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门外 by 芳瓶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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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门外 by 芳瓶十一
文案·阶级比性别更难跨越爱和欲望分得清·民国好难写,所以本文是自暴自弃的写法··背景史实还是模糊处理,人物事件请不要对号入座哦。
   ·    第1章·    ·    吴丽环铩羽而归·杨满一推门,就看到她已经踢掉高跟鞋,脱了丝袜,正翘着脚抽烟。
一双长腿曼妙,从高开叉的旗袍下露出来,白花花的让人眼晕··    “怎么回事”杨满走过去问道··    吴丽环猛吸口烟,然后掐灭,一脸的沮丧。
“老娘失手了,拿不下他,换人吧·”·    一听这话,杨满的头立马疼起来·吴丽环是他们这儿的人尖,她是有资质的,肤白貌美不说,人也聪明。
当初没花多少精力,就把她捧出来,成了天津名流圈里数一数二的交际花·如今连她出马都不行,这实在是根难啃的骨头··    “算了,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杨满草草安慰她一句,抬腿便要走··    “经理,就这么走了”软软糯糯的声音出来,任是铁打的人也要听化了。
然而杨满不为所动,脚下不停,出去后还没忘轻轻将门带上··    扑的一声,吴丽环踢掉脚边的烟缸··    杨满跑去报告·他的背景特殊,越过了刘罗新,直接找到乔正僧。
    乔正僧是苏州人,书香门第,祖上出过进士当过官·赶在败落前出了他这号人物,他父亲说家门不幸,在旁人看来却是家门幸事··    科举在大清倒台前就废了,要不是乔正僧早早钻出故纸堆去学新学,又出国又做生意,挣下这庞大的家业来撑门面。
他们乔家,早就跟北平城那些破落户一般,在这乱世中四散飘零了··    乔家人知道这一点却羞于承认,守着耕读传家的祖训疏远乔正僧··    乔正僧也不在乎,他北上天津做生意,在这里置家置业,已经很久没回那个烟雨迷蒙的古城了。
故乡的记忆慢慢淡去,也只有在看到杨满的时候,乔正僧才能想起那里的水土和人情··    明明是地道的苏州人,乔正僧却南人北相,肤色深个子高,鼻梁直挺。
杨满就不一样了,他个子也不矮,但骨架子小,皮肤细白,眼睛不大但眉目清秀·刚来天津的时候,说话尚带吴音,后来慢慢改了,但听起来还是黏稠,与北方这边干脆爽利的口气不同。
    杨满到底是哪里人,他自己也不知道··    乔正僧第一次看到杨满是在南京的妓馆里·适逢盛夏,他大爷似得四仰八叉倒在躺椅上午睡,被人叫醒后麻利儿的起来干活,倒茶递水相当殷勤,让乔正僧大感诧异。
他以为他也是个客,一来杨满细皮嫩肉很像个公子哥儿;二来他刚刚睡觉时,头上盖了一本书··    “龟公也念书”乔正僧觉得很稀奇。
但一打听,马上被告知,杨满不是龟公,而是这里的红牌姑娘秋雁的干儿子··    乔正僧马上懂了,所谓干儿子不过是个幌子,其实就是妓女养的小白脸。
不得不说,这个秋雁真是与众不同·古往今来,妓女动了真情,拿出私房倒贴的事情不是没有,但杨满是个孤儿,被她从街上捡来的时候才五岁,秋雁大了他一轮不止。
妓馆里没这种先例,她好说歹说让老鸨留下这个孩子,不但自己出钱养他,后来还供他念书··    姑娘们对杨满赞不绝口,“小满儿可聪明了,要不是大清没了,他说不定能考个状元回来……”·    “可不是,那秋雁可就是状元夫人了。”
    “那我也能沾光了,我是小满儿的干姐姐·”·    “干姐姐还是干娘你也不怕秋雁撕了你的皮……”·    几句话下来,女人们便开始嬉笑打闹,但乔正僧还是听出来了,这个年轻人颇受欢迎。
在这样的烟花之地,姑娘们笑脸相迎都是冲着钱,他们见多了男人,骨子里是很尖刻的··    杨满这个名字,乔正僧记下了··    ·    第2章·    ·    早些年乔正僧做进口生意,在上海开洋行代理外国人的买卖,赚足了钱后,北上天津开始投钱办实业。
他办实业不是出于爱国心,无非是看着洋人赚大头心有不甘·但他马上发现,在眼下的中国办实业太难了,难于上青天··    这不算个美好的时代,乔正僧曾经以为是。
他不再嘲笑父辈们削尖脑袋往官场里钻的行径了·你可以不走仕途,但掀开天花板一看,还是那条孤径·要么黑要么白,单纯当个商人的话,只能止步于此了。
    乔正僧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他迅速以商会名义结交权贵,收买当地流氓培养自己势力··    北边一直很乱,这种乱是无序的·国会开了停停了开,真的就跟搭台唱戏似的。
乔正僧看着觉得好笑,一边又很无奈,在这种局面下,他没法站队也无从下手··    商人就是要投机·乔正僧在南京活动了一番,顺便带走了杨满。
他在天津开舞厅收集情报,需要人来帮他培养高级妓女··    乔正僧觉得杨满不错,但带走他却破费周折·一开始他找到老鸨商量,老鸨有点为难,因为杨满不算妓馆的人,他的食宿是秋雁负责,严格的说,他是秋雁的人。
但秋雁啊,老鸨翻了白眼,表情夸张的说,“这小子就是她的命,你说她能把命卖了”·    预料之中的碰了钉子,乔正僧也就放下了。
但他后来一直物色不到人,简直是曾经沧海了,不是太轻浮就是太愚笨·杨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于是乔正僧第二次去了那个妓院··    黄昏,欢场还没真正热闹起来。
进去后,楼里空空的,很多姑娘还没出来接客·乔正僧等得无聊,到后院子里随便走走,看到不远处的石井旁有人在梳洗·一名女子将头埋在木盆里,旁边的人舀水帮她冲洗头发。
那个站着帮忙的人乔正僧觉得眼熟,换了个角度望过去,果然是杨满···    这次杨满穿了件浅色长衫,将前襟系在腰间,袖子也卷了起来·他干的相当细心,水流不急不缓,冲洗完了又抓了条毛巾帮忙吸干。
女子抬起头来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硬拉他坐下来·她紧挨着他,抬手给他擦汗··    夕阳耗尽了余晖,夜色浓了,但楼上的灯亮起来,却还是能照到这边。
女人头发湿漉漉的尚在滴水,眼神亦在流淌·她的手在对方脸上滑落,转眼伸进后领子里·前面想必在解扣子,后面的衣服一寸寸下滑,露出了半个背··    不得不说,杨满的背很漂亮,特别是脖子和肩膀的曲线,有着玲珑的骨感却不显瘦。
特别是他向后微仰的时候,因为此时,那个女子已经差不多半骑在他身上·乔正僧从未见过女人有如此汹涌的情欲,他看到她扑在他身上贪婪的亲吻,那差不多是撕咬了。
    石凳子上的杨满双手向后,强撑着身体,直到对方一只手伸进他裤子才出言制止·“别在这里·”·    女子抬眼看他,气喘吁吁的说,“那我们回屋”·    杨满为难,“马上来客人了。”
    女子搂着杨满不肯放,手在他的腰侧揉捏,口气依然迫切,“你快点不就行了·”·    杨满依了,站起来跟她一起回屋。
一路上,女人像藤蔓一样攀附着这个男人,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走··    乔正僧望着两人的背影,胸中翻腾着难言的不适··    后来确认了这个女人就是秋雁,乔正僧立即明白,带走杨满这件事到底有多难。
他的确是她的命··    但乔正僧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他先去单独找杨满,说自己在天津做生意,邀请他过去帮忙·杨满听完后马上拒绝了,他陪着笑说,“多谢乔先生抬爱,但我不能走。”
    乔正僧倒也直白,“是舍不得秋雁姑娘”·    “是啊,舍不得·”·    乔正僧心里冷笑,一个半老徐娘,舍不得但他同时又往好处想,这说明这孩子知恩图报。
    “你打算一辈子留在这儿”·    “那倒也不一定·”·    然后乔正僧又找机会试探了下秋雁,他说,“杨满这孩子不错,有没有想过,让他出来做点事”·    秋雁很警觉,看了乔正僧一眼,马上道,“这孩子笨手笨脚的,在我身边打打杂还行,哪儿能出的去。
再说了,我也还供得起他,不少吃不少穿,干嘛要到别处去受罪·”·    “那你也不能养他一辈子,要是你死了,他怎么办”·    这话近似威胁了,乔正僧出口便有点后悔。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用这么激烈的手段,如今的他到底还是个商人,商人都喜欢和气发财··    秋雁也马上有了反应,她再次打量乔正僧·乔正僧不是本地人,他的生意大都在上海,所以秋雁不熟悉他。
但妓女都是会察言观色的,她从对方的衣着言行上看,觉得此人非富即贵,应该是得罪不起的·于是她放软了口气敷衍道,“看先生说的,我这都是为您着想,你还来咒我。
那孩子真的不成器,一天到晚尽惹麻烦·您要是……有兴趣,大不了让他陪你几次,玩个新鲜就算了……”·    秋雁的口气像极了老鸨,乔正僧一阵反胃,但他同时又放下心来。
既然能让人陪客,就说明还是有价码的·接下来乔正僧不打算自己出面了,他准备了一大笔钱,交代给手下人去谈··    可惜万万没想到,这个老鸨是有底线的,给的价钱翻了又翻,就是不放人,几乎到了要人没有要命一条的地步。
    乔正僧还是不了解女人·后来他问起过这件事,秋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你当我愿意,让小满儿去陪客,就跟挖了我的心一样的疼·可没法子,来这儿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我得罪不起呀。
这样子他总还在我身边,要是哪天他走了,那我就真的不活了·”·    所以最后乔正僧帮秋雁也赎了身,把他们两人一块儿带到天津去了··    杨满进步很快,一开始打打杂,从跑腿的小厮做起,后来当乔正僧的司机。
如今他是仙月林的经理··    乔正僧挑对了人·杨满很有头脑,会经营舞厅,也很会调教女人··    因为光有钱不行,硬邦邦的金银,需要有女人调剂,才能打开局面。
杨满帮舞厅招募和训练舞女·经过他的调教,那些初来乍到的乡下丫头改头换面,一个个手里夹根女士烟,端着洋酒,在那些上流名仕间来回穿梭毫不露怯··    “先生你太有眼光了,就当初小春楼里那个小混混,怎么也想不到他现在人模狗样的,干的还不坏。”
刘罗新是乔正僧的老乡,早在上海跟着他了,一直很忠心很听话··    干的好不好另说,杨满教出来的人都对他死心塌地的,乔正僧要的就是这个。
女人太善变太难把握,公事上,他从来都避免跟女人打交道··    可就因为这样也搞出了不少麻烦,秋雁姑娘就是一例·她以干娘的身份与杨满同居,行的却是夫妻之事。
杨满做这份工,身边莺莺燕燕的,秋雁动辄吃醋·有时候看到杨满脸上带伤,乔正僧便亲自去交代那些佳丽,“别给你们经理找麻烦,他家里那只母老虎,谁也惹不起。”
    舞女们帮杨满打不平,都跑过来撒娇,“什么呀乔先生,哪有你惹不起的人,你就帮帮他不行么你看看那个母夜叉做的事……”·    手里的雪茄一口差点吸到头,乔正僧指了指杨满,冷冷的说,“他一个大男人,未必就干不过一个女人。”
    自从来了天津,乔正僧阴沉了很多,再不是上海那个和气求财的生意人了·他在天津的产业一半是日进斗金的赌场,剩下的是银行,曾经雄心勃勃的实业就此搁浅。
他只是投了一部分钱到船运和煤矿公司,仅此而已···    女人们转头去看杨满,杨满淡淡一笑,打圆场说,“乔先生说得对,我自作自受·你们打抱不平的心我领了,下午我请客吃冰淇淋可好”·    众人欢呼。
杨满又加了一句,“乔先生也赏个光”·    这是以德报怨了·乔正僧却不想就此下台,他还是不依不饶,“我可不是开玩笑,这么下去,你早晚死在她手上。”
    杨满笑了,蛮不在乎的说,“反正我这条命也是她捡的,就当还给她了·”·    “那我的钱不是打水漂了·”乔正僧脱口而出。
旁人啧啧,纷纷腹诽,不愧是商人,不肯做亏本生意··    杨满的笑了僵了一下,马上没正经的跟老板打商量,“下辈子还好不好”·    乔正僧丢下烟蒂,认真的说,“哪来的下辈子,我要的就是你这辈子。”
·    杨满的笑彻底没了,眸光闪烁,看不出眼底的情绪·乔正僧不得不承认,他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手下·他在外面处处洞若观火,钱,女人,还有权力,这些东西就算不在明面上,暗处也能摸得切切实实。
但杨满呢,他到底要什么,到底为什么,乔正僧完全琢磨不透··    也许他真爱他干娘,一想到这个,乔正僧无端的不忿··    也不知道为什么,秋雁到了北边后老的很快。
也许是水土不服,不到四十的人头发枯萎,皮肤松弛,像一只脱了水的黄皮鸭梨·听说她最近在寻医问药,想给杨满生个孩子··    只要这女人在,杨满这小子就翻不了身。
乔正僧凑近了看他脸上的伤,目光往下,一眼便扫到了领口的青紫··    杨满一动未动,浑然不觉的样子··    可乔正僧觉得他是装的。
“去买点药给他·”他转身吩咐下人··    ·    第3章·    ·    吴丽环拿不下廖枯人,他俩一碰面,乔正僧就料到了。
像吴丽环这样光彩四射的美人,一露面就能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廖枯人也在看她,但眼光是温的,有点隔岸观花的味道··    在那样的声色场合,男人很少掩饰自己的欲望,特别是对吴丽环这样的女人。
乔正僧猜想这个廖枯人的口味,估计有点特别了··    “听说他喜欢小脚·”杨满提了一句··    乔正僧问,“哪儿来的消息”·    “夫人就算了,姨太太也是小脚,是不是有点这个嗜好”·    廖枯人有两个姨太太,都是小脚女人。
乔正僧觉得杨满的话不无道理·可眼下都民国了,缠脚的女人越来越少了,特别是像天津这样开放的港口城市·也许乡下地方,或者深宅大院里,还有这样的古董吧。
    跟身体比例失常的小脚,可怖的形状,难以想象过去那些时代对女人的摧残,而如今,竟然还会有人欣赏这样的酷刑·吴丽环难掩心头的憎恶,做了个翻白眼的鄙夷表情。
尽管廖枯人长得堪称英俊,身材高大,浓长的剑眉,刀削一样直挺的鼻梁,唯有时常紧抿的薄唇显出几分刻薄来,预示着此人的不好亲近··    看来只能另作打算了。
乔正僧不想放弃廖枯人·廖枯人的父亲是袁世凯晚年的亲信,他们廖家独立于直皖两系之外,牢牢盘踞山东一带,在北平和天津也有着不小的势力··    乔正僧对杨满说,“先缓一缓吧,等了解清楚了再对症下药。”
    两人出去后,乔正僧从窗口往下望,看到杨满与吴丽环同坐一车,郎才女貌,看上前相当般配·记得初见时,杨满都是穿中式褂子,或长或短,细胳膊细腿显得相当单薄。
没想到来了天津后,穿起西服来如此的有款有型,这说明他虽然瘦,但肩宽腰细腿长,天生的衣服架子··    秋夜的风很冷,夹杂了地上的落叶,细碎的声音更添凉意。
    杨满脱了自己的外套,帮身边的女士披上·吴丽环是他的爱徒,现在更像是朋友了·舞女的出身都苦,别看现在风光,不过是乱世中的无根之萍。
这一点,聪明如吴丽环,她是明白的·而杨满与她,更怀了一份同病相怜的情谊··    下了车,杨满忍不住对她说,“听我说一句,你出来这么久,该想想后路了。
乔先生那里我去说……”·    吴丽环看上去兴致不高,“人太多了,我选不好,要不你帮我选一个”·    “别胡闹,你自己回去想想,衣服明天还我。”
    杨满要走,吴丽环拦着不让·“到我那里坐一会儿吧,你还没上去过呢·”·    黄包车夫等在路边,一副见惯不惯的样子。
舞女拉客的戏码,就连路人见了也会这么想吧··    杨满立即付了车钱,跟着吴丽环上楼··    像吴丽环这样当红的交际花,除了在舞厅上班的红利,也有了其他来钱的路子。
所以她自己租了一间屋在永明寺南街,里面布置得相当漂亮··    吴丽环像个孩子一样的高兴,兴冲冲的满脸红光,“教官是第一次来我这里,我知道你不爱喝咖啡,喝茶吧。”
    杨满笑着说,“如果是红茶,我宁可喝咖啡·”·    吴丽环翻腾了一阵,苦着脸过来,“真的只有红茶了·”·    “没关系,我开玩笑不要当真,就喝红茶吧。”
    “加牛奶煮奶茶好不好”·    “奶茶我喜欢·”·    厨房的煤气灶上小火莹莹,上面坐了一口小锅。
牛奶加热后的香味飘来,扑在玻璃窗户上,结了淡淡的水汽·屋里灯光明媚,一窗之隔,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黑暗,让人觉得安全和温暖···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以至于吴丽环随后的表白,除了让杨满失措外,竟然也了瞬间的沉溺··    奶茶香浓略带苦涩的芬芳里,吴丽环的言语让人感怀·“经理我……如果你嫌弃我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但我真的看不下去了,凭什么她这么拖着你你现在这样,什么恩都报了……”·    “丽环……”·    “你让我说完。”
吴丽环蛮横的打断他,“我这里有钱,我把我所有钱都给你,你去给她……要不我去也行·”·    杨满却一脸的无奈,“这不是钱的问题。”
    “骗人,那是什么”·    杨满说了一个字··    吴丽环僵住了·她的眼睛非常漂亮,即使失了神依然水汪汪的。
还有双唇丰厚,无意识微张的时候,最为动人··    “我不信·”她说,语气倔强却难掩失落·然后她又问,“为什么”·    杨满摇摇头,他答不上来,也不想作答。
    从吴丽环住所出来,夜已经很深·回到自己家里,周围差不多全黑·杨满住的地方是平民区,一个院子里的都是贫苦人家,晚上早点上床是为了节省灯油。
    好在今天晚上的月色不错,眼睛习惯后,即使不点灯也能看清·屋里一如既往的乱,干娘已经睡着,枕边床边散落着烟具··    秋雁在南京的时候就有大烟瘾,但到了天津后越抽越凶,抽光了自己的积蓄不说,每个月还要从杨满那里要钱。
他们的生活开销大部分就是这个,所以房子也只能捡便宜的租··    杨满帮忙收好了烟具,转身看见桌子上摆着的一碗药·过去伸手一摸,果然已经凉透,但他也不在意,拿起来就喝了。
喝完了他出去打水,也不端进去,就在井边擦身·即使没有镜子杨满也清楚,自己身上到处有女人的唇膏印,就连那玩意儿上都是··    听吴丽环凄凄婉婉的倾诉衷肠,杨满不忍心。
所以当对方流着泪凑上来的时候,他也就推不开·吴丽环抖着双手脱自己的衣服,同时也解开他的……最后她惊惶抬头,眼中满含伤心和费解··    杨满伸手,温柔的摸她耳边的碎发,“不是你的问题。”
    “怎么,怎么会……”·    “我在南京就这样了·不知不觉的,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的·”·    吴丽环说不出话来。
她预想过很多种结果,很多种心情,但绝对没有料到这一个·她几乎是呆坐了一夜,就连杨满出去了也没有发觉··    ·    第4章·    ·    越是乱世,越是醉生梦死。
到处都在招兵买马了,这里还在搭台唱戏·从廖枯人的堂会回来,乔正僧不无揶揄的说··    可杨满觉得他有点言不由衷··    几天后,乔正僧穿了崭新的马褂长衫,就连雪茄都换成了烟斗。
见到杨满,马上解释,“你说的没错,那个姓廖的真是个老古董·整天跟一帮遗老遗少混,搞得我也要改头换面·”·    杨满心里好笑,何必解释。
于是他也顺着回,“说明乔先生看重这个人·”·    乔正僧确实看重一个人,但这个人不是廖枯人·他托船队下南洋采购珍珠,又派人去苏州定制苏绣,所以杨满一开始的猜想是哪位闺秀小姐,直到他亲眼见到岚熙贝子,心里咯噔一下:也相差不远了。
    很奇怪的是,乔正僧从来没碰过男人,他的相好都是女人··    更让杨满意外的是廖枯人,他没想到,廖枯人曾是秋雁的恩客·更没想到,廖枯人对秋雁念念不忘,派人去南京打听了不算,又一路追查到了天津。
    秋雁不擅料理家事,一直以来都是杨满买点东西,送到隔壁去,托那里寡居的一位阿婆过来帮忙·就这样,家里还是乱糟糟的·可那天晚上杨满回来,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家里整洁如新,就连门帘子都换了·壁柜里塞得满满的,仔细一看有各色衣料,还有几大盒子吃食··    杨满还没开口问,秋雁就喜滋滋的递上一纸信笺,“就是这个廖先生,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你说多不容易。”
    “秋雁姑娘敬启 十四年一别,分明如昨夕·薄礼不成敬意,聊表情思·”·    因为没有落款,杨满觉得奇怪,“哪个廖先生,十年了你还记得”·    秋雁马上回答,“老娘记得个鬼,十几年前我正当红,那些公子爷排着队找我,就算他现在人站在我跟前,我也不一定记得起来。”
    “那会不会搞错了”·    秋雁挥起秀拳捶了下干儿子,她还是没改掉这卖俏的毛病·“你说的什么话廖先生没来,可送礼的跟我说的清清楚楚,他们要找的是南京小春楼的秋雁姑娘。
南京城可只有一个小春楼,小春楼也只有一个秋雁,不是你干娘是谁”·    “当真如此,那真的不错·”杨满放下那张纸。
讨好一个年老色衰的妓女,他想不出这里头能有什么诈·或许,真的只是个恩客在怀旧·    秋雁感觉对方有所思,马上整个人贴上去。
眉目含情,手熟练的解扣子,蛇一样钻进衬衣里·“放心好了,就算他来找我,我也不会跟他走……”·    杨满轻抚她手臂,转身,眼睛瞥到她残破的左耳,耳后的那道疤深可见骨,皮肉一路外翻,几乎延伸到了下颚处。
    自添了那道疤起,秋雁就留了一束发在左边,半遮半掩,不细看倒也平添几分风情··    对方的唇在脖颈摩挲,一路往下·在最后关头杨满问了一句,“这人叫廖什么”··    “很奇怪的名字,叫廖……木,廖枯人。”
    又添一桩烦心事··    内阁又解散了,战争一触即发··    这种事情乔正僧一早就料到了·北京这么乱,迟早要打一仗,打完了局势才能明朗起来。
所以他们的手脚也放不开,只能小打小闹的搞··    开矿加冶炼,投入大,风险也大··    乔正僧有一次问杨满,“你觉得失望么”·    “我没有什么,关键是你……”·    “很多事情,明明很想,也可以去做……是我太懦弱了。”
    “你怕什么”·    “我怕……应该是怕失败吧·”·    从来没有失败过,却如此害怕失败,人生的枷锁未免太重。
杨满不能同意乔正僧,但他理解他··    仗打起来了,就挨着天津·不过城里的人,至少有钱人还不慌,躲进租界里照样玩乐·倒是紫禁城里的皇帝让人放心不下,皇亲国戚和遗老们都在议论纷纷,怕新政府毁了优待条件。
    “这样打来打去的真没意思,不如让皇上重新执政,你说呢廖先生”成王府的贝子爷岚熙在上妆的间隙,对廖枯人发表政见。
    这次算是回礼,乔正僧在他跑马场道的大宅子里宴请大家·天津城里有头有脸的都来了,照旧还是要办堂会票友联唱·这就是满人八旗们,外面闹的再凶也挡不住他们一唱方休。
    “说的对·”廖枯人认真的敷衍,随手递上一支笔供对方勾脸··    “可惜皇上现在手上没兵了。”
岚熙不无遗憾的叹气··    廖枯人不想接这个茬,打个哈欠,拍拍屁股走了·乔正僧立刻凑上前,拿出刚做好的头面来献宝·头面的手工精细,顶上硕大的金珠更是价值不菲。
但乔正僧却故意轻描淡写,“贝子爷今天用这个吧,换个新鲜·”·    岚熙倒也矜持,淡淡的说,“谢谢乔先生,放哪儿吧·”·    上流社会,拼的就是一个不动声色。
    乔正僧明白,眼下他是比不过廖枯人的·廖枯人手上有兵,脚下有地盘,而他,不过是个生意人·可情场上这算什么呢,廖枯人疯了才会帮皇上复辟。
    岚熙扮好了就候着,他的戏是好戏,要压轴··    乔正僧吩咐杨满,要他端碗茶给贝子爷润桑·杨满去了,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他们两个都是南方人,不爱京戏,也不懂这里头的规矩··    “原来唱戏的上台前不喝水,要留着台上饮场的·”杨满今天不太驯服,话里带了一丝丝不快。
    可乔正僧听了心里一动·照理讲,杨满的官话说的很标准了,可就是去不了软糯的吴音底子·今天咿咿呀的腔调充斥耳边,听杨满说话简直是种享受。
    “小满儿,我记得你也会唱曲子,能不能来一段”·    “那我上台唱”·    “别闹。”
    岚熙贝子的白蛇传,博了个满堂彩·乔正僧亦大声叫好,可就连廖枯人也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听出这其中的好来··    岚熙在台上的时候,吴丽环凑到杨满身边。
她今天是跟着江大少来的·江敬水是真正的棉纱大王,众所周知,他的大公子江何戈正在猛追津城名媛吴丽环··    吴丽环盯着台上的白素贞,又转过来看杨满,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你们俩有点像……”·    这时乔正僧捧了个紫砂小壶上台,供贝子爷饮场。
东道亲自出马,给足了岚熙面子·白娘子高兴起来,放下青衣端庄稳持的姿态,含情脉脉的看了乔正僧一眼··    杨满转身往外走,鼻子酸起来,措手不及打了个喷嚏。
正眼泛泪花的时候,有人递上一块棉帕,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拿过来就擦·擦完了才看到廖枯人,正似笑非笑的站在他跟前··    杨满有点不好意思,“这帕子,我洗了再还你吧……”·    廖枯人不由分说,一把抓回来揣进裤兜里。
“干嘛这么客气,杨经理·说起来,我跟你还是旧相识呢·”·    杨满笑道,“廖先生真会开玩笑·”·    廖枯人一脸认真,“你真的不记得了”·    杨满很无语,正要质问他。
吴丽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横插进来搭话,“廖先生也来了,我怎么才看见,该死该死·您没带女眷来呀”·    杨满看了吴丽环一眼。
吴丽环在廖枯人那儿碰了壁,心里埋了根刺,再见面说话就有些放肆··    廖枯人笑笑,“今天我是来当许仙的·”·    “哦,那白娘子呢”·    “在法海那儿。”
    杨满回望过去,两人正在谢幕··    台上的白素贞很娇媚,娇媚中自有矜持与高贵,既仙又妖·旁边的男子一袭长衫也一样丰神俊朗。
乔正僧解释过他的名字·他当然不是法海,如果他真是法海,那他有实力横刀夺爱,只要他过得了自己这一关··    ·    第5章·    ·    戏落幕了,许仙还是接走了白娘子。
杨满饱含歉意,“情报错了,没想到廖枯人好这个,怪不得吴丽环没机会·”·    乔正僧毫不在意,他笑笑,“没关系,我们不是还有贝子爷么”··    杨满一脸诧异。
乔正僧继续,“这仗快打完了,西华教堂的神父正在调停,廖枯人也要去·”·    “这是贝子爷说的”·    乔正僧点了一根烟,做了个不言而喻的表情。
    “那我们的货可以出关了”·    “我想应该快了·”·    廖枯人果然走了。
虽然北平并不遥远,但岚熙就有点失魂落魄·乔正僧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变着法子去亲近他,倒真的慢慢见了成效··    贝子爷颇有点风流文采,偶尔填了词曲寄过来。
乔正僧拿着又唱又念,南腔北调的,被杨满看到了,忍不住提个建议,“要不要找个正经师傅学一学”·    乔正僧马上说,“要什么师傅,你不就会么来来来……”·    杨满翻个白眼,冷冷的道,“我不会这个。”
    “那你会什么”·    “我会十八摸·”·    乔正僧笑了·他倒不介意学十八摸,可十八摸里面摸的是女人,唱出来不应景。
“十八摸挺好,就是词要改改·”·    杨满也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想问问乔正僧,什么时候开始对男人感兴趣的·当然他最后也没开口。
熟归熟,乔正僧到底是他的老板,他还不够格拿老板的私生活打趣··    没等廖枯人回来,战事已经停了·城内外传的风言风语,说原来的政府解散,就地成立了新的国会,正在拉大旗选举。
这次铁板钉钉,英美两友邦监督,再不会变了··    岚熙兴致勃勃的来找乔正僧,说新国会请皇上参议,皇上招人去紫禁城开会,要商量这事儿呢··    乔正僧兴味索然,他恹恹的表示,这种家国大事轮不到他这等斗升小民参合,但如果贝子爷要去,他愿意出钱出力,车马相送。
    杨满就站在旁边看他玩欲擒故纵··    其实杨满也猜不透乔正僧到底是不是在玩这招,因为此刻他有烦心事·刚刚杨满就在跟他说这个,因为时局太乱,海关码头也出了点乱子,新人换旧人,现在他们的船被百般刁难,货都卡在港口出不去了。
·    自古水陆两条道,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区区几步路,乔正僧的手够不着了,为这事已经头疼好几天了··    岚熙被乔正僧忽冷忽热的态度惹恼了,他马上起身告辞,话里有话的说不用送了,他不缺钱不缺车不缺马更不缺人。
    贝子爷生气的样子挺招人疼,脸白的没有血色,额角微微出汗,芊芊玉手捏紧了把手猛开猛关·门哐当一声,差点震落了旁边电话上的听筒··    杨满盯着乔正僧,乔正僧也抬头看他。
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的意思,最后还是乔正僧打了个哈哈,“没事,晾一晾也好·”·    “廖枯人快回来了·不对,说不定贝子爷要去北平。”
    “别管他了,说说码头·新当家的叫什么,项宝通这名字怎么有点熟……”·    “你不记得他了”·    乔正僧仔细回想了下,摇摇头。
    杨满只好帮他回忆,“去年他在仙月林闹事,打坏了我们大厅里的一盏水晶灯·后来盘爷带他来赔钱赔罪,你忘了”·    “那他该是天字会的,怎么跑到青帮去了”·    “青帮前阵子内杠,具体怎么回事,我得去问问盘爷……”·    “你别去。”
乔正僧立刻打断他,然后又加了一句,“要去也是我去·”·    赵金盘是天字会头目,常常光顾仙月林,杨满跟他很熟·可这次乔正僧决定不假他人,亲自出马。
    乔正僧不喜欢流氓,但他也能逢场作戏·脱下西服外套,松了领口的扣子,烟吸两口就丢地上用脚碾,皮鞋上一层灰·赵金盘见了他很放松,乐意跟他谈生意。
    这次见面还是有收获的,乔正僧投其所好,送了一把好枪,几杯茶下来,事情便清楚了·原来天字会接手了码头生意,项宝通现在是龙头老大了··    赵金盘不无感慨的说,“长江后浪推前浪,项宝通这小子够狠,比老子当年都狠。
不过码头上混,不狠压不住·”·    于是乔正僧问,“那就是说现在,就连盘爷你,也压不住这小子了”·    赵金盘做了个为难的表情。
“这一次我可以帮你,卖个人情也不是不行·可我保不齐下一回……”·    “我已经塞了不少钱了,盘爷你说这小子是不是跟我有仇”·    说到这里赵金盘笑起来,拍着乔正僧的手说,“乔先生不记得了,可以去问问你们杨经理。”
    乔正僧无奈答应,正要起身告辞,赵金盘忽然看茶留客··    太平猴魁,第三道水依然幽香漂浮··    赵金盘拿起乔正僧送的那把枪,地道的美国货,把玩之间随口问了句,“忽然想起来,有件事得问一下乔先生,杨经理是你的人么”·    乔正僧赔上笑脸,回应道,“我差点忘了,我还带了样好东西来孝敬您。”
说完跟同来的刘罗新使个眼色,刘罗新马上搬进来一个大箱子··    箱子里是把古唐刀,看得出手柄修补翻新过,金银丝交错,缠绕出精美的图案。
唐刀的锻造技术早已失传,经年日久,刀身略显暗淡,唯有近身的那一刻,方能感受它的凛冽··    拿起来鉴赏,赵金盘不禁感叹,“真是把好刀。”
    乔正僧看出他喜欢,心里松了口气·可没想到赵金盘赞叹了半天,心满意足的收下之后,还是没放弃·“乔先生还没回答我,杨经理是你的人么”··    乔正僧的脸彻底黑了。
他站起来,看着赵金盘说,“他当然是我的人·”·    赵金盘不死心,继续问,“哪一种”·    “你想的那一种。”
    仙月林里,对这番争执毫无知觉的杨满,正在跟吴丽环闲谈·他问吴丽环,“项宝通这个人你记得么”·    吴丽环冷笑了下,“怎么不记得,那小子是个疯子,打起架来不要命。”
    杨满又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吴丽环咧咧嘴,马上道,“我可是怕了他了,上次奥布里先生跟我跳舞,他二话没说上来就揍,十个人都拉不开他。”
    杨满马上会意,“那是因为奥布里吃你豆腐·”·    “那又怎样”吴丽环很无奈,“这里是租界,打了洋人还得了,接下来就不止吃豆腐了。
本来我还想吊一下他胃口,这下好,只有陪他上床了·”·    杨满不说话了,自己琢磨了片刻,又问吴丽环,“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谁,项宝通”吴丽环显然没放心上,她随口说,“这种愣头愣脑的乡巴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
要不是你让我去说情,我管他死活·”·    杨满告诉吴丽环,说现在项宝通是码头老大了,把她吓得不轻·但她后来又想通了,喃喃道,“他这么能打,也算是走大运吧。”
    接下来杨满给了她一个提醒,“最近我们有批货卡在他手上了,说不定乔先生会找你去疏通·”·    “什么,找……找那小子”·    没想到吴丽环相当吃惊,一脸尴尬。
    “怎么了”杨满问··    吴丽环支支吾吾,“就是……就是上一次他坐了牢出来,来找过我……”·    “打坏了灯的那次”·    “我也没说什么,就是训了他几句,哪知道他脾气那么大。”
说到这里吴丽环翻了个白眼,掷地有声的说,“我都没告诉他,他这条命还是老娘陪床陪出来的·”·    这倒是事实,但杨满还是扶额,“怪不得后来没见他了,原来是吵翻了。”
    吴丽环从鼻子里哼一声,“谁稀罕,仙月林也不缺这样的大户·”·    仙月林不缺我缺·杨满恨不得亲自去找项宝通,但他也知道自己没这个分量。
这件事还是要跟乔正僧商量··    找了个机会杨满提起来,谁想乔正僧竟然淡淡的·他整个人歪在椅子里,若有所思的说,“试试也好,不用强求。”
    杨满蹙起眉来问,“你觉得这招没用”·    乔正僧不搭这茬了,他忽然直起身,摆正颜色问杨满,“你跟赵金盘熟到什么程度”·    杨满不假思索的答,“他是仙月林的常客,我得应酬他,再加上他的身份……熟归熟,不过没什么深交。”
    乔正僧继续,“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满心头一惊,因为不久前他自己也如此问过吴丽环。
他想起赵金盘对自己的殷勤,马上警觉起来·但身上失了力气,说话来的话轻飘飘的,心上如鼓槌,一下一下,打的头也疼了起来··    “盘爷他……挺客气的,人也不坏……”·    乔正僧马上打断他,“好了好了,跟我说什么场面话。
你就直接告诉我,以你的眼光看,他算不算个人物”·    这话问的有点虚,然而杨满懂得,有时候欢场上看人很准,当然还有赌场上。
他仔细想了想,“见利不亏义,也算是个人物吧·”·    “明白了·”乔正僧听了点头,还算满意的样子·但接着他又说,“我们那批货可能要缓缓了,帮我发个电报去上海,通知他们一声。”
    杨满吃了一惊,“怎么,你跟盘爷谈崩了”·    乔正僧望着眼前这个人,无奈耸了下肩,“算是崩了吧。”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杨满此刻的心情无法言喻·但他还是本能的问,“为什么”·    乔正僧取了一根烟站了起来,踱步到窗边点燃,慢腾腾的吐出几个字。
“敌强我弱,他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那项宝通那里,也用不着派人过去……”·    “不。”
没想到乔正僧否决了他,“派吴丽环过去下点功夫·”·    “可项宝通是盘爷的手下·”·    “今日是明日未必,当初我就看好他,他能有今天说明我没看走眼。
谁说的准,或许他能走更远·”·    “怪不得那次你要我救他·”·    “也算是,放条长线钓大鱼吧·”·    ·    第6章·    ·    从乔正僧的办公室出来,杨满觉得有点冷。
原来不知不觉中,冬天已经到了·而他在里面出了汗,经风一吹更添寒意··    杨满将敞着的外套一一扣好,抬手叫了辆黄包车,刚要上去,后面就有人喊话,“等等,我送你过去。”
    乔正僧大部分时间不用司机,他喜欢自己开车,这也算是他的西洋做派·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得找个人过来帮你,你就不用管这些杂事了,还可以多点时间去矿上看看。”
·    “矿上的事情不多,但你若真要在旁边开个工厂,那仙月林我就真顾不上了·”·    “本来我觉得时机未到,还想缓一缓的。
可这一次,实在……”·    乔正僧打住了,但杨满明白他下面的话·码头的帮会换了主,还是个不好惹的主,整整一船煤被扣着,就算这次勉强过了关,那以后呢·    其实在矿场旁边开个冶炼厂,最早是杨满提的,但乔正僧觉得风险大所以搁置了。
乔正僧一直是个小心谨慎的生意人,杨满没想到他与赵金盘闹的这么僵,僵到好似没了回旋的余地,竟然在这个乱糟糟的档口,起了自己开厂的念头··    这件事他们刚才在办公室商量了半天。
其实说是商量,无非乔正僧说了自己的想法,这样的大事,杨满向来都是服从的··    不知不觉间车子停了,杨满转头往窗子外一看,外头并不是电报局。
    乔正僧熄了火,吩咐身边的人,“下车·”·    杨满听话下了车,环顾一周问,“这里是鱼市街,来这儿干嘛”·    乔正僧解释,“这里有家老店,裁缝的手工不错。
天冷了,我得给你做几件冬衣·”·    杨满听了忙说,“不用,衣服我有……”·    “你有个屁”乔正僧难得爆粗,但此刻他也不想装什么斯文,他冷冷的问,“去年给你买的那些呢”·    杨满不吭气了,他不能撒谎。
如果他说衣服在家里,那乔正僧肯定会马上开车载他回去拿·乔正僧看着他,心里颇有点憎恶对方的沉默·他给杨满的酬劳不低,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高的,足可以维持一家人体面的生活。
但杨满还是左支右绌·他的干娘是个无底洞,抽大烟还是小头,她在这里无亲无故,整日里闲着没事,花钱就成了唯一的消遣·从此乔正僧明白,给再多的钱也是枉然,虽然今天做的衣服终究也要归了当铺,但好歹能让他穿过一个冬天。
    乔正僧无奈的叹口气往前走,杨满一言不发的跟在他后面·进了裁缝店,乔正僧负责选料子,杨满则乖乖的配合量尺寸·两人很默契,只是互不说话。
偏偏裁缝师傅是个老头子,也不爱聊天,气氛便有些迥异··    出来后乔正僧将单子递给杨满,“我加钱赶工了,三天后你自己来取·”·    “谢谢。”
    杨满很由衷的道谢··    吴丽环不大愿意去找项宝通,这对她这个头牌交际花来说,是件很掉价的事·一个小混混,往日里替她提鞋都不配,就算眼下有点地位了,那也轮不到自己拿热脸去贴呀。
    吴丽华在舞女里头成绩骄人,这两年混的都是上等人圈子,眼光已经很有些高了·于是杨满只有耐心劝说··    杨满对人从来都是有耐心的,哪怕是自己手下的女职员。
他给她讲了鸡鸣狗盗的故事,表示市井之徒尚且可交,更何况项宝通呢项宝通前途无量,这是乔先生说的,乔先生看人很准··    听他说了半天,吴丽环终于点头,答应去找项宝通。
其实这是她的分内事,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只是喜欢听杨满讲话,声音软糯,语气干脆,又是不急不缓的娓娓道来··    项宝通接管码头是经过一番血战的。
自古以来码头帮派都喜欢逞凶斗狠,天津也不例外·不成功便成仁,他没死是命大,挂点彩算什么·所以吴丽环见到他的时候,肩膀上的伤还没好,绷带缠了半边身子,右手抬不起来。
    尽管这副熊样,但项宝通见了吴丽环却不无得意,他哈哈笑道,“我早知道你要来找我,老子等着呢·”·    吴丽环也堆起笑,熟练的套近乎,“看你说的,怎么着咱们也是旧相识了,你还为我蹲过班房,你受了伤我来看你是应该的。”
    对付这样的粗人,吴丽环本是手到擒来的·当初她在仙月林一个亮相,就把初来乍到的项宝通弄得三迷五道·这次更是精心做了准备,旗袍的艳红衬的她像一团火,皮草脱下来亮出嫩如莲藕的润白胳膊,还有高开叉处绷在大腿上的蕾丝吊带袜。
    项宝通确实看的眼里起了火,但嘴上却越发粗野,“少来这套,不是都说婊子无情么老子可不是傻了吧唧的洋人,还有那些老头子小少爷……我他妈没空听你这些瞎话。”
    被他这么一喷,吴丽环的面色微微发烫·她不是不会应酬流氓,但眼前的人是带了怨气的·当初她看不起他,男人最爱面子,此刻项宝通要讨还回来,所以今天受一点屈辱是免不了的。
于是她调节一下了心情,马上整装再战,“既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老板,也就是乔先生让我来问,他的货船什么时候能放行”·    项宝通大咧咧的回答,“什么时候能放,我也不知道。”
    这算什么,一个软钉子·吴丽环相当恼火,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捡起刚刚脱下的毛披肩,慢吞吞的说,“好吧,看来我这趟白来了·”·    “等等。”
对方的披肩还没穿好,项宝通便急吼吼的喊停··    佳人一个斜睨,烟视媚行,风流无限·吴丽环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的手并没有停,整整齐齐穿好了外套。
“哦,项老大还有什么吩咐”·    项宝通左手一撩,掀开了自己外衣的下摆,腿间直愣愣支着个帐篷,高度骇人·“过来。”
他竟然颐指气使,真摆起了老大的架势,“看到没老子的右手废了,那帮人他妈的也不会伺候,你过来,帮爷洗洗枪·”·    吴丽环愣了一下,然后气极反笑,最后当真走了过去。
走到项宝通跟前立定,弯腰仔细端详,“洗枪对吧项爷这把看着挺威武,不知道是不是银枪蜡样头,中看不中用呢”·    “中不中用,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    “那我就不客气了·”吴丽华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直起了身,提脚往后猛的踢腿,高跟鞋尖直冲着对方裆下··    说时迟那时快,吴丽环用尽全力,但还是被对方轻松的拿下了。
项宝通死死握着她的腿,尚且心有余悸,“真想不到你来这一手,够狠的·”·    一条腿被抓住悬在半空,吴丽环单脚站着相当吃力,但她嘴上却是不服软,还是恶狠狠的回应,“真要够狠,就该一口啃了你。”
    可是这话刚说完,吴丽环就被人一把拽进怀里,她拼了命挣扎但还是被啃了个彻底·不过为了这个吻,项宝通也付出代价了,他的伤处又是拉扯又是撞击,等他放开怀里的女人,右边肩膀上已经见了红。
    吴丽环气呼呼的抹一把嘴,心里想就当被狗咬了,踩着高跟鞋不回头的往外走·后面男人的声音不依不饶的追过来,不由得她不放慢脚步··    项宝通说,“告诉你们老板,天字会有了新靠山。
盘爷不买他的账,那是因为收了别人的好处,至于那人是谁,乔先生应该知道·”·    吴丽环回去后,将项宝通的话一五一十的带到了,然后她问杨满,“那小子说的人是谁啊,经理你知道么”·    杨满则说,“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你少理这些事。”
    吴丽环明白杨满是为了她好,但女人的好奇八卦心根本掩不住,她无比懊恼的说,“我要什么不知道就好,现在是什么都知道了,就差最后那一点,难受死我了。”
    杨满被她说笑了,他只好老实告诉她,“讲真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猜……大概是新上台的当权派,要么是扶持他们的人·”·    “除了他还能是谁”听完了杨满的情报,乔正僧立即抛出答案。
    ·    第7章·    ·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刚入冬月就降了雪·搞得很多贫苦人家猝不及防,要忙不迭的到处凑钱,去当铺里赎回冬衣。
    富贵人家的心情就两样了,他们乐意看下雪,空中飘扬的雪花和地上白茫茫的一片,称得上别有景致·所以往日里这种时候,成王府里头热闹的很,初雪下来后,大家少不得要聚起来玩乐一番。
可是这一阵子岚熙却没什么兴致··    与京城里很多破落的宅门不同,成王府尚可维持,所以大清亡不亡,与他们实际生活的影响,远比想象中的小·贝子爷的不愉快在于,前阵子皇上出了紫禁城参政议政,半个月了还没回宫。
外头传言说是被扣住了;还有就是,一直纠缠他的几个人里头有两个颇知情知趣的,最近不知不觉的疏远了,他有点摸不到头脑··    这两件事一大一小,一公一私,在他这里交缠在一起了。
    前不久岚熙去找过廖枯人·仗着廖枯人平日里对自己的迁就,他放肆大胆的质问,“听说你们把皇上关起来了,这事儿是真是假啊”·    廖枯人一反往常敷衍的态度,反倒认真对他推心置腹起来,“我说贝子爷,容我先问问您,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别跟我说你那个虚衔,就算大清还在,你们家老爷子的荫庇也快用完了。
没看连爱新觉罗都顾不上了,更不要提你们这些闲散宗室了·”·    岚熙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整个人愣愣的·明明心里头觉得一万个不对,但就是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    看见他这幅样子,廖枯人倒觉得不忍心了,下一句话便温柔了很多,简直像是在耳边私语了··    “所以说,你要是不掺和这事多好。”
    话到这里才是关键,岚熙想了下,马上绕了回来,“那就是说……这是真的……”·    廖枯人未置可否,但他的表情很明显。
    岚熙马上大声,“你们怎么敢这是要干什么”·    廖枯人扶额,觉得前头的话都白讲了。
接下来他例行公事的解释,“眼下是非常时期,政府财政紧张,而对清室的供养费用又太高·我们只是想修改一下优待条件,但凡皇上能够有一点为国为民的想法,这件事早就圆满解决了。”
    但贝子爷继续胡搅蛮缠,“什么意思当初骗皇上退位,现在就来改条约,你们政府一点信用也没有”·    “优待条件是临时政府拟定的,国会当然有权利修正。”
    “我不懂你说的那些规矩……”·    “不懂就给我老实回家·”·    廖枯人这句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重,却结结实实震住了对方。
    成王府不是什么世袭罔替的皇室宗亲,但也出过几个显赫人物·加上他自小生得周正,长大后又是个能写会唱的风流人物,所以周围人对他都是宠着捧着,他乌雅岚熙何曾被人这么打断呵斥过。
    贝子爷嘴唇微颤,眼睛泛红,脸上是恨不得咬人一口的表情,像极了一头受了伤的小兽·他猛站起来往外走,廖枯人赶忙从后面追上去··    追到门口就将人截住了,廖枯人拦着不让他走,“你别怪我,我讲话急了点也是为你好。
其实你想想,这事我能做主么一则我在内阁没席位;二则你还不知道,我家老爷子上京了·”·    “你家老爷子来了”·    “来了好几天了。”
    说到廖枯人的爹,岚熙顿时没了脾气,但其实廖藏林是个什么人物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他们这对廖家父子兵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要不是前头几位大爷都不成器,也轮不到他这个六房的庶子出头。
    廖藏林是个武断专行的人,他来了,儿子就只能听老子的了···    岚熙问,“是你爹的主意”·    “那倒也不全是,民国政府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怎么没人反对”·    “为什么要反对这件事利国利民·”·    这话说得,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气又鼓起来了。
就这样打一鞭子给一颗糖,给一颗糖打一鞭子,彻底惹恼佳人·岚熙终于不想再迁就了,他推开眼前这个人,冷冷的告辞,头也不回的走了··    秋雁这段时间过的很滋润,就连打牌的手脚都大了几分。
    那位姓廖的恩客人不露面,礼却是隔三差五的送来·这不入冬了,上等的绸缎衣料,雪貂绒的手筒,还有进补的人参当归……这些东西武装起来,很有一副阔太太的架势了。
    干娘开心的样子,杨满看在眼里·遇到牌友相问,“你儿子发财了给你买这么多好东西,有福气呀·”秋雁故作神秘,但眼角那点喜色早就作答。
这么一来,杨满更加不是滋味,很多话在胸口翻腾,但就是说不出来··    杨满失魂落魄的样子,乔正僧也看在眼里·开始以为他是为了那船货着急,后来又觉得不像。
因为等冶炼厂一开,那船煤就不用发了,直接拉回来自己用,省心省事··    乔正僧又派刘罗新去问问,最近仙月林有什么事没有·老刘回来说没有,一切正常。
难得在这个局面下,舞厅生意不降反升··    最后乔正僧猜,问题应该又出在他家那个女人身上··    ·    第8章·    ·    乔正僧不喜欢跟女人打交道,更不愿意去见秋雁。
这个昔日红牌的小脚,残破的脸,还有浓厚的妆,都让他深感不适·那种酸朽的气味让他想起自己老家暗沉的宅门,空空荡荡,日渐破败··    但这一次他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却好过预期。
    没错,金钱也能包装腐朽·那些洋派的华服,昂贵的香水,很好的修饰了女人,即便这个女人年华已逝,容颜衰败··    可是乔正僧又不能轻松面对了,他忍不住要探究,这些东西哪里来的如果花钱买的,那钱又是哪里来的他付给杨满的钱是负担不起这些奢侈品的。
    乔正僧也很纠结,他本质上是克己守礼的·杨满干娘的这些花销根本不干他的事,他一个大男人冒冒失失的询问,实在显得太八卦和琐碎了··    “杨经理是不是在别处发财了”可这句酸溜溜的话一出口,就连乔正僧自己也吓了一跳。
    “哪里”秋雁倒是不在意,她大大方方的解释,眉梢还是掩不住得色·“不过是我的一个恩客,念旧情罢了。”
    这事杨满不信,乔正僧当然也不会信··    嫖客惦念婊子,无非是多来嫖几回·真动了情意,干脆赎回家当姨太太·哪里会不露面,一直这么情意绵绵的不断送礼·    真才是见了鬼了乔正僧心想。
但对方这么说了,你也只有姑且听之,虽然乔正僧心头的疑问一刻也没有停止·一个念头遏制不住的要冒出来,把他搅的头也要炸了·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硬着头皮继续问,“不知道是哪位先生这么长情”·    秋雁这次的回答很矜持,但对于乔正僧来说,无疑又是一枚重型炸弹。
    “说起来我自己都忘了,难为他还记得,是一位姓廖的先生·”·    乔正僧心烦意乱的开车回家,下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准备送人的燕窝还原封不动放在后座,根本没拿下车。
这下好了,无论谁都会觉得他这次拜访有点莫名其妙··    杨满回一趟家就知道老板曾经来过,他大概也明白乔正僧找秋雁的原因,但就像他不能跟干娘开口一样,很多事情他对乔正僧更加不能启齿。
所以他只好强打精神,当做一切如常,没事发生一样··    乔正僧看他不来解释,更加觉得有鬼·他们之间在那段时间里着实诡异。
    中间有一次乔正僧实在沉不住气,找来杨满丢给他一张钱票,“外头物价飞涨,早该给你涨薪俸了·”·    杨满拿起来一看,吓,整整涨了十倍。
他想了想,终于还是放回去··    “不用,这太多了……”·    “为什么不要我以为你需要用钱。”
    “我不需要这么多·”·    “也许你干娘需要”·    “她也不需要。”
    说完杨满就走了·其实这种结果乔正僧早就想到了·他不能平白无故送人钱财;而他,亦不能平白无故受人钱财··    那张不菲的票子好似被人抛弃一般,可怜巴巴的躺在桌子一角。
乔正僧盯着看了半天,最后抓起来放进衣兜里·第二天用它订了一辆车,送到岚熙贝子的宅邸去了··    对于打小富贵的人来说,钱财来往不用那么拘谨,因为下一回,他们拿得出同样价值的东西来回礼。
更何况是挥霍惯了的八旗亲贵··    岚熙不是没收过这么重的礼,只是在这档口,结合上次两人见面时产生的龃龉,乔正僧这番举措显然含了赔罪和好的意思。
    贝子爷心里一阵欣喜·放平日里他还要端一下,鉴于这阵子莫名的寂寞,他立马托人带信给乔正僧,邀请他隔日过来府上小酌··    为了显得不那么郑重其事,此次家宴还请了其他的三五好友,基本上都是岚熙平时的玩伴。
这些人乔正僧不熟,但听他们在席上谈天倒也不闷·这些人平日里游手好闲,消息很是灵通··    他们说皇上再也回不了紫禁城了,皇宫里的财物已经全部充了公。
·    他们说这次选出来的总统是个傀儡,背后是廖藏林在操纵·选票都是花钱买的··    他们说廖藏林的新派作风都是装的,其实藏了不知道多少小脚姨太太在外头。
    岚熙家里的厨子是从宫里出来的,红白案俱拿手,甚至能做几道像样的苏州点心·碟子里精巧的玫瑰方糕和酥糖,让乔正僧想起南京来,那里的妓馆讲究用清茶轻点招待客人。
    往事飘摇,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一夜乔正僧没有回去,他留宿在岚熙家中··    乔正僧醒来尚有宿醉的反应,头晕晕的。
他掀开被子看自己,外衣都已经脱了,整体的叠在床头·他再打量一下周围,布置的很雅致,应该是楼上的一间书房兼客房··    外面有些许的声音传来,乔正僧走到窗前,看到岚熙在院子里练嗓。
他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下楼·有佣人过来招呼,他便顺手要了一杯水喝··    屋子外头非常明亮,空气却冷得多·但早晨的清新扑来让人精神一震,有种新生的错觉。
    岚熙吊完了嗓子,开始练唱·唱的是《桃花扇》里第五出戏——访翠··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
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误了春光……·    寒冬还没过去,哪来的春光·    但这明媚的冬阳照的天地亮晃晃,隐隐约约也似乎带了暖意。
枝头光秃秃的没有绿意,但衬着蔚蓝的天,也另有一番生动··    乔正僧看着眼前这个人,珍珠白的绸袄如此素净,倒真引人想在上面勾一支桃花··    岚熙知道有人过来了,也知道那人是乔正僧,但他自顾唱他的戏,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乔正僧知道他脾气,也不想打扰他,就在旁边的石凳子上坐下来··    缑山月之后是锦缠道··    望平康,凤城东,千门绿杨·一路紫丝韁,引游郎,谁家乳燕双双。
    贝子爷唱着唱着就走了过来·乔正僧从来不爱听戏,他是个务实的人,不愿意在别人的故事里寄放自己的情感·但今晨的确令人陶醉,虽然岚熙没有装扮,但他的眼波流转,身段妖娆,演活了一个在春色中辗转探寻的少年子弟。
    乔正僧不能不沉溺,他伸手抓住这个美人,将他牵到身边,拉低上身,使他微微弯腰·自己则仰起头,给了他一个吻··    蜻蜓掠水的一个吻,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岚熙的心情难以言说··    乔正僧不是戏文里多情的公子,他的感情藏在深处,从不轻易表露·所以一旦有所表示,就显得深沉,难以招架。
他也不是故事里英武的的好汉,他做事情一步三探,迂回周折,从不冲动,总是适时出击··    岚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迷惑了·他站直了低头看他,无法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但是可以听到自己的心,上蹿下跳,动的非常非常厉害··    乔正僧吃完早饭就走了,回家换了身衣服去上班,没人知道他一夜未归·下午杨满过来找他,问南边是不是要有战事了。
    乔正僧答,“很快了·”·    杨满又问,“那打到天津,大概要多久”·    乔正僧想了想,回答说,“顶多两年,也有可能一年就够了”·    这个时间不远不近,相当难办,杨满的心有点沉,不知觉的就连眉头都拧了起来。
乔正僧知道他所思所想,但这次不想说破,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为难··    办公室里没有旁人,自鸣钟的走动滴答滴答,好似屋檐水敲打石板地的声音。
    杨满终于开口,他忧心忡忡的说,“你知道万事开头难,我们基础差,也许一两年的时间才刚起步……”·    “恩。”
乔正僧随便应了一声,等着他接下去··    “正是关键时候,我怕到时候仗打起来……受影响·”·    “那你的意思呢”·    “这就是难办的地方,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而且南边已经乱起来,我们这里干耗着,似乎也不是办法·”·    听完了,乔正僧说,“那么,你是让我做决定喽”·    杨满很奇怪的看他一眼,“你是老板,当然你来决定。”
·    “去办吧·”乔正僧手一挥,“仙月林这边我找人替你,以后不用两头跑了·矿场有点远,要不要给你配个车”·    杨满不理会这些细节,他只是问,“当真要开始办厂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乔正僧要他打消顾虑,然后又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而且有些事情,我等不起,也不想再等了·”·    在杨满看来,今天的乔正僧有点古怪。
无论是说话的样子还是做出的决定,都不像是平时的他··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乔正僧又开始吩咐,“好在你会开车,就不用给你配司机了。
我的车先给你用,等买了新的再换·”·    想不到杨满的回答是,“不用了,先生不用给我买车·反正我那间屋的租约快到期了,如果这里的事情办妥了,我打算搬过去住。”
    乔正僧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你要搬到矿场旁边”·    “那里的房子便宜,上班也近……”·    “不行”·    “为什么”··    这下轮到乔正僧说不话来了。
    ·    第9章·    ·    搬家的想法不是赌气,但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用这种语气说出来,不是杨满的初衷。
他自己也心烦意乱,说了些事后后悔的话··    可他没想到,让他更头疼的事情还在后面·当天晚上杨满回家,秋雁一惊一乍的拉他进屋,“你快来看看,那个姓廖的,送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杨满一进门就看见了,堂屋中间的八仙桌上摆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瓶,瓶口上了木塞。
里面是一艘船··    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杨满靠近了看,这是一艘十八世纪的西班牙战舰·全木结构,外面钢板包裹,三层甲板,还有高高鼓起的风帆和整齐排开的门炮,所有细节都到位,做的相当精细。
    秋雁在旁边喋喋不休,“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喜欢船,后来上学也学这个·不过这不能吃不能穿的,屋子又小,摆在这里也太占地方了·”·    “把这个退回去。”
    “啊”·    秋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她马上又说,“哎呀,干嘛这么毛躁躁的·我看这洋玩意儿挺精细,说不定很值钱,我去当铺当掉它好了。”
    杨满犹豫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下这个瓶中船,最终还是说,“别当了,还是退回去吧·”·    “可是廖先生没留地址。”
    “下次再有人来,把这个还给他·”·    秋雁还是不大乐意,她忍不住抱怨,“你说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送这么个东西过来。
我们家又不是什么豪宅大院,可以搞些个架子,放在那里摆着看·”·    杨满不想听她唠叨,打了个哈欠往里屋走·“我有点累,我想早点睡。”
    秋雁马上跟上来,走到他身后摸摸索索,嘴里还在说,“我看你最近是有点累,精神也不好,人还瘦了,腰都细了一圈·乔先生也真是的,一个人当两个人用,舞厅的事还不够多……”·    杨满转身抱住她,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一下,算是暂且堵住她的口。
“帮我去打点水来洗洗,我懒得动了·”·    “饭都不吃了”·    “我吃过了·”·    可是等秋雁打了水进来,杨满已经和衣倒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了。
    明明还没搬家,乔正僧硬要把车子塞给杨满,还忙不迭的订了新的,以表示自己真的是钱多的没处花·杨满却高兴不起来,钥匙接过来的时候,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先生最近喜欢送人汽车。”
    乔正僧心里一动,原来他知道自己送车给岚熙贝子·也是,舞厅里的那些女人这么多张嘴,一人来一句就什么都知道了··    杨满得了车子也不常用,就停在仙月林门口。
因为这辆铮亮的黑色轿车开不进他住的窄巷,停在路边又太招摇·唯有去海边散心时,才会开出去一下··    自从那个瓶中船送来之后,廖某的人久不露面,好像知道他要将东西归还一样。
那艘杨帆的大船摆在家中如此突兀,让人无法忽视·杨满每天看到心绪难平,所以白天会抽空便去码头,看水上来往的船只和听船上鸣放的汽笛·他想说,他从来未忘初衷;他更想说,他已经尽力了。
可惜,无人倾听··    这里离海河的入海口不远,岸边停靠了不少渔船·杨满脱鞋子走到海滩,踩上湿润的泥沙,脚底泛起咸腥的味道··    春日里的潮水涌动,好像蕴含生命一样,一波又一波,追赶这整个岸上的人,还有滩上的小船。
潮声喧沸,所以一直走到近处,杨满才发现其中一艘船上有人··    船身微微摇晃,船舱的布帘子落得严严实实·杨满有点猜疑,想想还是走开。
但脚下海水忽的漫过脚面,他就犹豫了··    照这个速度,海水会马上冲到船下·于是杨满绕到后面,想看看船有没有拴缰绳,结果刚走了两步,就被一个男人从船舱里冲出来扑到,脸上挨了一下,立马肿了起来。
    “别打,快住手,是我们经理……”疼的快晕过去了,杨满听到潮水声中夹着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人松了手,但还骑在自己身上。
杨满这才看仔细了,竟然是个认识的,项宝通··    显然对方也很惊讶,“杨经理”·    半别脸火辣辣的疼,杨满伸手碰了一下,立即倒吸一口冷气。
“你先下去……”他有气无力的说··    项宝通立即翻身下来·杨满看到他身后那个女人,果然是吴丽环·吴丽环的衣服还算整齐,但发鬓无可避免的凌乱了。
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衬着她微微泛红的双颊,更显暧昧··    吴丽环慌忙上前扶人,掏出手绢帮他擦身上沾的泥沙·杨满无奈的对项宝通说,“你打人的手劲儿还真不小。”
·    吴丽环这才看清他的伤,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项宝通饱含歉意的说,“对不住对不住·我看你在旁边呆了半天,又绕着船走,以为是……”·    “以为是来暗算你的”杨满叹口气,“你也不容易。”
    项宝通见对方体谅他的提防心,很欣慰的傻笑了一下·可吴丽环却不理他,径自扶着杨满往前走,一边还在安慰伤者·“没事,回去我帮你上点药,马上就能好。”
    “丽环”·    “别叫我·”·    项宝通追上来,吴丽环却头也不抬。
只好由杨满开口,“让她跟我先回去吧,我的车就在那边·你呢,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项宝通忙道不用·这是他的地盘,何须别人帮忙,更何况还是个刚刚被自己打伤的人。
    接下来便没人说话了··    送两人上车后,项宝通对杨满抱了下拳·杨满点头回应·男人嘛,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不知道为什么,车上的吴丽环赌着气,不愿意说话。
杨满只好先开口,“这件事你不告诉我,我还没说你,你倒好,自己先不高兴起来了·”话是这么说,但他语气中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是在搭台阶让对方下来。
    可车里一片静谧,吴丽环还是不开口··    杨满也没辙了·别的女人还好说,吴丽环是个特殊,他知道她的心思,所以眼下这种尴尬,他也有点无措。
最后想了了一路,终于又找到一句,“他对你好么”·    这下引得吴丽环哭出来了,先猛抽鼻子,之后便是嚎啕·车子都快到仙月林了,杨满只能一个打转,掉头开到中西女校旁边。
这里放学后人很少,周围很安静··    身后的这个女人快喘不过气来了,但杨满由着她哭,直到在后视镜里看到她找出手帕子擦眼泪,这才出言阻止··    “别擦,那帕子沾过泥,不干净。”
    吴丽环泪眼婆娑的看了一眼手帕,抽抽泣泣的丢掉了·杨满找出自己的递给她,她一把接过去捂在脸上··    杨满摇下车窗,带了早春寒意的晚风吹进来,让车里的人更清醒了一些。
也许是这个原因,就连他的口气也冷清清的·“别哭了,我知道了是好事·我有了新差事,以后管不了你们了·你只要告诉我,你是不是认真的”·    “干嘛这么问”吴丽环的声音从帕子后面传来,听上去闷闷的。
    杨满给她解释,“他身上没任务,你想玩,项宝通也不是个合格的对象·你现在瞒着我跟他在一起,难道不是动了感情”·    “不是”·    “那是什么”·    女人又开始流泪。
哭哭啼啼的样子,实在不像平时的她·最后杨满不说什么了,直接发动车子,将她送回了家··    ·    第10章·    ·    送完人后杨满不想回家,但重新开回码头海滩似乎也不妥,于是他干脆将车停在仙月林门口,自己则坐在车上不下来。
    舞厅的霓虹灯闪耀,映在窗玻璃上是很好的保护色·车子里还留有上一位主人淡淡的烟味·杨满自己是不吸烟的,他在妓寮看多了烟雾腾腾的醉生梦死,打心底里不想沾染。
但是有个人点燃的香烟,他却并不排斥·有时候站在乔正僧身边,看到他吐出的烟丝飘来,会想要伸手去碰一下··    思绪飘远了,车窗玻璃上的敲击维持了半天,才把人敲醒过来。
杨满看到外面的人,连忙开车下车·前朝的贵族王孙,乌雅岚熙贝子,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白西服站在车旁·玉树临风,翩翩佳人的风采,引得进出舞厅的人纷纷侧目。
    贝子爷看到杨满就说,“怎么只有你乔先生呢”·    杨满有点不明白,他问,“贝子爷你好,请问……您是要找乔先生”·    岚熙马上答,“我看他车子停在这儿,以为他人就在仙月林,结果进去一问,他们说乔先生没来。”
    杨满承认,“乔先生平时不来这里·”·    岚熙还是那个问题,“那他车子怎么在这里”·    杨满不好回答了,如果照实说,总觉得有点怪异,因为对方也刚刚收了乔正僧送的汽车。
他只好答非所问道,“贝子爷要找乔先生的话,我带你去他办公室看看吧,就在东三路上的丽华大楼里·”·    “这倒不用·”岚熙摇摇头,“乔先生约我晚上看戏。
我是第一次看文明戏,那个什么大观楼不知道在哪儿,老王开车绕了半天没找着·”·    难怪他今天穿了身洋装·杨满听了会意,马上接茬,“星美大观楼我知道,不如我送贝子爷过去吧。”
    岚熙正是这个意思,也就不客气了,绽开笑颜道谢,“多谢多谢,那就麻烦杨经理了·”·    等杨满开到星美大观楼,戏已经开场半个钟头了。
乔正僧没有进场,他靠在车抽烟,香烟火却凝在嘴边不动,整个人好似在发呆,直到车开到他旁边,鸣了一下喇叭才回神··    一看到这辆车,乔正僧马上取下嘴边的烟,甩到脚下,狠狠踩灭了。
好在夜色深了,令人看不清他的脸色·岚熙下车后马上快步走上前,满怀歉意,同时也不无娇嗔的说,“真是不好意思,等久了吧司机找不到路,我正好拜托杨经理送我来了。”
    乔正僧看到杨满也下了车,缓步走到岚熙身后·他微微点了下头问好,“乔先生·”·    “谢谢你送他过来。”
    “不客气,举手之劳·”·    客套完该走了,可乔正僧一动不动·岚熙只好出言催促,“我们进去吧,戏都开场了。”
    于是杨满道别,“你们快进去吧,我回去了·”·    “等等……”乔正僧紧跟着说··    杨满退一步,刚要转身,于是停住了原地听候吩咐。
·    “慢点开·”·    他说··    天津文明戏时说时唱,中洋混杂,在岚熙看来简直是荒腔走板。
乔正僧倒还可以接受,但他能察觉贝子爷的不耐烦,加上入春后气温突升,剧院里着实有点闷热·于是他也有点坐不住了···    乔正僧微微侧身,对坐在旁边的岚熙说,“不看了,出去吧。”
    岚熙转头看着他,微微惊讶,眼神里是询问的意思··    乔正僧解释,“我肚子饿了,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岚熙当然同意,马上点了下头。
两人迅速起身,摸索着出了剧场,走到剧院外面·外面的空气果然清新,乔正僧深深呼吸了几下,拉着身边人走到车旁··    吃什么呢岚熙还在想这个问题,忽然伸向车门的手被抓住了,一个转身被按在车身上。
有着淡淡烟味的男人靠上来,轻声又难耐的喘息在耳边轰鸣·瞬间,他的唇就被咬住了··    这个吻吸走了岚熙所有的魂魄,使他空空的好似一个壳子,瘫软在春风沉醉的夜。
    乔正僧从来没这么亲过他·他们在那个小院的清晨定情之后,亲热便只维持在温柔的轻吻·有时候乔正僧拢他入怀,手在情人的背脊抚摸,却永远止步于腰间,再没往下走一分。
    这与贝子爷以往的对象不同·那些一半胡闹的玩伴,或是真正倾慕他的追求者,一旦逮住机会便急切切的试探,试探自己能够到的底线·最过分的一次有人趁他喝醉了,伸手进裤子,在他腿间摸索了半天。
等他警醒过来不由分说,抓住那只胳膊狠狠咬了一口,差点咬下一块肉来··    所以岚熙一直警惕着,或者可以说,也期待着乔正僧的进一步动作·因为在他们的交往过程中,乔正僧忽远忽近,浅尝辄止的态度,一度让他非常非常不满。
这是他从来没有遭遇过的··    一旦乔正僧越雷池一步,他就抓住机会反击,这是贝子爷的如意算盘·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机会来的太突然太猛烈,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此时剧院外面的场地空无一人,就连门卫都偷偷溜进去看戏了·微凉的夜风吹动路边发了绿芽的柳枝,就连月色也如水晃动·岚熙双手搭在乔正僧的肩膀上,一丝力气也使不出力,任由对方打开车门,将他丢了进去。
    凯迪拉克新车后座相当宽敞,但两个男人倒在上面也显局促··    岚熙被压着动弹不了,当对方的手伸进他衣服里,他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
外套早被脱下,衬衫敞着……乔正僧含着他的乳粒,用舌头抵在门牙上,狠狠一碾,这才使得他嗓子发出一个闷声的音··    ·    第11章·    ·    从星美大观楼回来,杨满先将车子开到仙月林,然后再叫了辆黄包车回家。
今天开车跑来跑去的,累了一身汗,吃完晚饭就开始烧水洗澡··    院子里放着几个大缸,其中一个是他家的,隔几天就由水夫来打满,然后按月给钱。
自来水干净,但费用也高·这里的人家,每家每户都有这样一口缸,存着水以供日常洗漱之用··    秋雁很殷勤的帮忙,从头到尾的粘缠他·好不容易等杨满洗完,也不让他擦干就扑上来,拖着湿漉漉的人儿往床上赶。
    秋雁趴在干儿子身上,头埋在他双腿间,屁股则撅在杨满面前·她手口并用,使出浑身解数来伺候眼前疲软的这根;而杨满则取一根瓷质的性具帮她。
    自从杨满不能人事以来,他们经常用这个姿势,虽然很多时候秋雁都是徒劳·杨满的技巧很好,又熟悉秋雁的身体,往往伺候她来了两三次高潮,自己还一发未射。
    秋雁当然是不满足的,她已经求医问药多年了·有一阵子几乎家里天天熬药,每天杨满回家都要被迫喝下满满的一碗··    可是这多年的病根,今天似乎有了点气色。
高潮中的秋雁也死咬着男根不放,还拼命把它往喉咙里吞·嘴巴里微涨的感觉太久违了,怎么能轻易放弃所以自己完事后秋雁调整了姿势,让杨满坐起来,自己则趴在他腿间继续努力。
    杨满低头,看到他干娘枯黄的发丝凌乱,心里便有些不忍·他找了个机会阻止了她,无视那个还在半硬中的孽根跳下了床··    “可以了干娘,”杨满找出衣服来穿上,“过两天再试吧。”
    秋雁也累了,气喘吁吁的道,“行……看来善生堂的胡大夫,开的药不错·下次还找他……”·    “好了你快歇会儿。”
说完杨满出去端水回来,给她干娘擦身·这么一折腾又是一身汗,伺候完秋雁,杨满自己还得洗一遍··    床上的女人马上进入梦乡,怕吵醒她,于是杨满换到灶房去洗。
    关上门后,木盆里的水倒七分满,他就跳进去·也是为了省柴,水温不是很热,水面上若有若无的一层水汽,但对杨满来说已经足够·他平时能这么自在洗澡的时候也不多,秋雁不放他一个人,总是在旁边虎视眈眈。
用她的话是,小时候多乖呀,长大了就不要娘了这时候她摆出干娘的架势来··    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外面冒出点动静·院子里在外头帮佣的女人,一般都是这个点儿回家。
杨满不禁想到,大观楼的戏……这时候也该散场了吧他不清楚乔正僧跟贝子到了什么程度,看今日里相约看戏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很近。
但有两次杨满隔天见到乔正僧,发现他很敷衍的换了外套,里面的衬衣却还是前一天的·这说明什么呢·    杨满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将身子往下沉了沉,却可悲的看到本来已经疲软下去的分身,不可抑制的涨起来,像个笨重的鱼在水里飘荡。
    杨满吓得马上起身,这下比在水里看的更真·他的命根子确确凿凿的勃起了··    今晚大观楼的戏是茶花女的改良版,按照中国人的口味,改成了一个多情公子与风尘女子的爱情故事。
这样的故事在中国戏文里是老套路了,但换个背景,新瓶装旧酒,观众也一样买账··    剧院里隐约有掌声传出,看来演出相当成功·就算这是最后一场的高潮,后面演员的谢幕还有很长时间,所以乔正僧做的不急不缓。
·    就算只是个票友,岚熙贝子练功也不松懈,他的身段是一等一的好,也是一等一的软·汽车后座的长度不够,但将身底下的人折一下就刚好·就算贝子爷的上身还挂着少许衣衫,但下面却不可避免的光溜了。
他那双皮娇肉嫩的腿并在一起,同时被压在胸前,一对光脚丫子翘的老高,跟着他身体在眼前胡乱摇晃··    此时的岚熙什么都不能想,他的心与身体一起,被压制得死死的。
乔正僧的手跟铁钳子似得,抓住他的大腿拼命挤压,好让自己那根摩擦的更剧烈··    岚熙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又觉得大腿内侧的皮肤火辣辣的疼,那根粗壮滚烫的劳什子,有时候顶到他的肚子,有时候又擦过他下身的性器。
让他觉得不适的同时,又生出了点难言的期盼··    就算心底里觉得荒唐,这个时候也会顺从本能·可惜的是,思绪跟身体一样不受控制··    杨满跪立在浴盆里,一手撑在盆沿,一手握住自己。
盆中的水跟着身体晃动,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他无可避免的想起那个人来··    大观楼剧院开始有人出来,可想而知戏已经演完了·然而门外车里的情事还在继续。
    此刻乔正僧已经完事,但他需要帮贝子爷了结··    岚熙坐在乔正僧身上,任由对方的双手在他腿间动作·他的头往后,靠在乔正僧的肩膀是,身上汗水淋漓,整个人像一张弓,绷得紧紧的。
    两人这个状态已经很久了·不是乔正僧的技术差,而是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只手伺候贝子爷的男根,另一只手却抬起他的一条腿,从底下探过去,去摩挲他的后门。
那里溅上了精液,半个屁股都是水滋滋的,触摸的感觉相当淫靡··    怪不得刚才冲着那里射……·    这个男人在使坏,岚熙心里一清二楚,但身体无力抗拒。
他都快要疯掉了了··    明明前面的快感如潮,马上要将他送到顶峰·可后面那只却总是捣乱,指头一下一下的在穴口划拉,紧张的他不能集中。
    “不要……”在喘息和呻吟的中间,岚熙得空抗议·同时胡乱的摆手,想要打掉后面那只作孽的手··    “不行我得让你习惯……”乔正僧侧头吻住他,前面的手加大了力度,最后终于蛮横的塞入了半个指尖。
    外面的脚步纷杂,有的人从车旁走,几乎是掠身而过··    就算外面夜色深沉,就算车窗帘子拉的严实,就算他们的动作并不大,从外面看车身纹丝不动。
这所有的一切对岚熙来说,依然是胆大妄为到不可想象,更是刺激到了极处··    就算有着后穴被侵入异物的不适,前面还是不可抑制的喷薄了·岚熙将呻吟憋在喉咙里,咬的下唇破了都无知觉。
事后虚脱的身体也不像是自己的了,他放空了很久这才抽着鼻子说,“出去,拿出去·”·    此时乔正僧已经就势放入了整根中指,听了他的话,依言慢慢抽出来。
后穴里的肠肉推挤异物,但最后又似乎恋恋不舍,穴口吸住一处指节不放·乔正僧使了点力拔出,可以听到似有似无的一点闷响··    岚熙微颤了一下,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同时身子慢慢收拢。
乔正僧觉得他的反应喜人,于是抱紧了,继续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歇息··    岚熙第一次见到廖藏林,是在为山东赈灾举办的慈善义演上··    据说今年的春旱厉害,整个山东省年后就没下过雨。
地里的种子不下去不说,就连老百姓吃水都成了问题··    山东是廖藏林的地盘,现在他把持着大局,谁都要卖他个面子·所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商户捐钱,名士筹款,就连文艺圈也是义演不断。
    这次的义演是一班遗老们委托观月楼俞老板张罗的·俞老板是梨园翘楚,在戏曲界很有名望·成王府贝子乌雅岚熙就跟他学过戏··    廖藏林明白这些人的醉翁之意,但他师爷出身,是向来不惧这些应酬的。
而且眼下跟皇上的局面有点僵,他也需要找个机会破破冰·所以一接到请帖,立马大大方方接下来了··    就是在那个地方,岚熙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廖大帅。
别看廖枯人长得英武,他父亲却是个高瘦的老头子,因为腰杆挺得笔直,远看过去简直像个竹竿子··    岚熙的身份特殊,加上也算是俞老板的半个入门弟子,所以照例也是要上场的。
他的戏不输那些名角儿,特别是牡丹亭的寻梦一折··    最撩人春色是今天,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下悬·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唱完了就连俞老板都夸,最近贝子爷的戏越来越好的·不但嗓子清亮,身段美,就连这戏文里的意境都唱到了·说这话时是岚熙下台谢场的时候,乔正僧就站在旁边。
他情不自禁偷偷瞥他一眼,看见这个男人神情自若的叼着雪茄,慢慢吐出嘴里的烟雾··    毫无疑问,贝子爷装扮起来的样子美极了·台上演的如梦似幻,走到台下来,那就是真真切切的美人。
廖藏林第一次见他,当即就眼直直的说,“相逢恨晚啊相逢恨晚,年纪大了,见到美人也力不从心了·”·    这是什么鬼话岚熙立马不高兴了。
他们八旗规矩多,唱起戏来的讲究更是一套一套的·就连叫好叫不到点上都要被人看不起,更不要说下场后的客套话了·这个人不说戏的好坏也就罢了,什么叫力不从心·    贝子爷的不高兴立刻摆在脸上,恹恹的将伸出去的手收回,就连袖子都甩到了地上。
他这人从小骄纵惯了,哪里知道什么轻重··    俞老板在旁边急得都冒汗了,后悔让这个公子哥儿上了台·公子爷就是公子爷,没伺候过人,不知道求人的苦。
    最后是乔正僧过来救的场,他捡起杜丽娘的袖子,翻一个污渍给大家看·上面黑乎乎的,显然是蹭到烟灰了·“都是我的错,刚才不小心把烟头戳到戏服上了。
好在戏唱完了,不然罪过大了,这杜丽娘袖子染了灶灰,哪里还像个小姐”··    这话解释了岚熙的臭脸,又博大家一笑,算是说的恰到好处。
俞老板自然是满怀感激,就连廖藏林都对乔正僧刮目了··    廖藏林开口打招呼,“乔正僧对吧犬子常提起你·”·    乔正僧笑着回应,“不知道枯人兄说我什么坏话了,倒是廖大帅名震一方,晚辈久仰了。”
    “乔先生的生意做得不错·”·    “混口饭而已·”·    “纺纺纱,贩贩盐是像混饭的。
但你可不一样,采矿冶金”·    乔正僧心头一惊·既然廖枯人探过他的底,那么他父亲知道这些也很正常,但此时此地问起来,还是让人有点意外。
    “个人兴趣,小打小闹而已·廖大帅改天有兴趣,不如去我的仙月林坐坐·比不过上海的百乐门,但在天津这个地界,也算是个热闹的所在。”
    本来想就这么糊弄过去,没想到廖藏林借机问了下去·“我想起来了,乔先生是苏州人,以前是在上海做生意,怎么想着跑到天津来了”·    “因为……”这次乔正僧回答的坦荡荡了,“因为我喜欢海啊。”
    这可没听他提过,岚熙侧过脸看了乔正僧一眼··    “喜欢海”·    “对。”
    ·    第12章·    ·    此刻真正喜欢海的人,正在码头跟人交涉··    为了办联合的煤铁矿厂,杨满托人从德国引进电炉,国内的平炉炼钢达不到他要的精度。
可是就连德国的技术支援都到了,设备还滞留在港口,被码头的人以检查的名义扣住不发··    项宝通是个守江湖规矩的,而且一根筋,要套他的话很难。
幕后是谁,目的是什么,只有自己去猜··    杨满想到了一个人··    那么到底是不是呢如果真的是,该不该直接去找他·    杨满回到车里想了很久。
他不怕刁难,怕的是对方装蒜·毕竟隔了几层,他硬要推托,说自己没有做鬼,谁又能奈他何比较手上也没有证据·这件事情,怕已经不是他们两人的私人恩怨了。
    想了想,牢靠一点,杨满决定先去找一下赵金盘··    有了后台,天字会趁机扩充地盘·收了一些小帮会,又抢了码头这个大生意,可以说此时正风光无量。
可奇怪的是,赵金盘见到杨满没了以往的热乎劲儿··    杨满跟赵金盘客套,“盘爷好久没来仙月林了·”·    赵金盘摸了下脑袋,他这阵子忙,就连相好那里都去的少了,更何况是舞厅。
但他却这么说,“我每次去都看不到你,你怎么知道我没去”·    杨满一语双关,笑着答,“我们那儿不是还有姑娘么”·    想不到赵金盘摇着脑袋,不无感慨的叹了口气,“姑娘啊,本大爷还真是不缺。”
    杨满觉得这么扯下去不是办法,于是马上切入正题·“不是我不想应酬你盘爷,你也知道,我们老板新开了个冶金公司,正缺人手,我这阵子都在那边帮忙。”
    “是么”赵金盘瞪大了眼睛问,“我还以为乔正僧金屋藏娇,把你给藏起来了呢·”·    这就见了鬼了,赵金盘竟然不知情天知道他是不是装的。
    怕就怕这个,无论真假,都断了办事的路子·杨满坐在那里,取过小弟奉的茶来喝,脑子里则拼命盘算··    本来他来找赵金盘就是有顾虑的,谁都知道天字会当家的荤素不忌。
但他可以确认的是,赵金盘不会因为这个就扣他的货,他还没那么昏··    越想越没辙,杨满几乎都想着要起身告辞了·但最后那一刻还是下了决心,将自己公司的货在码头被扣的事情,和盘托给了赵金盘。
姑且就当他真不知道吧,因为也许,杨满猜,也许有人不想赵金盘一人独大,玩分权制衡,扶持一个来牵制另一个·谁说的准呢·    说完了杨满观察赵金盘的脸色。
对方倒是没慌没动气,只是含含糊糊的说,“这件事儿,好像也听宝通提过……最近打仗,走私的越来越多……真不知道你们办了新厂·”·    到了这里杨满起身告辞,临走再给对方送顶高帽。
“那就麻烦盘爷了·宝爷是您带出来的,没有你哪来的他·当初他打了洋人吃官司,还不是你作保救他出来·您帮我们说一句话,顶我们说一万句。”
    求人办事,礼是必不可少的·杨满自作主张,从办厂的资费里支了一笔钱,真金白银的送到赵金盘面前··    既然办了新厂,打点天字会这笔钱是省不了的,早晚要送。
项宝通那边怠慢些倒无所谓,毕竟有吴丽环疏通·这么想,杨满觉得安心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被乔正僧知道了还是一通脾气·他不气杨满私自拿钱去打点天字会,气的是杨满私下里去找赵金盘。
    “我不是说了么那件事我会处理,你这么急干什么”·    “可你去听戏了·”·    乔正僧一时无话,今天他是去捧岚熙的场了。
慈善演出连续三天,接下来两天估计也有的忙··    “是,可……难道两天都等不了”·    “等不了。”
    “为什么等不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个说等不了的人,可不是我·”·    事到如今乔正僧才发现,杨满比他想象中伶牙俐齿的多。
但平日里他很少这么硬邦邦的说话·他向来都是言听计从,委婉的提出建议,被驳回了也没什么脾气···    所以乔正僧觉得,他这个伙计今天有点古怪。
他抬眼去看杨满,杨满却没有正视他·他的眼睛瞥向一边,嘴唇抿的紧紧的··    既然对方没有看自己,那么乔正僧也不想转移视线·就这么仔细看来,在五官和轮廓上他与贝子确有几分像,后者是流淌的小溪,灵动张扬;而杨满呢,总是这么不温不火,好像一池波澜不惊的水。
    今天这池水起了涟漪·乔正僧虽然恼火他擅作主张,但是不反感他这样闹情绪·他反倒更喜欢他板着脸的样子,如果他能活的像岚熙那么肆意的话……·    哪里来的如果乔正僧心里苦笑了下。
他说回正题,“我今天去看戏,碰到了廖藏林·”·    “哦……”这次杨满低下头,依然没有看他··    “他问到我开矿冶金,办联合公司的事。”
    “是么”·    “现在他到天津了,我们在他眼皮底下·我怕他已经起了疑心……”·    “什么意思”这次杨满抬头了,直愣愣的盯着乔正僧。
    “我的意思是……”乔正僧硬着头皮说出自己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先停了那边的业务·”·    杨满听完,掉头就走。
他的长腿矫健,几步就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重重一转打开房门,半个身子都跨出去了,硬是被后面追来的乔正僧拽了回来··    乔正僧一只手用力摔上门,另一只手将杨满牢牢抓住。
“你今天怎么了,脾气这么大”·    杨满半天不说话,隔了好久才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好似没了力气·他说,“知道了,我去办。”
稍后他又说,“放手吧,很疼……”·    那池水又恢复了平静·乔正僧捕捉不到他的眼睛,也看不出水的深浅··    就这么了结谈话,乔正僧无论如何不甘心,他坚持解释,“你听说我,不是我出尔反尔。
传个情报,毁掉电台就什么证据都没了·你办钢铁厂,造船零件,动静这么大,查起来怎么藏”·    杨满盯着自己的胳膊,乔正僧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抓着没放。
于是他松手,又退后了一步,让出了一点空间给对方··    杨满承认,“你说的我都明白·”·    乔正僧松了口气,从马甲口袋里摸出烟来。
    杨满取过火柴,划了一根,帮他点上·然后说,“那我出去了”·    乔正僧猛吸了一口,冲他点了点头。
杨满转身,但在开门的时候又转了回来,用一种不吐不快的语气说,“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件事不够稳妥·”说完了,门开一条缝,猫一样的溜走了。
    乔正僧一愣,原来,还是自己出尔反尔了··    ·    第13章·    ·    说服了杨满,自己倒放不下了。
接下来两天,乔正僧一直在想这件事·他做事向来谨慎,绝不冒进,唯独这一次任性了一回,结果就行差踏错·生意上的事还可以挽回,那么别的呢·    就这么心神不宁的,就连岚熙都看出来了。
他在台上不会分神,但下了台,就看到乔正僧在发呆··    这可不是他平时的样子··    逢到这种闹哄哄的公众场合,别看乔正僧总是怡然自得的抽烟,眼睛也没落到实处,但其实他用心在看,耳朵也支着。
可如今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岚熙有点不乐意,他赌气的想,要是那个糟老头再出言不逊,自己就不是甩脸子那么简单了,定要狠狠回几句·看你乔正僧能不能再来救场·    好在贝子爷的如意算盘经常打空。
后面两天廖藏林没有露面,派自己的副官送花捧场,也算是礼尚往来··    但事后岚熙并不甘心,他气呼呼的对乔正僧说,“那个廖大帅什么东西,满口污言秽语,不是说还在南京当过道台么”·    贝子这是借题发挥,可乔正僧却心不在焉的说,“是。
你说你们朝廷,怎么用了这样的人做官”·    清末买官成风,道台这样的地方官职,不是考的都是捐的·这种事乔正僧怎么会不知道,但他就偏偏要装糊涂惹人生气贝子爷恨得心里痒,憋了半天,忽然冲旁边的小厮吼一声,“看茶”·    看茶送客是他们满人的规矩,这是对乔正僧下逐客令了。
    乔正僧正好心里头烦,今晚也不想留宿,他起身取回佣人递过来的衣服·对岚熙好言好语的说,“一天下来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岚熙瞪着他不说话。
    乔正僧走过去,放下衣服搂住他,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然后又捡起衣服,转身开门走了··    廖藏林是河南人,但是在前清,千里迢迢跑到南京去当差。
南京自古繁华地,也不知道他使了多少钱才补到这个官缺··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个钱花的值·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所以一干遗老们一致认为:大清对廖藏林有恩,皇上对廖藏林有恩。
而现在他这么要挟皇上,软禁皇上,是绝对的忘恩负义和大逆不道··    只有乔正僧觉得,就因为廖藏林当过前朝臣子,所以他做事才没有做绝,甚至还跑到天津来逢场作戏,客客气气的应付卫耕思他们。
    卫耕思是前朝进士,给先皇授过课,给皇上启过蒙,差不多算两代帝师了·因为他名气大声望高,所以这一阵子,基本上都是他打头跟廖藏林交涉。
    岚熙当场问乔正僧是什么意思··    第三天的演出本来乔正僧不想来了,因为这次轮不到贝子爷压轴,所以他干脆不演了·所以今天没有岚熙的戏。
·    但前一天晚上这么没头没脑的走了,第二天说好来又不来,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再说乔正僧不是个有始无终的人,所以他还是坚持了一下,这一天大清早开到贝子府楼下。
汽车喇叭一摁,芝麻就开门了··    贝子爷显然还是存着气的,虽然开了门,上了车,但是一路上不言不语·到了剧院就撇下乔正僧,自个儿找熟人闲聊去了。
    乔正僧应酬了一圈,进后台找人,发现他们都在聊救皇上这件事·但说是聊这个,这帮人却抓不住重点,说着说着就一起骂起廖藏林来了,骂他食过君禄却忘恩负义。
    坐在旁边的乔正僧实在听不下去,这才插了一嘴·说完了大家都看他,特别是乌雅岚熙,眼神像一把刀,那神情狠不得当场咬他一口··    话到这里了只能说下去。
乔正僧这么解释,他说皇上不是个坚贞不屈的,想来没有受苦,所以才僵持着·看廖藏林的样子,应该还是守着臣子的底线的·袁世凯提拔的他,他受袁的影响也大,所以还不至于当个彻底的革命党。
    “难道革命党就……换成革命党会怎样”·    这句话是卫耕思问的··    于是乔正僧跟他们讲了法兰西革命。
    听到后来,在场的几个人都缩着脖子,煞白了脸·一个个好像打了霜的茄子一样,没了刚刚义愤填膺的气概··    事后乔正僧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这么信口开河。
有道是,宁谈风月勿谈国事·他一个生意人,何苦呢但没想到的是,事后卫耕思竟然委托贝子,找他过来深谈了一次··    原来前几天日本有意向伸出援手,但救人的条件是,想接皇上去东北登基,建立一个中日亲好的满洲国。
    卫耕思想听乔正僧的意思·乔正僧有点好笑,难道也把他当议政的臣子了但哪怕冲着贝子,他也该给个建议·于是他说,“很明显,就算留在廖藏林手里,也比跟着日本人强。”
    卫耕思忧心忡忡的问,“那南边的革命党打来了怎么办”·    乔正僧恍然,“原来你们怕革命党。”
    此事不言而喻·卫耕思说回廖藏林,“乔先生,我知道你没考过功名,但你留过洋,你是有见识·我对你评价廖藏林的那番话,深有同感啊。”
    乔正僧问,“前辈见过廖藏林”·    卫耕思眯起眼睛来,捋一捋自己的胡子·“袁世凯带他来见我一次,后来又在袁府上见过几次。
样子是个师爷,骨子里不是·果然没多久就开始带兵……”·    这时候岚熙忽然插进来,附赠了一段八卦·“你们大概还不知道他改过名吧他在南京的时候不叫廖藏林,他叫廖思武,跟卫大人的思耕一个意思。
可惜他已经当上大帅了,卫大人还没回去耕田·”·    贝子爷一开口,气氛就变了··    卫耕思吹胡子瞪眼的·乔正僧则看着他笑,岚熙马上还了一个白眼。
    这一对算是冰释前嫌了,晚上乔正僧没有走·当然在床上,他也趁势做到了最后··    尽管前戏做足,岚熙还是不停喊疼·尽管他不停喊疼,乔正僧还是坚定不移的插入了。
    事后贝子爷闪着泪花说,“想不到你是个这么狠的人·”·    其实乔正僧体贴他是第一次,并没有十分的动作·进去之后一直在亲他安抚他,抽插的幅度和力度都不大。
只是贝子爷在床上是个弱不禁风的,另外他总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心里头戚戚然··    乔正僧倒是很爱他这副自怜自艾的样子,所以即使没有大动,最后舔着他的盈盈的泪眼,听着他唧唧哼哼的呻吟,也就埋在对方体内射了。
    就是最后的几下冲刺,搞得岚熙鬼哭狼嚎的·事后拔出来,乔正僧抬起他的腿仔细检查,发现没有出血,肿的也不算厉害·这只能说,贝子爷是个相当怕疼的主儿。
    ·    第14章·    ·    照乔正僧的意思,既然入不了关,那套设备干脆退回去算了·但这一次杨满不愿意,他据理力争,终于让乔正僧退了一步。
乔正僧说,“再给你一个月吧·一个月后退货,定金已经拿不回了,你自己看着办·”·    半个月过去了·就在杨满下了决心,要去找廖枯人的前夕,天字会闹出了大动静。
    要不是当天晚上吴丽环来敲门,杨满还不知道码头火拼·看到项宝通一身是血的趴在门口,他二话不说,立刻招呼秋雁过来帮忙抬人··    人抬进来了,奄奄一息的样子。
杨满让两个女人留在家里,自己出去找大夫·好在大夫来了之后检查完,说两处枪伤,一处在肩膀一处在腹侧,子弹穿过,都不致命··    这时吴丽环松了口气,眼睛却迅速红了起来,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杨满顾不了她,帮着洗伤口和上药·等大夫走后,这才过去安慰她,顺便问一下事情经过··    吴丽华说她也不是很清楚,但最近项宝通想要自立门户是真的。
听到这里杨满心头一紧,或许项宝通早有打算,但自己到底是做了煽风点火的事··    难道真成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杨满心中有一份愧疚。
    果然,正如吴丽环和杨满所猜·第二天的报纸出来,说昨晚天字会内讧,引发码头火拼··    为了不引人怀疑,杨满好说歹说,劝吴丽环晚上照例去舞厅上班。
等吴丽环走后,他就开始问话··    一天下来,项宝通体力恢复了点·虽然因为失血,脸色还是苍白,但已经有精神说话了·杨满问项宝通,天字会背后是不是廖枯人在撑腰·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项宝通点了点头。
·    杨满又问,为什么要卡我的货·    项宝通困惑了,他说,“这不是你们之间的事么我只是接个令……”·    这一页翻过去,杨满开始说别的。
他说我这里也不安全,问项宝通要不要去找廖枯人··    结果项宝通反问杨满,“你觉得那家伙能保我”·    这个不好回答了,要看廖枯人怎么权衡了。
杨满想了想,提议一个建议,“不如离开天津吧,你们两个人·”·    项宝通没说话,显然他不甘心··    杨满坐在一边冷眼看他。
即使受伤扎着绷带,项宝通亦不失为一个精悍男子·就跟当初吴丽环说的一样,从乡下出来打拼,走一条凶险无比的捷径·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知道鬼门关去过几回。
这其中的艰难,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不愿意放弃到手的东西,杨满可以理解·他劝他离开天津,是为吴丽环着想·如果没有吴丽环,他会劝项宝通去找廖枯人赌一把。
    但是男人,终究不会为女人放弃江山·项宝通对杨满说,“能不能帮我给少帅带个信”·    杨满叹了口气,“等你伤再好点吧。”
    不出所料,赵金盘满城找落网之鱼·奇怪的是廖枯人那里,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应该早知情了··    难道真的要弃掉一子杨满想不通。
    事到如今,不走也得走了·杨满说了厉害关系,终于说通项宝通,他同意暂时出城躲避·吴丽环走的很犹豫,她知道她跟着一走,势必牵连仙月林。
牵连仙月林,第一个遭遇的就是杨满··    杨满一个劲的安她的心·他说盘爷不会为难他的,他甚至说廖枯人是他的旧友·秋雁在旁边听到了,冷不防插一句,“你们老在提的……廖枯人,是叫廖枯人小满儿,那不是给我送礼的老爷么”·    “看。”
杨满笑着跟吴丽环说,“干娘也知道,我们真的是旧相识·”·    吴丽环狐疑的看着他·尽管半信半疑,最后她还是上了车,坐在后排座位扶着伤员,一脸的忧心忡忡。
项宝通需要照顾,她实在丢不下他··    在他们离开的第三天,赵金盘找上门来·杨满回到家,看到天字会的人杀气腾腾坐在里面,旁边是给项宝通治过伤的大夫。
    人证都在,没什么好抵赖的·杨满问,“我干娘呢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赵金盘冷笑一声,“你倒孝顺,在里头绑着呢。”
说完了下巴一抬,冲着里屋··    杨满抬脚就要往里冲,两边的帮会小弟上来架住他··    赵金盘慢悠悠走到他跟前,“放心吧,我没动她。
那婆子半截入土了,本大爷没兴趣·不过你就不同了·”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来,在杨满脸上摸了一把··    这次赵金盘大大方方的承认,“实话说吧,老子看上你很久了。
可是到了嘴边的鸭子,最后还是飞走了,你知道为什么”·    杨满心里猜了一下,但他还是紧闭着嘴,没有开口··    “姓乔的说你是他的人,可我怎么看都不像。
他最近不是找了个贝勒么我看你不如跟我,我不会亏待你·”说到这里,赵金盘打量了一下周围·“至少要送你栋房子,就买在英租界怎么样”·    杨满深吸了口气说,“项宝通是在我这里养的伤。
但他呆了两天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赵金盘听得青筋暴跳,恶狠狠的说,“果然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货·”然后他走近了,两人几乎是紧贴着。
赵金盘的手伸过去,环着杨满的腰,从后面摸到屁股上·揉了两下,他很满意的说,“真不错,又软又弹·”·    杨满紧张的有点冒汗,他希望对方不要就地发情。
如果自己被带回去审问,那还有时间可以周旋一下·让干娘去找乔正僧,或许还可以找洋人帮忙·但他这次想错了,赵金盘的手在他臀部一捞,两人的前面就撞在一起。
杨满清楚感受到了对方凶猛的欲望··    “老子先干一发,等回去再跟你慢慢玩·”·    赵金盘是这么说的··    手下小弟退出去了。
大门一关,没有开窗户的堂屋便黑洞洞的,好像地狱一般·而这个地狱,就在记忆深处,杨满想起来,他曾经来过··    嫌桌子上的东西碍事,赵金盘伸手一推,啪的一声脆响。
杨满明白,是那个装着战船的玻璃瓶·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挣扎,还是敌不过这个江湖出身的流氓大佬·随即双手扣在背后,半个身子被按在桌上··    赵金盘死死压住他,周围安静下来,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喘气声。
    杨满绝望的闭上眼睛·而赵金盘渴的喉头滚动,鼻子喷血,也根本不想再废话·他抖着手解自己的裤子……·    此时外面发生些动静,但赵金盘没有理。
他走火入魔的想,“妈的今天就是天塌下来,老子也得干了他·”·    天当然没有塌,但老天也没让他得逞·就在赵金盘裤子落地的那一瞬,大门被踹开。
没等他转身,几乎是悄无声息的一下,子弹从他一侧太阳穴钻入,在另一侧炸开·崩出来的血,溅到了杨满的耳边··    手枪消声器的效果很好。
    赵金盘倒地·杨满从桌子上滑下来,看到了站在门口,持枪的那个人··    ·    第15章·    ·    “小兵……你是廖兵,对吧”杨满有气无力的说。
他望出去,看到门外躺着两个人,是刚才守门的天字会弟子·带路来的大夫应该已经走了···    而周围再无一人,他竟然是一个人来的·    廖枯人一身军装,食指竖在唇上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做声。
随后快步走到里面屋子的门口,还是用脚踹门,门开后抬手两下,一人一发,干掉了里面的两个敌人··    秋雁被绑成一团丢在床上,好像是晕了过去。
廖枯人看了一眼没有搭理,收起枪走了出来·此时杨满已经撑着起身,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廖枯人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低头看满地的玻璃碎渣,还有散了架的模型船。
完了苦笑一声,“看来你跟它真的没缘分·当年我守着它在家里等你,整整三天,差点睡进门房·后来我又抱着它去小春楼找你,陆陆续续的去了半年……”·    说到这里廖枯人搬了一把椅子放到对面,自己一屁股坐下去,认认真真的看着杨满说,“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脚下是个半裸的男尸,门口里屋都躺着死人,自己头发上还沾着血……这种情况或许廖枯人司空见惯,但杨满吃不消,他惊魂未定,此刻连个谎都想不出来。
    见对方躲避自己的眼神,已经知道他不想说实话了,廖枯人正打算进一步逼问,外面冲进来几个人··    为首那个年纪稍大,也是一身戎装。
他屋里屋外视察一遍,皱着眉头问,“你怎么把人杀了怎么跟你爹交代”·    廖枯人站起来,考虑了一下说,“尸体处理一下,套个麻袋丢海里。
就当是他们帮派内杠,被人暗杀了·”·    那人显然是同意的,使了个眼色给旁边,手下立刻忙起来··    三个人看着搬运尸体和清理血迹。
那个年长军官依然是满面忧色,他看了看杨满,问廖枯人,“这位是少帅的朋友”·    廖枯人闭口不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怕自己说是,结果只是一厢情愿,这种伤害他已经有过一次了··    那人带来的随从手脚利落,三下两次就清理完现场·除了地上有点狼藉,桌椅摆放散乱了点,看不出这里发生过命案。
    军官催促廖枯人离开,同时凑过去在他耳边私语·廖枯人听了几句就开始摆头,他站起来,冷冷的看着杨满说,“不用了,他的嘴巴严得很,没什么好担心的。”
    知道他们要走,也猜到他们在谈什么,杨满站起来保证,“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们放心·”然后他又对着廖枯人说,“谢谢你,这次救了我……”·    对于这句道谢,廖枯人不为所动,转身招呼同伴走了。
    等他们走后,杨满回到里屋帮干娘解开绳子,又掐人中将她弄醒·秋雁醒来便着急忙慌的问干儿,出了什么事受没受伤杨满不想她担心,便撒谎说已经打发了,帮会内的事情他们自己解决,不会牵连外人。
    秋雁发了些不该乱发好心乱救人的牢骚,喝了点水也就歇下了··    这两天发生了这么多事,算得上惊险重重了,但乔正僧一无所知。
    那一晚之后,贝子爷越发缠人了·总不能拔屌无情吧?乔正僧只好尽量抽出时间来陪他。基本上除了工作,余下的时间都花在他身上了。·    杨满已经持续一周没见到乔正僧了。
他去找刘罗新,对方很隐晦的告诉他,最近乔先生应酬朋友很忙·这个朋友是谁,杨满当然知道··    事情都过去了,也算不上十万火急,杨满还没有不知趣到去打扰老板的蜜月。
    码头火拼后,项宝通受伤,随后失踪·现在就连赵金盘都失踪了·天字会现在差不多是群龙无首,两个阵营相互猜忌,乱的不可开交·杨满心里盘算,或者自己可以浑水摸一把鱼,把卡在关口的那套设备给捞出来。
    这件事没有乔正僧也可以操作,但杨满还是想让他知道··    乌雅岚熙的小楼就在英租界·格林威道上的合欢树郁郁葱葱,马上就要到花期了,到时候满树花开,丝丝朵朵,会美得如云霞一般。
    杨满开着车,不知不觉间驶入这条道,等他发现时自己也吓了一跳··    格林威道十号的这所公馆,为岚熙一人所有,成王府的其他人都住在别处。
所以这栋小楼占地不大,建的也不高,但对于贝子爷来说已经足够·除去佣人的房间,还能空出不少地方··    小楼建的很漂亮,乌顶白墙,保留了一些中式风格。
    杨满去过北平,见识那些堂皇的王府,门口石狮巍立,尚且保留着昔日的威严·想必乌雅岚熙儿时所住的成王府,也是这般模样吧··    如果不是大清没了……·    即使大清没了……·    杨满看到乔正僧的车停在门口。
五月的天津,柳絮已经飘尽·但他却觉得眼前迷迷蒙蒙,好像有什么东西扑在脸上,又钻进了鼻子和眼睛,弄得他痒痒的,很难受··    车子没有停,慢慢的开过去,在下个路口一拐,驶出了这条安静美丽的林荫道。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他就可以假装自己没有来过·尽管他时常出入租界,到这些富人的寓所做客·但其性质,与他手下的舞女又有什么分别。
    杨满明白,自己从来不属于这里·同时他又警觉,难道仙月林,不是另一个小春楼么·    原来自己的命运,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想到这里,杨满真的伤心了·他的人生,有过很多伤痛和委屈,但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那些似有似无的,不知道是柳絮还是花粉,还在不依不饶的作祟,搞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    第16章·    ·    北方的春天都是稍纵即逝的,好在这里的夏不及南方的潮湿·只要你不闷在屋子里,愿意出去走走,还是能时不时感受一丝凉爽的风。
·    在这个不算恼人的初夏里,杨满四下奔走,想赶在一个月的期限里,争取到那套进口电炉·这时候有人给他送信,说只要他亲自去一趟码头,就能把东西领走。
    夏天不是捕鱼的季节,渔船少了一些,海面也宽广了一些·因为洋人喜欢在这个时候休闲,海边就有人做起生意来·撑几把伞,榨出西瓜汁来卖,甚至还可以加冰块。
    杨满到了约定地点,看到廖枯人的便服一改长衫马褂,而是白色衬衣加深色西裤,远看过去倒像个学生了··    潮水一波又一波,拍打滩上几处零星的礁石。
廖枯人感慨,“十多年了,真想不到还能找到你·”·    杨满说,“你改了名字·”·    廖枯人说,“我不但改了名字,我也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但是你,我觉得你没有变·”·    被人说没有变,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杨满却相当黯然·他低了头说,“也许吧·”·    “我记得你跟我说,你以后要去造船,一艘威风凛凛的战船。
绕过好望角,驶到英国人的海域去·让他们看看,其实中国人也可以做到……”·    听到这个,杨满有点不好意思,他马上略带伤感的说,“儿时的玩笑话。”
    “可我知道你不是开玩笑·”廖枯人非常认真的说,“那套电炉,是用来冶金炼钢,你们打算做船件,为江南造船厂供货。”
    杨满立即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对方了解到这个程度··    于是廖枯人解释,“你们矿上的煤一直往南边运,我派人查过了。”
    听到这里杨满心慌起来,他有一种预感,设备拿不回来了·廖枯人不会允许他们帮南方的革命党造船的··    但廖枯人却马上说,“手续已经办好了,你可以随时派人来码头取货。”
    杨满颇感意外的抬头看他,一时之间忘了道谢·然后少帅又玩糖和鞭子,他说,“不要高兴的太早,东西你可以拿走,但工厂还不能开工。”
    果然……杨满心中隐隐失望·如果有了廖枯人的批准,他或许可以说服乔正僧继续办厂·但廖枯人不允许,也是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们在为北洋政府的敌人做事··    鞭子之后是糖,廖少帅又说,“现在不能开工,不表示以后不行·也许不久……总有一天我会为你办个船厂,让你自己造船。
就造那天你在墙上画的那艘,你说好不好”·    问最后那一句的时候,廖枯人显得相当孩子气··    杨满回忆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小春楼的后院。
一个半大的孩子,忽然从墙上翻下来,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而廖枯人也在回忆,当时他从墙上翻下来,第一眼并没有看到杨满,而是被墙上那幅画吸引住了。
雪白的石灰墙上画着一艘船,一艘巨大的轮船·船上桅杆林立,有风帆有甲板舱,甚至还有炮台和观望台··    他后退几步,又走近几步,来来回回欣赏这幅图。
看了好半天才注意到旁边站了个男孩,比自己矮半个头,白白瘦瘦的,手里捏着一块碳··    “你画的”他瞪着眼睛问。
    男孩点点头··    “真漂亮”他发出由衷的赞叹··    听到夸奖,男孩有点害羞,但还是雄言壮志的说,“长大了,我要把它造出来。”
    “那这到底有多大”·    “很大很大·”·    他还想继续问,大到什么程度,能坐多少人。
身后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我的老天爷,怎么又画上了刚刚刷的白墙……”·    话没说完,一个衣着鲜亮的婆子跑出来,揪着那个男孩就打。
他想也没想就冲上去,拼命的又扯又咬·这是他第一场英雄救美··    这婆子很狼狈的撒手,顺势推了两人一把·两个小孩一起摔在地上。
她愤怒的吼道,“这是谁,哪来的野孩子”·    这时候旁边已经来了人,有的上前通报,在她耳边私语了几句·她这才收敛了怒气,但还是恶狠狠的吩咐旁边,“既然不让他进来,那还不赶快给我请出去。”
    龟公对他倒是客气,陪着笑说,“小公子,咱们还是出去吧·楼上也守着人呢,你进不去,还不如去门口等着,你说呢”·    他不愿意,但抵不过几个大人的力气,三下两下就架出去了。
    后面又传来那婆子骂人的声音,“再让我抓一回,你们娘俩就给我一块儿滚蛋老娘不伺候你们这些乌龟小王八蛋·”·    他被赶出去后,就在门口徘徊,马上看到那个小男孩也跑出来了。
一时高兴,忘了自己是过来找爹的,两个人一道玩了起来··    男孩告诉他,这个婆子是小春楼的老板娘·可他不关心别人,他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问男孩叫什么。
男孩说他叫杨满··    于是,他记下了杨满这个名字··    那个时候,他还叫廖兵·因为他父亲欲效仿曾文正公,文臣带兵,建功立业的想法很重。
所以他父亲叫廖思武,他就叫廖兵··    ·    第17章·    ·    电炉拿回来后,杨满就去找乔正僧,请求辞去仙月林经理的职位。
    乔正僧听了颇烦躁,“冶炼厂都停了,你还要干什么”·    杨满回答说,“乔纳森先生要在中国呆半年。
他答应帮忙调设备,还会指导我其他方面的起步工作·”··    似乎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乔正僧只好说,“舞厅没人手,能不能缓一缓等我找到人之后你再走。”
    “一个月”·    这是之前给杨满买下设备的期限,乔正僧想不到他会以牙还牙·瞬间,老板的火被撩了起来,他整个人往后一靠,盯着杨满说,“要是我不同意呢”·    这倒是乔正僧的作风,以前他们稍有争执,最后都是他一锤定音。
但这次杨满不想让步,他放低了眼神,不言不语,保持无声的抗议··    这种情况乔正僧亦不知该如何收场,他不停地吸烟,雪茄就没离开过嘴边·没多久,整个办公室便烟雾弥漫了。
    看他焦躁的样子,杨满有点难过,但是他知道这一次不能放弃·他只能过去帮他打开窗户··    或许是错觉,新鲜空气进来后,僵持的尴尬消失了一点。
    没有了玻璃窗的阻挡,阳光无碍的投射进来,房间里透亮了很多·乔正僧这才发现,眼前这个人似乎清瘦了许多··    杨满的眼窝有点深陷,眼下淡淡阴影,显得睫毛更纤长。
他的下巴尖了一些,就连身上的衣服,腰身那里也显得空了少许··    终于,史无前例的,乔正僧松了口··    “那就先这样吧。
如果没有意外,一个月后你可以走·”·    说起来很奇怪,虽然煤矿公司和钢铁厂都是他的产业,但乔正僧从来没有想过让杨满离开仙月林·仙月林离他办公的丽华大楼一街之隔,平常他过去一趟非常方便。
当然,最近他去的少了··    门口辉煌的霓虹,大厅璀璨的灯光,耀眼的舞台,音乐,美酒还有鲜花……衣香鬓影,纸醉金迷·但这些如果没有杨满,还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想法是不合理的,但乔正僧掩盖不了心里的失落。
他紧紧的拥抱岚熙,好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须把这些无用的情绪发泄出去,同时再收获一些美好情感,来填补自己内心缺失的地方··    岚熙已经习惯了乔正僧。
就算他进门不说一句话,上来就脱衣服,他也会乖乖的,无比温顺的任他摆弄··    在床上,乔正僧不喜欢岚熙说话,有时候甚至用吻来堵着他的呻吟。
但如果乔正僧的动作太猛,实在被插得受不了了,他就会愤恨的咬对方的舌头·有一次咬的满口血,他自己也慌了,一边哭一边叫··    乔正僧喜欢看他失控的样子,换了个姿势玩命的干他。
岚熙最后什么声音都发不出,瘫在床上像死了一样,他觉得自己被捅坏了··    这是他们最疯最糟糕的一次··    事后贝子爷整整一个礼拜没有搭理乔正僧。
    而此刻乔正僧心里却想,再这么来一次他也不怕··    门外的合欢花已经开的如火如荼了,而有个年轻人并不知道··    杨满知道的是,项宝通回来了。
天字会现在群龙无首,谁都不服谁,他这个时候回来正好·还有一小撮赵金盘的死忠,能用的就用,太嚣张的就灭掉·经历过这一次变故,他的手段也高明了许多。
    吴丽环已经不能回仙月林了,都知道她天子会当家的女人,没人敢碰她·不过杨满想到一个好主意,他想让吴丽环来代替自己,当仙月林的经理·她的身份刚好,镇得住场面。
    “不行不行·”吴丽环一听这个提议,马上摇头·“让我喝酒陪客人可以,要我做你的那些个事情,我没这个能耐·”·    杨满连忙解释,“勤杂,账目都不用你管,你就帮着带带新人,应酬一下熟客。”
·    吴丽环考虑了一下,似乎可行·但她又有点担心,“这样可以么你说的那些……那些东西谁来管”·    杨满笑了,要她放宽心。
“我会找别人来做·不过你可以慢慢学,我不会看错的,你将来肯定能独当一面·”·    吴丽环也被逗笑了·直到现在她还是喜欢眼前这个男人,情爱消退了,留下的是单纯的喜欢。
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他温柔而又真实·就算不为自己,她也愿意帮他支撑一下仙月林··    让人惊喜的是,杨满将这个提议说给乔正僧听,他竟然没有反对,反倒附和说,“这个主意不错,改天把吴丽环带过来,我跟她谈一谈。”
    杨满心头大石落地,他实在受够了跟老板对峙的煎熬·目前的局面,他来找乔正僧一次,都要鼓起十分的勇气··    对方这种心态,乔正僧也注意到了,所以他蹙起眉头问,“站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杨满向前挪了一步,但他马上想到,事情都说完了,干嘛还留在这里呢·    “没什么事,我就出去了·”·    “等一下。”
    杨满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看到乔正僧和颜悦色的说,“不管怎么说,你在仙月林干了这么久,我这个老板是应该有所表示的·”·    “真的不用,我……”杨满连忙推辞,但看到对方的脸色,立即住了口。
    于是乔正僧继续,“我想请你吃顿饭,明天晚上大华饭店吧,我来定位置·”·    听到他这个决定,杨满立即局促起来·大华饭店在法租界,号称全津第一华贵之西餐厅,去那里的洋人居多,华人也是非富即贵。
请他去那里吃饭,似乎太隆重了一点··    但乔正僧打定主意的意思,他立即拨出电话让秘书定了位,放下电话后看着杨满说,“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明天早点来·”·    第二天到了下午天就阴了,风大起来,这是要下雨的前兆··    按照约定时间,杨满达到大华饭店的时候,发现乔正僧已经先到了。
从进门到落座,看到对方放松下来的表情,杨满心里诧异:难道你怕我不来··    乔正僧很有待客之道,不为难杨满,很熟练的点了餐。
穿着制服的侍应收起菜单走了,两人沉默的等待··    杨满有点紧张,倒不是因为饭店的环境,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跟乔正僧这么对等的相处过·他们在办公室是上下级,可以很自然的谈公事。
但现在呢杨满有点糊涂··    所以等到下一刻乔正僧掏出一个锦盒,递到他面前,他就更加手足无措了··    盒子不大,深红色丝绒包裹,很漂亮。
旁边桌子的客人纷纷侧目,西方人的礼仪本不该这么明目张胆的八卦,但不知怎么的,到了中国就原形毕露··    “打开看·”乔正僧说。
    杨满心跳如鼓,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压着一张纸·他抬头看对方,乔正僧示意他拿出来看··    那张纸是一张房契,房子坐落在第四区的红桥北街,离他们正在筹办的冶炼厂不远。
    “房子是旧的,不过我已经找人修缮过了,家具也全换了·”·    “地方挺偏,不过离矿上近,以后你可以少跑点路。”
    “其实也没多少钱……”·    “你这个月的薪俸不发了,就当补我的装修费吧·”·    很明显,他怕他不收。
    但怎么会呢·    杨满小心翼翼的将房契折好,连着钥匙一起放入衣兜内·但此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跟平常一样,由衷的道一声谢。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在菜上来了,漂亮的白色瓷器上,摆着精心制作的菜品·杨满食不知味的吃,他不知道对面的乔正僧是什么心情,而他,是只想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西餐厅的环境幽静,不说话也显不出突兀。
就这样,两个人安静的吃完了这一顿晚餐··    签单的时候,侍应说外面下着雨,要不要叫人把车开过来·乔正僧将钥匙丢给他,然后对杨满说,“我送你回家吧。”
    杨满坚决的推辞掉了,他怕自己上了车,会忍不住··    外面的雨很大,门卫将车子开到门口,再撑一把伞接乔正僧出来·乔正僧上了车,隔着玻璃窗,在滂沱的雨水中看了他一眼,然后开车走了。
    ·    第18章·    ·    从早上的报纸看,国民革命军已经打到南京了·所以今年的秋,对天津的租界来说,就更显寥落了。
    当权派的急是理所当然的,而那些躲在租界,在乱世里安享荣华的权贵们,终于也惶惶然起来··    前朝旧人里头甚至出来一种传言,说政府打算牺牲掉皇上,来跟国民政府求和。
至于怎么个牺牲法,大家讳莫如深,但不可否认,肯定有人想到了法兰西的路易十六··    这时候日本的援助就显得弥足珍贵了·就连卫耕思这样的中立派都在积极促成,而日本方面也加大了筹码,答应给北洋政府更多的军事援助。
    总之一句话,满洲国促成在即了··    跟乔正僧这一阵子的低迷相反,乌雅岚熙的心情不错·他打电话让绸缎庄送样品过来,打算定制几件冬衣。
他还问乔正僧,“你说这次皇上登基,以前大清的朝服还能穿么”·    乔正僧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这件事的确不该问他,该去问卫大人,但岚熙觉得不舒服·自从那天下大雨,他三更半夜来敲门,折腾了自己半宿,第二天早上竟然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本来不打算再理他,但想不到这次对方比他还能捱,两个人整整冷了有一个多月··    也说不上是谁先低头,但这次复合后,乔正僧整个人有点不在状态了。
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仙乐林的经理不干了,舞厅缺人手;还有就是联合公司没办成,冶炼厂开不了工·总之,烦心事一大堆··    一开始岚熙还出主意帮忙排忧解难,“仙月林的经理……是不是那个杨经理我见过的。”
    乔正僧承认,“就是他·”·    “他很能干么那你得给他加薪俸·上次有家酒楼来请老莫,我也是涨了工钱才把他留下来的。”
老莫是他家的厨子··    “不是薪俸的问题·”·    “怎么不是肯定是”·    看他说的铁板钉钉,乔正僧倒好笑了。
他很想说,我连房子和车都送了,还能怎么样·    乔正僧不以为然的样子,让岚熙有些不服·“你以为我只会吃喝玩乐,不懂你的那些生意,其实能有多难。
你的那位杨经理,八成是嫌你给的钱少,另攀高枝去了·”·    “好吧,说的有道理·”乔正僧不想跟他做无谓的争执,就顺着他的话讲,“他在仙月林进出,认识的人也不少。”
    这下岚熙来了劲,他得意洋洋的卖关子,“那你知不知道,他攀上的高枝是哪一根”·    “不知道。
难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贝子爷的八卦向来多,他交朋友没架子,又喜欢到处走动,所以那些街头巷尾真真假假的消息,总能传到他手里。
    只是乔正僧向来不当真,这次他也是姑且问之,“是谁,能告诉我么”·    “如今的廖少帅·”·    “廖枯人”·    “对。”
    空穴来风,乔正僧还是持一贯态度,“这个说法倒新奇,不知道你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我知道你不信。
但是……”说到这里,岚熙凑过来两眼放光,他背后议论人的时候经常这样,“但是江大少爷亲口跟我说,他在海边看到杨经理跟一个穿短袖衫的男人在一起,走近了才发现,那人竟然是廖少帅。”
    “什么时候”乔正僧问··    见岚熙不明白,他又问了一遍,“就是……你说的江家少爷,看到杨经理在海边,是什么时候”·    岚熙回忆了一下,说了个大概日期。
就在杨满请辞的前几天··    说杨满要傍靠廖枯人,乔正僧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但这是个线头,串起来一些本来不连贯的事情,让他难免有所惊觉。
    神使鬼差的,后来乔正僧去杨满家,正好看到廖枯人从里面出来·他就没有进门,远远的在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开车回来了··    而就在这一天,廖枯人走后,秋雁满大街找杨满。
跑到仙月林,吴丽环告诉她杨满不在,去宝坻县了,估计要晚上才能赶回来了·她就着急忙慌的交代,要吴丽环看到杨满就第一时间让他回家··    吴丽环心里就诧异,看秋雁身体好好的,不知道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那天杨满在工厂熬了一晚上,清早回家,看到秋雁和衣靠在床边睡,家里乱糟糟的·他轻手轻脚的,想伺候干娘脱了衣服躺好,结果惊动了她··    秋雁一睁开眼睛就坐起来,同时抓紧了干儿子,“小满儿,快快,把东西收拾一下,咱们得走了。”
    杨满觉得古怪,“走,去哪儿”·    这倒问住了秋雁,她想了想说,“咱们回南京吧·”·    “可是……可是那边打仗呢。”
杨满也有些懵,其实他想问的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    “打仗那我们找个不打仗的地儿·”·    “到底为什么要走”·    说到这个秋雁更慌了,她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把大门关死。
回到里屋,紧张兮兮的说,“你知不知道,前一阵子给我们送东西的那个老爷,姓廖的,你知道他是谁么”·    杨满当然是知道的,但他想听秋雁说,于是摇摇头。
    秋雁露出懊恼的神色,“我也是蠢,怎么就没想到姓廖的还有谁,不就是那一个……王八蛋么”说到最后三个字,她压低了声音,同时撩起自己左侧耳边的发。
    廖枯人的父亲,就是当年的廖思武,这倒是真的·但东西不是廖思武送的·杨满这么跟他干娘解释··    秋雁却不听,她不耐烦的摆摆手,“一个儿子一个爹,有什么分别。
当年你要不是为了那小子,也不至于落到他爹手里·现在他找着你了,莫非他爹会不知道”·    杨满不说话了,他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
十几年前的事了,对他们娘俩来说,那是一段痛苦的记忆,埋得再深也忘不了·但对于廖思武呢,杨满心想,无非是一次尝鲜,一次微不足道的掠夺,一次……稍不称心的得而复失。
    杨满不觉得廖藏林会惦记他,惦记到现在·而且他相信廖枯人是不知情的··    但这话说给秋雁听,她死活不信·杨满不禁想,或许那次伤害,干娘比他的感受更甚。
那一鞭子,毁了她已经走下坡的红牌生涯,从此沦为二等姨娘·再不能出局,只能留在馆里接几个尚念旧情的熟客··    好在秋雁识字不多,平常也不看报,杨满尚能想个权宜之计。
他说,“不如这样吧,咱们先搬家,搬了家他就找不着了·”·    “搬……家,搬到哪里”·    “红桥北路,乔先生在那儿买了栋房子……”顿了一下,杨满说出最后两个字,“送我。”
    秋雁听傻了,她要确认一下,“你说什么,乔先生送房子给你”·    杨满拿出房契来,秋雁接过去左看右看,有点不敢相信。
末了她感叹一句,“乔先生倒真是个好人啊·”·    搬家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秋雁又开始收拾东西·这时候杨满想起一件事,他问干娘,“你怎么发现廖枯人就是廖兵的”·    秋雁回答,“那小子来过了,在我这里问东问西的,我愣是什么都没说。
不过看他样子,是知道你的·”·    杨满明白了,怪不得海边那次,廖枯人对他的不告而别只字不提·原来,他想在别处下手。
好在秋雁还不知道,廖思武已经是权势滔天的廖大帅了,不然她定要卖了房子逃出天津城不可··    就这样,他们悄无声息的搬了家·乔正僧口中的旧房子,差不多是一栋两层的小楼。
砖木结构,外墙刷新过,里面并不旧·偏西式的家居,布置的很漂亮··    如果不是秋雁闹这么一出,杨满不会这么快搬进来·在这里住着,他很难不想起乔正僧。
但他眼下,最想要埋藏和逃脱的,就是生命中的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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