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IX(混音人生) by 孙黯(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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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MIX(混音人生) by 孙黯(5)
·    最近一条是五分钟前发来的:我是不是要错过咱们俩的第一个情人节了··    我听着夏皆匀速放缓的呼吸声给他回复:如果影响到你赶夜路,那就错过它,没关系。
    正说着,夏皆突然把手伸出被子的动静吓了我一跳,反应过度地凑上去,额头上蒙了一层做贼心虚的汗··    “怎么”·    “宝宝帮我接杯水……”·    她嘟嘟哝哝地呓语,好似有一只脚已经踏进梦乡了。
我松了口气,听命把热水倒好,根据她的指示摆在床头,这才鬼鬼祟祟地退出房间··    走廊灯没开,一片安谧的漆黑之中,手机震动声分外突兀,我问他,你在哪儿·    发完这句话我便站着没动,好像觉得他离我不远似的,这根本是没有科学依据的说法,可我在冥冥中这么预感到了,就像他不给我回应其实是暗藏玄机。
人人都喜欢谜底揭晓前的期待,而他最擅长给我惊喜,想要我一直对他保持好奇··    他说,去一楼的露台··    现在是二月十四日的十一点五十分。
我抓着楼梯扶手走下去,脚心摩擦冰凉的地板,有一个房间的门没有关··    我逐渐锁定了声响的来源,那是一种乍听上去毫无章法其实极富规律的敲击声,浮光在窗帘背面堆砌出一道颀长的人影,我几步跨到窗边。
    “嗨·”·    这不请自来的幼稚鬼正紧贴在窗前,短窄的露台平时只搁得下花盆,挤得让他膝盖都难以弯曲,他却笑得像个顽皮的孩子,十分恶俗的在玻璃上呵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用手指画了一个透明的心形圈。
    一朵绛红色的花插在他防风夹克的胸前,被手护着··    “我赶上了·”他隔着玻璃说,“情人节快乐·”·    我踩着板凳爬上窗台,一只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轻而缓慢地转开窗闩,放入那些冬夜里冷冽的寒风,他的影子网住我,让我联想到一些为人津津乐道的爱情故事,桥段因为过分煽情使我不屑一顾,它们分明不适合我,现在却没有一点儿妨碍的想起来,原则全无的默许了一切曾被视为累赘的触动。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将身体探出窗外,从他心口摘走那朵属于我的玫瑰··    “情人节快乐,我的罗密欧·”·    我从稍高处俯下身去吻他,脖子有点酸,内心却充满反客为主的自豪,抱住他的腰,以防他不慎踩空,摔到一楼栽种着夜来香和山茶的小花园里去——鬼知道他是怎么爬上来的。
我无声的谴责,奔三的人了,今后还是少从事这种危险活动··    可我真喜欢他··    “十二点了朱丽叶,”他亲我的鼻子,“回去吧……我丈母娘是不是在家”·    “她睡着了,”我捧着他的手呵气,搓热的时候抬眼望望他,“别怕,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
    他如遭霹雳,轰然倒在我肩上,“……我开始慌了·”·    “她不是挺喜欢你的么·”·    我抚摸他的后脑勺,像给大型犬类顺毛,“想远了。
到时候我来应付·”·    这话听起来帅,但绝不是敷衍,对此我有心理准备,不管要承担怎样的结果·然而人在即将面对一个问题的时候,会在分析过形势以后给自己一个理想的预期值,目前来说,我不认为一定是个坏结果。
    退一万步说,我只是想给他一个身份,把他当成我的家人,和夏皆相同的地位,能不用这么躲躲藏藏的,夜半三更顶着风,在站不下两个人的露台上幽会。
    “你还真会哄我啊·”·    他捏捏我冻红的耳朵,托着我的手看我爬回去··    “会好的,有我呢。”
    我悄悄上楼,返回自己的房间,听见夏皆在床上翻了个身,问:“干啥去了”·    “喝了牛奶,打算睡觉。”
    我把那支玫瑰花藏在背后··    ·    第89章·    ·    从那以后,“爬上露台给我送玫瑰花”这件事就成了宫隽夜后半生骄傲的资本,酒桌上能拿出来侃侃而谈的那种。
他说他二十五岁之后就再也没像个傻逼似的浪漫··    实际上我也觉得,能挖空心思去讨他喜欢,纵使没有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也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大事一桩。
    三月开学之前,我跟他经过了几番理性探讨,决定正式收养小区里的流浪猫,并挑选了一个气温回暖的日子,带它们去附近的宠物中心做了结扎手术··    伤感的是我们没有找到黄色的那只,它失踪了。
而根据宫隽夜先生声情并茂的讲述,他年前捉到过它一次,这位兄台正忙着痴缠一只骚情的白色小母猫,见色忘义没空搭理他,多日不见,想必是私奔了·猫和人一样,都有命里的劫数,让我不必太牵挂。
    我回味了这个缠绵悱恻的故事至多一分钟,说,你是不是在逗我·    但我们确实只剩下两只了,这样残缺的结局难免令我感到沮丧,和他坐在手术室外的休息区里,听着对桌的小姑娘讲他们家泰迪是怎样和邻居家的博美大战三百回合,剧情高潮迭起,扣人心弦,打眼一看周围给宠物看病洗澡的主人们都在忘我的听着,宫隽夜整个人都趴到我后背上来了。
    正当讲到那博美离奇怀孕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我们俩,说手术做好了··    猫们楚楚可怜的躺在箱子里,麻药的劲儿还没过,我隔着笼子用眼神抚摸了它们,听兽医讲解术后恢复期间需要主人注意的方方面面,包括饮食和清洁等一系列细致入微的后续工作,用纸笔一一记录下来,再把记事本交给宫隽夜。
我在学校回不来的时候就得由他代劳··    养宠物是叫人费神的差事,不仅仅是找乐子,我想,既然接纳了一条生命,就要像对待人类那样,负担起生老病死的全部责任。
    我们回到家,把两只熟睡的小家伙放到楼上去,他说,给猫起个名字·    彼时的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怀旧港片,我灵光乍现,指着花猫说,它叫无双。
    黑猫的话,我有意想听他的,感觉就像跟他认养了两个小孩一样,殷殷期盼地看着他在厨房里转圈,把切好的水果塞进榨汁机里,压上盖子狂暴的翻搅了一阵,沉吟道,那就叫老王吧。
    ……·    隔壁老王的老王,朴实刚健,城府很深,神秘中带着一丝狡诈,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我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来,联想到这个人的外表和他的智商,内心五味杂陈,眼眶都有点湿润了。
    叫旺财来福翠花狗蛋我也得认啊··    他帅他说什么都对··    养了猫的宫先生业余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了起来。
他常在我上完一整天课、面朝下趴在床上歇息的时候,打电话向我告状,说两个小淘气今天又闯了什么祸,毁掉了他近半数的黑色衣服,害得他要把衣帽间和录音棚紧紧锁着,最可笑的一回,他一帮生意上的朋友登门来谈事,只见他一手托着无双、肩膀上趴着老王的伟岸身影巍然显现——他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满屋子人的眼神。
    老王迷恋着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畅快感觉,热衷于把自己伪装成皮草趴在宫隽夜肩上,五连包的妙鲜包也无法撼动它的意志,险些要把宫隽夜趴出颈椎病来。
    甚至于在我临出门前和他接吻的时候,都要从他肩上跳到我肩上··    于是我摸摸在我怀里窝成团的花猫,说,你看无双多文静··    宫隽夜对任何与他争宠的生物都一视同仁的怀有敌意,幽幽地瞥了一眼,不屑道,一看就不是正经猫。
    无双简直怕死了他··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他可能是属狼的··    五月的头一个周末,夏皆把我召回家,说要商量一件大事。
    我寻思这事儿得多大,夹着手机从自习室跑到走廊严阵以待,她在电话里简略的讲述了事情的大概:她工作三年的咖啡店要关门大吉了··    咖啡店老板受家事所迫,要在夏天来临前辞职回乡下,手里的店要么卖掉,要么找个合适的下家转手,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月时间给店里的固定资产做盘点,给出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恰好在夏皆需要权衡和犹豫的范畴内。
    听完我在心里合计了一下,抑或是压根儿不想顾虑那么多,没花一分钟,对她说,“想接你就接吧·”·    “就这样”她显然对我这种欠考虑的痛快表示质疑,语气也弱下来,透露出几分可以想象到的担忧:“如果赔钱你可就连学都没得上了。”
    “我小时候你就没教过我进退维谷·”·    我说,“喜欢什么就去做啊·”·    哪怕如此洒脱的扬言,我心里还是冷不防的酸疼了一下,感慨那些恶衣恶食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到如今有了选择的自由,反倒是瞻前顾后起来。
·    “不用怕·”我说,“大不了再跟你一起穷·”·    “呸,小兔崽子,对你妈也太缺乏信心了。”
她笑着啐我,“等我的好消息·”·    往后的半个月内她果真买下了那个店铺,不过只是里面的咖啡机和一些有价值的物件,她很灵活,及时放弃了原本那个租金偏高的铺位,打算把店搬到另一条街上,改头换面,重拾她当老板的人生理想。
    夏女士谦虚的接受了我的赞美,又问,“你啥时候有空回来帮我搬东西”·    我一听这时间,随手翻开课程表对照,遗憾地说,“下周肯定不行,选修课全挤周末了。”
    “那算了……”她有点作难,“找几个朋友怪麻烦人家的……搬家公司吧,东西又没那么多,感觉有点儿浪费资源……”·    我说你别管了,交给我吧。
    “嗯”·    宫隽夜听我又把话重复一遍,有生之年似的发出了一声感叹,“我没听错吧你有事儿求我。”
“是啊·”·    我站在楼梯口跟他打电话,瞧瞧窗外绿意盎然的树枝,空气里有花粉发酵的味道·我迎着光眯缝起眼,喏喏地问他,“能拜托你么”·    “这话说的。”
    他似乎是离开了话筒,向身边人打了个呼哨,顿时招来一帮大汉豪情万丈的回应,“走,去丈母娘家干活儿·”·    ·    第90章·    ·    乱献殷勤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宝宝你请来那些朋友都是些什么人啊”·    周末傍晚我刚下课,饿得眼冒金星,在食堂打饭的人海中飘摇,一手端着看着就让人很有安全感的牛津词典和语法书,一手端着从盘子边缘往外溢的饭菜。
    夏皆那如同遭遇追杀一样惊恐万分的声音仍不带一个标点符号的从听筒里传出来:“我的天啊夏息我说过你多少次了就是不听让你去酒吧打工就是个错误不要和社会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现在请你告诉我这些特种部队一样的肌肉男是干什么的——”·    说完我都替她喘了口气。
    她可能是躲在厕所或什么狭小密闭的地方偷偷给我打来的这个电话,背着外人,声音又小语速又快,我周围却都是闹哄哄的学生,只得将身子从队伍里岔出去,到些微清静点的地方,笑着问她:“妈,他们都帮你收拾好了吗”·    “这些是不是……”·    像是为了与这句话遥相呼应,我听见夏皆那边更远处的地方有人喊话给她,“姐都搬完了还有什么您尽管吩咐”·    我已经能想象到那群热血男儿挥汗如雨的样子了。
即便他们被我亲眼目击过抱着纸巾盒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追韩国苦情电视剧,铁汉柔情并不妨碍他们在工作岗位上发挥余热··    说到“工作”,我想起自己曾用一种含蓄的方式询问过宫隽夜,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本来问个工作不至于搞得这么严肃,我又是他男朋友,没什么不可打听的,但视在他这工作的特殊性,加上交往初期两个人关系停留在一个较浅的层面,挖得太深会有点儿逾矩的意味,因此一直压抑着好奇。
    结果随着时间推移,火候到了,我的执着却也松懈掉,就在某个窝在厨房煮奶茶的下午,手持长调羹在玻璃壶上敲打出脆亮的轻响,问他,你是做什么的啊。
    那天外面下大雨,落地窗上刮了一道道透明的水痕,室内温暖干燥,他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抱着电脑分秒不停地盯一只股票盯到快昏睡过去,闻言也没有异常的反应,斜扬着眉说,做坏事儿。
    有多坏·    你能想到的坏·    我一时无言以对,不晓得该往哪个方面想,只好求助的看向他,收获了一个捉弄的笑。
    他说,逗你的··    所以我告诉夏皆,那个叫宫隽夜的,人真不坏啊··    他是对我特别好的坏人··    像我们当年搬家那样,从人手里盘下一个店来,也不如我想当然的那么轻而易举。
夏皆要一个人负责地段考察,选定门面,谈妥价钱,还有后期的装修和宣传,比方说在现在时兴的手机团购网站上注册打广告,大大小小鸡毛蒜皮,她都得亲力亲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而等我挑了没课的一天赶回家的时候,发现所有那些我没能帮上忙的事已经告成多半了。
    循着夏皆事先给我的地址换乘公车,沿路步行,一点点摸索到了新的店铺·它开在紧邻闹市区的一条步行街上,建筑称不上时髦漂亮,好在交通便捷,人流量大;矮矮的二层楼房高低不等的排列在一起,外墙房檐是深浅不一的褐色,看上去倒颇有些年代的厚重与韵味,装饰成时下流行的旧金属或者复古风格,应该会有不少我这样的年轻人买账。
    我跨过遍地的木屑废料走进门,闻见一股刺鼻的塑料味,用没有提包的那只手在脸前扇了扇风,喊她,“妈,我回来了·”·    “哎”·    夏皆答应着,穿了一件我的旧T恤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跑出来,短袖短裤的看着清凉。
六月初算是迈进了夏天的门槛,稍一活动会出汗的温度,她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汗水,抓着衣领来回呼扇,说,“都快弄完了才回来”·    “这么快啊。”
我问她,“还有谁在帮你吗”·    原以为她会去找何故,毕竟何老师那个形象一看就是免费劳动力,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好帮手,而隔间里传来的声音却分明不是他。
    “我·”·    双手拎着两个空纸箱堆放在墙角的人,是周靖阳··    我先是惊奇,紧接着就冒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自在,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偏偏又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凭空而来的猜想。
·    “呃……”·    高个儿男人垂着两只手,白衬衣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一截,袖口挽得高高的,破坏了它应有的庄重感,无从解释张口结舌的模样有点可怜,推眼镜的动作极其多余,而他的神情是不容置疑的。
    “我就是来搭把手的·”·    我朝他一躬身,“麻烦周叔叔了·”·    “别客气·”他点点头,一语双关的,“应该的。”
    我眨了眨眼··    随后他任劳任怨地走向里屋那堆没人布置的桌椅,夏皆还在身后浑然不觉地说,“哎他比那群糙老爷们儿靠谱多啦,那群人差点把我咖啡机给砸了,要是都像老周这样子的,讲真我对他们这种强势群体的看法有点改观……”·    “强势群体是什么鬼啊妈。”
    “别跟那儿傻站着了快来装画框”·    “就来就来·”·    跑了一下午我渴得厉害,刚瞟见墙上有个临时充当桌子的置物架,上面搁着一瓶喝了没几口的矿泉水,顾不得脏,拿了就往嘴里灌,正喝着听见有人走到我身后,拉住我说,“少爷在市中心医院。”
    周靖阳这句话惊得我一口水喷出来,心脏狂跳,手上没留神差点把瓶子捏扁,“医院他怎么了”·    “慢点儿,听我说。
少爷没事,”如同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周靖阳一面体贴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我擦嘴,一面不紧不慢地说,“是他朋友,司峻先生出了车祸·”·    “司峻”·    我扭过头看看夏皆有没有从屋里出来,小声问他,“跟……跟他有干系吗”·    “算是有。”
他回答得简洁明了,且有所保留,“如果你想找他就直接去医院吧,我话带到了·”·    我把水瓶子拧紧了放回原处,这才跟他笑了笑,“谢谢周叔叔。”
    我看他说完了要走,一句话就着水含在嘴里好半天,终于问他··    “你真的是来帮忙的么”·    他背影一停,微侧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正义的红色。
    “当然了·”·    我便很识大体的扫起了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宝宝们给我投雷巴特我没有签约,心意我看到就好了,大家不要乱花钱哦XDD么哒】·    第91章·    ·    胡诌了个理由从我妈的奴役中逃脱,我扶着快被人群挤掉的帽子坐地铁,心想幸好有周靖阳帮忙打圆场,不然我瞒不住也就是时间问题。
    又一个夏天来了啊··    出站时我把长裤卷到脚踝以上,日落后白天的余温也一并消失,晚风流动,吹干腮边的汗··    我在医院五楼找到了宫隽夜,走廊里外都是人,好似刚才镇压住了什么事情,人与人散得很开,氛围有种诡异的寂静。
我发现了他,有别于以往,不像毫无负累的样子,看得出奔波后的仓促和飘忽,外套抓在手上,时而沉着脸与旁人低声交谈,时而查看病房内的状况,表情传达出不容乐观的信号。
年轻的女护士都是一边偷看他们一边绕道走·所以我过去的时候没有忙着打岔,靠着墙静静地等··    我注意到他身边有个与他身高体型相若、留着长发的男人,这副扮相很难不惹人眼目,但我不能多看,摘了耳机放进兜里,跟只蛤蟆似的叉着腿坐在公共长椅上,腿伸太长怕挡路。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的传进我耳朵里,尽管不是故意偷听··    宫隽夜:“行我知道了·追几个人还是挺好办的,反正秃子还在牢里蹲着,大不了去找找他……我不是没劝过司峻,你瞧他像听进去的样子么活该被人撞成傻逼啊,长点儿记性。”
    长发男冷笑道:“他不撞也傻逼·”·    宫隽夜:“你真不进去看看”·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长发男:“没死不看。”
    宫隽夜揶揄地笑:“那你专门跑来一趟干吗·”·    鉴于我这个角度正对着长发男的脸,这句话仿佛说中了他口头上掩饰的真实想法,他嘴角抽了抽,恶狠狠地:“关你屁事。”
    宫隽夜笑意更深,眼角邪气的吊高,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偏不说你他妈来打我呀”的贱样··    那长发男人显然是个激不得的急脾气,抄起手里的皮革文件袋就要揍他,这时病房门被一个眉清目秀的医生推开来,算是间接阻止了二人的动作。
    “……嘁·”·    男人只好作罢,收了手上的文件袋,别在耳后的一缕黑发被这与外貌极为不符的剽悍行径弄得垂下肩膀,遮住半张脸,他在说话间大步离去。
    “有事联系·”·    宫隽夜这才转身向我走过来,往紧挨着我的位子上重重一坐··    见四下无人,还把脑袋倚在我肩膀上。
    “宝宝来了·”·    他身上特有的气味使我安下心来,声音也不由得放轻柔,“累不累·”·    “我要是说‘累’,晚上回去可以有按摩服务吗。”
    这句话是咬着我的耳朵说的,可惜我对这种程度的调戏已经有了抗体,像模像样的学他调戏回去,指尖搔刮着他下巴上冒头的胡茬,“可以——假如你还需要点儿别的,特殊服务。”
    他对上我的眼睛,猛地坐起来,“夏小息你这是在撩我”·    我抱诚守真地点点头,“Yes”·    “……”·    结果我还是高估了这位适龄男性的定力,突发奇想的也不怎么天时地利,给他撩得差点忘了正事。
    “你说司峻啊,脑震荡·住几天医院得了,给他娇贵的·”·    后来他捂着后脑勺被我打的包说:·    “他得罪了人被仇家报复,对方不是吃素的,想要他的命,现在人命保住了,我得善后。
三言两语跟你解释不清……”·    我知道司峻是他从十几岁以来最好的朋友——包括刚刚那个长发男人,他说——恰如李谦蓝和乔馨心于我,都是为人一生不可取代的存在。
就算挂在嘴边的总是不打折扣的嫌恶,那个长发男人来了也不肯进去看一眼,就算宫隽夜嘴上骂着“臭不要脸的撞成脑残了还他妈撩骚人家医生”,依旧不遗余力的去替他处理事故。
    那种羁绊,被岁月赋予的意义,任谁心里都有分量··    “那就别解释,我也没法儿掺和·”我在他头顶蹭了蹭,“我关心的是跟你有没有关系,没有就保护好自己,或者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想要加重这句话的语气,好让他知道我是认真的,我抚摸他的手背,把手指一根一根的握进掌心里··    他微不可查地笑了声,“你能做的就是别离开我。”
    这话很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    夏皆的店六月八号开张,高考结束,万千学子脱离苦海的日子·我请了假回家,路上碰见无数亢奋的高中生,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解放了,喜悦溢于言表,在路中央大声讨论着假期的计划,我看着他们忽然想到,我那时候一心就想着跟宫隽夜告白了。
    这恐怕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一年··    想想我曾经连一个像样的家都没有,用钱靠省,有苦靠撑,现在居然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我该感谢谁呢·    开业当天来了不少人,生意比我预想中好得多,何故也来捧场,令我细思恐极的是,他把招牌一般的费娜女士也拖来了,包揽了相当一部分的男性客源。
    我那天除了回归本质继续当服务生以外就是站在门口,尝试各种角度拍照,给李谦蓝和乔馨心发送过去,邀请他们回家了过来做客··    宫隽夜则是神隐了几日,后又发来消息报平安,说他那边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我才放下心回学校复习准备期末考。
    我们这个专业是名镇全校的麻烦,还有一科没考完的时候,其他系早已经放假,大二大三几乎走光了,宿舍楼空掉大半,学校也趁现在开始张罗着给大四备考研究生的换更清静的住所,先前的宿舍挨着一处施工地,有学生反应噪音扰民,这样能够最大程度的保证他们的休息环境,减小对备考生的影响。
    那天我从图书馆出来,约了于灿一块儿去吃晚饭,提前到宿舍楼下等他·在新楼与旧楼之间热火朝天搬着行李的人中,我看见了一个拉着皮箱、却兀自仰脸发呆的男人。
    真是面熟··    ·    第92章·    ·    若是两次偶遇的间隔时间长,抑或是那张面孔像电视剧龙套一样平庸到过目即忘,说不定我还不会一眼注意到他。
    第六感这种玩意儿饶是唬人,老实说他也不算是一瞥惊鸿的长相,只是入目的瞬间让我下意识的去回想,这个人是谁,我在哪见过··    耳机滑到了脖子里,我终于想起来。
是我在医院里等宫隽夜,旁观他和朋友打闹的时候,从司峻病房里出来的那个医生·人都是看脸的,我也不能免俗,因此对长相合乎胃口的自然记忆深刻··    他身着常服,比白大褂时多几分油墨似的学生气,五官有一种柔和的无害,手上拖着两个拉杆箱,站在人影攒动的楼前独自出神,那神情好像离家多年的游子突然返乡,却发现家里已经天翻地覆一样,懵了一脸。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要是先前他都在医院里实习工作,指定是不晓得学校里的变动吧··    我看着好笑,也没去想自己贸然上前搭话是否妥当,许是那样的面孔实在让人没什么戒心,我说,“学长,你住四楼的吗。”
    他看向我,很认真的困惑着··    “他们现在三楼往上的都没装修好,”我跟他说,“要等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他惊道,“我们……得自己找地方住了”·    我点点头,“节哀。”
    “谢谢……”他皱着眉头,对着干燥地面委屈地眨着眼,下巴上有汗,看上去却依然清爽素净··    我仿佛一下子领悟了司峻为什么在几近半残的惨状下还要用生命去撩这个医生。
    不愧是他们那一国的··    眼角余光瞥见于灿胳膊底下夹着书小跑过来的身影,我和他点头说了再见,去该去的地方·晚上回宿舍闲下来了,才想起跟宫隽夜聊这件事,说那医生好巧是我们学校的(其实我们学校本身就有附属医院,成绩优异的那些会在完成学业后直接进入医院工作,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不值得大惊小怪),说他耐看,又说司峻眼光毒辣,说着说着,他毫无征兆地跳转到另一话题,四下不着的问我:“你有遇到过‘同类’吗”·    “Gay吗,”我琢磨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老实回答,“除了你就是林瑞安啊。”
    “……”·    对面一阵默然··    这个不知算我的还是算他的情敌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禁语。
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凡提起这个姓名,俩人都会以很低级的理由酸上一阵··    大概不带脑子能够为亲密关系增添情趣我这么理解。
    “喂……”只好小心地暖场,“你在吃醋吗”·    “是啊·”·    他的语气里却完全听不出应有的苦闷,死守着身为大人最后的尊严,惜字如金地说,“快哄我。”
    这可一点儿都不酷··    所以我一考完放假就上杆子的跑去哄他了·也不酷··    放暑假前我们社团内部开了个会,说是考虑到学校每个假期都要布置的社会实践作业,就和另一个社团约好,策划了一个合宿活动,这样好以社团为单位搞定那个让人头痛的报告,大家一起行动也不会太枯燥;合宿地点选了临近的沿海城市,时间定在八月,这个时节的海边凉爽宜人,最适合旅行。
·    一听是集体活动我就本能的想要拒绝,开会到了后半段征求大家的意见,我话都到了嘴边,想问可不可以不参加,然而看到同在一间教室里开会的居然有那个学长,我又暗暗将话咽了回去。
    ——因为宫隽夜说这个人是“同类”··    事实如此,我身边没有性取向和我相同的朋友,我和宫隽夜的区别在于他是Bisexual,也曾有和女性交往的经历,而我对异性提不起丝毫那方面的兴趣;能以同类身份和我谈论相关话题的,在这之前没有一个,所以我单纯的很好奇,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与我又有什么不一样,并且他身上确实有一种使人感觉很舒服的气质,我想,认识他应该不是坏事。
    “夏小息同学,”宫隽夜跟着瞎掺和:“要不是他一看就是个Bottom,我都要以为你移情别恋了……”·    彼时我正窝在沙发里,抱着本子为一首新歌填词,对句尾押韵的两个词的选择举棋不定,笔尖停在半空中迟迟没落下,头不抬,反手轻轻摸了一把他的发尾,说:“老公听话。”
    “哦·”他立刻没有一个标点符号的怨言了,答应得极其殷切,生怕我改口似的··    就这样还嫌我好哄呢。
    离出行日期还有一个周,我的生活仍维持着三点一线,夏皆那边她说用不到我,我还在学校的时候她正着急用人,就找了个帮工,是个住在小店楼上单身公寓里的年轻男人,离得近也方便,刚好顶上了空缺;我一般上午在家学后期制作,下午去何故那边和费娜碰个头,因为上次的歌反响不错,她提议我趁热打铁出几首翻唱,放在那个叫“Joah”的音乐门户网站上。
八月中下旬她有另外的新歌企划,不出意外的话,合作人选依然是我··    所以一旦有了大块的空闲我还是老样子,挤各种理由跟他厮混在一起,好像甜的吃多了也不嫌腻。
    “你去多久”·    “十天·”·    在分小节的段落后做了记号,我把本子合起来放在书柜下面,决定今天到此为止,转头专心回应他。
双手攀上他肩膀,在颈后交叉了十指,好像猴子或考拉挂在树上,“怎么了”·    他也揽过我,像个大孩子发出黏人的鼻音,“请投喂十天份的肉。”
    我卡了一下,松开他就想跑··    惨的是被他未卜先知,一手敏捷地抓住了我的裤腰带,笑眯眯地把我一点一点拖回来:“撩完就跑真刺激,嗯”·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老王抻着脖子为我鸣不平,也被他一甩门关在了外面。
    “我有问题·”我被他抱着放在床上,板起脸孔敲他的脑门儿··    “我没问题·”他很冷漠。
    我瞅准时机,一翻身把他压在下面,“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我做Top·”·    他却似乎对我的发言不感到意外,反应也不强烈,直说,“可以啊。”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但是你要想着·”他极有耐心地把我的手从他衣领上拿下来,一边亲我的手指一边解开自己的衣扣,胸膛轮廓随之袒露,我从手背开始发麻。
    “你第一次的时候我是有做过充足功课的,所以没有发生什么流血事件,如果你什么准备工作都没有,你忍心把我弄伤吗·”·    “不,不忍心。”
    他眼睛弯起来··    “这就对了·”·    足足过了一个小时我才反应过来,妈的,他是不是在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跟《于心有愧》和《逢春》的剧情重合部分XDDD·    第93章·    ·    把让我头痛的一家老小都各自安顿好了,我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单肩包,脖子上挎了副常用的耳机,同一群年纪相仿的家伙们挤上了火车。
    去临市的慢车要三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时间,开始还颇有游兴,后来就成了一行人闷在匣子似的车厢里听空调残喘,好在我们队伍庞大,路上靠聊天来打发时间。
    我就算性格比以前亲人,在这种场合依然找不到那么多话说,习惯性的当了一阵旁听者,帮同社团的女生拧开了几个汽水瓶子,影星八卦和量子力学我都插不上话,最后连附和也放弃,独坐了靠窗的位置,听着歌发呆。
    宫隽夜爱说我闷骚并不是空口无凭·有些人外向,擅长交际,受瞩目也不慌乱,有些人内向,怕引人注意,沉默而怯场·可我两者都不属于,对外形象固定,漠然难以接近,但说社交也无障碍,明明喜欢唱歌,表现欲却奇特的为零,只是怠于应酬,在他或者夏皆、李谦蓝何胖子这样信赖的人跟前才会嬉笑怒骂,脱去自认为好看的包装。
    给他的,也比给其他人的要多那么一点··    一点点·    我看向窗外··    一旦回归了舒适的独处状态,我便头脑放空,看绵延的景色被前行的轨道不断抛向身后,时而有细微变化,视野倏地拉远,光线似有棱角一般,碾开大片辽阔的平原和青色山丘,夏日的树林繁茂而寂静,我摸出背包外侧夹层里的笔记本,圆珠笔夹在指间,太阳照得面皮发红,眼睛畏光的眯成缝。
    这又是个有海的城市··    我们合宿的地点就定在海边,设计别致的青年旅社,房间内的设施条件不见得高档,要的是那个文艺的腔调。
男女生分别住两个八人间,卫浴是公用的,和在学校的环境没什么差别,但出游本身叫人快乐,大家纷纷扔了东西往外跑,分头去采购晚上聚餐用的食材··    好像都忘记说好了是来这里做“社会实践”的。
    “夏息”社长把重物指派给闲着的人,伸长了手臂递给我一张列的满满当当的纸条:“负责买中间这个、这个、和这几样东西,再跟旅社老板借个电加热锅。”
    “好·”·    我领命离去,刚下火车时还叫嚣的疲惫似乎已经消散·市场要步行去,路上很晒,脖子上的耳机线都被汗水沾湿,我在预算允许的范畴内,买了些新鲜的食材,用它们替换掉过多的垃圾食品。
·    人多的地方,做饭就是浩大工程——如我所料,这里的人近半数没下过厨,女生有三五个手巧的,剩下的人都是图个新鲜,对食物的要求仅停留在“能下嘴”的程度。
我厨艺虽不精进,好歹上得了台面,给宫隽夜煮个泡面能煮出十八种花样,归根结底,还是我爸好养活··    对方社团却杀出一匹黑马··    就是那个真人不露相的学长。
    他做饭的时候,女生们都像见了偶像似的,把简陋的厨房围得水泄不通,走动转身都困难·他掌勺,我给他帮忙码菜,或开窗放一放油烟,等人都散了,在他起锅装盘的间隙里同他聊上几句。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挽了干净袖口,平摊手掌在锅子高处试着油温·我一分心,忽然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提着菜刀在砧板上停了停,切了把芹菜。
    “夏息·”·    我洗手时菜刚下锅,嗤啦一声,他仰着身体往后躲避着迸溅的油水,耸着眉头微笑··    “我姓童,童年的童,保佑的佑,茗茶的茗。
童佑茗·”·    他比我大两、三岁,谈吐淡定慎重,和学校里那些浮躁张狂的同龄人有本质上的区别,内涵折射成举止,展露在气场上··    “学外语的”·    我背靠在流理台上吃棒棒糖,点头。
    “开学就大二了·”·    站在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不烫不染的天然黑发,没有耳钉和项链一类的装饰品,白衬衣也是简约的基本款,站立的时候肩背笔直,会有撅起嘴唇的小动作,跟男人女人站在一起好像都没什么违和感。
    “我比你大两级·”·    他取了张厨房用纸擦手,探身朝门外看了去,跟我一样都不想出去凑热闹,“学弟·”·    我笑笑不说话。
    晚上我们去沙滩上摆放桌椅,在亭子里拉起四面的小灯泡,围坐在一起吃东西·下午我们占用了厨房,社长和几个女生便用了庭院里的灶台,把吃烧烤用的肉和蔬菜都洗净串好,之前干活儿的人现在可以休息,等着吃就行。
    我坐在童佑茗左手边,看他胳膊肘撑着桌子安静地发短信,把天黑前拍的照片发给了谁,还拍了旅社的庭院和我的耳机,但是不为自己拍照,跟右手边喝饮料的女生摇着头笑,说不上相。
    饭后我沿着海岸线散步,把双脚浸泡在咸涩的海水中,感觉沙砾从指缝里渗透,滑落,或是整个包裹住脚面,长久的站在那里不动·海面随着夕阳的沦没渐渐成深蓝色,他走过来,影子像被风吹走了,站在我身边。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指指刚才要给他拍照的女生,说,“那个学姐喜欢你·”·    我们在静处,与岸上的亢热绝缘,他被话堵住,却不以为这是冒犯,反问,“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我递给他一片薄荷味的口香糖··    “善于观察是好习惯·”·    他抬手摸我的头发,没有故作老成的意思,“可我不喜欢,也不必让人难堪。”
    “学长不喜欢女的吧·”·    他动作顿住,发丝全拢在手指间,又轻轻一揉··    “嗯。”
    “这么巧,我也是·”·    他咬破了嘴里的泡泡,像是在笑··    第四天晚上,他和社长请假说要在外面留宿一晚,去见个朋友。
    我那时在门廊里乘凉,躺在躺椅上摇摇晃晃就快要睡熟,被窗下的说话声惊醒··    “去约会啊”·    “嘛……算是……”·    他笑得有点难为情。
    其实来的那个人就站在马路对面,隔得老远跟我打过招呼,我没声张·车祸后又一次见他,气色恢复得甚于以前,不知道是不是爱情的力量··    耳机里的歌播放到舒缓的一首,我把叠起的腿交换了位置,也没打算再往后窃听,搭在扶手上的手臂垂下来,给宫隽夜拨了个电话。
    眼睛睁开又闭上··    电话却没有通··    ·    第94章·    ·    大概是环境太过恬逸,让我的反应像出了故障似的延迟了两秒,眨眨眼,低下头再看一眼手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电话没人接。
    好像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之前他给我这个电话的时候就说过,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超过十个,对他来说都是心腹,而对我来说至今还没有打不通过,有一种风雨无阻的安心。
    甚至有一次他接起来爽朗地跟我说“宝宝你等会儿啊我正这边砍人呢”……·    所以失联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极低··    我又心神恍惚的盯着天边塌陷的火烧云看了一会儿,一个打挺坐起来,好像很冷静地拨了周靖阳的电话。
    照样不通··    我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毕竟比起任性妄为的宫隽夜,周靖阳的为人要靠谱千万倍,作为得力助手,工作要求他性格谨慎入微,说句胳膊肘往外拐的话,正事方面我对他的期望值高过宫隽夜,如今却依然是落了空。
    那边发生了什么·    我克制着自己耐着性子等了十分钟再打一次,结果却不如我想的有所改变··    站起来,门廊里的木地板被我踩出一串让人发麻的闷响,晚些天阴了,气温降下来,临海处咸湿的凉风吹到身上也有些让人不适的冷意,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胳膊上细细密密地竖着一层汗毛。
    ——可能没有更好的办法··    换句话说,等我找到其他办法,耽误掉的时间也弥补不了,而我现在最不愿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扭头几步跨回屋里的时候我还又拨了一次电话,看着显示无人接听的屏幕,我拦住还未离开的社长,说,麻烦您替我转告一下我们社长,恐怕我也得走了。
·    这个比我大几届的学长下巴正抱着笔记本坐在旅社的公共区看视频,他动动手指按了个暂停,扶起眼镜,“怎么了”·    “联系不上家里人,有点不放心。”
    “说不定正在忙呢,过会儿再打呗”·    他见我摇头,穿上搁在桌子下面的拖鞋,追着上楼梯的我走了几步,“别着急啊夏息……不会有什么事儿的,回去了告诉我们一声啊”·    “啊。”
    我推门进了寝室,扯了背包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往里扫,上网订了张距离现在时间最近的火车票,快车的话每天只有这一趟,两个多小时,到家是晚上八点。
    宫隽夜那边还是没人给我回话··    说担心似乎有点小题大做,谁还没个打不通电话的时候,夏皆有时候不接电话那是她脱不开身,服务行业尤其如此,自开店以来她每天都忙到深夜,饭都顾不上吃,一开始我还时有怨言,后来便逐渐配合了她……但谁都没有宫隽夜这么让我不安。
    因为他把我完好的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之外,让我一度忘记了他这样的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遭遇险恶··    遇到事情他只会告诉我“我要走了”和“几点回来”,却从不说“去干什么”。
他向来遵守诺言,又习惯有所保留,所以对于他如此决定的理由,我从不起疑心·可能我潜意识里也认为凭我的力量无法为他提供什么帮助——不去自以为是的添乱就好了。
    六点多市里堵车,当地没有地铁,出租车卡在水泄不通的马路上僵持了二十分钟,司机见我着急,直接在路上给我开了门让我跑·我跑了整整一条街,到候车厅时正赶上检票。
    夜车人不多,车厢也相对的比绿皮车干净,我抱着包坐在单薄的白色灯光下,跟邻座的中年男人目光交错,他身上有难闻的焦油味,手指关节的纹路里都是黑色的污垢,眼神不善,我也一样。
跑得浑身发汗一坐下就想睡,我把眼闭上,不连贯的睡眠却被三次报站声打断,索性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手指彼此紧绞在一起·车厢里聚人气,温度比外面高,我被心事弄得坐立难安,身上一阵热一阵冷,一些完全脱离现实的可怕幻想冒出来又被我压下去,我宣泄不出那些拱上来的火,急躁却也别无他法。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正当我掐着表庆幸快要熬到头的时候,周靖阳给我回了电话··    我看了好几遍来电显示的名字,接通的时候手颤抖了一下,很快稳住了,但是那一瞬间我觉得支撑着身体的骨头都被人用蛮力拆散架了似的。
    好比有一个羸弱的灵魂从我身体里横穿而过,我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喂”·    “宝宝”·    我被夹在出站的人群中不自觉的放慢了速度,洪流般的噪音在我身旁奔走,我肩膀一下子垮下来,没有目的地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身子一歪,靠在了隧道边贴着小广告的墙壁上。
    风从大门外粗鲁的灌进来,挟裹着呛人的烟味和汽油味·出站口外挤满了接站的人,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张望,我没人可找,就溜着边儿往外走。
    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啊,没事··    或许是口渴,我说到一半的时候哽了一下子,整句话的语气就听起来很异样,再加上我周围很吵,还夹杂着火车站外黑车拉客的吆喝声,他没可能察觉不到。
“你在哪儿”·    我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说,“哦,我,嗯,旅行提前结束,就回来了·刚下火车·”·    听着他的声音,傻站在路边,好像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可我还是有一种释怀的轻松感,回味起了在车上小睡时做的那个似是而非的梦··    我跑回来是做什么呢·    “宝宝,”他叹了口气,声音被电流磁化得很轻柔,“骗我。”
    我没有反驳··    甚至还想让他知道··    “唉·”他说,同时自那头传来低语的人声和悉悉索索的骚动,他渐渐远离了那个中心,像是走到了很远的地方,“给不给我解释”·    “给。”
    “那就在原地等我·”·    “好·”·    于是我就去便利店里买了瓶不怎么冰镇的汽水,站在台阶下等他了。
    路灯拖着我的影子不撒手,路对面有两只野猫撅起尾巴翻垃圾桶,易拉罐叮叮当当洒了一地·我笑了一声··    真他妈有病。
    ·    第95章·    ·    六年前我在那个奇妙的夜晚遇见他,我十四岁,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不合身的旧外套,裤脚一直撂倒球鞋跟,以为闯大祸,在路边彷徨的张望。
    而他骑一辆黑色的重机,长腿一迈踩在道牙上,眉眼风流惑人,有种轻佻而不自知的神气,冲我摆弄手里的打火机,说,给哥点根烟·    ——六年后我看他摘下头盔,额前的碎发被弄得掀起来,露出棱角分明的鼻梁,整个人笑得很垮,却又带着种不可错认的纵容,说,“你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    我憋了一路,也不知道被这句话戳到了哪个怒点,口气与动作一样生硬,心里泛酸,试图用眉毛佯装一点没有心情的笑,说:“所以呢”·    他想必没见过我这样,看得出被我的反应扰乱了预先准备好的说辞,所以他停顿了一刻,重新组织语言,在靠近到我耳边的同时,用两根手指绕过我的手指,勾住。
    “宝宝生我气了·”·    那种和他四目重叠又被触摸的感觉差点让我破功··    但他的脸注定了他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苦情戏演员,跟人眨眨眼都像在调情。
我对此已经有了充足的抗体,哪怕心生动摇,还是勾着他的手抗议的往后缩了一下:“解释完了再跟你回去·”·    “可我觉得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解释。”
    他又把我拽回去,顺势张开另一只手,把我揽进怀里,往汗水沁湿的背心上拍了拍·“你需要抱·”·    “……”·    我沉默以对,下意识的用眼睛沿着夜里人影荒芜的街道扫了一圈,确信没有引起路人怪异的注视,才以更甚一分的力气回抱住他。
    “下次别这样了·”·    不这么做,我全身那种想喊出来的力气都没处发泄似的,脸压在他肩窝里,不知道该往哪钻··    可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是我不好·”他揉揉我的后颈,“对不起宝宝·”·    “我错了·”·    我听见自己如释重负的叹息,身体仿佛被他高高地抛起来又接住,前一秒还困在无处着落的恐慌之中,一眨眼却惊觉在他怀里。
我知道没人喜欢看自己因为沉陷感情狼狈荒唐的样子,那不理智,也不洒脱,为了不存在的担忧跑了几十公里,得不到答案,好像就是为了亲眼看一看他、用手抱一抱他··    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
    什么都··    我问他,你的事情解决完了吗其他人呢·    他搓了搓手指,“你看我过来挺快的吧,我就在新街那边的巷子里,往深了走有个盘口,两拨人起了冲突,差点招来警察……不过在我没接电话的时候已经处理好了。
放心·”·    眼前一黑,又与他隔了一层玻璃,他把头盔扣到我头上,指关节在我额角“梆梆”地敲了敲··    “其他人在‘洗地’,后半夜会结束的。”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等我在后座坐好,背包塞在身前,他拉住我的两只手,像系安全带一样环抱在他腰上··    夜深了。
    他载着我穿过七月流火的夜晚,我身上烦热早已散尽,吹着风倒是有些昏昏欲睡,路过一座桥,河面上水光潋滟,生动的倒映在桥身之下,织成一张破碎的网。
数盏路灯作伴,光芒像手臂圈住身前最温柔的一块·我不说话,只紧贴着他后背,想试试听不听得到心跳··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干这一行”·    我刚开口,想起要把头盔上的透明罩拉上去,风猛地涌进来,吹得我眼睛睁不开。
“无所谓喜不喜欢·”·    “假如我非要逼着你收手,事不由人,你夹在中间会很难做吧·”·    前方十字路口有个红灯,他减慢速度,融在风里的声音变清晰:“有些东西不是说收手就收得了的。”
    他停下来,摸摸我的手背,“宝宝比我想法成熟呢·”·    “咱们俩立场不同罢了·”·    我把下巴往他肩上蹭了蹭,说,“你有分寸,就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去挥霍,这没意义。”
    “重要的是·”·    我闭了一下嘴,话再说出口,不知怎么就降了调·“你还有我·”·    “嗯”·    他不笑还好,一笑我就觉得自己蠢。
这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你养我啊”·    “怎么不行,”我心一横,“等我攒几年钱,有资本开家工作室,没资本就卖唱,我会想办法的……只要你别太败家我都养得起。”
    他笑了,肩膀发抖,然后松了松膀子,假装没有嘲笑我不切实际的天真··    “那敢情好·”他转弯加速,“回去我把咱们家房本啊存折啊黑账啊全部积蓄都给你,以后我就当小白脸,吃你的睡你的,上炕认识媳妇下炕认识鞋。”
    “爸爸,做人不能这么不要脸·”·    “反正我都快三十了,丢得起这个人·就这么定了·”·    “……”·    于是从那天晚上回去后他就疯了。
    因为我跑回来纯粹是贸然行事,头脑冷静下来免不了有些后悔,又不好回自己家,干脆呆在录音棚弄我的翻唱··    而宫隽夜表示前天的事儿风头还没过去,他有必要在家避避嫌,闭门不见客,要么散步买猫粮,一身短袖短裤,邋邋遢遢的居家打扮,穿衬衣从不系扣子(这就很不应该了。
)胡子两三天不刮,活动范围严格划分在方圆一公里内,非常听话,我让他什么时间回家就什么时间回家,要么窝在房间里听我唱歌,煞有介事的跟我探讨选曲··    我含着润喉糖,拿一份筛选过的歌单给他,二十首按照顺序全唱一遍,让他挑出合适的五首,由我收入这次的翻唱专辑里。
    他坐在沙发上,手臂平摊开,嘴里叼一支圆珠笔,手中捏着我的歌单,脚尖跟随节奏打拍子,我一让他说感想,他就理直气壮地:“我哪懂你们这些人民艺术家。
我唱歌跑调·”·    我几欲窒息,“宫隽夜——”·    “但是我认为·”·    他用手指掸了掸纸面,“你对着我的时候,唱情歌最好听。”
    ·    第96章·    ·    在窗外落进来的阳光里,他扬起脸,我看到变幻的光线像水一样从他的眼底流淌过去,额发薄薄的铺了一层,把他翘起嘴唇的模样映衬得格外让人心动。
    润喉糖咔嚓一声被咬碎,我本只是站在那儿神游,突然就手忙脚乱起来,赶紧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用指头去蹭鼻子,最后从他手中抢过歌单,退回话筒前。
    “那我给你唱一首吧·”·    “想要有直升机·    想要和你飞到宇宙去·    想要和你融化在一起·    融化在银河里·    我每天每天每天在想想想想着你·    这样的甜蜜·    让我开始相信命运·    感谢地心引力·    让我碰到你——”·    到了该换气的位置,我停了下来。
    音乐空放着,他眉尾挑起,实际上早已看穿我的把戏,还装作兴味正浓的模样,无不故意地说,“怎么不唱了”·    “‘可爱女人’”·    我大笑着被他捞进怀里。
    上午的练习结束在午休时间,他下楼去喝水,顺手把外面挠门的无双和老王抱走,我留在录音棚里做例行的清扫,桌子上把废弃的草稿团一团丢进垃圾篓。
    用得上的那张纸被我用笔筒压在书桌上,在台灯下又端详了一遍·五首歌里除去一首是提前约好跟费娜合作的,其余四首需要考虑不同的曲风,我虽然嘴上嫌弃,还是把宫隽夜的意见也考虑在内,暂时定下了歌单,有其他想法也可以随时更改,下午就去找费娜商量一下合唱的细节,顺便也听听她的建议。
她的指导很关键··    记得第一次和她约歌她就告诉我,作为新人,首先要做好无人问津的准备,甚至要在冷遇中尴尬许多年·虽然不乏有那种一夜之间火到大江南北的人,但当今有才华有实力的人太多,太厉害,真正能够一炮走红的人却没有几个。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地铁里卖唱被人拍到的也好,热门单曲翻唱出名的也好,靠歪门邪道捧出来的也好,撇去必须拥有的、令人惊艳的实力,剩下的要看机缘和运气。
因此,除非有娱乐公司提供包装炒作等一条龙服务,对待结果就最好不要抱太高期望··    “你对这个世界的预期值有时会和实际情况发生偏差,这很正常不是吗。
想要听到赞美却遭到批评,想被认可却得到一句‘还需努力’,外界的声音不单让你失望,甚至和你的想法相悖……这都是你无法掌握的·”·    “而你要无条件的接受这种不公平。”
    “没有不高兴,没有不甘心,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接受不公平·”·    “因为跟全世界谈规则是不可能的,虽然很残酷,但真的没有道理可讲。”
    况且,若是打定了主意以爱好出发,就别把功成名就当做最终目的,那叫“动机不纯”··    所以我索性不瞻望那么多了,还是和当年参加比赛的时候一样,选了几个我喜欢的但受众少得可怜的歌,下载网站上的留言从来都过不了百那种。
    选曲的过程中,我还在那个叫“JOAH”的原创音乐网翻到了之前和费娜唱的那首《念破》,点击破万,成绩不出彩但也绝不难看,一个人的时候忍不住偷偷摸摸单曲循环,还把下面不到十页的评论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看一眼就关掉··    我锁好录音棚的门,回房间跟宫隽夜一起睡午觉··    这是我最喜欢的。
我们拉上阳台里的窗帘,与整个暄热的八月隔绝,唯有偶尔密集起来的蝉鸣像海浪似的掀过去,复又像玩累了的小孩子一样静静地伏在了日光里·小时候我很喜欢趴着睡,一觉醒来脸上总带着红色的凉席印子,夏皆常常侧躺在我身边,她的影子有花露水的味道,一只手支着因为打瞌睡随时都会跌下来的脑袋,一只手拿扇子扇我出痱子的后背,我看着她额前的头发被风一下一下的吹起来,没有摇篮曲也能安然睡去。
    宫隽夜也喜欢这样看着我,许多不需要理由的亲吻发生在这样的时刻,有时我闭着眼睛,误以为目光也有微热温度,他浅而长的呼吸取代了扇子的凉风,轻而易举的牵着我到梦里。
    ——直到被视讯电话的震动声吵醒··    我猛地一弹动,连带着他搭在我身上的一只手跟着滑脱,翻了个身去床头柜上摸电话,颓丧的匍匐着,赤裸的后背上看得到两片肩胛骨之间的沟壑,细细长长。
    “……司峻,你是不是傻逼·”·    他脸仍旧深埋在羽毛枕头里,鸵鸟一样不肯面对现实,生无可恋地咒骂:“星期五开你妈股东大会,妈的智障。”
    我忍了笑,自觉的爬起来给他找衣服,身后他“咚”得一声跳下床,游魂似的绕到我面前来,厚着脸皮等我给他穿衣服·天地可鉴,我对这家伙可真是百依百顺,连我自己都感动,用手背轻轻拍他的面颊,“醒了吗。”
    他一脸委屈··    “宝宝,我觉得很奇怪·”·    他一心二用的同我聊天,两只手交替为自己扣上枪灰色的袖扣,一双眼垂下又望向我,看样子是渐渐醒了。
“司峻啊,他出了这档子事儿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我不是说他以前是个畜生……就,没有一点儿征兆的,改邪归正了。”
    床垫过分柔软,我一只脚没踩稳,身体失去平衡,他就用两只手扶着我的腿,还居心不良的摸了一把,被我踢开··    “这不是好事吗。”
    我给领带调整好松紧,将白色衬衣的衣领翻折下来,手一掸肩膀上微小的浮尘,把香水递给他,“出了那么严重的事故还保全了性命,换了谁都会心有余悸吧。”
    “也是·”·    闲谈到此为止,他要去外面等司机,临走前还把我扯下床亲了一口,“你下午去费娜那边吗,我忙完了去接你。”
    “好·”·    我知道他走出去就要回头,所以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    就等他看见我··    “走吧你。”
    我想我不用在鬼门关走一回才知道珍惜,不用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取得真经,想见他的时候就能立刻到他身边去,不管多远,不管多久··    他和我的歌一样,每一秒钟都不能错过。
    ·    第97章·    ·    回过头想想,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他有什么值得我喜欢,喜欢到怕别人抢。
我原本能够活得很坦荡,像我一穷二白的年月那样,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都不怕·可他就这么来了,他让我变成了这世上最幸福的富翁,不经我同意,把价值连城的宝藏悄悄藏在我这儿,又擅自拿走了属于我的一样东西,那是什么我的把柄,让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好在哪儿,坏在哪儿,我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可大概喜欢一个人,就像动物的尾巴被人握住,横竖都要听他由命了··    我身上仍穿着他的衣服,看着斜拉在地板上的影子,左脚踩着右脚,险些在无人的房间里窃笑起来。
    跟费娜约在三点,我赶在出门前冲了个冷水澡,出门时觉得饿了,从冰箱里刨出了两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就跑出去打车··    到了费娜的工作室我头发还没干,推开门却发现费娜不在。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坐在屋子正当中,对着桌面唉声叹气··    “何老师”·    我走过去,一只手在他伸在半空的手上拍了一下,“费娜姐呢”·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他扬手一指对门的洗手间,“那边儿。”
    我拖来一条板凳坐在他对面,洗手间的流水声止住,看费娜抱着一盒纸巾在我们俩视线的交叉的方向坐下了·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素颜,却丝毫没有段子里说的那么夸大、女人卸了妆就判若两人,她的素颜是另一种漂亮,只是稍显憔悴。
    “她今天拉我陪她逛街,买的音箱,她搬不动,”何故在一旁解说事情的原委,“结果我们俩在商场门口碰见她前男友,正跟未婚妻手挽着手逛街呢。”
    “那小姑娘是当年的三儿,把我们娜娜挤掉上了位·”何故摇摇头,“女人呐·”·    费娜刻薄地冷笑:“丫甩的我。”
    她指指自己的鼻子,“他说我太性感了他没安全感,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嗨·”何故不屑,往椅子里一瘫,嘲讽道,“那看来他的安全感就是内穿小学生校服头上插一草标儿哭着喊着要买气球的妹妹了。”
    这话由此及彼,再次戳痛费娜的自尊心,合着她还不如那个未婚妻·她虽然表面冷艳不驯,好像那种玩转夜场的辣妹,可见骨子里却还是个小姑娘,看见旧情人扬威耀武会觉得心里不平衡,需要开导和认同。
她怨气冲天地看着何故,见此情景我赶紧插话救场,“都是借口,是套路,是他不好·”·    说完我就想捶自己·我懂个屁啊··    我能跟宫隽夜说“你太性感了我没安全感”吗,我太有了,换谁追到男神了才发现他是个酷爱跳水做饭难吃唱歌跑调还会跟猫争风吃醋的弱智,都未必有我这样宽广的胸怀。
    “是,所以就算他们在我面前那样你侬我侬,老娘也不能表现得很受挫·”·    费娜眼睛朝上看着天花板,一边用指尖垫着卸妆湿巾轻点着下眼睑,一脸坚毅的翻出白眼:“因为王冠会掉,婊子会笑。”
    何故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女神说得对·”·    “关键是,”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咬牙切齿,“我脸上这打底高光眉粉眼妆口红加起来小两千块,这才出门了一个小时,我就是死也不能……”·    “……”·    我跟何故都没说话。
    半晌我转过头,看他的表情和我一样,大抵是因为这种精神过于让人钦佩,想要赞美反而觉得有些词穷,我感到自己的肺都憋大了一圈··    女人真坚强。
    “来,不要强作欢颜,女人该哭的时候还是要哭,只当排毒了·”他说,“哥哥哄你·”·    感情方面同样有过伤痛的何故在这时很好的充当了一个同病相怜的战友,一个倾听者和劝慰者,他的道理和为人一样富有说服力,当下就走到墙边拿了装在琴包里的吉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吉他架在膝上,垂眸信手拨了三两下弦,用脚板打了个简单的节奏。
    “这我爱的姑娘总让我心花怒放·    不光性格特别开朗打架还挺在行·    我比较内向她倒十分豪放·    既然能调戏男的也和女的交往·    虽然她是这样但我还是在她身旁·    看她笑时候的酒窝 我就想和她开房·    可惜我们交往的时间不长毕业了就远走他方·    走之前也没开房撸管时带着悲伤……”·    何故的声音还是这么有辨识度,他那带着沙质的、颗粒分明却又细腻温柔的嗓音仿佛就是为民谣而生的,还有一种成熟男人容忍的幽默感。
费娜都顾不上哭了,咣一声摔下手里的纸巾盒,“这他妈叫哄我啊……”·    连我都听不下去了·“你民谣圈太流氓了何老师。”
    “情怀,懂不懂,这叫情怀·”·    何故一面承受着费娜的殴打一面深挚的解释,“七情六欲都是人感情的直观表达,看见喜欢的人就想跟她上床,这不是世间万物的本能么。”
    “可是爱情不单单为了上床,你还想跟他聊天儿,不聊天儿的人生是没法儿想象的·所以你要想爱一个人,就要找一个能跟她上床、上完了还能一块儿聊天儿的人。”
    我闭上嘴琢磨了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那为什么这样的人这么难找啊……”·    费娜泄气的坐回凳子上,用脚踢了踢何故的凳子腿,嘴角一撇能撇出一湾海峡来,“啊,老娘最好的年华都该过去了,丫可跑快点儿吧……”·    大概是这幅表情让她更像个负气的小丫头,何故也跟了笑,一只手横搭在吉他上,另一只手凑向她不施脂粉的脸庞,极其自然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勾。
    “一辈子可长着呢·”他说,“慢慢找呗·”·    后来他们终于想起我今天是来录歌的,商量完合作的细节也到了晚饭时间,费娜对于因为个人问题浪费我一下午时间深感抱歉,说是请客吃烧烤,晚上回来再练习,争取一次过。
    “对了,你要是想学后期就留在这儿看我怎么弄的,下次你就可以自己做后期了,不过让我帮你也是OK的·”她站在镜子前重新给自己化了妆,拧开暗红色口红的时候忽然转头问我,“哎,待会儿你男朋友来么”·    我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谁”·    身后的何故原本把灯关了,手一抖又按开··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    第98章·    ·    我看见费娜满脸愧疚而又无辜的用口型对我说“I’m sorry.”·    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我根本不怪她这么顺嘴一说,因为这是事实,我们俩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再怎么打马虎眼都早晚要给人知道。
    我叹了口气··    再过两年——兴许用不了两年吧,迟早也要面对夏皆的·纸包不住火··    那时候我也能这么轻松坦然毫无压力的告诉她吗·    “何故。”
    我转身面向眉眼惶惑的何故,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是我男朋友·”·    “……谁”·    “宫隽夜。”
    这顿饭注定会吃得很艰难··    下楼的时候我接到他的电话,天黑不久,透过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临街热闹的夜市,灯火通明。
    他说,忙完了·    我说嗯,正准备一块儿去吃饭··    费娜跟何故都停下来等我,一没人说话,楼梯间的声控灯就灭了,费娜背靠在窗玻璃上点了支烟,清甜的梅子味,她拨亮打火机的光芒也映着何故的脸,我看见他笑了笑。
    可能是光线吝啬的缘故,我觉得那个笑容有点发涩的失望··    “让他过来吧·”·    我看了他一眼,对着话筒说,你也来吧,就咱们四个。
    我们三个在楼下的路口等宫隽夜,费娜叼着烟刻意站在我跟何故中间,她觉得对不起我,不愿引发矛盾,害怕我们俩打起来似的·其实女人比男人多虑,我们之间也不兴赌气那一套,我跟何故学唱歌的时候,再蠢再犟再没出息都没见他发过脾气。
    宫隽夜从地下停车场出口的缓坡走上来,穿过夜色来到我身旁,颇自然地扶着我的肩膀和他两人打招呼··    何故没有丁点儿不自在的样子,和平时没两样,该开玩笑照开,宫隽夜还拍拍他肚子说何老板瘦了啊,将来不能叫胖子了。
俩人隔着大排档铺着塑料布的油腻桌子打嘴仗,时不时手臂搭着我的圈椅凑过来,指着我手里的菜单问我点了什么·与讲究外表有巨大反差的是,他是个完全不挑剔的人,和他一起生活的日子我就了解到,他不论在米其林三星还是在烟熏火燎的黑心馆子都能吃得很坦荡,可能也是心大。
    这个心大的主儿在何故举起酒杯的时候仍然淡定如初··    “俩人在一块儿都没告诉过我们啊,忒不够意思了·”·    我手里的筷子一个没握紧险些掉到地上,宫隽夜轻轻地裹住我的手,我有点不敢抬头,余光看见他拿了一瓶喜力用瓶口跟何胖子碰一下,嘴角微笑,“不秀恩爱是为了大家好。”
    “给你能的,”何故喝完那一纸杯也换成了瓶子,手伸过来给我的杯子填满,剩下的半瓶一饮而尽,“好好对我们小息,啊,一圈儿人都眼看着长大的,都疼。”
    “我不也看着他长大的么·”·    我喝了那杯酒,把攥紧的手掌松开了些许,好让他的手指嵌进来,仿佛溺水的人忽然浮上水面,呼吸平宁了下来。
    酒过三巡,我感到膀胱有了负担,站起来去饭馆楼上的洗手间,何故随我一起,俩人在二楼的洗手的地方站了会儿,面朝着一扇凉风习习的窗户·对面是一栋有了些年份的百货大楼,我十几岁的时候它就开在这儿,而周边的商业区发展的太快,如今它已经不似当年那么生意兴隆,几个柜台冷清维生,门口挂了两条寂寞的彩灯。
    我没主动去挑起话题,何故也没放声,片刻给我递了支烟,他最常抽的那个牌子·我迟疑了一秒,低头衔起过滤嘴,他换了只手给我点上,我说谢谢。
    “记得我第一次给你烟的时候,你没接,你说你不抽·”·    他给自己点上烟,说话间停顿了一瞬,“一转眼五六年了,咱们都变了。”
    我半天才吸了一口,还隐隐约约听见楼下费娜和宫隽夜聊天的声音,好像在划拳··    我说,是··    “我不反对你喜欢男的。
该祝福还得祝福·”他吐了个烟圈,“我是谁是师父,是朋友,我也没有阻挠你的立场·”·    “这事儿你妈知道吗。”
    我把烟灰掸进水池子里,放水冲了·“没,没敢告诉她·”·    “现在还没到要惊动她的地步,”我笑着摇头,“迄今为止都还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儿。
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为这个跟她对抗,我不能不孝顺,我尽力找个温和的方式说服她·”·    “跟谁谈恋爱确实是你一个人的事儿,话是没错,谁有权利干涉二人世界呢。”
    “可是你想过你妈在想什么吗·”·    “儿子喜欢男人,不能跟女的结婚不能有子嗣,这就罢了,咱不能委屈自家孩子跟不爱的人过一生,这太残忍。
但儿子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呢毕竟和女的不一样,那人欺负他怎么办,落人口舌怎么办万一人家把咱甩了,还能找姑娘家的结婚吗还是找下一个男人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我没说话。
    “是,我敢说她为了你什么苦都愿意吃,她是你妈,她把你拉扯这么大吃的苦还少吗·”他继续说,“那你就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成全你的幸福被人议论被人戳脊梁骨咱们管不住别人的嘴,阻止不了整个社会的舆论,街坊四邻逢人就问,哎,你儿子是同性恋啊”·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不是怪你自私。”
    “只是跟她相比,你永远都是不懂事儿的孩子·”·    可惜这一次,他再也不能教我了··    我们回到饭桌上,东西都吃得差不多了,桌子下面歪七倒八的堆了十来个酒瓶,费娜喝得有点儿上脸,脸颊上两片红晕笑得山花烂漫,拍打着宫隽夜的胸口说,“不介意我把你们家宝宝借来唱歌吧今年还有两三首呢不介意吧哈哈哈哈哈你介意我也不care。”
    宫隽夜:“……”·    我抿了抿嘴唇,说,费娜姐,我刚想起今晚必须得回去,所以也不麻烦你陪练了,明天上午再联系吧。
    费娜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看了看我和宫隽夜,摆手,“行,没事儿的·”·    等宫隽夜去停车场取车,我才对他们俩说,首先谢谢何老师和费娜姐,一直以来多亏你们包容。
    “这孩子……应该的……都是朋友·”他俩看我猛一鞠躬都慌了,“那,你待会儿回哪啊·”·    我说,回家。
    有点儿想夏皆了··    ·    第99章·    ·    我想起我七八岁的时候,从他人口中听到关于我妈的传言,多数围绕着生活不检点、以品行低劣为主题的发散式评判,有些根本就是断章取义的脑补,听上去假得荒唐,那些人说起来却好像亲眼见过似的,常让我发一通徒劳的火,以至于愤世嫉俗。
    然而在那个幼稚无知的年纪,我不懂成人世界的运转规则,用忍辱负重换取生活的平静,她不许我打架,对种种言论也从不争辩,不反驳,能做的只有牵着我一走置之,留下那些奚落的冷笑或沉默。
    现在想想,不把时间花在无意义的辩驳上,人会活得轻松一点··    她总说没用,争那个没用,人家才不是想跟你分出个是非曲直来,因为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因为生活缺少乐趣和谈资,因为喜欢看笑话——他们根本不关心真正的你是怎样的。
    所以就让他们说去吧··    而她确实为我承受了这么多··    “回家吗”·    把车从费娜家楼下开走,目送何胖子横穿马路往酒吧街的方向走,宫隽夜调了个头,在后视镜里与我眼神相触,应声道,“好。”
    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我把车窗全降下来,见他头发被吹乱了,又升起一半,听他说,“突然出柜吓坏你了吧·”·    音响里没放歌,我们俩也没像平时似的扯淡,气氛安静得让我有几分不适应,讷讷地说:“……还行,有点儿心理建设。”
    忽然提及这个话题,我不明缘由的紧张起来,察觉到自己语气的时候深思起原因,是惧怕听到什么糟糕的话吧··    我在怕什么·    大概在了解到外人的想法之前,我都心存一种盲目的自负和乐观,觉得不管是生存还是感情问题,坚持到底总能迎刃而解,只要两个人有始有终的相互陪伴下去,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果然我还是太想当然了·前些年的经历教会我不服气和抗争,坚信再烂的一手牌都有翻盘的机会,主观能动性改变世界,可有时候单凭一腔热血,并不足以号令全宇宙都为你让路。
    总有些东西我改变不了··    我从反光的玻璃上望着他的脸,心中模糊而偏执的想,反正不能不明不白的分开··    尤其是为了那种窝囊的理由。
    所以是我不够强大吗假如我能够从经济到人格都真正的独立,不用绞尽脑汁顾虑现实,不再事事依附他人,做关于自己的决定的时候,是否也能比现在更有分量·    这个念头将我打击到了极点。
    “……”·    离夏皆的店只有一条街了,他把车停在交叉路口的一排白杨树下面,拉了手刹,却没有让我下去和离开的意思。
    我大脑放空,看到车窗外持续喧嚣着的店铺,走走停停、面目不清的过路人,他手指轻柔地拨过了我的下巴,让我把脸转向他··    “你的……妈妈,”我咬字有点吃力,“阿姨她介意你是同性恋吗。”
    “她——”·    他眨了眨眼,好像在猜测我这样问的目的,而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没有回避的必要,于是一只手搭在车座椅背上,一贯漫不经心的谈起来:“我念高中的时候,第一次被一个学弟告白,出于好奇加上那些年比较混账,我把人家给睡了。”
    “睡完又琢磨着,不想跟男的谈恋爱,想撒手不管·由于我当年在学校属于横着走都没人敢挡道儿的类型,那小男孩儿明知道不能把我怎么样,就找到我家里去了,有点儿报复的意味,想把这事儿捅给我爸妈,好要个说法。”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周末我刚好不在家,跟司峻打桌球去了,我妈请人家进了屋,那孩子就哭哭啼啼的跟她说了·一字不漏的,全都说了。”
    “我该怎么跟你形容呢·”·    他随手转动着左手上的戒指,回忆起往事时眼尾仿佛沁着一抹笑··    “我妈是那种活在象牙塔里的女人,在我都知道童话是骗人的年纪,她还跟我说平安夜真的会有圣诞老人给她送礼物,其实那是我爸买的,我亲手给她包装好藏在床头,她就是个被我们爷儿俩宠坏的小女孩儿。”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她跟那孩子说,你们太小啦,下次可不要做傻事了·是你情我愿的吗他没有欺负你威胁你吧那就好了,我一定好好教训他让他跟你道歉……什么喜欢男的有什么问题吗你不也喜欢男的嘛,我们一起等他回来吧,你饿不饿,阿姨给你煮碗面吃”·    我顿时失笑,又顾及气氛勉强咳嗽了声,心情有点复杂。
    “我大概是遗传她了·”他敛起狭长的眼睛,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微侧了头,连同肩膀也抵着松软的靠垫,这是个任性的坐姿,他斜斜地翘了嘴角,“我猜也能猜到何故跟你说了什么,你全写在脸上了。
但是这次,就许我反对他的意见吧·”·    “这件事在有的人眼里是违背人伦的,有的人却不把它当回事儿,这和爱不爱你没关系。”
他说,“先别急着去改变别人的想法,做你认为对的事·”·    “我倒是主张无为而治,大不了我问问丈母娘,给多少钱才能不离开她儿子”·    我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知道,跟这种无赖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认为什么是对的事”·    “我爱你·”·    前一个话题刚让我解脱,这上下文没有任何衔接和过渡,迎头一击完全让我反应不过来。
    “我爱你,”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直线升温的耳朵,说,“这就是对的事·”·    我猛地往后躲,后背撞在车门上,被他双手飞快地环抱住,护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朝他拉近了,在我舒展开的眉心亲了一口。
    “你不要嚣张·”我清了清嗓子,说,“你还没跟我‘一字不漏’的讲过你的罗曼史,宫先生·”·    他故作惊讶,“你确定要听这么劲爆的故事么,想车震这么有情调。”
    “……”·    要不是报警对这家伙没用,我现在都拨了号了··    “下次我们换个故事讲吧,”他深情地说,“给你讲我是从你几岁的时候开始预谋、接近、试探,最后引诱你主动跟我告白的。”
    “……你走吧早点回家多喝热水·”这一定比上个故事还劲爆··    他看着我下车,探出半只手臂抓着车门,说,“明天你要是去费娜那里,我就把你的背包带过去,明天周五,我没什么事儿。”
    “好,我等你·”·    ——千夫所指也好,蜚短流长也罢,既然我能做的都是有限的,与其为那些还未到来的事情惴惴不安,不如享受当下,结局好坏都接受。
    因为他值得··    ·    第100章·    ·    我提着便利店买来的加热便当去了夏皆的店。
    本想去路对面的一条小巷里看看她喜欢的那家猪脚面有没有关门,想想还是算了,太绕,免得我过去的时候夏皆已经关门回家了··    所幸还没有。
夏天是旺季,会有人在外面逗留很久,这时候还会有客人上门,她一般九点半、十点才关门,冬天的话就是八点··    我隔着马路远远的望,小店挂着铁艺装饰牌的门里散发着柔和的黄色灯光,那块牌子是我一个钉子一个钉子亲手钉好的,上面用黑色和金色的喷漆喷出字迹,还在门里挂了个小铃铛,用来提醒迎客送客。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头顶响起了悦耳的“叮铃”声··    “欢迎”·    额头上扎着发带的夏皆从吧台里直起身子,看见是我便大大咧咧地嚷,“……什么嘛,儿咋。”
    我被那个说不出哪里可爱的尾音给逗乐了,把便当袋子稀里哗啦的放在某一张空桌子上,我顺腿勾了个椅子坐下,说:“回来了·”·    “哎你是不是早回了”·    她两只手举在胸前颠颠地跑出来,拧了一条湿抹布甩在桌上,很认真的掐指计算了一下,“我记得你是去……十天,这才一个星期”·    “提前回了,行李还撂在我朋友家。”
    “哦·那你特意跑来一趟干嘛·”·    “夏女士·你这是欢迎给你送夜宵的儿子的口气吗·”·    “……”她自知理亏,只能耍赖地吐舌头,“略略略。”
    真是的··    “嗯……来都来了,帮我干点儿活呗”她示意似的张望了一圈,冲我讨好地眨眼。
    “休想·”·    说着我走到墙角的花架后面抽了一个垃圾袋··    抱怨她:“怎么不多招个人。”
    “用不着啦·”·    我把每张桌子下面的纸篓都清理干净,看她伏下身子麻利地擦桌子,这是每天关门前的必经程序;纤细身影在吊灯下一闪一闪的晃动,轻笑声渐渐低落下去,“得多付一个人的工钱呢……”·    我就不乐意看见她这样,“那我每周末回来帮你。”
    “都说了用不着·”·    佯装嫌我唠叨的模样,她撇着嘴嘟囔··    半晌又自顾自开心地笑。
    我坐在高脚椅上看着她擦那张桌子,觉得一颗心像也是被擦亮了,发出点儿灰蒙蒙的光来··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之前被宫隽夜打消了大半的郁闷这下彻底被歼灭了。
    微波炉“叮”得一声提示,让她从疲劳和踯躅中打起精神来,扔下手中的活计,急吼吼地跑去端饭,塑料饭盒比较烫手,我听见她在满屋蒸腾的食物香味中混乱而欢快的尖叫。
“啊吃饭了”·    便当几乎被她摔到我手边,转头又兴致高涨地跑去店里的小冰柜那边拎了两罐啤酒。
“来·”·    我刚喝完一摊,不介意再续上,伸手帮她撬开拉环,罐口应声爆出绵密的白色泡沫,在溢出去之前她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这才想起跟我碰杯。
    “明天想吃什么”我说,“我做了带给你·”·    “馄饨面馄饨面馄饨面·”她念咒似的说了三遍,听起来真的很想吃。
“我开吃了”·    她夹起一块鸡翅根的时候我走去大门口把廊灯关了··    “哎宝宝你知道吗,”她嘴里咀嚼着食物说,“来这边打工的那个小哥。”
    她说的是住在这楼上出租公寓的男人,从事着自由职业同时也给她打杂,我见过没几次,是个着装举止都不怎么起眼的人,姑且算是有印象·“他怎么了”·    “他是同性恋。”
    身后是她吃饭分心,勺子敲打碗边的声音,“看不出来吧一开始我真没看出来……上次亲眼目睹了有一个比你大三五岁的男生在追求他,对,就是追求,告白了,我本来在围观,觉得人家的私事我不好从头到尾杵在那当电线杆,就走开了……两个人都很帅,但是看上去和普通人也没啥不一样嘛……”·    我拉起门帘的手停了一下。
    门上的铃铛又一阵凌乱的响,这次是被外面风吹的·我闭紧了门,转而把推在一起的帘布扯平·“啊·”·    我回到她身旁坐下,把彼此交握在一起的手放到桌子上。
    “然后呢·”·    我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思考,揣摩或者去担心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我会听到怎样一番言论,因为我从这样的开头和气氛中并没有感受到恶意,和“针对性”。
大概只是这个话题碰巧出现的时机太密集了,我难免要神经过敏··    “那他们在一起了吗·”·    “不知道呀——你这么一说我还挺好奇后续的嘞。”
她喝了口啤酒,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一只手扒拉着饭里不爱吃的配菜,“宝宝你看上去一点都不觉得稀奇喔·”·    “本来就是。”
我说,“现在这种人不新鲜了·”·    “这样啊·”·    话题到此中断,我仍在小心观察她的面部表情,企图从某些措辞或细节中读出她的意见,可惜一无所获,不知道是好是坏。
    就让我一厢情愿的认为是好的吧··    因为她曾说过,永远不会对我失望·这话我一直铭记于心,不是作为自己无能时的退路,而是某种支撑;哪怕我不是她亲生的,没有无条件被爱的特权,也请容许我作为她的孩子,拥有一点渴求她认同的私心。
    当晚我跟她一起回了家,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费娜的工作室··    这次何故不在,宫隽夜把我的背包捎去了,顺便当了一上午的免费听众,然而我比较丢脸,录制过程中频频犯低级错误,咬了自己的舌头,还拖了费娜的后腿。
费尽周折总算是录完,作为补偿,我义务给她以前写的弃稿做了二十首混音,听听还有没有挽救的价值··    “我说……哟,少年,后期做得不错嘛。”
她靠着工作台看我对轨,赞赏地拍我的肩膀,“自己学的挺麻烦的吧·”·    “还行·”我说,“有录音棚。”
    “哈”·    我把眼睛从屏幕上还没完成混缩的音频上移开了一秒,抬手指指宫隽夜,“他赞助的。”
    “……”·    费娜立刻用一种无产阶级熊熊燃烧的仇富眼神怒视着他··    宫隽夜也十分自觉的把脸转向窗外吹起了口哨,调跑出了十里地。
    我适时地转移话题,笑着推推费娜,“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差点忘了·”·    她咂了口端着的润喉茶,将视线收回到我脸上,“JOAH十月份起招募自由音乐人,你要试试吗”·    ·    第101章·    ·    她托着手机给我看屏幕,涂成珠光色的指甲按住音乐网的主页上下拖动。
    “就是这个·”·    之前出现过我们的歌曲和名字的榜单上面是轮播头条,字体是鲜亮夺目的橙红:JOAH招募自由音乐人,原创扶持计划。
    “十月份之前都可以做准备,用你现有的账号申请,提供一首原创的demo和高清身份证扫描件,十二月会陆续审核完毕,有的会收到跨年音乐节的邀请函哦。”
    音乐节··    耳机里波动的电音将末尾那句话遮盖得残缺不全,我把保存好的一首从弃稿文件夹里移到桌面上,便于她随时查看,然后把键盘推了回去,往靠椅软陷处一躺,让高处的电风扇恰好能吹到我的脸。
    ——年初立春时我起了蓄发的念头,目前已经长成自己看得顺眼的长度,只在上个月去修理了发尾和鬓角,偶尔对镜自顾,好像比从前少了些叛逆和戾气,但额头被遮住突出眉峰,就加重了那份摆脱不了的阴沉。
没留过这么长··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只为了年前的时候听宫隽夜无意间提了一嘴:“虽然杨梅头也很可爱……想看你头发长点的样子。”
    所以我留了··    现在刘海都让风吹起来,被宫隽夜朝后一拢,他用凉丝丝的手心贴着我的额头,很舒服··    他嘴上问费娜,眼神却是向着我,唇角好看的提起。
“听起来不错·”·    我眨了眨眼,睫毛戳刺着他手掌的外沿,后颈枕着高度正好的椅背,仰头看他说:“要试试吗”·    宫隽夜是全力支持我做音乐人的,这点我非常肯定。
他是不希望我去当明星·诚然,我当不了是一方面,他没嘲笑过我异想天开,这却是他在最初的最初就准确对我传达过的意愿,或者说是请求·立场相当坚定,好像把本不用管的我的事也通通揽到自己身上一般,让我不禁胡乱猜测他是不是曾经吃过哪个明星的亏——他这样的人,有过类似的情史用不着意外。
    但听闻此事的费娜女士却机智的否认了··    “是不想看见你被其他人喜欢呗·”·    她冷哼一声,活灵活现地表演了她能想象到的情景,“万一你红了,我说万一,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你,每天有一群十三四岁的萝莉粉高喊着‘夏息我要给你生孩子’,我看他绝对气得分分钟杀人全家。
也就你没心眼儿了,相信他是怕你放荡不羁爱自由受声名所累……是嫉妒啊·男人都这样,都用直肠思考·”·    “……”·    我:“姐,为什么是直肠”·    “……大概是‘直’”·    我说,容我回去考虑一下吧。
    暂时不想有什么定论式的表示,我和宫隽夜回了家,没再提关于音乐方面的事··    健身房里他陪我练泰拳·从去年冬天最冷的月份开始,大雪封路不方便跑步,他就在家教我打泰拳,刚接触的时候我问他有什么技巧或是诀窍,他耸肩说没有,打到死就可以了。
    我说,讲道理,那你怎么给我当陪练·    他想了想,说,别打脸就行··    做完热身,他将一副陈迹斑斑的旧拳套丢给我,自己双手戴着防护板,呈标准的防御姿势挡在脸前,上方露出两道笔直的眉,被说话时的细微表情所牵动,黑漆漆的瞳仁里像是浮了层汗似的水汽,在格挡的空当里望向我:“为什么当时没下决心呢。”
    “还不到时候·”·    我单手出拳,单调而不讲套路,次次命中目标,又不想真正地击中他,心想万一再有个什么闪失碰着头了脸了,不知道谁心疼。
    他挡下我一记横踢,那双眼眨了眨,微微勾作笑的弧度··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我又出一拳,“有把握成功的时候。”
    “假如以你的衡量方式为准,”他稳稳接了那一拳,脚跟都分毫不挪,“那得默默无名的被埋没多少年啊·”·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翻唱,要写歌,是想从反响中试探自己的实力”·    “我想被人听见。”
我垂下双手,汗水从眉角滑落,“可我总觉得,不够·”·    “哪怕参与了也是陪跑,总有我无法超越的人在,你知道……我不能永远碰运气。”
    我不是怕输··    我是怕明知道不一定是那几千几万分之一,就算拼尽全力,却还是要强颜恬退的去接受失败··    一个小时后,我累得坐倒在地,T恤浸透了汗全贴着脊背,靠在墙上兀自喘了会儿气,他走过来拎起我,塞给我一瓶苏打水。
    “去·”我堵着瓶口含混地说··    “嗯”·    “我是说·”·    喝光了的空瓶在我手里拧成麻花,才刚被宣泄一空的力气仿佛又疯涨回来,我绷紧了一张脸,只翘动嘴角,用拇指在脖子上平平一划,朝他做出“杀”的手势。
    “管他能不能行·”我说:“打到死为止·”·    大二开学的第一个月,我以每周录一首歌的频率把迷你专辑的曲目给凑齐了,在国庆假期的时候弄了身份证扫描件和demo,一封邮件发到了JOAH官方的申请邮箱里。
    大概是想图个好彩头,我用了写给宫隽夜的那首歌,《告白》··    当那张专辑被冷落了将近一周,总算等来第一条评分和留言的时候,我便放心地把软件从手机里卸载了,专注写下一首歌。
    直到十一月底··    十一月正逢我喜欢的歌手发了新专辑,沉寂两年半的回归之作太让人期待,一发行就好评如潮,原本在这方面没什么癖好的我一狠心就花了三个星期的生活费买了唱片,还换了副音质好点儿的耳机,这热血和阔绰的背后必然是大口大口的西北风——卡里的钱我攒着没花,毕竟它的意义等同于老婆本,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刻我一分都不想动。
    “老婆”在听了我和费娜的新歌之后再一次腆着个脸指责了歌词的露骨,并强烈要求干坏事的时候拿来当背景音乐··    窗外的花园一日日枯黄,无双和老王开始迷恋我的被窝和宫隽夜的腿,冬天又要来了。
    在我把那件事忘干净之前,我在某个熬夜编曲的夜晚,发现了那封静静躺在我邮箱里的回信··    ·    第102章·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    那时是夜里十二点多,整个寝室的光源只有我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和我映在玻璃窗上的惨白面孔。
为了攻克编曲的瓶颈,我已经连续熬了四个晚上,眼眶四周充血发热,只能睁开一条缝,清醒全靠狂热的精神力在支撑·人都是这样的,一件事完不成的时间线拖得够长,坚持就会转变成偏执,能让我钻牛角尖的只有这一件事,白天学习没有余暇,那就唯有压榨睡眠时间写歌。
    我的书桌侧边第一个抽屉里堆着一摞A4纸,是我这段时间的成果·这一沓脏兮兮打了卷的纸上,有些记录了一整首完整的歌词,有些只写了缺胳膊少腿的几段——我一般拿这样的几张拼凑出新的一首。
写词灵感从不间断,但编曲是我的薄弱环节,我对旋律的触觉远低于节奏感,说得悬乎点,这是跟天赋挂钩的东西,我不像李谦蓝一样拥有那种仿佛天生的乐感,也不像费娜有多年的经验积淀,他们信手拈来的本事换做我只能慢吞吞的摸索,偶尔还要求助于人。
    这么晚了,李谦蓝还挂在线上陪我修音,问他困不困,答非所问:“你是不是等急了,我让馨心陪你聊会儿”·    “……用得着吗,大晚上晒得我睁不开眼。”
    我是真的快睁不开眼了··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的右下方忽然探出了一封新邮件的提示窗口·我揉了揉眼,心中没有一丝好奇,满怀着“反正就是垃圾邮件”“今晚依旧写不出来”的低靡情绪,把光标移过去点开。
    从疲乏的眼球接收到信号开始,整个大脑就被冲击得一片清明,睡意全无··    “主题:JOAH·    亲爱的夏息,恭喜您注册音乐人申请通过,并获得JOAH音乐节的参与邀请。
阅读(附件邀请函)请注意,你的个人页面将升级为音乐人主页,不可更换账户;你的留言板会和艺人留言板合并·此邮件不可回复,三日内会有工作人员与您取得联系……”·    可能是我吸气的动静太大,床铺跟我挨着的贺一凉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一声。
·    我才意识到的确很晚了,而我却像个磕了药的疯子一样兴奋,魂魄快要从躯壳里自爆了··    我又看了两遍,确认发信人是官方的星标邮箱,哆嗦着手截了图发给李谦蓝。
    一阵沉默,他回了我一串千军万马横跨对话框的“我操”··    我把脸狠狠埋进枕头里,闷得自己眼冒金星··    “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
    尽管我也认为是在做梦,或许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邮箱里什么都没有,我的歌还没写完,第一节课教授要点名提问,希望presentation能拿到不那么讨厌的分数——这些都去他妈的吧。
    我成功了··    睡了个极度亢奋的觉,保持这种精神状态完成了本周的最后一堂课,我风风火火地往家赶,路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宫隽夜。
    我在学校上课的这些天他在外出差,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发来简讯报备的时间点极其诡异,我们俩倒是对这样的异地相处模式习以为常,但偶尔也有亟不可待的想要见面的时候。
    “好想当面跟你分享·”·    十一月已是初冬,到了露在袖子外面的手抓着公车扶手会有些冷的程度,靠站又上了一拨人,敞开的大门涌入一阵新鲜而清冷的风,我紧随人流夹着手机往车厢深处走了走。
    “应该开个趴庆祝下,宝宝又迈出了一步·”·    我对他隔着听筒发笑的声音没有半点儿抵抗力,觉得满足感仿佛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再等两天就回去了,后天早上的飞机·想要什么奖励吗”·    在公共场所笑得太放肆总归是不得体的,我学他油腔滑调的语气,“你就是了,还要什么。”
    不管是不是演戏,他次次都配合得很卖力,是个让人调戏起来都格外有成就感的贴心对象·“啊,我又恋爱了·”·    “那宫先生麻烦你把我的初恋还我。”
    “不给·”·    我愉快地下了车往家走··    JOAH的网站和公司主体是在我们这里的省会,每年的音乐节也都是在那儿举办,由于门槛低、氛围比一般的演唱会要好,在年轻人里人气居高多年,累积了相当一部分的关注者。
因此会有外界声音开玩笑说,一到年底就迎来了全国范围内盲流青年们的大规模迁徙··    对志不存高远但足够明确的我而言,能上一次这样的舞台,毫不夸大地说,此生无憾。
    所以这次受邀的意义非比寻常·我希望他在场,能够亲眼见证,参与我生命中每一件重要的事··    得知这件事的夏皆和费娜的反应则更为激烈和直观,可能女人就是擅长表达情感,我甚至无意间撞见夏皆和原本来找她谈心解压的熟客哭诉“你知道音乐人是干啥的吗,天哪我儿子太有出息了,我们家三代没出过搞艺术的……不是亲生的怎么了”·    费娜则是成了我名副其实的前辈,听说我们俩在演出时依然要搭档,毕竟几首歌合作下来,配合也有了默契,到时候听主办方的安排。
    “我就知道你行·”她轻拍自己的胸口,媚眼如丝中流露着小小的得意,“不然我不会挑中你·”·    “努力是重要,机遇也是一方面。
别放松,随时准备发光吧·”·    三天后,JOAH的工作人员依照我在账号上留的联系方式找到了我,我还在夏皆的店里忙着杂事,接到了一个本地的陌生来电。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对方是个清亮而有力的女声,“夏息先生吗也许我该叫你弟弟哎……看你的资料才20岁耶,还是学生……地址已经发送至你的手机信箱,那么,准备好来面试了吗”·    我把洗净的杯子码好了,给了忙碌中的夏皆一个眼神,走到玻璃墙边摘下了围裙,看了看咫尺外那个毫不起眼却随时都想要发光的人影。
    “准备好了·”·    ·    第103章·    ·    费娜在地铁站的广告墙边等我,身后是奔走不息的人流。
她画了浓艳的烟熏妆,上身穿了件短机车夹克,衬得腿尤其长,手抄在兜里,嘴里嚼一颗宝蓝色的泡泡糖,把墨镜从脸上勾下来,冲我挤挤眼··    “走吧。”
    我们俩一起乘扶梯的时候,另一侧下乘的男人们总是分秒必争地盯着她的腿,脑袋滑稽的跟着扶梯机械状转动;而她早对这样的视线见怪不怪,还故意吹一声揶揄的口哨,看对方自以为没被发现而仓皇回避的狼狈表情。
    “我跟那儿挺熟的,再说这次演出我也有份,你又是我带过去的,不用紧张·”·    在我们去约见地点的路上,她作为这方面的资深参与者,就整个流程尽可能周详的为我做了解说:音乐节的举办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十点直到十二点跨年,两个小时。
收到邀请函的人有包括我和费娜在内的二十个选手,曲风各不相同,统一划分为solo、feat和battle三个环节,加上即兴表演和互动,二十个节目要砍掉五个··    这不是海选,不是比赛,是正式演出——也不仅仅是演出。
像某些选秀节目一样,与其说是娱乐活动,不如看作是在招募新人的基础上,以这种形式造势宣传,不失为一种快速获得人气的途径··    稍稍让我感到放松一点的是,JOAH的分部定在一家同名酒吧里,跟我之前熟悉的那几家或奢华或颓废的风格有显著区别,他们家偏重文艺和情调,墙上没有奔放的涂鸦,装修也低调优雅,这样的场合让我舒服得多,比那种有隔阂感的高楼大厦更适合我。
    我们进去后被一个身材比何故还要霸道的服务生领进零星坐着几个人的主厅,这间酒吧里没有客人,一个未经布置的简陋舞台下方,几十把椅子随意摆放,有些坐着人,看样子有几位比我们先到了,但灯光有限,我也没特意去关注他们每个人的长相,跟费娜一人扯了一把椅子,挨着坐在远离他们的偏僻角落。
期间有两个人朝这边回了一下头··    “几乎全是生面孔·”她啧了声:“新人才有趣嘛·”·    我发呆的工夫,门外进来了一个脚步很轻的姑娘,走上舞台按亮了整间屋子的灯。
所有人都被这个动作弄得条件反射一样,搬起凳子互相挪到一起,像小学时代聚在操场上听校长讲话··    “来来看我”·    这女孩留了一头惹眼的脏辫,黑框眼镜,穿着宽大的男式迷彩外套,用一种五体投地的架势使劲朝我们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的到来我是这次音乐节总监指派来的负责人,邮件是我发的,我注意负责跟你们沟通,你们也可以当我是个打杂的,叫我塔塔就好。
有些朋友可能在JOAH主页上的采访板块见过我,但这不是重点啦……”·    她拍拍手,希望引起我们注意,“待会儿让我们按照名单核实一下各位的身份,毕竟是商演,我们有必要和各位明确一些原则性问题当然,大家有什么疑惑和要求也都可以尽管提因为未来大家可能会发展更长远的合作关系,能够趁现在相互了解是再好不过了。”
    “那么我来告诉大家从今天起需要做哪些准备·”·    ——solo曲目要保证是未发布过的新歌,battle的对象是由抽签决定,合唱则是大家自由组队。
也就是说,每个人要准备三首歌,月底验收,再根据筛选结果进行彩排·在这个时间段内,酒吧就免费提供给大家做练习场,无条件对所有歌手开放··    三首歌啊。
新歌的话,回去得看看我有没有可用的边角料··    后面挨个登记信息的时候,费娜搭着我的肩膀说,“battle的结果会影响到是否和网站签约吧……你到时候可要加油啊,JOAH的资源还是很值得一用的。”
    我知道她不在意这个,但我不一样,平台对我来说是靠山也是跳板·我点了点头··    然而十分钟之后,我们俩看着彼此抽到签里对方手写的名字,感到一种来自冥冥之中超自然力量的恶意。
    “……”·    见我无话可说,她操着毫无感情的语气跟我击了个掌,“Congratulations.”·    我实在是笑不出来。
    “咱们PK台上见·”·    从酒吧出来后,我在回去的路上记了个备忘,然后像平时周末一样回家做好饭,给夏皆带去便当。
    “哦哦哦宝宝怎么样”·    看她比我还激动,我把两层包好的食盒递给她,说,“一直到十一月份我都得两头跑了,练歌。”
    “需要……呃……需要租什么场地吗缺不缺钱”·    她是认真地想要参与我的事,这让我不自觉地牵动嘴角对她微笑,“不用,那边提供的有。”
    “要买设备吗”她咬指甲··    “不用·”·    “衣服”·    “这个还没说。”
    “那……”·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她搓了搓冬天里泛红的鼻子,手指握拳抵着下唇,努力做出一副洒脱的表情,“妈妈能做点儿什么呢。”
    “你坐观众席第一排·”·    我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毛衣袖口·旧旧的,有点扎人··    “Cause honestly, I could show you better than I could tell you事实上,行动胜于话语And even though there's been moments when everything have fell through即使在有些时刻面临艰难险阻We kept it moving, assuming even the greatest fail too我们也继续前进,哪怕肩负着惨痛失败I swear this business shit is do or die我敢说我现在的处境是不努力就被淘汰This is real life, the only one we get to live每一天都有人成功,因为每一天都有人坚持I remember being broke and thinking something gotta give我依旧记得我当年穷困潦倒还要想着扭转局势This is real life, everything we do is legendary这就是真正的生活,我们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传奇And we gon' do it to the day we in the cemetery我们会这样活着,直到有天死去”·    我离开那个我们赖以生存的小店,顺手把门灯点亮。
    塞着耳机穿过人群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天空··    “Everything I seen, made me everything I am我的所见都将成就我Said this is real life, God damn this is real life这就是人生吧,这他妈的就是人生。”
    ·    第104章·    ·    下课后我跑着去公交车站,路过马路边的小摊打包了一份莲子粥,边打电话边放白糖,一口气舀了六勺。
    “我没那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编曲这边儿只能找你了,不然第一首就得砸·”·    那绵密的糖粉是如何从浓稠的汤汁上渗下去的,我没看清楚,天快黑了。
    “对,越快越好……我长得很像会开玩笑的人吗·采样最好找女歌手,爵士唱腻了我得有点自我突破……Trap,Trap可以……什么Trap queen,好好好你是Diva of swag,你是编曲小天后,that’s enough。”
    我在摊主慈祥的眸瞩中把一把零钱塞进黏糊糊的铁盒里,咬着吸管去挤晚上六点的地铁,在进站前把纸杯丢进垃圾桶,上车后找了个被人蹭得发黑的座位。
    李谦蓝还在电话里装逼:“行,这事儿有谱·”·    他那边也刚下课,要步行回大学城里他和乔馨心的出租屋去,嘴里嗑着糖,嚼得乱七八糟地说:“两天内给你混下来,肉偿吗”·    “……”·    明知道是无心的玩笑话,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暗示意味,也不该往龌龊的方向去想,偏偏确有隐情的我还是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两张入场券。”
·    “妥妥的”·    我把书包摊平在膝盖上,夹在一群表情木然的路人里摇头晃脑,捏紧一支笔往本子上记单词。
    “真是不敢相信啊,我哥们儿要出名了……话说你这音乐节都上了能不能出名啊……会有粉丝么我看你还是给我签个名……”·    “你可醒醒吧。”
    我又跟他闲扯一番才挂断电话,看看表,现在回去可以花三个小时把歌词修改完毕——如果顺利的话·我盘算着,老师留的作业一个字都还没动,小组活动的发言稿也没写,不晓得能不能赶到明天早上交,十二月还有大学四级……·    我用笔记本盖住脸,遮挡起车厢上方刺目的白色灯光,深吸一口带着笔墨味的空气。
    不想了··    回到“第二个家”,我换下棉衣,洗干净手和脸,去给老王和无双喂食、打扫猫砂,饮水不用更换,宫隽夜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给它们准备好新鲜的,而他现在还没回来。
我喝完一杯烧好的热水,等身子暖和起来,就去了楼上的录音棚··    然而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我花了半个小时把初稿定下来,眼皮就开始有了自动粘合的倾向,可能是身体暖和过头了,一旦不活动就睡意凶猛。
我只好站起来在房间里乱走,先灌咖啡,再是撑住脑袋,实在抵挡不住了,便给自己定了个九点的闹钟,决然滚倒在屋里录音室外的小沙发上,睡了过去··    我入睡得极快,整个人意识断层了许久,不知什么时候,在我的精神上仍然保持睡眠、身体却有些许苏醒的迹象时,恰好能对周围事物有一定的察觉,听见门被徐徐推开的声音。
    不是莽莽撞撞开得很大,而是一条缝,那声音又细又轻,配合着我熟悉的脚步声——是他回来了··    大概是在一起时间长了,连他走路的节奏都烂熟于心。
我知道他回家了··    平时我在录音棚录demo,一点儿杂音都不能有,他就自觉待在门外逗猫,一旦有什么突发情况也不敲门,溜着门缝塞一张字条进来告诉我,常让我联想到小孩子给人递情书的那种塞法儿,有种不宣于口的体贴。
估计这回是听见屋里一直没动静,才干脆推门进来··    他离我越来越近,我能听见,可还是不想睁眼,维持着一只脚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躺姿没动,又怕压抑不住的呼吸暴露了我的邪恶。
    按照一般的剧情发展,我期待他能对我做点儿什么··    他似乎在我身边站了半晌,身上的冷香干扰了我的感官,我全凭感觉判断不了他的具体方位,脸颊上吹来一点点属于他气息的时候才断定他俯下了身,手指从我的两眉之间滑下鼻梁,落在微翘的唇峰上,指尖有即将散尽的烟草味。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我一度迷恋他的抚摸,好像缺乏安全感的人会通过与人的接触来认同自身,一遍又一遍·可我喜不喜欢他和有没有安全感好像并无关系,没人规定某种情感必须依赖阴影存在。
    我是完整的,但也渴望他··    他靠过来,用鼻尖拨开我耳边的碎发,耳洞里盈满了微弱的“沙沙”声,继而钻入他温热的鼻息。
    “还不打算睁眼吗”他将声音碾磨成轻柔的粉末,“那我可要继续了·”·    我及时制止住他伸进我上衣下摆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
“喂·”·    他笑得流里流气··    “遗憾啊·”·    “……我要写作业。”
    “好,好,到此为止·”·    收起奸猾的笑,他在我背后坐下,拢着我的脖颈把我重新按回去,脑袋枕在他腿上。
他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撑着额角,眼睛垂下一个慵懒的角度:“看我干什么·”·    “觉得,”我闭了闭眼,手懒散地放在腹部,“有时候你很……温柔。”
    “是吗·”·    因为我的目光始终投入在他身上,这样就容易发觉一些微不可查的变化,俩人离得又近,我看他一直没说话,换了个视角细细一瞧,他不太自然的用手揉了揉眉心。
    他好像是,脸红了··    “……”·    我攀着他的肩膀往上爬,没待说出什么调侃的话来,就被他一把捞到怀里。
    “夸我·”·    我不禁失笑··    “你全世界第一可爱·”荷尔蒙支配大脑,我说起这话已然全不害臊,“我最喜欢你。”
    “够了·”·    他五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质地坚硬的戒指会硌疼我,但我从没想过松手··    如果每次睁开眼就能看见他,我一辈子不做梦都没关系。
    想到这儿我默默坐起来,扑到他嘴角啄了一口··    “干活儿去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会施什么魔法,可是多看他一眼都会觉得充满力量,想变得更出色,更漂亮地活在他眼里。
    现在是九点十分,写完作业要是还有时间就做个听力,刷两套题,明天晚上得去找费娜碰个头··    我的对手小姐··    ·    第105章·    ·    李谦蓝的效率比我们俩预计的还要高,隔天中午下课的时候就把一首曲子发给了我。
    “来,试试·”·    放学的人群中,我刚听了十秒钟就把耳机摘了,靠路边一站,把跟他的视频窗口切出来,正式向他宣布,“你很快就会失去我了。”
    “不,你听我解释……”他边咳边笑,盘腿坐在摄像头前抽烟,衬衫袖口卷得很高,眼眶下面有一圈不明显的阴影,被他揉了揉,手在玻璃烟灰缸边一磕,颇为较真儿地跟我理论,“你就不觉得这个更好听吗比起按照你的要求去做。”
·    “你可能没意识到咱俩在这方面出发点是不一样的,”他说,“咱俩同时写一首歌,你会从哪部分开始写起你会先填词吧,这是你擅长的,再以词为基础找拍子……姑且这么说,咱们俩都是业余的,乐理乐器都是一知半解……但换了我,我会先编曲,再依据曲子的音乐情绪去填词。”
    “我做这首歌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首歌可以改,我用了一晚上就把它做出来了,你也一样啊,不要先入为主,先别想着‘我要唱这种歌’,而是‘这种歌我也能唱’。”
    凭心来说,他是对的··    我想起当初求他编曲的时候提的那些条件,眼下却被扔给一首没有一个音符如我所想的曲子,是trap没错,但是是用一首红极一时的R&B改的,采样是男声,前半部分的rap被抹掉,主歌部分得以保留,鼓点却完全变成另一种风格,中间部分以他自己的声音做和声,还加了擅长的电音,竟然也能毫无违和感的融入其中——我不得不服,无论是站在专业还是非专业的角度来欣赏,这首歌都改得让人拍案叫绝,纵然比不了大牌制作,也算民间高手了。
李谦蓝在这种关头从来都让我信得过··    但是我唱不了··    拿“说”和“唱”来比,我的“唱”是弱项,除非我有异常厉害的后期保底,让我现场唱这种各方面都称不上中规中矩的歌,缺点就全暴露了。
    学校的校园网在外面的覆盖不太好,出了门信号就变弱,所以我又退回教学楼门口的阶梯上,不远处站着一个女生,抱着一杯热奶茶暖手,看样子是在等男朋友。
    我在公共长椅上坐下了··    “Tell me what you like yeah tell me what you don\'t告诉我你喜欢的和不喜欢的I could be your Buzz Lightyear fly across the globe我可以做你的巴斯光年,带你环游世界I don\'t never wanna fight yeah,you already know永远不和你争吵,你将会知道I am \'ma a make you shine bright like you\'re laying in the snow Burr我会让你发光,就像你躺在雪绒花里If I was your boyfriend, never let you go如果我是你的男朋友,绝不会让你离我而去Keep you on my arm girl,you\'d never be alone你若是在我身边,我绝不让你孤独I can be a gentleman, anything you want让我做你的绅士,对你千依百顺If I was your boyfriend, I\'d never let you go,如果我是你的男朋友,我绝不让你离我而去I\'d never let you go永远不让你离开我”·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这么一首歌能填出怎样的词·    闹哄哄的教学楼早已人去楼空,此时也早过了吃午饭的钟点,李谦蓝说了声“去订外卖”就离开了电脑前,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他为我忙了一整夜。
    我一个人呆坐着把那首歌又听了两遍,收拾课本回了宿舍··    傍晚我如约去找费娜排练,然而对手小姐却要我陪她去做头发··    “姐,就算你实在觉得我很好摆平,也认真一点么。”
    “我都为你做头发了还叫不认真·”她坐在椅子上翻杂志,“换了别人根本没这待遇·”·    很有道理。
    下课后我直接被召到了某家招牌响亮的理发店,站在那装修得好比什么高档会所一般与我身份不搭的店门口,被两个打扮好似牛郎、香气扑鼻的男店员架着膀子拖到了等候区,给我端茶倒水,对待同志如春天般温暖,每句话后面仿佛都跟着一条销魂的波浪线。
    “帅哥做头发吗”·    “保养也可以哦·”·    “需要什么服务我们这边最近正在打折。”
(似乎百分之九十的理发店一年四季每个季度都在打折·)·    我把课本在腿上摆正了,被那过分亲昵的距离和闻不惯的香水味弄得浑身不自在,捩开身子极力躲避着往我脸上摸的手,“不需要,谢谢。”
    这个胸卡上标着英文名的店员依然不懈游说,“你看你头发一点型都没有了……好可惜这张脸哦……”·    那边费娜不轻不重地把杂志放下了,书脊扣着桌面发出沉重的一声。
    于是我面前几位争奇斗艳看上去仿佛有毒的男青年都不动了··    “时间到了·”费娜像个气若游丝的老佛爷,矜贵地抬起一只手,“扶哀家洗头。”
    他们同时技能冷却了一秒,又同时站起来飞奔回了工作岗位上·“姐你慢点”·    我总算松了口气,得空拔下笔帽写了几句歌词。
    “让我接管你的心你的坏脾气你的狗·    可以一天什么都不做只牵着你的手·    你是下午茶必点的双份奶油·    Money、shawty and game that I really like to blowSwag swag swag on you”·    当我跟着耳机里的音乐唱过一遍,顶着一头灰白色头发的费娜站在我面前,面色不善地披上风衣,这一身行头配上她妖冶的烟熏妆显得杀气十足,我不由自主地站直了。
“这是什么颜色”·    “阿宝色忘记了,”她满不在乎地往嘴里丢了两颗木糖醇,咬得咯吱作响,“俗称奶奶灰。”
    “……”·    从店员手中接过刷好的卡,她一扬下巴,裹紧大衣往外走,细高跟敲在地板上·“回录音棚。
何故差不多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    我跟着她拉开门,音乐声渐退,冬夜里的风把我们吹通透。
我好像一下子迷失了方向,在路灯锈蚀的黄光里,我听见费娜问我:“怎么办”·    “我怎么才能让他重新站在台上唱歌呢”·    ·    第106章·    ·    我闻声驻足,看着她背影渐渐远离我,伶仃站在空旷的路口,那头灰白色长发被风扬起来,像落了一层很旧的雪。
    屡次招手也没叫停一辆出租车,反而来了个开敞篷跑车的轻浮男人同她搭讪,将戴着钻石手表的胳膊故意搭在车窗上,被她一记中指赶走··    那光景被我呵出的白气覆盖得模糊不清。
    我懂她的执着··    ——可惜我当初认识何故,就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个人演出··    那个晚上发生了太多事,达到我记忆所能承受的最大负荷,同时也以一种算是圆满的收场,结束了一个人对梦想多年的顽抗。
    可我们都明白,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怕收了心做酒吧老板的何故生活富足逍遥,有能够在这城市安身立命的资本,想做生意就开开心心迎客,累了就关门回家蒙上被子睡觉,他什么都不缺。
    但那些沉睡的乐器依旧被他保管在酒吧里·他清清楚楚的失去过一样东西,他否认不了··    我知道我们谁都没有资格议论别人选择的生活,就像何故不干涉我谈恋爱的对象是男是女,我也没有资格去评判他的放弃,可我们每个人都看在眼里——只要我们拉他一把。
    倘若再也不能听见他站在台上唱歌,有故事有酒也总觉得少点儿什么··    最后一回·我心想着,再试最后一回··    “哟”·    我们回到费娜的工作室,那里有间只做了隔音装修的简易练歌房。
何故已经等在那里了,今天的酒吧或许也早早关了门·他背对着夜色散乱的落地窗,没有抽烟也没有玩儿键盘,见我们回来就会动嘴撩闲:“哎我说女神你这是个什么色儿啊,隔壁刘奶奶都知道往黑了染你怎么还整个历史的倒退呢。”
    “你懂个球·”·    对他这个臭贫的喜好知根知底,费娜不客气地把外衣扔在屋内乱放的几把椅子上,翻了一个纯熟而圆润的白眼。
“刀在我包里,就说好不好看吧·”·    “……这还有命说不好看·”·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这个刚刚还在路上摇晃着我大吼“我不管我要唱他写的歌”的女人,现在从容地好像没藏一句心里话似的。
    “还有二十天验收节目,合唱的话……就唱咱俩以前的歌,现成的只需要练习几遍,这样时间就宽裕多了·你十九号还有考试么不是。”
    大概没想好怎么跟何故提那件事,费娜翻看我的歌词本,手指夹着一页纸来回掀动着,忽然岔出一句话,“你跟人battle过吗就是给一段节奏两个人freestyle,忘词儿的或者被观众嘘了的那一方算输。
比较考验临场发挥,你没事儿跟我练练·”·    “好·”·    “我看你写的词还蛮有趣的……”·    我拿回自己的本子看着刚写好的那一页,又找出两三个可以改动的韵脚。
“现在还是初稿,中午刚拿到编曲·”·    “待会儿给我听听”·    何故看看费娜又看看我,完全找不到自己除了体型以外的存在感,不在状态地发问:“那您叫我是来干吗的啊压秤呢”·    “唱你的歌,当然由你伴奏了。”
    费娜打了个响指,“来,《过期船票》·”·    她将一把陈旧的木吉他硬塞进他怀里,走到笼罩着话筒杆的聚光灯下。
这句话带给何故的诧异远大过困惑,他浓黑的眉毛收拢了一瞬,然而还是接过了它,像个父亲永远记得怎么去抱他的孩子,伴随着犹疑拨响了第一声弦··    “那个晚上谁偷走了我的月亮·    我追不上她像流水握不住光·    每个沉默的黄昏都是离去的飞鸟·    这故事像一座憔悴花园无人造访·    你等啊等到老了眼泪淹没我的胸膛·    千万别迷路了我的姑娘”·    我忽然想起一句常听的话,当一个rapper开口唱歌的时候,他能把先前那个叛逆的世界砸碎了,用你从没听过的声音,造个新的给你。
    老实说,费娜的嗓音不太适合唱民谣,她的声线中缺乏柔情的灌溉,不像乔馨心一样蕴含着丰富的情感,能被不同的听众解读出不同的味道·她的歌声毫不丰沛,甚至是干瘪的,却浑然自成一种沙哑的感伤,就是那种“有故事的声音”。
    “把时间摔碎吧让它忘记你的模样·    给我一张船票撕掉所有悲伤·    怪我来得太晚你不再为我停靠·    你的心是我到不了的远方·    姑娘你可否在笑过后陪我惆怅·    在曾属于你我的阳台·    整个城市的灯火找不回你的那一盏·    我要下雨了可否借你的伞·    将我送过岸”·    她想找个可行的方法——却是她最不擅长的方法,试图感动他。
    “何故,我求你,”她说,“再登一次台·”·    “没用了啊·”·    我往边上退了退,看何故笑着叹息。
“……我的傻姑娘哎·”·    “供我浪费的时间已经浪费完了,是时候做点儿我这个岁数该做的事儿了·”他把吉他挂在墙上,“这话或许轮不到我说,但人这一辈子是有数的,懂吗年轻的时候随你浪,有一天你会感觉到的……感觉这一切该结束了,管谁拦着你,你都必须得回家。”
    费娜无法反驳,咬着嘴唇的样子让我很想帮她,可我也没有更合理的说辞··    突然她动了,就着站立的位置抓住椅背,长腿一迈跨坐在何故大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男人因为惊愕而凝滞的面部表情,上半身被完完全全地压制,一缕长发从她的耳后挣脱了,遮住那双魅惑到挑衅的眼。
    “‘过了多少岁就该收心了’、‘到了什么岁数就该做什么样的事儿’,哪儿有那么多‘该’,谁教你的我看找那么多借口放弃,活该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活他妈该·”·    她哼笑一声,口吻中全是发狠的鄙弃,看向他的眼里却是明明白白的恳求··    “为了我,成吗”·    她没等到何故的回答。
    我却看见他垂下的手攥紧了,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再也不打算放开··    ·    第107章·    ·    何胖子退隐江湖了六年,还是被我们请动了。
    当然他一再重申自己是不愿驳费娜的面子,他才不会幼稚到被我们三言两语撺掇得意气行事,“撇下做得好好的生意跑去追求他妈的梦想”··    但毕竟他也是条好汉,不能让第一个敢往他腿上坐的姑娘丢脸。
    费娜对此的感想只有俩字,出息··    我倒以为这无所谓出息不出息,愿博佳人一笑是男人的天性·我当年比赛的时候也猴急猴急的想让宫隽夜来看,当他亲吻我的手背,我觉得我对整个世界都不屑一操了。
    于是我问他,“这次你也会亲我拿话筒的那只手吗”·    他便狎昵地眨眼,“想让我亲哪里都可以·”·    现在的人就是这样的,说着说着话就开始不正经。
    半个月来被上课和练歌塞得满满当当,每一天溜得飞快,我常常不看日历就不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走在路上都感觉像是被人推着拱着,一旦坐下来就会精神恍惚一阵,写歌词都像背四级单词。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还就赶在验收节目的前几天,宫隽夜加塞儿似的感冒了··    我一个星期没回家,还是从电话里他话尾的一点点鼻音里听出了端倪,当场拆穿后怒而质问:“你怎么搞的”·    他超委屈:“我发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谁都没搞。”
    没法儿交流了··    顶着西北风买药回家的中途,我居然产生了一个荒谬且自大的想法,他没有我的时候生病了怎么办呢·    该死,他又不是小孩子,非要说的话,我才是。
    但是没人照顾他怎么办呢·    脑海里兜兜转转地都是这些矫情的问题,而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它们在这种优柔寡断的时刻干扰我的思维,和那些有关于他的念头彼此纠缠,所谓关心则乱。
    他等在家里给我开门,头发蓬松抱着猫,故作一副阳光爽朗好青年的模样,殊不知被纸巾擦红的鼻子早已出卖了他··    “头痛不痛”·    可能是我刚才路上走太快的惯性使然,我脱了鞋的瞬间就像突然回应地心引力的召唤一般朝他栽过去,手里拎的药店塑料袋被甩飞,在我听见那些叮叮当当的药盒集体摔向地面的声响时,他那两排漂亮得癫狂的睫毛刚刚戳在我鼻梁上。
    “不痛·”·    我蓦然回神发觉自己搂着他的手太冰冷了,忙不迭地缩回衣袖里想要焐热,他干脆把我扛起来抱回客厅,剥了笨重的棉衣丢在地板上,带着体温的一摊马上被怕冷的无双和老王占领。
    “你不是感冒了吗……”·    “没错啊·”他专注地脱我的衣服,笑眯眯的神情让我想起动物世界里某种俊俏而又危险的猫科动物。
“所以来给我暖暖好吗·”·    “……”·    无法拒绝··    本着关爱病号的仁心,我便痛快的牺牲肉体温暖了这个据说“因为我不陪他睡觉所以冷到感冒”的人。
坦率地说,我在这个过程中也有赚到,只是完事儿后还得下厨让我心里有点儿苦··    去外面吃太贵,不如我做·他倒是表现得很积极踊跃,但我确实不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他对照说明书乖乖把药喝了,端着一杯水在厨房里转悠,看我做饭·起初还不碍手碍脚,后来就时不时地腆着个脸过来撩骚我,“老婆·”·    我不想跟他说话并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切好的火腿。
    “你才老·”·    他身后的锅里煮着奶油蘑菇汤,搪瓷锅盖里飘溢出浓香的热气,我叫他离远点,顺手捏了一撮黑胡椒撒在乳白色的泡沫上。
    “大后天……彩排”他喂了我一口水,问··    “嗯·”我扯扯嘴角,“假如能选上的话。”
    他似乎看出我有点没底,从身后抱过来的时候伸手压在我心口,携着那病态却撩人的鼻音蹭了蹭我的耳廓··    “肯定。”
    仿佛他的话拥有预言的魔力,之后跟费娜一起去酒吧验收节目的那天,我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了··    也许这样的演出未来有机会经历很多次,很多次,直到我能够把舞台当做春天里稚嫩的草坪,一张随时可以入睡的床,和等待着接纳我的怀抱。
    我在一步步地走向它··    从我握住话筒的那一刻起,我就猜中了结局··    “夏息”·    试演过后,那个叫塔塔的工作人员跑来后台通知结果,所有人都在,她手里拿着一张两折的卡片,上面写着节目通过者的名字。
因为费娜去洗手间还没回来,塔塔就先找到我,在宣布之前提早告诉我好消息··    “这边的音乐老师很喜欢你哦说你年纪轻轻才华横溢,都夸上天啦”她调皮地用胳膊肘碰碰我,“当然呢,也对你提出了一点小小的意见,后面彩排的时候会着重教你如何‘表演’,加强下舞台表现力。
加油”·    想起刚才验收节目时台下那三个表情刻薄的节目组评审员,我也不想多言,态度谦逊地跟她道谢·“好,我会努力的。”
    我看着她那头脏辫欢快地摇摆到远处,这间公共休息室外面的白炽灯掠过她的衣角,几个走路晃晃悠悠的男人从门外闪进来,我想低头给夏皆和宫隽夜通报一下结果,肩膀先被人撞了一下。
    “唱的都什么玩意儿·”·    撞的力度不重,恰好让我站立不稳后退一步,也成功地将这句话传进我耳中,然后就想刻意解释给我听一样,他们回过头来咧开嘴笑,“哟,不好意思,不是说你的。”
    我也报以同样的笑,把单肩包扯回原来的位置,对他说,“哥们儿你裤门儿开了·”·    随后在他们下意识地往下路看去的时候,我抱歉地改口,“不好意思,不是说你的。”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跟我对视一眼,似乎抬脚想往这边走,用纸巾擦着手的费娜从一旁冒出来,横插进我们之间的过道,无比嘹亮地说,“现在的青少年还行不行了,说了多少次别他妈偷偷存老娘照片躲厕所里打飞机,先让你妈妈带你割了皮再出来显摆OK想吵架长得丑的请把脸转过去谢谢。”
    一姐这个吵架水平我不能不服·半点儿不护短的··    那三个被刷掉的人转身负气地走了··    ·    第108章·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励志人生·    再怎么粗鄙的歌词都有一句是正确的,那就是“I would never do nothing to let you cowards fuck my world up”。
    反正我很开心·我在见到宫隽夜的时候狠狠亲了他一口,在我按时按点一天三次的喝药督促下他的感冒已经好了大半,熬过了初雪过后最湿冷的时间。
    后来,我每天彩排完他都会来接我,让我想起上高三的那段奔忙却又难忘的时光·现在和那时不同了,不必为了见上一面而苦心积虑,我甚至没特意跟他约定过,某次乘着夜色、饥肠辘辘地从酒吧里出来,就看见一辆眼熟的黑车停在路边,降下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夹着烟,风度翩翩地劫了我的道。
    “打劫·”·    “没钱·”·    “……那我给你·”·    谢谢啊。
    即使我五分钟前才被指导老师没鼻子没眼的数落了一通,我也对他只字未提,两个人夜里十点多还跑到避风塘吃菠萝油和叉烧包·冬天的人们对夜宵普遍没有夏天那么积极,通常是整个深夜餐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工作人员恪尽职守地点上蜡烛等待打烊,一顿烛光晚餐吃得像闹鬼。
    有时候他不吃,用一种欣赏高雅艺术或者脱衣舞的神情坐在对面看着我胡吃海塞,眼含一汪似水柔情,嘴角一边略高一边低,是那种让人没有一点儿防心的笑;要是我喂他,就顺服地张嘴接住,闭上嘴仍旧锲而不舍地看我。
    ——起因仅仅是上次他抱我时忽然觉得手感不对,非一口咬定我体重变轻了··    无言以对只有吃··    对象傻了我不能傻。
    轻不轻我不知道,累不累也不知道,但这阵子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是真的··    月初我们正式参与了节目组的彩排·名单确认之后,塔塔带我和其余九位参演者跟幕后的工作人员打招呼,导演,总策划,音乐指导……我不了解他们的头衔代表着怎样的地位,但还是以一副不会讨人厌的面孔去应对,似乎保持低姿态才是大人该有的样子。
    关于塔塔之前提出的问题,排演节目的编导老师认为我的舞台表现太过僵硬,控场能力差,跟观众缺乏起码的交流和互动——与同台的其他人相比,我也是表演经历最少的一个。
他们大多是有多年经验的酒吧驻唱、自由音乐人或是在固定地点卖唱的,有自己的小圈子和歌迷,年龄不见得比我大多少,可是因为这方面见识多,上了台都像乔馨心一样有种娴熟灵动的镜头感。
    而我,用那位年轻犀利留着山羊胡的老师的话说,“你就是个录音棚歌手,不适合走到幕前来·尽管卖相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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