匠心 by 毛厚(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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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 by 毛厚(5)
·    “吃饱了吗”黎邃等他吃完,笑着抽了张纸递过去··    陆商点点头,目光移到茶几上的玻璃缸··    “给小龟的,现在给它搬家吗”·    陆商摇头:“明天吧。”
说完去牵黎邃的手,“困了,陪我去睡觉·”·    “刚吃完就睡哪行,得运动下·”黎邃嘴上教育着,手上却不由自主地任他牵着。
    陆商像是得到了什么灵感,回身淡淡一笑:“那就去‘运动’一下·”·    结果最后也没“运动”成,陆商虽然不说,但黎邃看出他脸色其实不太好,嘴唇泛着苍白,腿脚也有点肿,于是漱了口,给他按摩了一下穴位,互相拥抱着睡了。
    很快两个人的清闲日子都到了头,一年中最麻烦的事情来了——股东分红·黎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公司工地家里三头跑,陆商也没闲着,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不是在各分部听工作总结报告就是和财务开会,几乎没有一秒钟是歇着的。
年下商战·    晚上回到家,陆商还在客厅看报表,黎邃见他眼镜都快黏到纸上了,上前给他正了正肩膀,劝道:“还有多少,明天再看吧·”·    “就快了,我记几个数字,明天开会要用。”
陆商边看边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我去帮你放热水·”黎邃不好打扰他,兀自给小乌龟喂了两片肉,上楼之前,他扶着楼梯盯着陆商专注的侧影,看了很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越看越觉得心中有种违和感,黎邃皱了皱眉,捕捉到了那一丝疑虑——陆商戴眼镜的时间是不是越来越长了·    一旦开始留意,黎邃就再也无法放下心,连着观察了几天,终于发现了规律。
白天天气好的时候,陆商是不戴眼镜的,遇到下雪天或者阴雨天偶尔会戴,而晚上则是从入夜起到睡前就一直戴着没摘下来过··    晚上趁着陆商洗澡,黎邃把那副眼镜翻出来,试戴了一下,很普通很正常的眼镜,有度数,但黎邃没近视过,只觉得戴着眼晕,判断不出度数深浅。
    陆商近视了吗,这只是件小事,为什么连这也要瞒着他呢还是说……·    这些年他对医学略有涉猎,知道人在成年后眼球基本稳定,发生近视的可能性会减小,如果不是用眼过度,那么多半就与身体内部变化有关了,例如病毒感染、癌变、高血压之类。
任何一种和陆商这个心脏病人扯上关系,都足够让黎邃心惊肉跳··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陆商察觉黎邃一直用余光瞟他,不由奇怪:“怎么了”·    “没事,”黎邃撇开眼,“股东会是今天吗”·    “嗯,”陆商点头,“工商那边今天正好有个颁奖仪式,你去吧。”
    黎邃其实不想和他分开,尤其是在股东会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可他不去就只有让袁叔去,袁叔在东彦做了多年助理,与股东之间都相熟,这种时候的确比他更能帮上忙。
    他只好点头妥协··    一进东彦大楼就能感觉出公司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老员工们大多都有准备,均不会在这天去触领导们的霉头,恪尽职守地留在自己工位上。
    “小唐,你看看修空调的师傅来了没有”办公室外有人问··    “我打过电话了,师傅说是零件坏了,他正赶去市场买零件,这要修好再怎么也得下午了。”
·    “早不坏晚不坏怎么偏偏今天坏……”·    财务的小唐是个新来的年轻姑娘,平日里对八卦闲闻颇感兴趣,此次不幸被财务经理指派和几个老会计参与会议,这是个苦差事,她一走进冰凉凉的会议室就垮了脸。
    股东分红说白了就是公司投资人与经营人之间的战场,公司每年的盈利额就那么多,经营者想把钱留着投入公司运营,扩大公司规模,而股东们投了资,一年到头就看今天有多少钱能进自己的口袋,算起来两边都有正当理由,可钱的数量却有限,为了各自的利益,难免要争执一番。
    往年陆商都是严格按分配方案办,可今年不同,东彦如今正值转型中期,需要扶持更多产业,树立企业形象,这些都是要花钱的,他不得不在往年的基础上又增大了公积金比例,这个举动果然引起了众多股东的不满。
    “利润的百分之十列入公积金我已经没说什么了,现在又要从税后利润里提百分之四十出来,陆总,您没开玩笑吧”先提出异议的是个胖男人,名叫方淼。
    “百分之十是法定公积金,与我个人意愿无关,”陆商道,“钱不会白用,条条目目,白纸黑字,会计也都在这里,您哪条不明白,我们可以一一探讨。”
    “那我还真有要说的了·”方淼抽出一叠文件,直接从会议桌上划到陆商面前·这动作着实不礼貌,袁叔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被陆商用眼神制止了。
    “这里,去年金沙海岸第一期材料这块明明只划拨了五千万,您怎么用出了八千万我倒想问问,这多余的三千万,您是用到哪儿去了。”
    会议室里没有空调,陆商只坐了半小时,手脚全都凉了下来,心率也开始加快,他换了个坐姿,隔着衣服不动声色地在胸口外按了按··    “这追加的三千万费用有特殊说明,都是董事会签字同意了的,小唐,你找出来给他。”
陆商道··    小唐连忙去那一叠文件里翻找,不料方淼直接打断道:“别拿董事会搪塞我,董事会不就是你一人独大的那我再问问你,你这个条目底下写的这个数字又是怎么来的”·    陆商瞥了他一眼,忍着胸口不适,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刚刚翻开,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眼晕,眼前无数重影互相交叠,像是被人猛地按进了水里,霎时转为一片灰蒙。
    这病发作得实在不是时候,陆商拿文件的手轻轻一抖,冷汗就下来了··    黎邃刚办完事从工商大楼里出来,手机响了··    出门的时候走得急,误将桌上的一瓶丹参药片夹在了包里,他拿手机的时候不慎一带,瓶子滚落,瓶盖松开来,药片洒了一地。
    黎邃低头看了眼,心中一凛,这不是丹参片··    怕认错,他又拿着瓶子仔细辨认了一下,是陆商常吃的药没错,可里面装的却不是他熟悉的药片,颜色、形状、气味都不对,明显是后来换进去的,可陆商什么时候换的,他为什么不知道·    寒风刮过,吹得头顶的国旗猎猎作响,黎邃站在风中,像是得到感应,脑中猛地串联起一系列线索,戴眼镜,厨房打碎的碗,额角磕出的伤,还有将他误认成露姨……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全都指向了一个结论——·    急促的手机铃响声声催人,一声无力的哀嚎后终于静了下去,黎邃回过神来,没有第一时间去回那个电话,而是急切地打给了梁子瑞,像是求证一般,心提到了嗓子眼:“梁医生,你告诉我,陆商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年下商战·    梁子瑞那头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指哪方面”·    黎邃直接将猜测一口气问出来:“是心脏导致的吗他近视很严重吗为什么要换药”·    梁子瑞听完,头疼地叹了一声,知道已经替陆商瞒不住了,干脆和盘托出:“他不是近视,他是快失明了。”
    ·    第四十章·    ·    “视力下降,眶区疼痛,短暂性失明,再恶化下去,最终结果就是视力丧失。”
梁子瑞的话如同一记榔头,闷闷地砸在黎邃头上··    那一瞬间黎邃被砸懵了,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问陆商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    陆商笑着说:“好看,想多看几眼。”
    难怪当时他就觉得这话反常,陆商是怕以后再也看不见他了啊··    一阵酸意缓慢地顺着喉管奔腾上来,黎邃在原地驻了很久,看见满地的药片,俯身蹲到地上,徒劳地一颗颗捡起来,装进瓶子里,可好不容易颤抖着手装了一半,一个不留神,药片又洒了一地。
    他放弃了,埋头哽咽地问:“已经……没有办法了吗”·    “目前只能尽力缓解,想要根治,除非心脏好了。”
梁子瑞如实道··    “我……”黎邃紧紧捏着手机,说不出话··    梁子瑞在电话里听见他极力忍耐的呼吸声,没由来手心也捏了把汗,他终于理解为什么陆商不敢告诉他了,这孩子那么宝贝陆商,如果知道了,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自己无力面对,就把锅甩给我,梁子瑞恨恨地想··    “黎邃,他是个病人,以后不光是视力,还可能会出现其他并发症,这一点,我相信你决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已经做过这个心理准备了。”
梁子瑞劝道··    “我明白,”黎邃强忍着喉间的生疼,“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出了这种事,我连知都不知道……”·    情绪安抚不是梁医生的强项,此时只好默念冤有头债有主,使用尿遁大法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陆商自己造的孽,自己去解决吧。
    黎邃靠着车门,好不容易收拾好情绪,还没来得及想好要怎么询问陆商才能让他说出实话,之前错过一次的陌生号码又打了过来··    “是黎助理吗我是财务的小唐。”
那头是个年轻女声,听起来很着急··    “我是·”一和公司有关,黎邃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陆总和股东们争起来了,我看他好像有点招架不住,你要不要过来一下呀”小唐小声道。
    黎邃一听,声音冷下来:“怎么回事,你说具体点·”说着,立即上车踩下油门往东彦的方向开去··    “方总和刘总拿去年几个项目费用刁难陆总,非让他把公积金比例往下调,我看他今天脸色好像很差,袁叔给他使眼色他也不回应,我看不下去,只好偷偷溜出来给你打电话了,陆总平时对我们挺照顾的,你赶快来帮帮他吧。”
    他和陆商虽然从不在公司高调秀恩爱,但也没有刻意去隐瞒过,稍微八卦点的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此时小唐必然是着急了,才会打给他··    “我马上来。”
黎邃声音冷得可怕··    “小唐,快回去,覃主任叫你·”洗手间外有人叫道··    小唐收回手机,哀嚎了一声,洗了手出去。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明明没有暖气,主持会议的覃主任却憋出了一头热汗,刘兴田等了半天没等到陆商的回话,不耐烦地打破沉默:“陆总,您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这些股东如今在您眼里连要个解释都不配了”·    陆商微微闭了闭眼,极力忍住那阵头晕,他的背后几乎全被冷汗浸湿了,浑身发寒,手指也抖得厉害。
    袁叔看出他脸色不对劲,倒了杯热茶递给他,陆商没接,低垂着眼道:“这些项目的利润率都在标准以上,不投入成本,哪来的利润回报”·    “咱们没说不投入成本,可这成本是不是也太高了,就光这个聚光大厦,据我所知,隔壁公司有个和这一样的工程,人家的造价可只有九千万。”
    陆商耳朵阵阵轰鸣,缓了很久才听清他的话,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竭力稳住呼吸:“成本决定质量,刘总如果想建豆腐渣工程,我也无话可说。”
    “呵,好大的口气,您的意思是说他们建的是豆腐渣这话您敢当着他们的面说吗”·    陆商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双手在桌子下紧握成拳,此时在他的视野里,四周只有一片灰暗,什么也看不清,他默默把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才努力稳住身体不表现出病态来。
    方淼见他不说话,趁机出来添油加醋:“陆总,咱们也不是非要为难你,您看去年这些费用,明明都是可以降低的嘛,昨天抽百分之十,今天又抽百分之四十,这确实太多了,咱们也要养家糊口,我看这样,就抽个百分之二十吧,不能再多了。”
    “百分之二十”陆商冷笑了一下,一时气血紊乱,忍不住捂嘴低头咳了两声··    方淼连忙道:“哎哟,不同意可以再商量嘛,年纪轻轻的,可别气坏了身体,您要是觉得力不从心,我这儿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可以让他们来分担一下公司的重任,您看……”·    “方总,您僭越了,这是董事会的事。”
袁叔忍不住提醒他···年下商战    “袁助理,现在是在开股东会,您作为助理,做好记录就可以了·”刘兴田也丝毫不退让。
    陆商额头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脸上毫无血色,听闻这话轻轻皱起眉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冷声问:“你想怎么样”·    “百分之十五,”刘兴田摆手道,“另外,我提议重新选举董事会成员。”
    刘兴田话一出,在座的都纷纷面面相觑,连方淼也愣了一下,重新选举董事会成员,基本上就是要剥夺陆商对公司的控制权,这是要赶他下位的意思了。
    这一次,会议室里没有出现附和声,在场的除了刘兴田,所有人都知道,陆商与股东之间虽有矛盾,但不可置疑,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决策者,每年年报里的利润额就是最好的答卷,冒然换个什么别的人来,还真未必有陆商做得好。
    这些人都不傻,他们贪权贪钱是一回事,但要把陆商这颗摇钱树给挖走,那可得仔细权衡一番··    会议彻底陷入僵局,覃主任脸都涨红了,左右都得罪不起,急得抓耳挠腮。
    陆商太阳穴跳得厉害,脱力地靠在椅背上,脸颊苍白,胸口轻微起伏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桌底的手指头已经几乎要掐到肉里去··    “刘总这么说,是想夺权吗”正值双方僵持之际,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大步走进来一位英俊青年,小唐率先看见他,激动得眼冒星光。
    股东们一时怔愣,纷纷对来人投去诧异的目光,黎邃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大半个会议室,走到陆商面前,停下,把他的椅子转开一个弧度,一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另一手敲了敲桌子,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我说,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陆商在强烈的耳鸣中听到熟悉的声音,微微一愣,正要转头,肩膀上传来一阵力道,有人捏了捏他,一片灰暗中,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得到了慰藉,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被转开的椅子恰好刚刚错离了会议桌,股东们只能看见陆商的半个肩膀,黎邃站在他身边,这个角度十分微妙,莫名有种保护的意味··    “这里是股东会,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助理站在主位说话了”刘兴田毫不客气地指责道。
    “抱歉,我今天不是以助理身份来的,而是以牧盛股东的身份来的·”黎邃尖锐地与他对视,目光里仿佛藏了刀子··    “牧盛司马家的牧盛”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这话一出,连刘兴田都诧异了一下,什么时候陆商竟然在牧盛入了股,还是以黎邃的名义司马家这块肥肉他不是没有打过主意,可岳鹏飞这人油盐不进,对合作伙伴又非常挑剔,光有钱还不行,他试了两次实在吃不起这碗闭门羹也就放弃了,没想到陆商竟然给做到了。
    刘兴田不由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身上到底有什么能吸引岳鹏飞·    “我没记错的话,明年东彦和牧盛将有三个合作项目,作为盟友,过来旁听一下贵公司的投资计划,应该不过分吧”黎邃微微偏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一圈。
·    方淼最先沉不住气,不满道:“过分到不至于,可东彦股东会到底和牧盛关系不大,你这……”·    “方总,我记得你在东彦的股份还不到百分之八吧,”黎邃直接打断他,皱眉露出嫌弃的表情,“公积金多也好少也好,和你拿到手的钱还真没多少关系,陆总的股份是你的五倍,人家都没说话,你跳个什么脚”·    “你……”方淼气得直接站了起来,用手指着他。
    黎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脸的目中无人,他身材高大,与方淼面对面,身高优势彻底展现了出来,一个帅气挺拔,一个浑圆滚胖,对方气势立即弱下去一大截。
    “就事论事,”旁边一位看风向不对,立刻调转话题,“从上年度的报告来看,营业成本还是过高了,百分之四十是不必要的,就拿隔壁这个楼来对比,我觉得可以减百分之七十下来。”
    “百分之七十”黎邃接过话头,反问道,“这栋楼才建到一半承重墙就塌了,网上都有人进行了曝光,这直接导致销售期房价暴跌,买家纷纷挂横幅要求退钱,这些后续你关注过吗”·    底下一时无言,覃主任看再吵下去场面会更加混乱,忙跳出来打圆场:“各位老总都消消气,消消气,这也到午饭时间了,我看,咱们要不先去吃个饭你们看今天这空调也坏了,待这儿实在冻得难受,不如改天等空调修好了咱们再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    刘兴田没说话,会议室里的几个会计早就待不住,率先抱着凭证从后门溜了,其他上了年纪的老股东不挨冻,见一时半会儿吵不出结果,反而也不急了,陆陆续续在覃主任的劝导下起身去了餐厅。
    很快只剩下刘兴田,黎邃冷脸与他对视,目光如炬,毫不退缩,一副坚决维护陆商到底的势头··    陆商养的这只小狼狗,终于开始对外人露出獠牙来了,刘兴田盯着他,古怪地笑了笑:“真有意思。”
说完甩了甩袖子也迈着军步出去了··    袁叔瞥了黎邃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收了桌上的文件撤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陆商那阵耳鸣终于消退了下去,听见动静,缓缓朝黎邃转过头。
纵使他看不见,那一瞬间,他还是感觉到了一股灼热到让人无处躲藏的视线··    黎邃神情凝重,就这么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心疼、气愤、悔恨、担忧……眼里翻滚的无数情绪像泄洪似的,再无顾忌,顷刻间全部倾洒出来。
    陆商倏然一怔,手指不自觉抖动了一下,暗暗叫糟··年下商战·    ……孩子生气了··    黎邃一直没有说话,就这么盯着他,一贯游刃有余的陆老板此时也不禁紧张起来,光骗了人不说还瞒这么久,这件事他到底还是心虚。
    陆商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开口,彻底不淡定了,虚弱地扶着椅子站起来,刚要迈步,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黎邃紧紧扶住他,生怕他摔了似的,抬脚粗暴地把附近的凳子踢开,声音因为情绪起伏剧烈显得有点嘶哑:“……站得稳吗”·    陆商点点头,他脸色本来就好不到哪儿去,此刻因为紧张显得更加苍白,反握住黎邃的手,不安道:“黎邃,我……”·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黎邃哽咽地打断他,开始牵着他往外走··    陆商霎时感到一阵无力的心焦,任由黎邃牵着,慢慢走出会议室·黎邃脚步很慢,明显在照顾他,嘴上说着不想和他说话,可每到有障碍物和台阶的地方都不忘出声提醒,只是提醒得特别简略,陆商心知他是因为生气不想多说。
    一路开车回到陆家,这里没有外人,下车的时候,黎邃根本没容他商量,直接把人打横抱进了屋··    “梁医生给你开的药是哪个”·    陆商听到一阵翻找的声音,知道黎邃正在气头上,说的话多半也听不进去,小声说了两个药名。
    药的分量刚好,水是温热的,陆商吃过药,黎邃摸到他后颈偏凉,再一探,贴身的衣服都被汗湿了,动作一顿,呼吸颤了颤,竭力忍住了什么,才转去浴室放了热水给他洗澡换衣服。
    期间,黎邃动作一直放得很轻,对他看不见的状态也十分照顾,可就是不理他,陆商主动开口了两次,黎邃都直接当没听到··    露姨见他们之间不对劲,似乎想过问,被黎邃制止了,只交待让她给陆商煮一碗清淡的粥。
    全过程陆老板表示相当郁卒,他现在看不见,只能任人摆弄,说的话一旦没人理,基本上就等于被人隔离了··    黎邃一口一口喂他吃完粥,把他放到床上,下了指令:“睡觉,休息。”
    陆商哪里睡得着,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黎邃已经关上房门出去了·黑暗中,他只好闭上眼,心情复杂地轻叹了一声··    到底是身体虚弱,又经过早上这一场,陆商挨着床没多久,就扛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渐渐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悄然进屋,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又手法轻柔地替他按摩眼眶,到天黑都没有离开··    ·    第四十一章·    ·    药物作用下,陆商直接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晨,醒来睁眼便看见有熹微的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眼前终于不再是一片灰暗,他稍稍安下心,习惯性去摸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黎邃不在,被子里也没有温度,他根本一晚上就没来睡过··    陆商坐起来,发现床边的家具都被搬空了,一时懵了会儿,还以为家里遭了贼,转念一想就算有贼也应该去撬保险柜,偷他的家具做什么,多半是被人移走了。
    他换了衣服下楼,一进客厅便怔住了··    一夜之间,客厅里大大小小的桌椅、柜子、墙角,所有凸出的尖角上全都被人用泡沫仔细包了起来,几个易碎的鱼缸和装饰品也被拿开,放进了够不着的高处。
    此时要是有不知情的人进门,大概要以为家里有刚学步的孩童,陆商站在原地,环视四周,明显感觉心脏某个位置轻轻颤动了一下·黎邃一夜没睡,应该就是在忙这些了。
·    桌上放了早餐,用保温盒装着,是他喜欢的薄饼,还配了水煮蛋和虾粥,露姨通常不会细致到把蛋壳都剥好,早餐必然是黎邃做的·陆商站在屋子里,手指摸上被泡沫包裹的桌角,一时心中情绪翻滚,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他把黎邃当孩子了,还是黎邃把他当孩子了··    门口一阵响动,黎邃晨跑回来了,脖子上搭了条毛巾,看见他,明显怔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
    陆商与他对视,淡淡一笑:“早·”·    黎邃神情微动,不知是不是熬夜的关系,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红肿,陆商保持着微笑,就见黎邃径直越过他,走到抽屉前拿了药,沉默地放到他面前,又上楼冲澡去了。
    意思很明显,让他吃药,可就是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陆商望着黎邃的背影,笑容淡下来,感到一阵头疼·原以为最多也就气一晚上就会好了,怎么也不会隔夜,没想到这次失了算,黎邃这回是真生气了。
    他们二人的相处向来自然,现在一方刻意不理会,陆商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他大概是把所有的伶牙俐齿都用在职场上了,哄孩子上简直是笨口拙舌··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睡觉的点,陆商在床上等了半天左右不见人来,渐渐感到一丝怅然,黎邃这是在故意避开他,不和他一起入睡。
    他心里没底,决定下床去找,奈何身体还没恢复,一入夜就看不清楚,在床头柜摸找半天,反而把眼镜碰掉了·这下真成了睁眼瞎,陆商站在床边不敢轻易挪步,怕直接把眼镜给踩碎了,只能蹲下来,手足无措地去地上摸索。
    结果手还没碰到地毯,先被人给握住了,连着身体一把带起来,紧紧拥进怀中··    “你在做什么……”抱人的情绪起伏得很厉害,胸口剧烈颤动,像是被他捡眼镜那一幕刺激到了,“你在做什么……”·    陆商被抱得很紧,紧到胳膊甚至勒得发疼,他在一片迷茫中愣了许久,直到肩膀上感觉到湿热,才渐渐回过神来,黎邃哭了。
    内心好像有条巨鲸在水底翻了个身,带来悄无声息的震颤,陆商抬手抚上黎邃的头,张了张嘴,又觉得什么话都显得多余·他没忘记,他家的小乌龟是从来不哭的,哪怕当初被李家人虐打,在保护林区濒临绝境,他都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年下商战·    “对不起·”陆商闭上眼,摸着他的头,真心实意地道歉··    黎邃只是抱着他,手臂收得更紧,像憋了一整天终于忍不住了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胡乱蹭在他肩上。
    陆商被他哭得心颤,忙伸手拍打他的背,一下一下哄着:“好了,受委屈了是不是是我错了,我保证,以后有任何状况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黎邃哽咽道,把喉间那阵堵得难受的东西使劲咽下去,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我心疼。”
    手心里是一颗强劲跳动的心脏,透过皮肤声声传入他的身体,陆商不由鼻间泛酸,想掰开他的肩膀去摸他的脸,却被黎邃强硬地禁锢住:“别看。”
    陆商缓了缓,体谅了他这点小面子,放松身体任他抱着··    夜深了,窗外刮起风来,吹得院里的常青树呼呼作响·黎邃埋在肩上的声音渐渐平息,退开些许,想到陆商现在不能久站,小心地把他放到床上,自己也脱了衣服,关灯从背后抱着他。
    心悬了一天,陆商其实很疲累,但他现在不想入睡,扣着黎邃的手,握了又握,舍不得松开··    黎邃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躺在他耳边小声说:“陆商,我希望你明白,你生病也好,失明也好,走不动路了也好,我不是只爱健康时候的你,我爱你的全部,你的后半生,生老病死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别把我挡开好吗”·    黑暗中,陆商呼吸一滞,翻身抱住他:“傻……”·    古人说,得失皆天定,忧喜总归命,知天知命,守之为幸。
陆商想,老天爷大概都是算准了的吧,在他身上拿走了健康的心脏,却赐给他一个这么好的爱人·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数,他从前不信命,如今却不得不感谢上苍,有生之年,何其有幸。
    短暂的两天假期很快结束,陆商的身体依然时好时坏,黎邃实在不放心他去公司,怕又出像上次那样的事情,干脆把工作全部搬回了家里··    股东会虽告一段落,但终究没商量出结果来,黎邃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独自参会了,亲自拟定了一系列会议流程,又请了监事会全程监会。
    不知是不是知道了陆商在牧盛投资了的缘故,再次召开会议时,股东风向明显倒戈,之前死活不愿意掏钱的几个老股东闻到了放长线钓大鱼的味儿,纷纷让了步,在决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兴田表面上没露出什么不满,但额角怒起的青筋出卖了他,知道以自己现有的股份改变不了大风向,干脆也把字给签了·就这样,一场明争暗斗的股东会最终以提取百分之四十公积金的结果落下了帷幕。
    工作告一段落,黎邃立即推了所有的行程,专心在家里照顾陆商·大约是心情好加上休息充分,自从上次之后,陆商的眼睛再没有出现过短暂性失明,只偶尔晚上会看不清楚,戴了眼镜后稍有改善,但光线不好的户外也仍是够呛。
    黎邃几乎不干涉他的行动,只是一双眼睛没离过他的身,遇到不平坦或是障碍物时会出声提醒,必要时会默默跟在他身后··    过了年后,天气渐渐暖和,黎邃心里才算是松了口气,冬天对于陆商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过于寒冷的天气总会让他四肢血流不畅,气温高了之后,这种情况就会好很多。
    清明前夕,黎邃带着陆商去医院做检查,梁医生看完检查报告,总算是没有像往年一样暴跳如雷,反倒露出了一点儿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色··    “还不错,继续这样保持下去,明年可以减少药量了。”
他翻完报告,摸了摸下巴,“真是神奇,我原本以为他连今年都撑不过去的,看来多巴胺和心脏的联系比我想象得要大啊·”·    “多巴胺”·    梁子瑞神秘一笑,解释道:“人类大脑分泌的一种神奇物质,人在产生情欲的时候它的分泌会增加,在医学上,它可以使心肌收缩力增强,扩张血管,是一种强心药。”
    黎邃听得愣了一下:“这么说,我跟他……嗯,我是说,我跟他在一起,对他的身体是有好处的”·    “当然,”梁子瑞调笑道,“人的身体不会说谎,从结果上看,这几年他对你分泌的多巴胺可不少啊。”
    黎邃被他说得莫名一阵不好意思,又听梁子瑞嘀咕了一句:“可惜了,这么好的研究案例,要是我老师在就好了·”·    “你老师还研究这个”·    梁子瑞“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他叫Leon,瑞士人,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心脏病专家,他做过的心脏病手术几乎都可以纳入疑难教案,可惜他有个恶习,喜欢抽大麻,甚至在学校里抽,后来被人举报,学校就把他解聘了。
之后他就满世界跑,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之前找过他一次,想让他帮我分析一下陆商的病例,但是他拒绝了我,跑到深山里做研究去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黎邃听完,不免觉得可惜,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却不能为他们所用:“他很难找吗”·    “一个老烟鬼,脾气又古怪,你说难不难找。”
梁子瑞把报告整理好,从一旁的书桌里抽出病历本,“把他的饮食和睡眠情况告诉我一下·”·    这些黎邃早就烂熟于心,想都不用回想,一一答了。
    梁子瑞低头在病历本上做记录:“房事频率·”·    “一周一次·”·    梁子瑞抬头看了眼:“谎报会妨碍我诊断。”
    黎邃:“……一周四次·”··年下商战    梁子瑞“啪”一声合上本子:“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吧,一周最多两次。”
    陆商这时正好推门进来,打断道:“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管了”·    “我是为你好,”梁子瑞怒道,“再胡来,小心死在床上”·    “嗯”陆商眼睛一亮,“死在床上听起来不错,比死在病床上潇洒多了。”
    说完还去拉了拉黎邃的手,歪头笑道:“我们回去试试”·    “你……”梁子瑞自知干不过陆商,只好转头对黎邃发火,“他胡闹,你也就由着他胡闹”·    黎邃面色复杂,看了眼故作无赖样的陆商,心道我倒是想忍,可是,根本忍不住好吗·    晚上,两个人一起泡在浴缸里洗澡,黎邃给陆商的头发打上泡沫,细细揉搓。
    陆商察觉他有心事,问:“怎么了”·    黎邃把泡沫弄均匀,缓缓道:“我在想,梁医生说得对·”·    陆商不以为然:“他的话不用理,我父亲就是被他父亲医死的。”
    黎邃一怔,陆商大概也觉得这话是污蔑了,改口道:“好吧,作为一个心脏病人,我父亲能活到五十岁已经算是高寿了,我可能还不如他·”·    黎邃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下来,认真道:“你记不记得以前,刚刚敲定金沙海岸方案的时候,你说要奖励我,还欠我一个要求。”
    陆商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他往下说··    “我现在让你答应我,你要健健康康地活着,不说长命百岁,至少要等到我们两个都走不动路的时候,我就和你一起离开,好吗”·    陆商轻轻一笑:“走不动路太无趣,也太久了,我努力活到我们做不动爱的时候,嗯”·    黎邃被逗笑了,用水洗干净手上的泡沫,替他涂抹沐浴乳,两个人肌肤相亲,很容易感觉出彼此身体上的变化,黎邃洗到一半,忍不住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凑上去啄了啄。
唇分之际,四目相对,各自眼神都有点情动··    陆商分开双腿,坐到他腿上,两人相拥而吻,一时都难舍难分,黎邃顺手在浴缸旁用指尖沾了点润滑剂探入扩张。
气氛太好,黎邃一时不能自已,等顺利进入后,微微屈起双腿,用力往上顶了几下··    两个人很快进入了状态,前后一起抚弄,陆商显然是舒服到了,脚尖都蜷了起来,黎邃帮他纾解了一会儿,便经受不住泄了出来,累得靠在他肩膀上轻喘。
    黎邃亲了亲他,下身退出来自己解决了,用喷头把两个人冲干净,腻歪着到床上去吹头发··    陆商生日那天,黎邃带着他飞了趟海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拿给他看,自从年初陆商短暂性失明发作过一次之后,黎邃心中便生出一种紧迫感,得再快一些了,不管是他的成长速度,还是这份礼物的建成速度。
    “这些都是你种的”两个人才刚登岛,陆商望着人工河岸整齐挺拔的热带树,脸上少有地现出了惊讶··    “嗯,”黎邃点头,“不过还没长成,这一排都会开花,树农说是白色的花,淋了雨之后花瓣会变成透明的,到时候我找工匠做一艘木舟,我们去河上泛舟看花,还可以钓鱼。”
    陆商神色动容,目光落到河边的几栋建筑上,黎邃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这以前是一个实验基地,我和几个专家商量了一下,决定改建成配备精尖医学设备的疗养院,很多东西都是现成的,不会花很多钱,而且……”·    黎邃朝陆商看了眼,似乎也觉得挺不好意思,“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这里养老。”
    陆商闻言,侧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在探寻什么,黎邃被他看得窘迫,问:“怎么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再改·”·    “谁说不喜欢。”
陆商浅浅笑了,看得出来他很高兴,嘴角露出了好看的弧度,过去牵着黎邃的手往海边走,“陪我去海边走走·”·    远处蓝天如洗,海鸟低旋,浪花一阵一阵,打着卷冲上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热风吹起发丝,空气中有海水的味道,黎邃任手中的人牵着,一抬头,夕阳的红光从云层照射下来,在眼前的沙滩上反射出金光,那一瞬间,他不自觉牢牢握紧了陆商的手,恍如自己手中握着的,是整个世界。
    ·    第四十二章·    ·    三年后··    黎邃刚和陆商走到门口,就闻到一阵粽叶香。
    门槛上坐着个小女孩儿,穿着鹅黄色的小布裙,两三岁的模样,怀里还抱了个小碗,见到他们,口齿含糊地叫了句:“爸爸·”·    黎邃笑了,把手上的玩具礼盒给她,刮了刮鼻子,纠正道:“是干爸。”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左超听到声音,忙招呼他们进屋,见女儿抓着玩具盒子就要丢碗,忙三两步过去接着,“乖乖,这个不能丢,丢了妈妈要骂的。”
    “好香·”黎邃闻了闻,味道是从厨房飘过来的··    “必须的,你们今天算是有口福了,”左超把女儿抱进屋,给他们倒上茶,“昨天去塘里捞了龙虾,佑佑她妈煮了一大锅,哦还有粽子。”
    “看来来得正是时候,”黎邃帮陆商脱了外套,叠好放在一旁,“对了,竹林里那几只孔雀怎么没看见了”·    这话一出,陆商和左超同时愣了一下,极快地对视了一眼。
年下商战·    “那个啊,”左超挠了挠头,神色复杂道,“拿去祭庙了……”·    “庙这附近有庙”·    左超瞥了眼陆商,他实在不是说谎的料,小声道:“有啊,有个五脏庙。”
    黎邃没听懂,陆商放下茶杯,一本正经道:“他是说悟藏庙,孙悟空和唐三藏的庙·”·    “哦,”黎邃了然点头,“原来还有这么个庙。”
    不料,佑佑像是听见了什么,突然回过头来说:“孔雀,吃·”·    黎邃捏捏她的小脸,逗道:“吃什么”·    左超扶额,恰逢这时厨房传来女声:“饭做好了,你们是在这儿吃还是去客厅”·    “就在这儿吃吧。”
左超忙道··    端上来的是一大锅麻辣小龙虾,喷香扑鼻,闻起来就让人口水直流,立即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力··    “尝尝我老婆酿的酒。”
左超给黎邃倒了一满杯,两个人碰了碰,一饮而尽··    陆商不能喝酒,在一旁剥了只虾仁喂给佑佑,小姑娘嘴巴张得积极,吃进去后眨巴眨巴大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陆商一怔,手足无措地抽纸去给她擦眼泪··    “怎么了”黎邃连忙问··    左超却哈哈大笑:“馋嘴猫,辣着了吧。”
    佑佑妈听见哭声,过来将孩子抱起来,笑着说:“她太小了,还吃不了辣·”·    “抱歉·”陆商歉意地看着她道。
    小姑娘瘪瘪嘴,哭得一抽一抽,嘴里却还嚼着,死活不愿意吐,这副馋样把几个大人都萌翻了··    等她哭好了,佑佑妈准备抱着佑佑去喝奶,没想到小姑娘不肯依,一个劲儿要往陆商身上爬。
    “和你干爸抢干爹”黎邃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佑佑不服气地挥开他的手,手脚熟练地钻进陆商怀里,霸占了最舒服的位置,嘴里奶声奶气地喊了句“干爹”,陆商笑着“嗯”了一声,伸手小心护着她的头。
    陆商平日里西装革履,性格又过于沉稳,身上总是自带拒人千里的气质,此时和粉嘟嘟的小孩儿混在一起,看起来颇有些手忙脚乱,倒真与他平日严肃的形象形成了一种反差萌。
    黎邃看着他们一大一小,心里柔和成了一片··    小姑娘似乎格外亲近陆商,人再多也只肯让他抱着,左超打趣说:“看见没,我都要靠边站,这孩子不得了啊,一眼就看出来这群爸爸里谁最有钱了。”
    陆商帮她把嘴巴擦了擦,浅笑道:“我现在可是最穷的,财政大权全失·”·    左超一愣,问:“你真把东彦的股份全部转给小梨子了以后就不管了”·    说到这个,陆商脸上现出一抹疲色:“我是有这个想法,但股东会那边……现在是我想甩手甩不掉,转让股份需要股东会同意,他们没这么容易放我走。”
    黎邃在桌底握了握他的手,安慰道:“别担心·”·    左超凝眉陷入深思··    刘兴田不傻,陆商与黎邃虽说是同一阵线的人,但二者谁持股,对股东会来说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东彦最开始由陆家一手创立,它可以拿来威胁陆商,却威胁不了黎邃·黎邃年轻、有能力,而且不可控,万一逼狠了他直接把公司卖了甩手走人都有可能,虽说他现在听从陆商的,但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这对他们而言根本就是个定时炸弹。
    还有一点,饶是刘兴田也感到头疼,黎邃在东彦任职这几年他明显感觉出来了,黎邃不在意东彦,他只在意陆商,之所以肯为东彦卖命,完全是基于陆商的缘故,这中间的关系看起来只隔了一层,那可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如果黎邃一旦接手陆商手上的股份,东彦几乎等于彻底失控,这是他万万不会允许的··    “哎,总之你好好保重身体,来日方长,怕什么,咱们跟他耗,是不是,小梨子。”
左超道··    黎邃笑了笑,与他碰杯··    一锅麻辣小龙虾被几个人吃了个干干净净,黎邃原本想拦着陆商吃辣,但又想到他一年到头也难得吃点儿喜欢的,心一软也就由他去了。
    喝了酒不方便开车,晚上两个人就干脆在竹苑住下了,佑佑妈收拾了一间古香古色的客房,还很贴心地准备了一个大木桶给他们泡艾蒿澡··    好在是初夏,不冷也不热,到了夜晚,竹林里有山风阵阵刮过,凉爽又惬意。
    黎邃端着一盘粽子和牛奶进屋时,陆商正靠在窗边吹风,他走过去,笑着摸了摸他的肚子,把牛奶杯递到他手上:“胃还好吧,喝点儿·”·    这动作调戏的意味更多,陆商牵过他的手,抓在手心里挠了挠:“去哪儿了”·    一到晚上就看不见,陆商现在索性也不戴眼镜了,有事就直接叫黎邃,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跑远。
    “去车上取了点东西,”黎邃牵着他走到木桶旁,试了试水温,“泡澡吗”·    陆商点头,黎邃等他喝了牛奶,拿走杯子,小心脱了衣服,扶他泡进水里。
木桶很大,能同时容纳两个人,黎邃看了眼陆商白皙的皮肤,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自己也脱光衣服泡了进去··    水是用艾蒿草煮的,应该还加了些药材,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闻起来并不讨厌。
黎邃一开始还好好给陆商按摩着穴位,捏着捏着就变了味,手指头打着转地在脚踝上揉捏··年下商战·    陆商看不见,只能循着呼吸去找人,结果刚转过头就被人捏住下巴封住了嘴唇。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黎邃今天吻得十分霸道,一手将他压在木桶边缘上,另一手缠住他的腰不让他动弹·陆商经受不住,被亲得晕头转向,一时失了魂,一不留意下身被人探入了一根手指。
    “今天可以吗”黎邃咬着耳朵轻声询问,眼里全是渴望,他下身不知什么时候早就硬挺了,边问还边用夸张的东西在他腿间顶弄磨蹭。
    都这副模样了,陆商哪里还能说不,也不能怪黎邃,前段时间工作忙,黎邃每天回到家,他都已经睡了,算起来,两个人也确实很长时间没有亲热·黎邃又正是血气旺盛的年纪,每天抱着他,看得见吃不着,必然是“饿”极了。
    好在最近身体状况还不错,陆商微微喘着气,胡乱点了点头··    水桶里一阵翻搅,黎邃把他翻了个面,让他坐到自己的腿上,在他半硬的前端上抚弄了一会儿,一手探出水,在旁边的衣服里翻了管润滑剂出来,挤了一团在手上,开始继续深入扩张。
    陆商感觉到一丝熟悉的凉意,才反应过来刚刚黎邃说去车上取东西,取的原来是这个,不由有点好笑··    “笑什么”黎邃凑上去亲吻他的嘴角,眼里也染上了笑意。
    “你出门,都随身带着的吗”陆商笑道··    黎邃也感到一丝不好意思,在他后颈撒娇一般蹭了蹭,如实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都带着。”
    见陆商又要笑,小声认真道:“我怕弄伤你·”·    陆商在黑暗中伸手摸上他的脸,找到嘴唇的位置,凑上去亲了亲,微喘道:“进来吧。”
    水温偏热,泡了一会儿,现在刚刚好,在水里进入两个人还是第一次·黎邃将他的身体抬高了一些,以免不小心呛着,接着一手圈着陆商的腰,另一手扶着缓慢地进入。
    在木桶里泡了这么久,两个人皮肤都泡红了,身体格外敏感,陆商仰头闭着眼,细细地感受这种被侵入的痛感,进入的全过程都紧紧抓着黎邃的胳膊,黑暗中这是他唯一能抓到的东西,怎么也不肯放。
    黎邃了然地回抱他,安慰一般轻轻拍了拍背,一次进入到最深·灼热的呼吸相缠,两个人都很投入,黎邃等他适应了,下身小幅度动了动·浮力的关系,在水里动作起来需要更大的力气才能获得快感,他渐渐加大了进出的幅度。
    眼睛看不见,身体没力气,又是在水里,连挪动身体都困难,陆商全然放弃了抵抗,放松身体任黎邃各角度侵犯,桶里的艾草水漫出来,随着节奏一阵阵泼在地上。
    房间里一室旖旎,气氛逐渐攀升至最高,黎邃正准备加劲猛冲,门外突然现出一丝异动,有东西在挠门·到底是山上,黎邃一开始没理,以为是什么小动物,后来听到越来越不对劲,只好停下动作,把陆商抱在怀里,粗喘着问:“谁”·    “干、干爹……”软糯的声音。
    两个人都愣了愣,陆商靠在黎邃肩膀上笑了出来,胸腔都在轻微抖动··    黎邃既尴尬又无奈,隔着门哄道:“是佑佑吗你干爹睡了,快回去和妈妈睡觉。”
    小姑娘显然没理他,仍然不依不饶地在挠门··    黎邃正被那阵邪火撩得走投无路,等了一会儿不见人走,难耐地在水底动了动,陆商正贴着他,被顶得舒服,配合地发出一声轻哼,这一下彻底激发了黎邃的占有欲,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了。
    他一边抽插一边蛮横地想,干女儿也不行,跟你干爸抢干爹,今晚肯定是输定了,你干爸的分身现在还埋在你干爹身体里呢··    陆商被折腾得面色潮红,浑身发软,脑子里却还留着一丝担忧,让小姑娘听墙脚也太作孽了,再说大晚上的跑出来也不安全,只好出声对屋外劝道:“佑佑,回去睡觉……啊……干爹明天……陪你玩……唔……”·    屋外挠门的声音静了下去,小姑娘认出了他的声音,蹬着小腿跑远了。
    松了口气,黎邃狠狠抱着人,蛮力一阵猛冲,在抵达顶点时不由分说地叼住陆商的后颈,两个人互相拥抱着同时释放了出来··    这场被延时的性爱,因为时间过长,双方都有点脱力,黎邃撩开陆商被汗水浸湿的刘海,亲了亲他的眼睛,又温存了一会儿,才缓慢退出来,带出丝丝白浊。
    陆商虽然看不见,但也想象得出下身此时的状况必然是色情至极,他明显感觉黎邃看见他穴口流出自己射的东西时,呼吸都颤抖了一下,差点又硬了··    他们之前要么戴套要么外射,黎邃一向顾及他的身体,不肯在他身体里内释放,主要是清理太麻烦不说,还容易生病,这还是第一次。
    “陆商……”黎邃紧紧抱着他,在他耳后亲了又亲,似乎感到歉意,又带了一丝激动··    大概每个男人骨子里都有那么一种类似于仪式的标记欲,黎邃也不例外。
陆商累得气都喘不匀,脸埋在黎邃肩上,任他手指进进出出做清理··    好在是水里,清理起来比较容易,等两个人处理干净从桶里出来,水都凉了。
    黎邃担心陆商会感冒,把人擦干净放到床上后,转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顺便去佑佑的房间看了眼,确定小姑娘乖乖爬上床睡了,这才回去,给陆商喝了热水,盖着杯子相拥而眠。
    第二天起来吃早饭的时候,佑佑一直闹着不肯吃,在一旁拍手玩儿,嘴里还“啪啪啪”地念叨着··    黎邃觉得奇怪,转头问左超:“她在说什么”·    “不知道啊,昨儿晚上不知道听见什么了,从早上起来就一直拍手,”左超不以为意,“她这个年纪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喜欢模仿,没事儿,不用在意。”
年下商战·    黎邃怔了怔,脸上现出一闪而过的尴尬,与陆商对视,对方显然也和他一样,用茶杯遮住勾起的嘴角··    “哎来来来,吃粽子吃粽子,”左超招呼他们,“这是昨晚包的肉粽,可香了。”
    黎邃剥开一个递给陆商,又拿了一个自己咬开··    “好吃吗”·    黎邃点点头,趁没人注意,凑到陆商耳边,小声笑道:“没你好吃。”
    ·    第四十三章·    ·    平静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入了秋,天黑得越来越早,黎邃下班回到家,一进门,便看见陆商坐在轮椅上,伸手在够地上的书,忙快步过去帮他捡起来。
    “今天这么早·”陆商听见声音,去摸他的手··    黎邃立即握住他的手,察觉有些凉,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轻声道:“露姨回老家了,我怕你一个人在家会无聊。”
    陆商“唔”了一声,叮嘱道:“别耽误工作·”·    黎邃才不听他的,起身走到椅后,双手放在陆商太阳穴上轻轻按着,问:“今天好点儿了吗”·    陆商舒服得眯了眯眼:“嗯,好多了。”
    上个月刮大风,陆商去河边钓鱼淋了点雨,回来便感冒了,连着几夜高烧不退·黎邃又生气又心急,怕他又不按时吃药,专门请假在家照顾了几天,等烧退才回去工作。
    这几年太过平顺,陆商有时候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病人,这次发烧,好像一下子把他身体里的病根给惊动了,感冒好了之后抵抗力明显脆弱了许多,人也一直没什么精神,好不容易长起来的一点肉很快又消了下去。
    袁叔提过几次招几个护理放在家里,以备陆商万一有什么状况可以及时知晓,那知陆商听完反感得不得了:“我还没到那一步·”·    就这一句,黎邃就闭嘴了,再也没提过。
    常年生病的人大抵性子都有点古怪,陆商已经算是脾气很温和的了,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就是执拗得不行·黎邃说又说不过他,强行违拗他的意思又怕惹他生气,只能自己平时多留些心。
    梁医生过来诊病的时候脸色并不好,但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减少陆商的活动量,严格控制盐的摄入·黎邃止不住地担心,虽说最近这几年陆商的心脏没出什么大问题,但他始终悬着一颗心,黎邃知道,即便他照顾得再细心,陆商生起病来还是会比常人严重得多,主要是心脏机能不好,身体底子又差,不是光靠保养就能好起来的。
    黎邃给他按了一会儿太阳穴,将他推到壁炉旁:“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陆商正要开口,黎邃又说:“只能吃清淡的。”
    于是陆商不说话了,一副已经对晚饭失去兴趣的模样,黎邃想到他这大半个月都在喝清粥,又感到不忍心,缓和道:“我给你烤条鱼吧·”·    他做的东西,陆商一向没有异议,黎邃把活鱼处理干净,用姜片腌渍去腥,淋了酱汁裹上香料放进烤箱里,正忙活着,陆商转头问他:“最近刘兴田有什么动向吗”·    “他最近挺忙,一直在几个老股东那里活动,我猜他可能是等不及了。”
黎邃手上熟练地动作着,忽然停下来,“对了,他前几天还去了孟小姐的府邸·”·    陆商一顿,略感意外:“心悠”·    孟心悠前年结的婚,夫家是位年轻有为的政客,姓许,刘兴田去找的必然不是孟心悠,而是这位以圆滑出名的许官员。
孟家在东彦有接近20%的股份,虽说属于婚前财产,但以孟心悠理性务实的性格,她婚后会站在哪一边,陆商还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这的确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如果孟心悠改支持夫家,那么他们将会失去一位强有力的盟友,刘兴田这回算是抓到了要害。
    “别想了,先吃点东西·”黎邃把轮椅挪到桌边··    烤出来的鱼虽然没有放辣酱和盐,但味道十分鲜美,酱汁都入了味,陆商看不清,黎邃怕他被鱼刺卡到,用筷子弄成一片片地喂他。
    “好吃吗”黎邃特别喜欢看陆商吃他做的东西,总是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    陆商点点头,心思显然不在食物上,又问:“你的边境计划进行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黎邃心里闪过一点小遗憾:“我和小司马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放弃对外贸易,只走国内的线路。”
    陆商有一丝意外:“为什么,你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可以立即在东彦站稳脚跟·”·    黎邃抽了张纸给他擦了擦嘴角:“别的都好说,我们没有办法绕过海关,这需要政府的批文,有刘兴田从中作梗,这件事实在太难办了。”
    陆商听完陷入沉默··    “没关系,我们还有别的项目,不差这一个,”黎邃无所谓地笑笑,“金沙海岸已经建成准备开业了,我这个月底恐怕要出差一次,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陆商从沉默中转过头,浅浅一笑:“好。”
    晚上等陆商睡了,黎邃走到露台上,拨通了国外的电话··    这几年,他又扩大了搜寻范围,几乎在所有能匹配心脏供体的地方都留下了需求信息,隔几个月就会过去问一次,他用最虔诚的心等着奇迹的出现,可惜始终未能如愿。
    电话拨通,黎邃与对方一番沟通,依然只得到了一个令人沮丧的回复··    “我知道了,谢谢·”他挂了电话,撑着头沉沉地叹了口气。
年下商战·    一门之隔,床上的人已然陷入熟睡,苍白的脸颊贴着枕头,黎邃隔着玻璃,目光落到他身上,神色柔和了些许,同时又不禁感到一阵鼻酸··    黎邃从前总以为,一个人运气再不好,只要将这件事重复一百次,一千次,总是能成功一次的吧,可是没有。
上天好像在他遇见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已经将他毕生所有的奇迹份额都用光了··    有时候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时间倒转,他宁愿不和陆商在一起,哪怕用自己的性命交换也好,还他一个健康的身体,至少不必像现在这样,终日拖着病体辛苦度日。
    没有生过病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生病这件事有多辛苦,很多事情陆商从来不说,也从不表露,但黎邃心里明白,他其实也是会怕的,怕疼,怕苦,怕哪天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每当夜晚降临,他眼睛看不清的时候,总是喜欢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黎邃有时候看着他,也会忍不住去猜,他在想些什么呢·    世人常说好人有好报,黎邃觉得这话假得令人难过,明明他没再见过比陆商更好的人了。
    碍于身体,陆商现在没事的时候基本都不去公司,全由黎邃打理,只偶尔有重要决策的时候会带回家里两个人商量着办··    这天下班有一会儿了,黎邃还没走,在档案室和袁叔翻找一份旧资料。
三年前他接手东彦起,陆商就把袁叔派到了他身边,自己只留了小赵帮他开车··    两个人正整理着资料,袁叔的手机突兀地响了··    档案室本就非常安静,两个人又隔得不远,很容易听出那头的声音,黎邃听着有点耳熟,等袁叔接完电话,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
    袁叔顿时脸上现出一抹尴尬,歉意道:“我得先走一步·”·    黎邃点点头:“您有事就去忙吧,我自己找就行·”·    等袁叔放下整理好的资料出门时,黎邃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他,问:“刚刚打电话来的是小唐”·    “呃,是……”袁叔迟疑道。
    小唐就是几年前在股东会上替陆商向他求助的那个小姑娘,黎邃对她颇有印象,察觉袁叔脸色有异,不由在意起来,问:“什么事啊”·    袁叔尴尬之色顿时更甚,犹豫了一会儿,道出实情:“……是陆先生。”
    黎邃拿档案的手不自觉抖了抖··    “陆先生下午带了三个人去和政府的人应酬,结果全被灌趴了,连司机都没放过,就小唐还留了点意识,这才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一下人。”
    连司机都被灌趴了,这他妈得是喝了多少·    黎邃脸色顿时沉得可怕,立即起身,甩下两个字,越过袁叔快步出了门。
    “我去·”·    一路上,黎邃都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能生气,不能发脾气,不能用暴力,虽然陆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擅自跑出来,虽然身为一个心脏病人居然瞒着他喝酒还喝醉了,虽然……黎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狠狠敲了下方向盘,恨不得把牙都咬碎了。
    咬牙切齿地气了一路,连怎么质问陆商的话黎邃都想好了,可等他打开包间的门,看见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人,他所有的情绪都没了,只剩下揪心··    “陆商”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没反应。
    屋子里酒气极重,客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几个陪客的横七竖八地歪在一边,黎邃摇了摇小唐,姑娘倒是还醒着,但也是醉得路都走不稳,眼睛迷糊了半天才找准他的位置。
    “能走吗你家住哪里”·    小唐拍了拍脑门,好在意识还算是清醒,摆手道:“不用,你帮忙在楼上开几间房就好,你快接陆总回去,他喝太多了……”·    黎邃转头去看陆商,见他眉毛皱成一团,手心紧紧捂着胸口,一颗心悬到了嗓子尖:“他喝了多少”·    “光白的,至少四杯吧。”
    黎邃目光落到桌上的玻璃杯上,拳头紧了紧··    好在楼上就是客房,黎邃开了三个单间,把喝醉的几个一一送进去,又叫了客房服务照顾他们,而后架着陆商从酒店里出去。
    陆商酒量不算太差,但因为身体缘故几乎和酒精是绝缘的,在东彦也没人敢灌他,醉到这种意识全无的程度,黎邃也是第一次见··    出了酒店,把人抱上车后座,黎邃爬上去撩开陆商的眼睑仔细检查了一番,始终不放心,打算带他去医院看看,不料刚松开手要去拉车门,突然被人拽住了。
    黎邃回头,就见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幽幽望向他,喝醉酒的关系,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停车场灯光昏暗,风从出口灌进来,四周安静得似有回声。
    “别走·”陆商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    简单的两个字,一下子就把黎邃心中翻涌的情绪调上来了,黎邃喉咙哽得发疼,努力咽了咽,低头与他对视:“你是不是觉得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陆商盯着他,闻言渐渐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在他手背上蹭了蹭,讨好道:“别生气……”·    黎邃只觉眼眶发酸,缓缓抽出手,不与他对视。
    摸不到手,陆商显得有点儿委屈,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追着他不放:“你的边境计划,我帮你谈成了,你不高兴吗”·    “谁让你去了”黎邃眼眶红了,眼泪在眼里打着转。
    “你想,”陆商朝他伸了伸手,无奈实在没力气,又神色黯然地垂了下去,“……我知道你想·”·年下商战·    黎邃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看见陆商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他,终于还是放弃了,认命一般,俯身将他拥进怀里:“我只想你健健康康的,你怎么不明白……”·    他不得不承认,陆商又一次赌对了,他的确没办法真的对他生气。
这个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早就牢牢牵动着他的心,哪怕知道陆商是故意的,他也无法对他狠下心来··    半是惩罚,半是担心,黎邃不顾陆商的反对,还是把他送进了医院。
醉成这幅模样,自然免不了受梁医生一顿痛骂,黎邃自知没有尽好监护人的责任,一声不吭地受了··    检查结果果然不尽如人意,酒精对心脏的伤害非常大,陆商前段时间重感冒,身体本就没恢复好,这个举动无异于雪上加霜。
黎邃听梁子瑞说完,心都揪了起来·开了药,黎邃喂他服过,倒个水的功夫,陆商已经抵不住药物带来的困意,一个人蜷缩在床头睡着了··    黎邃给他盖好被子,盯着人看了片刻,转身去了梁子瑞的办公室。
    “梁医生·”黎邃敲了敲门··    梁子瑞正在电脑前写报告,闻言转头看他··    “你老实告诉我,陆商是不是又有事在瞒着我”·    梁子瑞诧异:“怎么这么问”·    “不知道,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黎邃疲惫地叹了气··    梁子瑞顿了顿:“从检查结果上看倒真没有,这个我可以给你打包票,只是……”·    黎邃抬头,就听梁子瑞皱眉道:“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是非常了解的,很多时候甚至超过了我这个医生,什么时候可以不治疗,什么时候该治疗,他心里是有数的。
有时候我给他开药他不吃我也不会勉强他,也是这个原因,到了该治疗的时候,我不说,他也会主动来找我·”·    “换句话说,如果连他都开始注重起自己的病情,那么你的确该格外上心了。”
梁子瑞问,“怎么,你是发现什么异常了”·    黎邃摇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很不安·”·    “别想多。”
梁子瑞安慰道··    黎邃点点头,没再说话··    边境计划的确是个站稳脚跟的好项目,一旦拿到手,就相当于有了政府背景,这对黎邃来说将会是一个强有力的后盾,哪怕将来刘兴田把东彦的股东全部收归旗下,他也依然拥有足以抗衡的资本。
    可目前他们并没有走到那一步,这件事也并不是只有这一个解决办法,陆商这么急着给他铺后路,他反而感到有些惶恐··    ·    第四十四章·    ·    点滴打到凌晨,陆商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后背紧紧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阵阵强劲的心跳声如同生命力一般注入他的身体,令人安心。
    黎邃察觉到了他将要清醒的迹象,轻轻松开了胳膊,身体也退开来··    温度离身,陆商皱了皱眉,条件反射地在黎邃起身时伸手挽留,这下意识的举措让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天才蒙蒙亮,屋子里还黑着,两个人对视许久,均是沉默无言·黎邃也不知道陆商关于昨晚还记得多少,顺从地回到被子里,从背后抱紧他,柔声安抚:“睡吧,我不走。”
    宿醉加药物作用,陆商头疼得不堪忍受,脑袋靠在黎邃胳膊上,痛苦得直喘息·黎邃心疼得不行,恨不得能替他分担,一边低头亲他,一边给他小心地按摩缓解。
    天大亮的时候,陆商终于才又睡过去,脸色惨白得不像话·他极少有这么缺乏安全感的时候,黎邃说什么也不会在这时候离开,打电话交代了袁叔一些公事后,直接把手机关了机,留在病房里安心陪他。
    病房外的走廊上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所幸一直没有人来打扰他们·陆商睡到中午才逐渐清醒过来,眼睛睁了睁,又闭上,反复了几次才像是彻底反应过来,转头去看头顶的人。
    黎邃觉得有点好玩,以前从没发现喝醉酒醒来的陆商是这样的,像只警惕的小动物,半点不见平日里的沉稳严肃··    “醒了头还疼吗”黎邃在他太阳穴上按了按。
    陆商在病房里扫视一圈:“……我怎么在这”·    “你喝多了,心律不齐,”黎邃提醒道,“忘记了”·    陆商含糊地“嗯”了一声:“口渴。”
    黎邃下床给他倒水,抽空偷偷瞥了陆商一眼,见他一直揉着眉心,不禁问:“很难受吗”·    “还好。”
    房间里还残留了一丝未散的酒气,黎邃等陆商喝完水,叫来医生过来检查了一番,期间陆商倒是空前配合,让伸手伸手,让脱衣服脱衣服,简直像怕被人抓住把柄似的。
    黎邃又好笑又心疼,见他装失忆装得认真,只好也配合着装作毫无察觉·陆商这是怕又被说教一番,黎邃想,反正他也生不起气来,不如就让这事儿翻篇算了。
    办了出院,黎邃去开了车来,等陆商坐上去,给他系好安全带,叮嘱道:“梁医生说,下次你再出状况,他就要反手一个煤气罐揍我了,以后有应酬,一定记得要带我去,好吗”·    陆商一顿:“没事,他打不过你。”
    黎邃把他的手握进手心里,另一手去控制方向盘:“但是他如果因为你的事情来揍我,我是不会还手的,到时候你男朋友就只能挨揍了·”·    陆商被逗笑了:“他敢。”
年下商战·    黎邃见他终于笑出来,稍稍安下了心··    很快到了金沙海岸正式开业的日子,黎邃收拾了两个人的行李,带着陆商一起飞了趟海岛。
这里的硬件设施半年前就建成了,安全起见,他们进行了为期半年的试运营,确定各项安全系数达标之后,才全面开放营业··    开业当天,场面异常爆棚,网络小说的噱头和先进独特的设备,这两大卖点吸引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恐怖元素爱好者,周边酒店当天就宣告客满,负责接待的经理急得满头大汗,临时购了一批帐篷,租给游客在海滩上过夜才勉强满足客户需求。
·    晚上,项目部在酒店举行了欢庆宴会,各方代表均要求出席,接受高层嘉奖·黎邃作为颁奖人,早早地换上了西装,他的眼睛不像年少时总是睁得浑圆,因为身高的缘故,看人时习惯微微垂着,显得分外深沉。
    时间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沉淀得十分明显,被岁月打磨出的棱角,在一身黑色衬衫衬托下,更显得锋芒逼人··    陆商没有入场,这次他是以纯家属的身份来的,只在二楼的隔层要了个座位,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颁奖,嘴角带着笑,自豪感溢于言表。
    这样的场合,黎邃如今已是游刃有余,举手投足间,自信和个人魅力彰显无遗,趁发言的空档,还眨眼给陆商递了个眼神··    陆商勾起嘴角,扬了扬下巴,大方受了。
    黎邃发言完毕,和司仪一起依次邀请各合作单位上台合影,陆商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身体一滞,突然心脏一阵刺痛,顿时有种血液回流的感觉··    “陆老板,您还好吧”一旁的服务生见他猛地俯身,忙过来问。
    陆商皱眉瞥了眼楼下,见黎邃正背对着他与人攀谈,没注意到这边,朝服务生伸手:“扶我下去·”·    服务生惊慌失措地要去摸对讲机,陆商又艰难道:“别叫人。”
    黎邃与几个合作商合完影,习惯性抬头去看二楼的位置,发现是空的,心中一落·此时正好有人过来敬酒,他与对方碰了碰杯子,一饮而尽,随即礼貌地欠身:“抱歉,失陪一下。”
    退到后台,黎邃抓住一个路过的服务员,问:“陆总呢”·    “呃,他说有点吵,到房间休息去了。”
    黎邃隐隐泛起担忧,把手上的空杯子递还给他:“我去看看他·”·    与外面的喧闹形成强烈的反差,黎邃走进房间,只觉安静得不适应。
    陆商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旁边放了一杯水,感觉到有人靠近,轻轻睁开眼,露出一个浅笑:“结束了”·    “还没,不舒服吗”黎邃在他身边坐下。
    “吵得头疼·”陆商道··    黎邃察觉他脸色不太对劲,忙去探他的额头,倒是没发烧,只是气息不太稳定:“怎么了,今天的药吃了吗”·    陆商牵过他的手,将人拉到身边,整个脑袋靠上去,佯装郁闷道:“没电了。”
    黎邃被他撩得心痒,反手压住,捏着下巴亲了亲,笑问:“好了吗”·    “嗯,”陆商笑了,“好多了。”
    外面还有一群人等着,黎邃没办法离开太久,互相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回了颁奖会上·只是这次,少了一个人看着,他明显心思已经不在宴会上,几个重要的流程走完,酒会也没参加就走了。
    厅外筹光交错,热闹非凡,黎邃却脱了西装,穿上围裙,借了酒店的厨房,亲自下厨煮了碗粥和一些好消化的面点,等他端回房里,却发现陆商已经睡了。
    轻轻叫了一声,陆商没醒,黎邃也不勉强,洗了澡抱着他入睡··    睡到半夜,卫生间传来呕吐声,这动静惊醒了黎邃,起身一看,见陆商撑在水池边,胸口剧烈起伏着,忙过去替他拍拍后背,又倒了杯清水给他漱口。
    “怎么回事是不是这边的气候不适应”黎邃神色凝重··    陆商吐完,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地往一边倒,黎邃轻轻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拍着后背安抚了一会儿,把人抱到床上去。
    等把陆商哄睡,黎邃却睡不着了,心中像有一滴不安的浓墨滴在了清水里,逐渐弥散化开··    不能再拖下去了,黎邃轻抚着陆商的眉眼想。
    桃花岛已经初步建成,黎邃本想趁这边结束后,顺便带陆商上去看看,但察觉他身体状况不好,一直没提,开业仪式刚结束,两个人便飞回了陆家··    一落地黎邃就急着和梁子瑞联系,想带陆商过去做个全身检查,没想到电话一直没打通,转去问了医院的人,才被告知他出远门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确定。
    “他走前没说什么吗”黎邃问··    “没有,梁医生走得很急,什么也没交代,不过按照他的习惯应该不会离开太久,要不您稍微等两天看。”
    “好吧……”·    黎邃挂了电话,转头看靠在他肩上熟睡的陆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叹了一声··    梁子瑞行事相当靠谱,一般不会干出擅自出走不归这种事来,想必是遇到了急事,黎邃虽然着急,但此时除了耐心等待外也没有别的办法,陆商的病情复杂又危险,随便交给别人他还真不放心。
    很快,他连这点担忧的时间都被挤压了,陆商替他谈成的边境计划开始启动,东彦与牧盛强强联手创办运输新模式的消息很快上了新闻,这项举措几乎碾压了国内繁冗又低效的物流企业,加上政府扶持,竞争力可见一斑。
新闻一出,连刘兴田都坐不住了··年下商战·    “陆商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真让他给办成了之前那个杨书记不是说不会批的吗”·    “听说是孙茂牵的线,不知道给了对方什么好处,”方淼也是恼火,“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偷偷给他们使点绊子”·    刘兴田摇头:“现在不行,这个节骨眼上使绊子相当于和政府对着干,对我们没好处。”
    “那……”·    “今晚再跟我去一趟孟府,”刘兴田道,“我就不信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拿不下来。”
    天渐渐冷了,到了晚上,路面偶尔会结霜·时值新模式创业初期,几个高层又都是年轻人,干起活儿来总是格外带劲,整个项目组的人都被带动,工作气氛一片大好,加上有政府罩着没人阻挠,计划开展得相当顺利。
    黎邃忙完自己手上的事情,回过神来发现已经是深夜了,忙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打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司马焰比他还拼,直接带了随身睡袋,累了就在里面躺会儿,家都没回。
·    听到开门的声音,司马焰被惊醒了,从睡袋里探出一个头:“这个点了还回去了”·    黎邃关上门,轻轻笑了一下,眉眼里溢出少见的柔和,解释道:“家里有人。”
    司马焰想起来了,了然地点点头:“明天我守着,你回吧·”·    黎邃道了谢,下楼去开车··    回到家,陆商果然已经睡了,他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时间好好陪他,只能趁着睡前抱着人温存一会儿。
    陆商睡得很深,眉毛轻轻皱着,黎邃抱了一会儿,发觉不太对劲,陆商的呼吸太重了,好像非常艰难似的·他忙把人掰过来,见他面色发红,嘴唇紧抿,明显是缺氧。
    黎邃心中一惊,翻身下床,手脚麻利地把制氧机插上,将陆商衣领的扣子解开,吸氧管在他鼻间置好,做完这些,仍是不放心,搬来凳子坐在床边给他按摩手腕上的内关穴。
    天快亮的时候,陆商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去,眉头也舒展开,黎邃累得眼眶发涩,却毫无睡意,一颗心好像被人用细绳悬悬地吊了起来··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直到屋外的天亮起来。
陆商在睡眠中感觉到有人注视,渐渐睁开眼,被子里的手伸出来,轻轻握住黎邃的,张了张嘴:“……上来·”·    黎邃把他的手放在脸边蹭了蹭,嗓子因为一夜未眠显得嘶哑:“我不困。”
    陆商不依,将他往床上拉,黎邃只好顺从地爬上床,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陆商伸手在他发青的眼底摸了两下,眼神透出心疼:“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没事,”黎邃把他的手捂进被子里,“你最近是怎么了昨晚缺氧,有印象吗”·    陆商回想了一下:“只记得做了个噩梦,被怪物追,跑得很累。”
    “等梁医生回来,我们去医院住着好吗,”黎邃怎么想都不放心,语气几乎算是哄了,“我陪你·”·    陆商没说话,半晌盯着黎邃眼底的青黑和下巴的胡渣,点了点头。
    虽然陆商同意了,但黎邃感觉出他还是有些抗拒,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黎邃总是反复想起梁子瑞说的那句话,陆商对自己的病情是有感觉的,想到他这么抗拒去医院,黎邃总觉得心乱如麻,简直好像是癌症患者抗拒面对检查结果似的。
    为了防止再出现生病未察的情况,黎邃把工作能搬回家的全搬回了家里,搬不了的也都集中在一起处理,这无形中给身为合作伙伴的司马焰带来了不少的负担,黎邃觉得非常歉意。
司马焰却没说什么,反倒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回头便以人手不够为由,顺手把自己的废柴哥哥司马靖荣抓到项目部来当了几天壮丁··    陆商现在是无官一身轻,没事的时候收集收集玉石,鉴赏鉴赏古玩字画,间或养养乌龟钓钓鱼,全然是老年人的生活方式。
    两个人的时间仿佛倒转的天秤,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调转,黎邃现在每天是忙得团团转,公司家里两头跑,还要分出心力兼顾陆商,幸好他年轻,精力还算是跟得上。
唯独最近港口闹了点小插曲,得四处跑关系,黎邃每天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多说,倒头就能睡着··    陆商白天没事的时候都在补觉,到了晚上就开始失眠,看着黎邃忙进忙出,拿着电话与对方讨价还价,闲得忍不住撩拨他。
黎邃给了他一个颇含深意的眼神,转身拿着电话走远了,直接没理··    陆商还是头一次被人无视,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躺回床上拿着闲书翻了翻,药物反应上来了,枕着书渐渐睡了回去。
    他睡到半夜,被屋外的雨声吵醒了,睁眼什么都看不见,黑灯瞎火的,也不敢乱动·到底是白天睡多了,不借助药物很难再入眠,耳边有道清浅的呼吸声,安稳且规律,陆商不忍心吵醒黎邃,只好自己靠在床头听雨。
    正沉浸在回忆里,黑暗中,忽然有热气从后颈扑来,像只野狼在身后轻嗅一般,激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缓缓靠近的人显然是故意不发出声音,陆商身体僵了一僵,又很快又放松下来,任那双熟悉的手从肩膀剥去他睡衣,抚摸上他的胸口,亲吻他脖子上最薄弱的部位。
    没有视觉也没有声音,一切感官都被放到最大,陆商仰躺在床上,双腿被抬起,随着顶撞喘得十分紊乱··    身上的人显然是铁了心要惩罚他,既不发出声音,也不去触碰他,只有交合的位置猛力动作着,像只伺机已久的饿狼。
    陆商觉得十分不适应,他们之间的性爱一向是温柔的,缓慢的,这样的黎邃让他觉得陌生,兴许是视觉被剥夺的缘故,他甚至忽然不确定起来,伸手去摸黎邃的脸。
年下商战·    主动伸出的手没有被接应,陆商身体顿时僵硬,腰肢往后缩了缩,是要逃离的意思··    黎邃只是不出声,一双眼睛却没从陆商迷离的双眼上离开过,观察到他表情显出抗拒,不由一愣,暗暗叫糟,他大概是玩过头了。
    立马抓住那只手,俯身把人抱进怀里,动作也放温柔了,黎邃侧头亲了亲陆商的脸颊,柔声安抚:“别怕,是我·”·    陆商喘得厉害,闻言把脸凑上去,急切地与黎邃交换了一个吻。
    一吻结束,黎邃轻喘着拍了拍陆商几乎汗湿的背:“现在睡得着了”·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黎邃稍稍退开了一些:“陆商”·    他转头一看,陆商已经昏睡过去了。
    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轻缓而绵长,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窝在家里抱着喜欢的人睡觉了,然而黎邃却毫无睡意,用手指描摹着陆商的轮廓,一遍一遍,舍不得放手。
    两个人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声,黎邃听着听着,忍不住把手放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闭上眼,仔细感受它的律动·这颗人人都有的东西,却不是人人都能体会它的宝贵,他希望陆商活着,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愿意拿命去换。
    只要陆商同意手术……黎邃猜想一定会很成功,因为这颗心爱眼前这个人,甚至已经超过了爱他原本的主人··    ·    第四十五章·    ·    这场冬雨连着下了三天,气温骤降,空气阴冷又潮湿,街上的树木空荡荡的,目及之处皆是一片萧瑟之景。
    天气不好,陆商的病情便开始加重,灌了几天药也不见好,黎邃常常忙里抽空回来督促他吃药,但始终没什么成效·最近公司的事情太多,港口的乱子刚刚解决了还未收尾,刘兴田又紧咬着他们不放,一刻都不能松懈,黎邃被拖得没办法,有时候等陆商睡了又跑回公司加班。
    临近傍晚,陆商在家中待得无聊,不想让黎邃来回奔波,让小赵开车带他去了黎邃的新办公楼··    黎邃正在与人商讨港口运输细则,见陆商进来,脸上没露出什么,眼里的欣喜却是藏也藏不住:“你怎么来了,吃晚饭了吗”·    “过来参观参观。”
陆商今天没穿正装,套了件厚厚的羽绒服,见他们在讨论事情,在角落里寻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了··    黎邃让助理下去买份饭上来,临出门时又叫住他,自己跑去拿了把伞:“算了,我自己去,你不知道他要吃什么。”
    这里不少人都对陆商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一贯深居简出的集团公司老总突然出现在这里,难免都有些振奋,偷偷摸摸地拿余光瞄他·陆商察觉,抬头浅浅一笑:“我后备箱里放了几箱小零食,你们拿上来分了吧。”
    几个年轻女孩都显得很高兴,欢呼雀跃地去了,办公室很快没了人,司马焰在茶水间倒了杯热茶出来递给陆商:“陆总,喝水·”·    陆商谢过,问:“你们这边还顺利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暂时还不用,我家里之前就是做物流的,很多资源都用得上,我爸那边也帮我们找了不少关系。”
    陆商点点头:“需要的时候记得来找我·”·    “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司马焰道,“前不久港口的那些麻烦,都是您帮我们摆平的吧。”
    陆商淡淡笑了下,也没否认,只道:“第一次创业,我还是希望你们尽量顺利一些·”·    司马焰了然点头:“我是说怎么老觉得有人在背后帮我们,黎邃说他也有这种感觉,不过他一直以为是我父亲。”
    陆商低头摩挲着茶杯沿,道:“将来如果我不在,你也多帮衬帮衬他·”·    司马焰听闻这话,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但也没多想,点头道:“一定。”
    黎邃带着打包好的饭菜上来,见桌上放了几盒巧克力和牛肉干,扫了眼包装,不由问了句:“谁这么大手笔”·    旁边一个小姑娘开玩笑:“你猜猜”·    黎邃目光落到坐在一旁看报告的陆商身上,心说不用猜了,走过去把饭菜放到他面前:“吃饭。”
    陆商从报告中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你这个应交税金过大了,可以让会计想办法调一调·”·    “我明白,”黎邃见不得他操心这些,笑着把筷子递过去,“初期走稳一点好,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陆商其实没什么胃口,挑了几根青菜吃了,筷子顿了一下:“你做的”·    黎邃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吃吗,佐料和家里的牌子不一样,我说了半天好话,老板才让我进后厨。”
    陆商点点头,伸手在他刘海上抹了一下,上面沾了点雨水:“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病了·”·    “这话应该是我跟你说,”黎邃把他的手拿下来握住,“你好好的就行,你可是我的电池。”
    等他们慢吞吞吃完饭,黎邃站起来一看,办公室竟然人都跑光了,要么去了茶水间要么去了会议室,简直像是避难似的··    “怎么了”陆商问他。
    黎邃回身一笑:“我要加班,今天得把一个方案定下来,你等我一会儿吧,晚上我们一起回去·”·    陆商自然是没有异议,只是天黑下来,他的眼睛不是很方便,黎邃把他牵到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安置好,出去召集员工继续开会。
年下商战·    吃饱喝足,还被虐了一顿狗,几个年轻人都不敢耽误两位领导的恩爱时间,简直拿出了史上最高效的工作状态,平时三个小时干的活儿硬是一个小时不到就搞定了。
    “大家辛苦,今天先到这里吧·”黎邃也不多话,留下助理整理会议纪要,让其他人先下班回家··    他推开办公室门,陆商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走近了才发觉他是睡着了,呼吸清浅,黎邃不忍心弄醒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到他身上。
    门外有人进来,敢要开口,黎邃回头比了个“嘘”的手势··    探进来的是助理,见到眼前的画面,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拿出手机指了指。
黎邃反应过来,把衣服盖好,起身出门··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电话,那头传来梁子瑞激动的声音:“我、我找到Leon了”·    黎邃心中一紧:“在哪儿”·    “说来话长,”梁子瑞那边显然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打算带他回中国,但是现在遇到了一点阻碍。”
    “出什么事了”·    “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不知道是谁的人,”梁子瑞没有细说,只道,“你问问陆商有没有办法,他电话我打不通。”
    黎邃回头看了眼屋内熟睡的陆商,想了想,道:“他在休息,你在哪里,我安排人来接你们·”·    “也好,五分钟后我用邮件把具体坐标发给你,”梁子瑞道,“Leon已经答应帮我给陆商诊病了,你们也准备一下吧。”
    黎邃顿住,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先来了解一下再告诉他·”·    Leon肯帮忙,这当然是件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正是因为如此,黎邃才不得不更加慎重。
如果Leon有办法,自然皆大欢喜,可万一连他也束手无策,到时候只会白白害陆商受打击·以陆商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承担不起额外的情绪风险了··    在商场上,徐蔚蓝他们总夸黎邃做事周全,没人知道,他这份思虑,一大半是被陆商的病逼出来的。
倘若谁也有一个爱人,每天都在与死神周旋,一句话一个举措,都有可能导致他的落败,这样的成长环境,换谁谁都周全··    陆商显然是出了趟门,身体虚弱,一直没醒,黎邃怕他在办公室待下去会感冒,干脆把人背了起来,走到停车场去。
    这动静太大,陆商被弄醒了,在他背上一直发笑:“像什么样子,放我下来·”·    “我不·”·    “翅膀硬了”·    “翅膀倒是没硬。”
黎邃侧头附耳说了句什么,言罢两人均是一笑··    “我现在可没办法满足你·”陆商笑道,脸色泛着苍白··    黎邃碰了碰他的额头:“所以啊,你要快点好起来。”
    两个人回到家已是深夜,睡前,黎邃对陆商说:“我最近有点忙,如果太晚的话你先睡,别等我·”·    陆商也没问他在忙什么,只道:“这两天刮风,出门穿厚点。”
    “嗯·”黎邃应道,他极少对陆商说谎,因此神色不太自然··    陆商看不见这些,以为他是漫不经心,笑道:“我感冒还没好,你别被我传染了。”
    “传染就传染吧,”黎邃满怀歉意地抱住他,“别人穿情侣装,我们可以得个情侣病,多好·”·    第二天起来,外面果然刮起了冷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梁子瑞的飞机天黑后才到,黎邃下了班,收拾东西直接去了瑞格医院··    起初听梁子瑞说被人跟踪,他第一个便猜想会不会是有人发现了他们在找救治陆商的办法,想要从中阻挠。
这些年陆商的病从不交由他人,也是这个原因,他一直防备着··    上楼打开门,站在黎邃面前的是个精神抖擞的高个儿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梁子瑞口中的老烟鬼。
    “你没找错人吧”黎邃道··    梁子瑞指了指自己的脸:“如假包换,我是假的他都假不了。”
    两个人正在看陆商的手术影像资料,黎邃和Leon用英文打了个招呼,对方含糊地应了··    “你怎么找到他的”黎邃问。
    说起这个,梁子瑞一阵好笑:“他信用卡欠了一堆债,被限制出境,在机场被人拦下了,正好我有个朋友在那里,知道我在找他,就通知我去了·”·    “什么人跟踪你们”·    “放心,和陆商没关系,都是找Leon要债的。”
    黎邃松了口气,看了眼Leon,问:“他之前不是不肯帮陆商诊病吗”·    “我帮他还清了所有信用卡,”梁子瑞摊手,“据说之前给他提供研究资金的机构破产了,以他的信用记录,加上吸大麻,恐怕以后很难申请到新的资金了,所以……”·    黎邃感到一丝意外,忙道:“钱不是问题。”
    梁子瑞点点头:“那还信用卡的钱你记得打我账上·”·    黎邃转头用英文对Leon道:“教授,拜托你了,只要能帮陆商治好病,你今后的研究资金都由我们提供。”
    Leon回头比了个“OK”··    几个人对着资料研究到大半夜,Leon看完所有的资料和影片,针对陆商的病情提出了一个手术方案。
医学专业术语太多,黎邃没听懂,只好朝梁子瑞求助··年下商战·    梁医生听完,对比了片子,对方案给了个评价:“很大胆,但彻底·这个手术如果真的成功,陆商后半辈子只要不继续作死,好好照料,是可以享有常人寿命的。”
    黎邃神情微动,忙问:“危险性高吗”·    “高,”梁医生倒吸一口冷气,“而且不是一般的高,几乎赶上在手术刀上玩杂耍了。”
    这也是一直以来最难击破的点,即使有Leon这种最顶尖的专家在场也无法避免·手术台上,医术和经验是支撑,但做手术不是变魔法,再好的医术也只能增加成功几率,并不能一把刀就百分百撬开生门。
    几个人各怀心事,纷纷陷入沉默··    黎邃看着梁子瑞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梁子瑞停下来,轻叹了一声道:“其他的步骤还有办法变通,但这个动脉瘤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而且它的位置实在太凶险了,这种病例,无论你拿到全世界哪个医院,医生都会建议直接换心脏,也就Leon博士敢给他做摘除。”
    Leon却表现出了另一层担忧:“比起动脉瘤,我更担心撤去人工心肺机后,他的心脏无法恢复跳动·”·    这么一提,梁子瑞的头反而更疼了,他光想着要怎么切了,差点忘了这颗动脉瘤和陆商的心脏几乎已经融为一体,冒然摘除后,还不知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
    Leon琢磨了一阵:“试试洋地黄·”·    梁子瑞微微皱眉:“除了地高辛,我从来没有给他用过其他洋地黄·”·    “洋地黄”·    “一类具有争议性的强心剂,有毒,却也非常有效。
用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东西用量的个体差异很大,治疗剂量与中毒剂量非常接近,剂量不足影响治疗,过量又会中毒,不好把控·”·    Leon只是摇头:“目前太缺乏临床实验数据了,如果他身体条件允许,我们倒是可以先给他测一下中毒阈值。”
    “我替他试,”黎邃突然道,“在我身上试·”·    两个人都朝他看过去,梁子瑞好笑,正想让他别闹了,黎邃却认真道:“我和陆商,血型一致,PRA阴性,HLA六个点都能配上,我是这个世界上和他最接近的人。”
    梁子瑞与Leon面面相觑··    “让他试试吧·”Leon道··    梁子瑞犹豫了,思虑许久,道:“陆商会杀了我。”
    “别告诉他就行了·”黎邃道,见梁子瑞不说话,又问,“没时间了,事不宜迟,有什么准备要做吗”·    “你这孩子真是……”梁子瑞叹息,“陆商的病情有多严重你也知道,就算是Leon也不一定能治好他,你的付出很可能会是完全白费的,即使知道这些,你也还是要尝试吗”·    “梁医生,”黎邃看向他,眼里满满的坚持,“你知道的,他是我的全部。”
    梁子瑞与他对视许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好吧,我去写申请·”·    实验批下来只花了三天,不知道梁子瑞是怎么操作的,黎邃仍是一副等急了的样子,一接到通知就马不停蹄地跑去了医院。
托陆商的福,瑞格医院去年拿到了几个实验试点资格,各项设备都非常齐全,Leon与梁子瑞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在早晨精神状况最好的时候进行··    “签个字吧。”
    梁子瑞把知情同意书递给他:“一式两份,签完你自己留一份·”·    黎邃大致一扫,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实验快吗”·    “我们测验的这种洋地黄制剂作用时间很快,在体内代谢也快,顺利的话,八个小时吧。”
    黎邃点点头,抬头问:“中毒后会有什么反应”·    “心脏、消化系统、神经系统、视觉,中毒主要表现在这四个方面,我们会密切监测你的心电和血压,一旦测出阈值,立即终止测试。”
    黎邃把签好的两份同意书递还给梁子瑞··    “你不留一张”·    “不了。”
黎邃摇头··    梁子瑞心知他是怕拿回去让陆商发现,只好放回了屉子里··    为了保证黎邃的安全,梁子瑞把实验地点设在了手术室里,旁边就是各类药物,以备他出现中毒现象,可以第一时间给他补钾。
    “如果你感到不适,一定记得说出来,千万别忍着·”梁子瑞给他身上贴了电极片,叮嘱了又叮嘱··    黎邃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胸口,这些东西向来只出现在陆商身上,他伸手抚摸了一下,心中隐隐闪过一个念头。
    Leon拿着药走进来,开始给皮肤消毒,梁子瑞拦住他,做最后的确认:“真的不告诉陆商”·    黎邃摇摇头,朝Leon递了个眼神:“开始吧。”
    整个手术室最淡定的恐怕就是黎邃了,梁子瑞大小手术做过无数场,人的生死也看过无数回,按理说应该是百毒不侵了,可看着Leon把药水推注进黎邃的静脉里,他手心硬是出了一层薄汗,竟有一种偷拿别人宝贝回家的心虚感。
    这要是让陆商知道他拿黎邃来试药,这辈子的交情大概也就玩完了··    “多少了”·    “0.25毫克。”
    药物起效非常快,随着药水的推入,黎邃心跳加快,渐渐感到头晕,眼前阵阵发花··年下商战·    “还好吗”梁子瑞问。
    黎邃头疼得意识涣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片混沌中,他恍惚看见了很多人影,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纷纷杂杂,仿佛一道时光列车,载着无数久远的面孔在他眼前呼啸而过。
    “现在呢”·    “0.32毫克了·”·    黎邃疼得浑身冷汗直冒,眼神散漫,青筋都跳了起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攥得泛白,身体绷得直直的。
这反应有些吓人,梁子瑞不放心地叫了他两声:“黎邃小黎”·    “注意记录·”Leon察觉梁子瑞有点紧张,出声提醒。
    耳边有机器不断发出滴滴声,节奏越来越快,黎邃被这催命一样的声音折磨得头都快裂开了,只感觉仿佛有人正拿着石头砸他的脑仁,他在强烈的晕眩中闭上了眼,耳边却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妈妈。”
    那声音异常熟悉,他在脑中搜寻一圈,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是谁”·    “妈妈。”
    黎邃怔松,他猛然睁开眼,周遭熟悉的一切潮水一般退去,一片天旋地转中,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栋高院里,眼前一个高瘦的女人正冷冷地看着他,那眉眼,竟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妈妈·”他听见自己这么叫··    ·    第四十六章·    ·    “妈妈。”
他又叫了一声··    “滚啊”眼前的女人被这个称呼刺激,突然大吼着甩开他的手··    小黎邃被吓了一跳,又慌忙再次伸手,去拽着女人的裙摆:“妈妈,别丢下我。”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叫我妈妈,要叫我黎阿姨”那女人怒目而视··    小黎邃很害怕,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就是妈妈啊,别人都有妈妈,为什么他不能叫妈妈呢,但即使不情愿,他还是怯怯地改了口:“黎阿姨。”
    女人这才像是顺了气,转身往屋子里去了,他忙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跟上去··    这里是一栋四合院,面积很大,前有池塘后有花园,中间还有一颗三人环抱的大树,最外围是一堵高高的院墙,墙上的铁蒺藜网密集而冰冷,将这座居所围得密不透风,与外界隔绝开来。
    从小黎邃有记忆开始,他便在这高院里一直住着,极少到外面去,偶尔几次出门,也都是坐在车上,和“许先生”一起··    许先生是位五十多岁的高个儿男人,人有点胖,总是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像个装在套子里的人。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许先生是常常来看他的,教他读书写字,给他买小糖人,还送他玩具,带他出去看花灯,那是小黎邃最开心的一段时光,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就坐在门槛上,等着许先生过来接他。
·    在他看来,许先生虽然不如别人的爸爸年轻好看,但他比别人的爸爸随和啊,既不逼他写作业,也不打骂他,还带他坐小汽车·当某一次许先生来接他的时候,小黎邃小声问他:“你是我爸爸吗”·    “我是你爸爸。”
    “那我能叫你爸爸吗”·    许先生笑了笑,说了句“能啊”··    小黎邃从他身上溜下来,快步跑到前面,道:“我有爸爸啦”·    当天回到家,小黎邃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没想到妈妈听到了,却大发雷霆,把他的小糖人和小玩具全部丢进了荷花池里,连他最喜欢的孙悟空也没放过。
    “再让我听到一次,我就把你也丢进去,听到了吗”·    小黎邃忍着没哭,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从那天起,他便很少再见到许先生,连过年的时候也没有过来·后来他又长大了一些,开始懂事了,听做饭的老婆婆断断续续地提起,终于逐渐拼凑出整件事的原委。
    他妈妈是外省一个镇上的大美人,他爸爸许先生则是一位高官,某次许先生随同领导视察的时候经过小镇,看上了他妈妈·许先生那时已有家室,但耐不住寂寞,想寻求点刺激,再三暗示无果之下,干脆强取豪夺,将他妈妈给带走了,关在这栋院子里,这一关就关了八年。
    他妈妈虽不是大城市出身,但外貌出众,向来自视甚高,哪里肯受这种辱,只可惜家里无权无势,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一开始还闹过自杀,但屡屡被人救下来,换来变本加厉的折辱,后来她渐渐也疲了,索性不再吭声,成天坐在屋子里闭门不出。
    没过两年,黎邃便出生了·他模样生得好,一双眼睛像极了他的母亲,明明是张招人怜爱的脸,却不知为何屡屡不受下人们待见·在这高高的院墙里,除了许先生偶尔施舍一点温暖,连他自己的亲生母亲也觉得他是耻辱的见证,不愿与他亲近。
    小黎邃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一直长到六岁,有一天,外面的铁门突然被人砸开了,一大群穿着制服的男人冲了进来,对着院内的房门又踢又踹·当时小黎邃正和妈妈在后院里,紧张中,就听外面有人吵嚷说,许大官落马了,要清算资产没收赃款云云。
    一时间院子里什么人都有,大家都争着抢着搬东西,小黎邃从没见过这么多野蛮的陌生人,一时吓着了,连被妈妈什么时候趁乱拽着逃出来都不记得,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跑进了郊外的森林公园里。
    天快黑了,小黎邃跑了半天,早就身疲力竭,一个不留神,被地上的树根绊倒,摔了个大马趴·手上陡然一空,他妈妈顿住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年下商战·    正是华灯初上时,清冷的月光从树叶的缝隙落下来,映在两人的眼里,黎邃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他从对方一闪而过的狠戾里解读出了妈妈的意图,她不想要他了。
    下一秒,森林里响起成年人的疾步奔跑声,黎邃望着眼前独自逃离的人,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爬起追过去,一边哭一边跑。
    可他那么小,哪里跑得过大人,没几下就追不上了,又摔在地上··    小黎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着背影声嘶力竭:“……妈妈”他已经没有亲人,就剩下一个妈妈,哪怕妈妈待他并不好,那也是妈妈啊。
    回音在小树林里响荡,远处的女人听见这个称呼,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黎邃又害怕又无助,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低头抹眼泪的空挡,脑袋冷不防被人敲了一记,他怔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妈妈气急败坏地站在他面前,牙齿咬得直响。
    头又被狠狠揍了下:“你叫什么,我告诉过你,要叫什么”·    小黎邃呆愣片刻,结巴道:“黎、黎阿姨……”·    “喂,那边干什么的,拐卖小孩儿啊”小树林一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名巡警,大概是被哭声吸引,突然用手电扫过来。
    两个人都是一惊,以为是有人要抓他们回去,他们是趁乱逃出来的,不敢多做停留,忙急急地离开了··    两个人走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没有钱,没有电话,连身份证也没有。
被囚禁了太多年,黎妈妈与外界早已脱节,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形式,能不能找警方求助··    当初大门被破开,她第一反应就是逃,可真的不管不顾地逃出来了,她却一点头绪都没有,到这时她才恍然,这八年来囚禁她的,不仅是这堵高墙,还有一堵心墙。
    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不找警方,直接带着小黎邃回老家··    没有钱,她只好一路乞讨,因为怕被许家人发现,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在附近的村镇上寻讨些路费饭食。
这里都是些乡间野夫,观念落后又保守,有男人见她貌美,生出歹念,要抓她去卖钱,幸好被几位路过的淳朴村民相救,才得以安全··    黎妈妈受了惊吓,连夜带着小黎邃逃走,也不敢再去别人家里讨要东西。
他们就这么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走停停,在途经省线边缘的一个村落时,身上的零钱和食物终于耗光了,黎妈妈也生了重病,一直咳嗽,再也走不下去··    小黎邃急坏了,四处求人帮忙,村里的赤脚大夫倒是个好人,见他们娘俩可怜,给他妈妈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这一瞧不得了。
    “你这不是感冒,倒像是肺病,我建议你去大城市里拍个片·”大夫道··    黎妈妈听完只是摇头,小黎邃稚声道:“可是我们没有钱。”
    赤脚大夫也为难,只好给他们指了条路,“村口那边有人卖血,价开得挺高,我看要不你们去问问·”·    黎妈妈犹豫了一下,带小黎邃去了。
来卖血的人还不少,都是附近的村民,这里一看就是个黑血站,连最基本的卫生条件都没有,一个针头用几个人··    虽与世隔绝这么多年,但最基本的疾病防治知识黎妈妈还是有的,她担心传染病,在村子里问了几个人,都说这里没人得病,才放心去抽血。
·    按理说生病人的血是不能用的,但此刻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再这样下去,他们恐怕还没等回到老家,就会病死在这个村子里··    600毫升的血拿到了四百块钱,这侃侃只够路费,黎妈妈目光落到小黎邃身上,小黎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主动伸出了胳膊。
    抽血的假医生一看,惊讶道:“这孩子也太小了吧,确定要抽”·    黎妈妈狠了狠心:“抽·”·    一旁另一个采血的男人转过来:“这么急着要钱啊,要抽也行,先做个检查吧,万一出事我们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于是小黎邃被带进了一间黑屋子里,里面有好几个男人女人,整个过程小黎邃都是茫然的,只知道自己被人放进了各种仪器里,耳边还有奇怪的滴滴声。
    做完检查,假医生抽了一百毫升血,小黎邃感到有点晕,被妈妈拿了钱,半抱半夹着带去吃了点东西··    休息了一晚,他们准备去村外坐摩的,刚走到村口,就有一对夫妻找上了他们,两个人都戴着口罩,看着着实不像是什么好人。
    “你这崽子卖不卖”男人单刀直入··    黎妈妈下意识把小黎邃拉近自己:“你们是什么人”·    “不用管我们是什么人,就问你这崽子卖不卖,我们出一百万。”
    黎妈妈怔了一下,手陡然一松··    小黎邃连忙拉紧了妈妈的手,生怕她把自己卖了,睁着无辜的双眼小声喊了声“妈妈”。
    黎妈妈低头看了他一眼,虽然她对这孩子没有多少爱,甚至一直觉得他是阻拦她人生的绊脚石,但那一霎那她还是犹豫了··    “不卖。”
她推开两个人,抱着黎邃快步跑远了··    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颠簸着回了老家,打开院门一看,老家的人早就不知什么时候搬走了·黎妈妈一脸茫然,问了院里的一个老太太才知道,原来这里三年前发过一次大水,房子和庄稼地都淹了,老家的人为了生存,都搬到城外讨生活去了,具体在哪个位置,她也说不清。
    黎妈妈绝望了,她盼了一路,唯一支撑的信念就是回去能和亲人团聚,此刻希望落空,她一下子承受不住,跌坐在地··年下商战·    “黎阿姨。”
小黎邃忙去扶她··    她失神地看向黎邃,眼神逐渐由绝望变得狠戾,双手气得直抖,小黎邃本能地感到害怕,往后退了两步,黎妈妈的病本就没好,被这一刺激,直接吐出一口黑血出来,晕了过去。
    小黎邃吓坏了,幸好这时院外来了个送炭火的中年大叔,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人抬去了卫生院,这里的医生是大城市里来的志愿医生,经验丰富,检查完黎妈妈的病症,神色凝重地下了结论:“肺癌。”
    大人们听到这话,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小黎邃还不懂这是什么病,但他却懂得看别人的脸色,心里也是咯噔一声,急急地看向医生:“我妈妈要死了吗”·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说:“准备一笔钱去市医院做治疗吧,或许还能拖上几年。”
    几个大人都面面相觑,纷纷避开目光,出点力气帮忙他们很乐意,但涉及到钱的问题,只能敬谢不敏·也不能怪乡民们冷血,这病就是个无底洞,还是有去无回的那种,镇上又才发过大水没几年,有钱的早就搬走了,剩下的这几户,自己都是吃低保的,哪有钱帮他们。
    黎妈妈在医院住了两天,实在交不起住院费,只好搬了出来,好在院子里的老太太心善,收拾了两间没人住的屋子供他们容身··    从那天起,小黎邃开始学习生火做饭,外加照顾母亲,白天天不亮就去山上捡柴火,晚上去别人田里帮忙捡稻子换点米。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多久,黎妈妈终于挨不住了,没有药物的帮助,病魔的魔掌开始摧残她,短短两个月,她足足瘦了三十斤,脸颊都凹陷下去··    小黎邃看着她日渐消瘦,急得没办法,就在这时,有人找上了他。
    黎邃望着眼前一脸刀疤的男人,认出这就是几个月前在外省村口拦住他妈妈的人,他本能地感到警惕:“你是坏人·”·    “小子,你说对了,”那男人一口乡音,“我的确是坏人,但我手上有钱,你要不要跟我走,只要你跟我走,我就能给你妈治病。”
    小黎邃心动了,他犹豫了一下,问:“别人家也有小孩,为什么你非要买我”·    刀疤男叼着烟笑了下,心说这小崽子还挺聪明,道:“谁愿意大老远地追着你过来,我也不怕说实话,有大老板出钱要买你的心脏,你跟着我走,就是死路一条,但是,我能保证给你妈找最好的医院。”
    小黎邃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判断力,天知道等他走了,这个男人还会不会帮他妈妈治病··    刀疤男看出了他的疑虑,道:“放心,我说到做到,再说这钱也不是我出,全是大老板的意思,决定权在你,大老板说了,要你自己情愿才行,他不干损阴德的事。”
    小黎邃犹豫了一会儿没说话,刀疤男也没急,在一旁抽着烟等他,天快黑的时候,小黎邃终于艰难地做出了决定:“我跟你走·”·    当晚,小黎邃就上了刀疤男的小面的,他在车上看着医生们将他的妈妈抬进了医院里,小手紧握成拳。
    “能走了不”·    “……嗯·”·    小面的颠颠簸簸,左右摇晃,发出刺耳的轰隆声,小黎邃又紧张又不舍,频频回望,然而车子始终没有停,故乡的一切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之后是长时间的赶路,刀疤男一路开车将他带到了大城市的医院里,下车后,医生给他做了详细的身体检查,并安排他在特殊病房里住了几天··    某一天小黎邃午睡醒来,发现门外有人在交谈,他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外面的人在说“配型很成功,但年纪太小了,建议先送到有条件的地方里抚养”之类的话。
    小黎邃隐约感觉对方说的是自己,果然,第二天病房里就来了一群人,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将他带出去,送进了一家福利院里··    福利院里孩子很多,多数都是聋哑人,小黎邃一开始还试图和他们交流,但渐渐就发现,这些孩子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像是被隔绝了。
    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来的习惯,也许是从小就在缺少关爱的环境中长大,到了这里,和这么多聋哑孩子一起居住,他反而感到轻松了许多,除了出入不自由,生活上几乎是有求必应,吃穿也是被照顾到了极致。
    一转半年,小黎邃在福利院里学会了很多,人也健康了不少,只是仍然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大老板,也并没有人来要他的心脏,他被搁置在福利院里,好像被遗忘了似的。
    然而,这一切的平静生活最终在某个雷雨交加的晚上戛然而止··    那天晚上他正准备爬上床睡觉,房间的门突然被挤开了,一个黑影跑了进来,捂住了他的嘴巴,拉着他就跑。
    小黎邃受了惊吓,正要挣脱那双手,鼻间闻到熟悉的味道,不由一怔:“妈妈”·    “妈妈是你吗”他边跑边又问了一次。
    拉着他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冲进了雨里,小黎邃本能地信任,紧紧跟着,趁着雷声的遮掩一路穿过福利院的走廊,往大门跑去·一贯有人严守的保安室不知何时没了人,他们径直从窄门冲了出去,直至跑到河边,前面的人才回过头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嘶吼道:“你跑出去半年不回家,还有脸叫我妈”·    小黎邃被打懵了,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脸上火辣辣的。
他甚至忘了哭,抬头看向母亲,眼里全是委屈··    头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黎妈妈气得直喘,喘着喘着,眼泪却掉下来了,抱着他开始嚎啕大哭:“妈找了你半年……”·    呜咽声持续地回荡在雨中,小黎邃又意外又震惊,他原以为他妈妈是不会来找他的,毕竟在这些年的相处中,她对他表露出来的向来只有嫌恶。
年下商战·    等两个人收拾好重逢的失控情绪,河边多了一个圆脸男人,手里拿着个东西,用塑料布包着,那形状,看起来像个武器··    黎妈妈察觉不对劲,忙问:“你要干什么你不是说帮我来找他的吗”·    那圆脸男人阴测测地笑了,“是啊,我是帮你来找他了啊,没有你,他怎么会主动跟你跑出来,又怎么会逃出陆家的保护范围,又怎么会刚好落到我手里。”
    “你要干什么,你——”·    不等话说完,那男人掀开塑料布,此时正好一个闪电打下来,照亮了他手中的东西,那竟然是一把枪。
    “蠢女人,我说帮你你还真信”圆脸男人上好膛,枪口移向黎邃,“小朋友,对不住,不是我要杀你,实在是你的心脏对我们来说是个大隐患,我们和陆家人的仇,只好先靠你泄泄愤了。”
    说罢,他抬手就要开枪,黎妈妈瞪大了眼,不知道忽然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扑了上来,与他扭打在一起,一边对着黎邃吼道:“快跑,那边有条木船,快跑”·    小黎邃脑中一片混乱,他小小的脑袋暂时还处理不了这么大的信息量,只能机械性地遵从母亲的话,扭头没命地往河边跑。
    刚刚跑到河边,把木船的绳子松开,耳后传来一道刺耳的枪声,小黎邃回过头,就见他妈妈缓缓倒了下去,动也没再动一下,鲜血在地上逐渐弥漫开来,又被雨水冲刷开。
    见到这一幕,黎邃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他似乎已经忘了要去悲伤,四肢僵硬地爬上船,用力一蹬·雨下得极大,河水涨得非常高,绳子一松,木船立即漂出去一大截。
    那圆脸男人面目狰狞地跑过来,站在河边,瞄准黎邃脑袋的位置,抬手就要开枪·正在这时,岸边极速开来几辆越野车,一个浑身武装的男人跳下车,几乎是在圆脸男开枪的同一时间射中了他的脚。
    圆脸男一个晃悠,子弹偏离既定轨道射了出去,黎邃来不及躲闪,被射中了肩胛骨,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直直地栽了下去··    雨还在下,毫不留情地砸在脸上,木船渐渐漂远,岸边传来嘈杂的呼喊声。
小黎邃张了张嘴,用最后一丝力气扭过头,竭力向岸边投去视线,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在为首的越野车上,看见了一张年轻的、却无比熟悉的脸——那张脸,分明就是少年时期的陆商。
    他被这画面刺激,浑身一震,猛地从幻境里挣脱了出来,缓缓睁开了眼··    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黎邃浑身大汗淋漓地喘着气,就听见梁医生一边拍着他的额头,一边不停地在问他什么。
    黎邃抬起手,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水,他无暇去管这些,伸手拽住梁子瑞的白大褂,哑声问:“他知道是不是,陆商他……一直都知道我是谁是不是”·    ·    第四十七章·    ·    梁子瑞心里一个咯噔,黎邃的问题问得毫无头绪,但他其实听明白了,小声安慰道:“你的神经系统受了药物刺激,都是幻觉,别当真。”
    黎邃将手背覆在眼睛上,摇了摇头,他十分确信,他看见的不是幻觉,而是一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去·他甚至可以联系上后面的记忆,后来他被渔民救起,送到了救助站,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姓黎。
有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去打听了他的身世,结果却一无所获,甚至连他的出生记录都没有查到,只好被送进了孤儿院·再往后便是被人领养,又历经走失和被贩卖,辗转流离,直到再次遇见陆商。
    梁子瑞给他倒了杯水,耐心地等他平复下来,给他测血压,做各项检查,以免有药物残留··    “阈值已经测出来了,你有感觉到什么不适吗”·    黎邃只是摇头,心情低落,显然还没从幻觉中走出来。
    “别多想,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梁子瑞拍拍他的肩··    “关于十七年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黎邃抬头。
    梁子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心知这是躲不过了,在心里叹了口气,问:“你想问什么”·    “我妈妈,她还活着吗”·    “她去找你的时候,癌细胞就已经扩散了,子弹射穿了她的肺叶,虽然医生们竭力抢救,但还是……”·    “她葬在哪儿”·    “在你的家乡,具体位置你得去问陆商。”
    黎邃垂头,一阵泄气:“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黎邃,你仔细想想,你现在是知道了,可这难道不是一种二次伤害吗既然你的大脑选择将这段记忆封存,他又怎么会去主动揭开,更何况,你和以前不同了,你现在拥有他。”
    黎邃不说话,梁子瑞又道:“当年我不在国内,很多事情都是听长辈说的,你被河水带走后,他们去下游找过你,可惜雨下得太大,什么都没有找到,他们一直以为你死了。
    “陆商的父亲一直对陆商非常愧疚,没有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所以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私心想用你来补偿他,没想到事情最后演变成了这个样子·到底是两条人命,他父亲后来也很后悔出手干预了你的人生,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最后抱憾而终。
    “我很难说陆商自己对这件事会是什么看法,但七年前,我见到他那么小心地对待你,我猜,其实他心里的愧疚不比他父亲少,只是他不说而已·黎邃,陆商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是最了解的,他对外人强势,对你却心软得不得了,我相信他从来没想过要去伤害你,否则事情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年下商战·    “唉,可能这真的就是命吧……”梁子瑞长长地叹了一声··    黎邃陷入沉默,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向来是不信的,可他也的确从未想过,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和陆商的命运就已经纠缠在了一起,以至于七年前的重新相遇,巧得简直像是上天刻意安排的。
    “你要休息一下吗我给你拿些吃的进来”·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梁子瑞看了他两眼,知道自己多说也无用,这么大的信息突然涌入,的确需要时间来消化,作为医生,他只能治病,却不能疗心理创伤。
不过梁子瑞并不担心,黎邃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有自己的独立思维,而且被陆商培养得十分优秀,即使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也不会忘记自己想要是什么··    他把空间留给黎邃,自己开了门出去,外面Leon正在写报告,手指在笔记本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他怎么样”·    “药物刺激了他的记忆区,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真的”Leon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这可真是个意外收获,我要写进报告里。”
    梁子瑞没接话,他是Leon教出来的,知道医学狂人和常人的思维根本不同,Leon大概理解不了他们这么纤细的神经,他只会做医学分析··    “教授,”梁子瑞眼中露出少有的迷茫,“在医学上,生理因素真的比情感因素重要吗”·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它们了,我的孩子。”
    “三年前,我给陆商诊病,发现他身体的各项数据都正常了,我原本以为他在不接受手术的前提下是活不过一年的,虽然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多巴胺暂时的魔法,但我想,情感这种东西,是不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一个人的病况呢”·    “有趣的论题,就像我们常说的安慰剂效应,事实上,我们在临床上也常常见到这样的病例,得了癌症晚期的人奇迹般地痊愈,濒临死亡的人在亲人的呼唤下成功恢复心跳,亲爱的,你要明白一件事。”
    梁子瑞投去视线··    “一个人如果拼了命也想活下去,上天也会为他让出路来·”·    黎邃在医院楼顶吹了很久的风,再下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这期间陆商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黎邃见到未接来电,神色无异地回了过去,语气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梁子瑞一边吃盒饭,一边感慨这人的演技简直都可以申请奥斯卡了。
Leon急匆匆从实验室出来,去了趟洗手间,梁子瑞知道他多半又是烟瘾犯了,果不其然,一刻钟后他神清气爽地洗手出来,眼睛都亮了两分··    “教授,您做手术的时候该不会犯烟瘾吧”梁子瑞担忧道。
    “我看起来有那么不可靠吗”Leon摸了摸下巴,又道:“你还是担心担心你的朋友吧,你们两个最好都做好心理准备,这次手术的成功率可能非常低。”
    黎邃听闻这话,投来视线:“什么”·    “我计算过了,我们要从患者的腿部截取大隐静脉,找出病变冠状动脉两端好的血管,在它们的中间接上这段静脉,进行血管缝合,再加上一个动脉瘤切除手术,整个过程,动脉瘤不破裂几乎是不可能的,到时候心脏受到的创伤会非常大,手术最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不能给你保证。”
    黎邃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虽然他心里早有准备,这手术肯定不简单,要是简单的话梁子瑞早就给陆商做了,但从Leon口中听到,他的感受还是不一样的:“……手术成功的几率是多少”·    Leon只是摇头:“从近期同类型的病例来看,采取动脉瘤切除手术的,成功率不到10%。”
    房间里蓦然静了几秒钟,黎邃缓缓扶着椅子坐下来,脸色发白··    “你……要给他做吗”·    黎邃没答话,颤抖的手心握紧又松开,又再次握紧。
    毫无疑问,他犹豫了··    10%,几乎是九死一生,黎邃想都不敢想,如果到时候陆商挺不过来,他要怎么去面对这个结果,他可以为陆商做任何事,唯独不敢拿他的性命冒险。
    “再等等……让我再想想……”黎邃摁住眉心··    夜深了,走廊熄了灯,整个医院显得安详又静谧。
·    黎邃在门外徘徊许久,还是敲开了实验室的门··    “教授·”·    Leon正在写报告,看见他进来,似乎并不意外:“你来了。”
    “您知道我要来”黎邃问··    Leon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吧,你想问什么”·    黎邃与他对视,就知道Leon早就把他的想法看透了,索性也不隐瞒:“我想知道,如果做心脏移植的话,作为供体,我要做些什么准备”·    “年轻人,何必自寻死路呢”·    黎邃低下头,显得非常难过:“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去博这个百分之十,我希望他能好好地活着,即使没有我。”
    Leon没说话,半晌,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黎邃回到家,卧室的灯还亮着,陆商正坐在床边翻床头柜,黎邃看了一眼他微红的眼眶,就知道他刚刚吐了一回,小声问:“不舒服”·    “没有,今天好多了。”
陆商低着头,安静而熟练地把药片翻出来抿进嘴里··年下商战·    黎邃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极不是滋味,问:“苦吗”·    陆商摇摇头,抬头淡淡一笑,梁医生近来给他开的全是苦药,生生把陆商那怕苦的毛病给折磨没了。
    黎邃上前握住他的手,沉声道:“等过完冬天,我们就不用再吃苦药了·”·    第二天一早,黎邃过来抽了血,梁医生确认无大碍之后才放下心来,递给他一瓶微量元素:“这个你拿着,回去万一有不舒服,可以吃一片。”
    黎邃闷声不吭地接了,随手塞进兜里··    梁子瑞见他心事重重,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你昨晚没有告诉他吗”·    黎邃低头沉默,半晌摇摇头。
    梁子瑞讶异:“你是不打算告诉他了”·    “小时候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只要他不提我也不会提,你说得对,他现在已经是我爱人,我选择信任他。
另外,手术的事情……也暂时别告诉他了,他最近身体不好,我怕他多想·”·    梁子瑞没有表态,黎邃又问:“Leon教授接下来有什么行程吗没有的话,我希望他能留下来。”
    “他签证快到期了,得回国处理一下,他说了,你想好了,他可以随时过来·”·    黎邃点点头:“明天我带陆商过来做个例检。”
    梁子瑞双手揣进白大褂里:“怎么,他状态很不好吗”·    黎邃:“还是那些老问题,只是这次严重得多,持续的时间也比以往长,我有点担心……”·    “七年,”梁子瑞像是早就料到了,叹了一声,“从他带你回来,他把手术拖了整整七年,这对他来说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他的时间,过一天少一天,你最好早做决定。”
    黎邃垂下眼,沉默着转身离开了··    ·    第四十八章·    ·    晚上回家前,黎邃找了个垃圾桶,把兜里的药拿出来扔了,又在身上闻了闻,确定没有沾上医院的消毒水味,这才伸手去开门。
    家里只有露姨在做饭··    “陆商去哪儿了”·    露姨也觉得奇怪:“下午他说要去街角那家宠物店买东西,怎么还没回来”·    陆商现在很少出门,除了早晨和他去公园散散步,几乎足不出户,黎邃看了眼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不由有点担心,忙给陆商打电话,结果刚拨出去,铃声却在沙发上响了。
    “他出去多久了”·    “有两个小时了吧·”·    黎邃心里一沉:“我出去找他。”
    心急火燎就往宠物商店赶,就怕被人告知这里没这个人,好在刚走过拐角,远远就看见陆商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手上还拎着个小鱼缸··    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黎邃长出一口气,随即便看出,陆商的眼神不对劲。
    宠物商店已经快关门了,店老板一副想赶人又拉不下脸的神色,黎邃两步跑过去,把人转过来:“你怎么了坐在这里干什么”·    陆商微微一怔,闻到熟悉的气息,肩膀明显松了松。
    “没事,”陆商摸索着握上他的手,把小鱼缸塞给他,“出来买东西,眼睛突然看不见了·”·    寒冬腊月天,这儿又没堵墙,黎邃摸到他手脚冰凉,显然一个人在冷风里待了很长时间,心底泛起一阵心疼。
这两天他反复思量,本来是准备了些问话想在陆商这里得到证实,可见到这样的他,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事就好·”他紧紧抱上去。
    黎邃把陆商小心地扶起来,牵着他慢慢往家里走,好在这里离陆家不远,一路上不少路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要不是顾及陆商的颜面,黎邃早就一把将人扛起来抱走了。
    “你买乌龟干什么家里不是有一只了”·    陆商声音带了点鼻音:“它总是睡,我想,两只一起养,可能会好一些。”
    黎邃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要是不来找你,你要一个人等到天黑吗”·    陆商睁着一双茫然的眼,没答。
    黎邃看着他,心里直泛酸,他只要想到陆商就这么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无助地等着他来,他就觉得浑身都难受得不行··    “以后不要一个人出门了,想要什么告诉我,我去给你买,再不济,让袁叔、露姨他们去,这次是运气好,天冷人不多,下次万一遇到仇家怎么办,你要是出点事,我——”·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
    陆商一直沉默着,脸上露出了一丝落寞的神情··    黎邃反应过来,俯身揽住他:“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商却露出无所谓的笑意:“没关系,我懂·”·    “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黎邃心酸地安慰道,“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万一丢了,大不了我把整个城市翻过来找你。”
    陆商没说什么,只淡淡一笑··    显然是精神紧绷了太久,一松懈下来就格外疲惫,陆商还没到家就撑不住了,走着走着差点晕过去。
    露姨出来,看见他抱着陆商进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问:“这是怎么了”·年下商战·    “没事,累了。”
黎邃用口型答她,换了鞋把人抱上楼··    陆商睡得很熟,黎邃不忍心叫醒他,亲自动手给他换睡衣,动作间一个不经意,视线里闪过一根白发。
黎邃怔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陆商的头发偏细,摸上去软软的,黎邃用手指轻轻拨弄开,入目之处的确是白头发,而且不止一根,细细去数,可见的范围里还有好几根。
    这个微小的发现在黎邃心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他屏息凝视许久,不动声色地盖好被子,沉默地下楼··    露姨正在做晚饭,见他脸色有异,只觉得奇怪:“出什么事了吗”·    黎邃看着她,眼里露出失落的神色:“露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时间过得慢一点”·    露姨听罢,隐约明白了他的忧虑,这是所有人都一直在逃避而又越来越紧迫的问题,她也不知怎么劝好,只叹息道:“生死有命,陆老板是看得开的人,你也该早些……”·    黎邃自嘲地笑了一下,摇头道:“我看不开,也永远都不可能看得开,我就想让他活着。”
    陆商的病况露姨一路都看在眼里,心知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哪是那么容易实现的,看着黎邃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里也不好过,只留下一声叹息,转去厨房收拾东西。
    晚上吃饭,陆商没醒,黎邃望着满桌的饭菜,少见地没下筷,只喝了一小碗汤··    “这就饱了”露姨奇怪道。
    黎邃脸上闪过一丝不适应,换了跑鞋出门:“我出去夜跑·”·    陆商第二天起来,眼睛还是看不见,睁眼一片漆黑,这种情况之前也出现过几次,都是病情最严重的时候。
眼睛基本等于陆商身体状况的一个讯号器,身体好的时候眼睛就会好,眼睛看不见,身体必然也是很糟糕的状态··    黎邃平时不准陆商干这个,不准他碰那个,无非都是希望他的病情能有所好转,可他心里也明白,任何事情都有一个极限,过了这个点,就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了。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真正到了这一天,黎邃还是觉得心痛难忍··    他给自己申请了假期,专心在家里照顾病人,公司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催,黎邃全部熟视无睹,安心喂陆商吃东西,又怕他无聊,把书房里一个老留声机鼓捣出来给他放碟片听。
    “要跳舞吗”黎邃调好声音,转头问··    陆商在轮椅上回过头来,浅浅一笑:“好啊·”·    以前在医院,梁医生就建议过可以让他带陆商跳跳交际舞,促进全身血液循环,改善心肺功能。
黎邃把沙发搬开,扶着他起来,一手搭肩,另一手握住他的手,随着老旧的音乐开始缓慢地摇曳身体··    他在国外求学时上过礼仪课,学的时候就一直幻想对面的人是陆商,没想到真等实现,会是这样的情景。
    “女步”陆商随着节奏,刚迈出步子就笑了··    “嗯,”黎邃顺势亲了亲他的眉角,“学的时候就直接让老师教我的女步,就等着这天。”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陆商一点也不担心会撞到,由着黎邃掌控节奏,在音乐里放松身体,沉浸在爱人的体贴中··    桌角的手机仍然不依不挠地震动着,仿佛在为两个人的舞步伴奏。
轻摇到客厅中间,琉璃灯细碎的灯光正好落在陆商高挺的鼻梁上,黎邃看着他微微闭起的眼睛,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美得让他心醉神迷,禁不住俯身去吻他··    唇边突然凑上来一片温热的东西,陆商条件反射地退开了些许,反应过来后,嘴角轻轻一笑,凑上去给予他同等的回应,两个舌尖一触即分,又很快再次缠绕在一起。
    黎邃亲得高兴,隐形的大尾巴摇来摇去,拥着人在音乐中转圈摇曳,舍不得放开,他打心底里喜欢这种不带情欲的亲吻,总能让他感觉出陆商对他强烈的爱意和依赖。
说来也怪,明明已经在一起这些年,他依然会为一次接吻而激动不已,仿佛每一天都像是在热恋··    晚上,黎邃用木桶装了热水,给陆商按摩腿脚,陆商听着水声,用手摸了摸黎邃的头发,柔声道:“明天回公司去吧,不用陪着我。”
    黎邃想都没想就拒绝:“我不在,你身边没人怎么办你这么贵重,万一磕了碰了,我不是亏大发了·”·    陆商被他逗笑了:“我现在只是累赘,不值钱的。”
    话刚说完脚底板就被人狠狠挠了两下,痒得陆商直缩脚,黎邃偏拽着他的纤瘦的脚踝不放,假装恶狠狠道:“谁说你是累赘,我打断他的腿。”
    陆商摸到他的下巴,捏了捏,心疼道:“我看你天天操心我,人都瘦了·”·    黎邃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脸··    “再说,如果我一直看不见,你难道要一直待在家里吗,”陆商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总要有一个人出去挣钱,我现在只能靠你养了。”
    黎邃抬头看向他,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即使心里舍不得,但黎邃也明白现在远远还没到可以放心地儿女情长的时候,东彦的内务一团糟,还等着他去解决,与牧盛合作的几个项目也都到了结算期,还有他的边境计划……各种事务缠身,公司几乎一刻也不能离他。
    第二天一早黎邃就回了公司,袁叔告诉了他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就在他离开的这几天,刘兴田已经成功拿下了孟家的股份,加上之前就明确站队的老股东,现在他的势力已经超过了陆商,组织股东会改换新的经营团队,那是分分钟的事情。
·    黎邃听说后直皱眉··    “他之所以还没开始召开股东会,我猜……”·年下商战·    “他是在忌惮我与牧盛的那几个项目,”黎邃接过话头,冷哼一声,“他怕把我逼急了我会直接一刀切,那样的话,这些项目的利润他就一分钱也拿不到。”
    袁叔点头:“还有你的边境计划,他还没那个胆敢跟政府作对·”·    当初陆商竭尽全力也要替他拿下边境计划,想来是深思熟虑过的,这个举动的前瞻性在今天终于体现了出来,生意场上,天大地大,国家最大。
    “现在我们怎么办公司人心很不稳定·”·    黎邃也觉得棘手,要稳定人心,最好的办法是让陆商出面。
公司里很多人都是陆商招进来一手扶持起来的,跟着东彦成长至今,就算公司变了天,他们中多数人都仍对陆商有一种本能的信任感··    可是黎邃知道不行,以陆商如今的身体状况,他的出现只怕会让人心更加不稳定。
    “放缓牧盛那几个项目的进度,至少拖到年后,”黎邃道,“牧盛那边我会给岳总打招呼·”·    事实证明,黎邃猜得没错,牧盛这边的进度刚缓和两周,刘兴田就跳脚了,一早就风风火火地跑进了他的办公室,他一向自诩长辈,对陆商还勉强做点面子功夫,对着黎邃就可谓是完全不客气了。
    “耽误公司赚钱,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黎邃坦然应对:“是项目出了问题,又不是我要拖的,新闻上也报道了,最近下大雨,您说我总不能昧着良心让工人们冒险吧”·    “你少给我在这里打马虎眼,”刘兴田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谁不知道,拖着工程进度,想等到年底分完红再结算,这算盘打得可真响,我问你,故意拖慢进度的责任,陆商负得起吗”·    “刘总,我做事自有我做事的一套方式,陆商既然把公司交给我,就代表我有对它全权处理的权利,我手上有陆商的名章,有他的委托函,这个公司有人在管,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指手画脚的。”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了,门口的杨秘书不住地张望,似乎想探头进来·她曾经是刘兴田塞到陆商这里的秘书,黎邃接任后,直接对她采取了冷处理,让她到档案室管资料去了。
    “杨秘书,想知道什么回家去问刘总就行了·”黎邃也被搞得火气十足,想到这个女人曾经在陆商身边窥伺那么久,不由言语间带上了火药味。
    这话一点破,刘兴田也有点尴尬,气势立刻弱下去一截,转而冷笑道:“年轻气盛是吧,陆商难道没教过你,年轻气盛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吗”·    陆商年轻时也吃过刘兴田不少苦头,那时他们还是以叔侄相称的,黎邃虽然不知具体是些什么事情,但也几乎能想象得出来,陆商一开始必然是对这个叔叔有过信任的,才会让他在股东会里占有一席之地,只可惜这份信任换来的却只有中伤。
    黎邃想起这些,手上的青筋都暴起了,阴鸷地盯着他,忍了又忍··    “你就等着后悔吧·”刘兴田出了门··    等他走了,黎邃才松开紧咬的牙关,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他下一步可能会有的动作和对策。
黎邃生平最恨有人拿陆商说事,不管是以何种方式,在他眼里,东彦也好,刘兴田也好,他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如果有人胆敢拿陆商来威胁他,他一定会报以最恶劣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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