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儿 by YY的劣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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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儿 by YY的劣迹(2)
·然后他又问:·【为什么要写贺词给我】·他本以为这次得不到回复,恼怒中的许宁根本不会给他一个理由·可他心底却还不由得盼望,渴望着那连自己都不再希求的一丝温暖。
谁知许宁静默了一会,开口:“因为是你生日·”·他说:“我当年与你约定,以捡到你的那日为期,以后年年都为你庆贺生辰·我曾经,违背了自己的一个诺言,不想更加言而无信罢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疲惫了,再也不看段正歧··段正歧却差点把手里的笔捏断·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就知道,这是许宁的本性。
他要对你好,就霸道不顾你接不接受,愿不愿意,掏心掏肺地对你好他不对你好,又二话不说,不容人辩解地抽手便走··从来没有问过他要不要,从来没有想过听他解释。
为什么直到现在,他还要受这个人戏弄··许宁虽没有再看段正歧,却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突然升起的灼然怒火,他有些诧异,忍不住回头——·“唔”·颈后却突然遭到重击,失神晕了过去。
段正歧把人扶着,扛起来就出了牢室··“将军”·看守的士兵们忍不住错愕··段正歧扛着昏睡的人,脚步都不曾停下。
直到他走到牢房出口,看见另一个人··“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孟陆道,“明日就会有人来解救他们,我们是否今晚就把人手撤走”·段正歧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那日前去抓捕的姚二汇报说,许先生那天去李府,像是为了取回一封信·”孟陆故作不解道,“不知道是什么信这么重要,让他冒着风险外出。
又不知既然已经把信交给了他先生,还取回来做什么”·他说完这句话,却见段正歧整个人僵住·直到许久才像是找回了力气,抗着肩上的人,继续一步步往前走。
孟陆笑了笑,跟在后面哼起了《西厢记》··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妙哇~千般袅娜万般艳,步步频将心事传·”·一刻钟后,他们回到府邸,副官拿起鞭子又找上了孟陆。
将军虽然哑,但是他不聋啊·                        ·    第15章 随·如果早知狼狗的本性,当初还会不会捡他回去·许宁迷迷糊糊地想着。
倘若时光倒流,当初小哑儿被人追赶爬到他脚边的时候,是不是该狠心一把推开还是如果带着他一起回城,一直在身边好好教导,也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段正歧听见床上的人喃喃自语,放下笔,轻手轻脚踱步过去·他伸手探了探,许宁额头很烫·正在此时,副官敲门走了进来,道:“刚送走医生,医生吩咐按剂量服药,让先生休息几日就好了。”
他又看见段正歧在为许宁试热,吃了一惊,忙走上前一步··“让属下来·”·副官的动作却被段正歧拦住了,拦住了人后,段正歧自己也不在床边站着,又走回桌前握起笔。
看这情景,副官自然不好再替上司服其劳,只恭恭敬敬地在书桌旁等待··【医生还说什么】·副官想了想,道:“医生说,许先生不知在哪受了凉,风寒入体,加上连续几日没有休息好,所以才高烧了。
但是按先生的年纪,本不至于一下就病得如此重·他说,先生恐怕是底子有损,要多加调理·”·段正歧听见医生说许宁底子不好,就突然想起以前刚见面时许宁就是坡着脚的,也老是咳嗽。
这后遗症,大概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吧·可那时许宁才多大,顶多十五六,还没有自己现在这般大··副官见将军在想事情,便默默地退身离开·可快走到门前时,书桌突然被敲响了两声,副官赶紧回头。
只见段正歧皱眉看着他,却不说话··这是——·副官一个激灵,连忙道:“已经罚完孟陆,让他领了十鞭·”·可这么说完,将军仍不满意,副官有些不解了,直到段正歧不耐烦,再次敲了敲桌子。
“将军”副官先是困惑,与长官冷漠的眼神对上,须臾福至心灵道,“是了姚二办事不利惊了先生,害先生染病,属下这就也去罚他领鞭。”
他顿了顿,又道,“让孟陆抽他·”·段正歧这才满意,挥手让人退下了·听到副官脚步声远去后,他忍不住起身,再次向床头走去,却看到一双睁大的眼睛。
那眼睛乌溜溜地看过来,段正歧猝不及防,后退一步·眼睛的主人瞪着段正歧,像是很有些不满··“小狼狗……”·许宁喃喃骂了句,竟然又睡了过去。
段正歧这才发现许宁其实并没有清醒,只是烧晕了在说胡话·发现了这点后,他顿时有些无奈,无奈中还有一丝不满·想起许宁之前在牢房内的冷漠,他心里就堵得慌,更想到许宁是为了那些无关之人生自己气,他又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你总是关心别人,可有想到我当年生不如死的时候,却没人来关心我·段正歧在床边坐下,看着许宁昏睡的模样,想,这人虽然生气,但终究还是肯同我说话的,他也还记得我的生日,是心里还惦记着我·可又想到当年许宁为了村长家胖儿子就把他关柴房里思过,无论他怎么哀求都不理。
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些事,又该如何憎恶痛恨·黑色的手套深陷进白床单中,段正歧出神了一会,自嘲··我已做不成你要的绵羊了,先生。
他起身向外走··无论谁去教养,狼的本性依旧是狼··第二日,北平城又爆出一个消息,冯玉祥为报复起事游行,竟不经过程序,私下抓捕了游行的领导者之一李先生,囚于牢中。
虽然消息走漏后,李先生被爱国人士与学生救出,却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事情虽被压下来,没有见诸报刊,却依旧引起了不少人的义愤·段祺瑞为了枪击事件已经引咎辞职,离开北平。
你冯玉祥赶走了对手,竟然还想对其他人一网打尽·国民军百口莫辩,十分委屈,严称绝对没有私下动刑·然而,三一八惨案后执政政府发出的《临时执政令》还赫然纸上,明确要求通缉游行领袖的命令也不会有假。
这时候说自己是被冤枉的,简直就是做贼不敢认,遭人唾骂··至此,段祺瑞虽被赶下北平,退居天津,却也给冯党招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而许宁,则是在第三日才醒的。
他醒的时候被阳光刺痛了眼睛,还没来得及伸手遮挡,窗帘就被人拉了起来·感觉到屋内有另一个人,许宁意识很快清醒,他坐起身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脆响,大病初愈的绵软无力,一齐袭来。
他又一头栽了下去,却在倒下之前,被人扶住··“你怎么在这”·段正歧将他扶好,递给他一张新的报刊·许宁不明所以,而在看到报头之后却明白了。
“你将先生放回去了”许宁看了看,笑,“这是做什么,向我邀功人既然是你抓的,利用完了自然是你放,还要我感激不成”·段正歧太阳穴一跳,看向许宁。
这人清醒时,说话老是带刺真宁愿他一直睡着··“正歧·”许宁突然又开口,语气软和了些,“你今年二十了吧。”
段正歧点了点头··“可有人为你取了字”·表字义父不在身边,有没有其他长辈,谁有这个胆子给他取字·许宁懂了。
“既如此,仗着我曾教导过你几日的情分,我便为你取一个吧·”·段正歧心下一跳,有不详的预感··“既然你狼心狗肺,不敬师长,那就给你取字剩骨,你看可好啊”·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
途中两狼,缀行甚远·蒲松龄的文章,嘲讽狼性贪婪··如果真用了这个字,以后段正歧在外自报名号,就是段祺瑞义子,段正歧,字剩骨,号贪狼居士··取这么一个表字,竟然还好意思问自己喜欢不喜欢。
段正歧松开手,任人直接摔到在床上,出门就走··“哈哈……”·身后还传来某人恬不知耻的笑声,段将军走出房门,觉得许宁不是烧坏了脑壳,就是病还没好透。
他想了想,决定把孟陆叫来··屋内,许宁笑声尽了,才觉得出了心中一口恶气·看见段正歧被他嘲讽,无力还口也不能还手的模样,他总算快意了一些·不过笑完,又觉得怅然。
他好久没这样大声笑过了,好像十来岁时的意气风发、张扬恣意,都不知何时被岁月埋没在了尘土里·直到今天他借病对段正歧发了一通脾气,才又过了一把瘾··不过发脾气,发脾气,就是知道对面的人不会真的生你气,才有胆子撒泼卖野。
许宁又叹了口气··“我听说有人病好了·”孟陆扒着门缝,“外面天色正好,阳光明媚,怎么样,要不要出去遛遛啊”·许宁看他一眼,笑。
“好·”·“我没想到你会去这里·”孟陆嘀咕,“大好的天气,不去郊外纵马,不去城里喝酒,跑医院来干什么”·“我也没想到你会装愣卖傻,和你们将军一起设套让我中计。”
许宁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呃·”孟陆一下哑然,他之前在许宁面前,的确有装疯卖傻的嫌疑·主要是为了降低许宁的戒心,好让他方便监视。
而利用许宁抓住那位李先生,算起来,孟陆也有不少功劳··许宁却又扯开话题··“我记得曾和孟先生约过,分头行事后在医院见面·虽然当日我因故不能赴约,但也不能毁了诺。”
他转身,似笑非笑,“所以我今天再把你带到医院,就是为了践行昔日诺言·毕竟我许宁,是个实诚人·”·孟陆脸皮再厚,也是老脸一红。
“是啊,您是个实诚人,可我也是逼不得已不是”孟陆冤枉道,“再说我也不是没替你说好话,为此还又挨了十鞭·”·“那肯定与我无关,必是你自己嘴上抹油,得罪了人。”
这,孟陆无话可说··闲谈间两人已经进了医院,熟门熟路地朝方筎生的病房走去·然而到了病房,竟发现床是空着的··许宁心里一惊。
“哎,你们找这位病人”一位护士路过道,“这可错过了·刚刚有人来,才把他带走呢——哎,等等”她看着许宁飞奔出去的背影,郁闷,“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然而许宁现在已经如惊弓之鸟,十分担心方筎生也出什么意外。
他飞奔着下了楼,腿脚灵活一步跨三阶,速度快得连孟陆都差点跟不上·直到跑至医院门口,他才看见那熟悉的人影正要踏上一辆车··“筎生”·那人一顿,回头看来。
“先生”·他身旁的男人也闻言转身·许宁脚步一停,面露诧色··此时,医院里的小护士在收拾病床··“真是的,这病好了不就得跟家人回去么。
大惊小怪什么”·来接侄子的方维夏扶着车门,看着跑到面前的那人,却几乎以为自己见了鬼魂··“许宁”                        ·    ·    第16章 变·“时人有撞鬼之说,我刚才差点真以为自己看见了鬼魂。”
方维夏感叹道:“没想到再遇见你,竟是真的·”·三人坐在一间不算宽大的茶楼里,遮阳棚将阳光的余威挡在楼外,给品茶人留下静心小憩的空间。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故人·”许宁说··“先生和我叔叔是认识的吗是故交”方筎生坐在中间,左看右看,“不对呀,叔叔二十年前就赴日本留学了。
二十年前,先生还没我大吧·”·方维夏笑道:“那你可看错了,二十年前你先生不仅没你大,还是在吃奶的小娃儿呢·”·方筎生惊呼:“先生竟然这么年轻”·许宁无奈道:“不要听信你叔叔。
我是十多年前读中学的时候,上过方老师的课·”·“二十年前还是嗷嗷待哺的婴儿,十几年前就已经在读中学·”方筎生对这笔账算糊涂了,先生到底多大年纪·一旁的两人不理会被绕晕的方筎生,径自交谈起来。
“说来有愧·”方维夏道,“你家出事时,我不在城里·等我回来以后听到噩耗,还以为你也……”·许宁淡淡一笑。
“我的确已经死了·老师,你就当我重活了一次吧·”·方维夏见多识广,料想当年的事必有内情,因此也不再多问·两人又闲聊几句便起身,方家叔侄还要赶在今日之前动身返回金陵,不能久留。
出门的时候,方维夏看到候在门外的孟陆,突然压低声音对许宁道:“我不知你现在是身不由己,还是有别的原因·但是许宁,有些事,并不适合你·”·“方老师。”
许宁回答,“您也说身不由己,就知道人的境遇,往往是不由自己选择的·”·方维夏一愣,目光转向他胸前口袋插着的钢笔··“我记得以前,你最讨厌用这些舶来的水笔,总说毛笔才是书写的正道。”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人会变的,老师·”·方维夏不再说什么,对他微微点头后,便带着侄子离开·而方筎生踏上车前,还不忘记冲许宁挥手。
“先生,我会好好记得你那天说的话虽然我现在还不是很明白,但总有一天我会弄明白,再来找理由反驳你的”·许宁哭笑不得,目送这二人离开。
在他身后,孟陆不远不近地跟着,有些阴阳怪气道:“你的交际圈每次都吓我一跳,连方代表都认识,真不该小瞧你们这些读书人啊·”·许宁莫名其妙:“我不认识什么方代表,那只是我少时的一位老师。”
“哦,那为什么你认识的人,个个都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人物,巧合吗”·“我认识的最大的人物,是你们将军·”·孟陆一愣。
许宁道:“当年我捡到他的时候,可没想到他未来会成为皖系的首脑·”·见孟陆一时词穷,许宁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大概就是因缘际会吧。”
远去的车里,方筎生有些抱怨··“叔叔,我们为何这么着急回金陵多待几天,我还能和先生一起回去呢·”·“因为北平不安全。”
“什么”方筎生错愕··“而且我们也不回金陵,是你要跟我去广州·”方维夏闭着眼睛··“叔叔我还要回金陵完成学业,再过几个月还要考大学你不能强迫我”·“大学何时都可以考”方维夏睁眼看向他,目光中透露不容拒绝的威压,“但是你没命的话,就什么都做不成。”
方筎生从他的话语里听到了威胁,更有了令人错愕的猜测,他失声道:“什么意思二叔,你都知道些什么”·方维夏却闭上了眼,不想再回答他。
方筎生不甘道:“你的意思是北平会有危险,金陵也会有危险吗要打仗了吗”他一个激灵,扑过去,“为什么刚才二叔你不提醒先生,先生还什么都不知道——”·拉扯间,他方维夏腰侧碰上一个坚硬的事物,顿时整个人一僵,踉跄倒回座椅上。
“这是——二叔,你……”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你说许宁·”·方维夏推开他,用衣服盖好枪袋,看着车窗外一闪而逝的景色。
“恐怕下次再见,故人就成敌人了·”·——·“方维夏”·副官在宅邸里听孟陆汇报··“你们今天出门,竟然遇到他了他为何回来北平,难道是战事已经提前”·“不,只是来接他的侄子。”
孟陆耸了耸肩,“至少表面上的理由是这样·”·副官沉思道:“广州要有行动了吗孟陆,许宁知道这件事么”·“我看他应该是不知道方维夏现在的身份。”
孟陆说,“说实话,今天要不是许宁在,我找到机会就把方维夏给做了,省得以后留下麻烦·”·副官摇了摇头··“你太冲动了,方维夏肯定不会一个人北上,更不会单独外出。
说不定今天,反倒是许宁救了你·”他揣度几秒,“我要把这件事汇报给将军·”·“将军早就知道了·”孟陆说,“你以为以他的性子,会放心我和许宁单独出门”·书房内,段正歧正在听姚二汇报。
“方维夏贸然北上,是否意味着南方即将有行动”姚二道:“自孙文去年离世,南方实权已落入蒋汪二人手中,方维夏作为他们麾下棋子,此时一举一动都不能疏忽。”
段正歧写道:·【方维夏虽是个人物,但并非长于军事,也未握有实权,不值过虑·】·“但是……”·【南方已于一月提出讨伐口号,不出意外,三月之内必有战事。
】·段正歧书写不断··【南军北伐,吴佩孚首当其冲·然而蒋共联合不过空中楼阁,南方联军自身也岌岌可危·】·“将军……”姚二说,“那将军决定如何行事现下时机,或许可以和冯党一争。”
段正歧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如注··【离开北平·】·至于国民军,就让他们和奉系去斗个你死我活吧··——·“既然如此。”
副官听到孟陆的话,道,“我还是去找将军,今后的行动调遣还需将军吩咐·孟陆,许先生刚刚病愈,你继续照看好他,不要出了差错·”·“你刚刚喊他许宁。”
“什么”·“刚才我告诉你,我们中午遇见了方维夏的时候,你喊的是许宁而不是许先生·”孟陆书双手抱拳道,“说明其实你也并不是那么尊敬他,或许相反,甄副官,你是不是很讨厌他”·副官脚下顿了顿。
“他是将军的老师,我有什么资格厌恶他”·“哦,那如果他不是呢你会立刻杀了他吧·”孟陆笑,“他的确很危险,不仅有一个那样的老师,认识的人物还个个不简单。
最关键的是,将军似乎总对他心软·而这心软是最致命的,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因此害死将军·”·“那你呢”副官反问,“你会等到那一天吗”·“不会啊,我会在那之前就把他杀死。”
孟陆摊手,“不过事后我肯定会被将军一枪给毙了,到时候还要麻烦你给我收尸啊,甄副官·”·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副官没有再回答他,离开了房间。
孟陆孤零零地站着,叹道:“这群狼环饲,许宁啊许宁,你可怎么办呢”·许宁此时正在看书··如今金陵的书局,很少进木版印刷的书籍。
这次到北平来,许宁得空收罗了几本,正是手不释卷··每当他有烦恼的时候,他就选择去看书,却不是什么书经注解,而是看话本和传奇·这些写的更加精彩,书中人物神异非常、经历坎坷。
许宁每看到高潮起伏时,总有一种身临其境的酣畅·好像他自己也是那书中的人物,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和烦恼,经历几番挫折,最后都能完美化解··可现实,往往并非如此。
这几日来,北平局势本就不定,段正歧又搅了一手浑水,变得更加动荡不安·许宁有时候会想,段正歧他究竟在想什么加入军阀,获得生杀夺予的力量,他是不是就满足了还是说他有更大的野心,甚至想要效仿袁世凯……·许宁立马停止了自己的猜想,因为他不知再想下去,他该如何面对段正歧。
即便曾是师徒,走到末路,也只能相待如路人··或者,连路人都不如··今天他去找了先生,但是先生并没有见他,只派人将信交还了回来·送信传话的人对许宁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恐怕在圈子内,许宁害得先生被捕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先生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传话人道,“他说人在其位,总是身不由己·但今后,还是不必再见了·”·许宁心痛,忍不住上前拉住人,问:“我想知道先生的伤有没有大碍”·“这和你没干系了”那人甩开他,“许宁,我从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攀权附贵的人先生不好意思责怪你,但我可不会我告诉你,今后你便是再来,也没有人会应了,去走你的阳关大道吧”·“我不是”许宁想要辩解。
不是什么段正歧的人不是他引过去的先生不是被他害得入狱的还是说,不是他向先生说了谎言,隐瞒了段正歧他们的身份·“我只是……”·只是身不由己。
这个词,今天到底听了多少遍·可即便世上人人都是身不由己,但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到底还是自己的意思··许宁突然明悟过来,从他向先生隐瞒段正歧身份的那一刻起,从他帮助段正歧挑拨先生与冯系关系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站在了段正歧的身后,抛下了他的原则,这就是选择的代价··而段正歧,又是怎么想的呢·正回忆着,房门被人敲响·段某人不请自入,直接走了进来。
许宁心里正有些火气··“狗剩,找我有事”·段正歧难得呆在原地,想,早上还叫人家剩骨,晚上就变成狗剩·算了,反正都是被人嫌弃不要的玩意儿。
他走上前,掏出早已写好的字给许宁看··【明日一早,送你回金陵·】                        ·    第17章 變·“回金陵为什么”·许宁放下手里的书,看向段正歧。
段正歧当然没能回话,假设他不哑的话,恐怕也不想回话·他掸了一下衣袖,没多留半秒给许宁,转身就走·那背影潇洒,仿佛特地来就是知会一声·我告诉你要回金陵,所以你就得回去。
许宁想想就觉得不对劲,为何这么着急·这特地跑来说一声,也不给个缘由就走了·不行,他得找段狗剩问个清楚·他迈开步子刚出房门,就差点和人撞了个正着。
“许先生,这么大晚上的,您急着去哪”·许宁抬头看一眼,呵,还是个熟人··人模狗样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军官,不就是那天去先生家搜捕,将他们一起抓入大牢的罪魁祸首么·来人见许宁盯着自己,微微弯腰,介绍自己:“鄙人姚二,是将军的属下。”
他又见许宁似乎目光不善,道,“在其位谋其职,之前若有得罪先生的地方,还望先生海涵·”·“姚二……”许宁念叨着这个名字,“孟陆和你,这都是真名”·“当然是真名。
我们几人遇见将军后,便按年龄为序起了名字,小六是最小的·”·“起名那之前的名字”·“有的原是孤儿,自然没有姓名。
有人因为些缘由,舍弃了前名·日后若是有缘,先生自然会见到他们,到时候不妨亲自问一问·”·三言两语交流下来,许宁就知道这姚二不是个简单人物。
他言谈进退有序、不卑不恭,总把主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是个不好招惹的家伙·与其和这样的人相处,他倒宁愿多见孟陆几眼··姚二见许宁又心不在焉,四处打量着什么,猜测道:“先生可是在找将军若是的话,今晚可能不太方便。”
“不方便”许宁问··姚二笑了笑:“将军出去会友,已经不在府上·”·“那他何时回来,我等他。”
姚二露出一个笑容··他低声道:“将军今晚,大概是不会回来了·”·许宁一愣,过了好一会才明白他话语里的意思,脸颊上窜起一抹微红。
“他他,他竟然去那种地方”·……·去那种地方的段正歧,刚刚下了车,被人迎进了楼里··“段将军”·“小段将军”·“正歧。”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他一进门,便听到许多人招呼他·而人的关系,亲疏远近,此时在称呼中就可见一斑·段正歧向几个直呼他名字的年轻人走去,不去理睬旁的眼神,径自坐下了。
这几个年轻人岁数和段正歧相差无几,都是亲皖系或者中立将领的公子·他们此时见的段正歧来了,热络地招呼··“没想到大忙人今日竟有空出来。”
“呵呵,他当然有空,冯玉祥忙得不可开交,他不就有空了么”·几人笑闹间,将家国大事当玩笑般说了,也不以为意··这就是权势的力量。
手握权力的人,才有俯视他人的资本·当然这其中也有不同,有的人权势来自祖上封荫;而有人却要靠自己,从沙场拼搏出一条血路·然而即便是有拼搏沙场的能力,若没有机缘,最终也只能做了别人的垫脚砖。
这几位公子身后跟着几名年轻的士官,是他们父辈从军队里挑出来的俊才·这些人本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却被打发来这些公子哥身边,成了吃喝玩乐的随从·若是没有遇到义父,段正歧如今,大概也和这些人差不多。
或许因为他的哑疾,还得不到这么“好”的差事呢··“哎,正歧,说来你也是二十了,可有想过娶妻”·闲聊间,一位少爷突然谈到婚嫁。
“前些日子,我父亲给我相了一位小姐,才貌双全,还是女子学校的学生·我是没见过,倒不知道人怎样·”·“就怕是之前去广场闹事的那种女学生,你就苦恼了。”
“去,说什么呢你”·段正歧听着他们调侃,并没有“说话”的意思··见他这模样,倒是有人笑道:“我们正歧当然舍不得娶妻,娶了老婆哪还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出来玩耍这不是浪费了他天生的好资本么”·旁边人一愣,顿时大笑。
“哈哈哈,那是毕竟正歧这小子十六岁就已经叱咤江湖,‘威名’赫赫了”·几个年轻人相视大笑,笑声里都有些促狭的意思。
段正歧听着这笑声,却觉得有些刺耳·他本是在府邸里待得烦闷,才想借机出来散散心·可不想出来以后,却半点没有纾解,听着这帮人荤言荤语,倒是更觉不耐了。
他想起了许宁,那样性子的人,大概是从没有进过这般场合吧··“说起来,今天的货色倒是有些特殊·”突然有人开口道,“别说是正歧,怕是你们在座几人,都没见识过。”
“笑话,桃红柳绿,燕瘦环肥,爷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说来听听·”·先前开口的人笑了,指向楼下··“喏,你们看。
好戏开场了”·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只见楼下大堂,一群穿着儒装的少年走上了台·他们面容俊秀,身形比成年男子单薄些,显得几分青涩。
这群少年款款走来,长衫曳地,像是古书话本里提到的翩翩公子,俊逸灵秀,好像下一瞬就要和哪个狐妖蛇女隐遁山林去了··“竟是如此,妙啊妙这样的少年书生,玩起来肯定也颇有滋味。”
有人拍掌大赞,却突然听见旁边一声巨响··众人吃惊望去,只见段正歧摔了杯盏猝然站起他目光盯着台下那些少年,好似要吃人下一刻,段正歧披起大衣,转身就向外走去。
“正歧等等,你去哪”·身后人的呼喊段正歧概不入耳·他忍着滔天怒火,怕自己再多留一秒,就要把这风流场子都给掀了·刚才那些少年出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段正歧以为自己看到了年轻时的许宁。
可接着听到旁边人亵玩的话语,那假想顿时烟消云散再听到那些污言秽语,段正歧只觉得心中最干净的一块秘地被人玷污·他无法接受,更不能忍耐·少年书生,少年书生他们哪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少年书生,什么叫家国为怀,什么叫君子德行哪是那些假扮的伪劣货可以比拟的·“将军,将军”·今天出门跟随的司机在后面追赶着,却被段正歧大步流星地甩开了。
段将军就这样顶着一肚子的怒火,回了府邸··门口迎接的亲兵见将军脸色难看,几次欲言又止,到底没敢说话·因此段正歧径直走到大堂,都没想到自己会遇见那人。
“回来的这么早”·许宁放下书,看向他··“温柔乡暖,不该醉是怡人么”·段正歧后背一僵,错愕地看向许宁。
“姚先生跟我说,你今晚恐怕是不会回来·”许宁温柔笑道,“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以将军的能耐,最起码要大战到天明·呵,段将军真是好生威风啊。”
段正歧沉默··许宁心里压着火气,见段正歧这模样,更是怒意难消··“我少时与你说,郭睦人伦,本是天理纲常,无有不可·但万事都有止有序,更不可荒淫过度。
段正歧”他怒其不争道,“把琴瑟之好当成欲火宣泄,你到底是何时变成了这样的人”·“嘶·”孟陆躲在暗处,揉着肩膀,“我都没见过老将军这样骂过将军许宁这样真像——”·“像什么”姚二问。
“像是老子在骂儿子啊”·段正歧本来心里有几分愧疚,在许宁几句追问下,愧疚却渐渐消散,压抑的怒火再次升了上来··你要我遵循纲常,你要我不可荒淫现在说这些又还有什么用不可破的已经破了,再也回不到原初。
最关键的是,如果你要教我渡我,为什么偏偏在我最需要你的那几年,你不在我身边·我到底已经做不成你要的正人君子,现在就是个豺狼小人。
怎么样,你厌恶么是不是还想像当年那样,再抛弃我一次·他一双黑眸怒意熊熊地看向许宁,像是要把人从现下的时空挖出来,刻进眼里心里·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许宁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这一动作更惹恼了段正歧,他两三步走上前,一把拉住许宁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把许宁胳膊勒断··许宁不可避免地对上那双眼睛··【你又不要我了吗】·恍然间,他仿佛听见段正歧的声音。
你不要我了吗·小哑儿拉着他的衣袖,苦苦地看着他··“我……”许宁开口又闭上,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形势··段正歧低头,看着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只觉得心底的一丝怒火混着其他什么,霎时燃烧得更旺。
这把无形之火来势凶猛,他忍不住想抓住许宁,紧紧扣在手心,更让他想——·后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聚成,门外亲兵跑进来,高声急道··“将军不好,有人强闯府邸”·段正歧一个错手,松开了力道,许宁趁机挣脱开去。
“什么人竟然敢擅闯入府”副官从角落里出来,蹙眉问··“是,是——”·亲兵还没说完,便有人朗声笑道。
“是我特地来拜访段小将军”·那人身后跟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一股脑地冲入宅内,和段正歧的属下成两相对立之势。
“习文”·张习文冲许宁点头,笑道··“当然,还要来把我的人带回去·”                        ·    第18章 燃·张习文那句话一过,全场都寂静下来。
大家都不说话的时候,哑与不哑,倒也显不出什么区别了··段正歧站在大堂,与擅闯进来的张习文遥遥对立,他身前,副官、孟陆等人与亲兵们围成一圈,成了与张习文对峙的局面。
在他们身旁,许宁单独站在一边··一时间,倒形成了两方对峙,一人孤立的局面··“习文……”·许宁有些踌躇··“元谧,你不必多说。”
张习文道:“我今天本不是特地为你来,而是与这哑巴有一番较量·正巧听说你被他们困于此地,你等着,一会我赢了他,就将你救走·”·孟陆在一旁嗤笑:“张三少好会说大话。
想从我们将军手里抢东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还是说你在日本留学久了,和你叔叔兄弟一样只会替日本人犬吠,却不会说人话了”·张习文冷笑。
“对付你们,不需要废话”·他一扬手,属下士兵们高举起枪火··“准备”·甄副官下令,段正歧属下同样举枪以对。
原本宽阔的院子此时倒显得格外狭小,好似只要某一处神经被触动,就要点燃这蓄势待发的战火·段正歧被一群亲兵护在中间,手插在大衣口袋,神色漠然·从头至尾,他都未表过态,全是属下们在替他发言。
“段小将军倒是好胆色·”张习文戏谑道,“还是说直到这时候,哑巴的优点反显出来了·放心,你一会要是喊不出求饶,我还是会给你时间,让你慢慢写出来”·段正歧终于抬头望了他一眼。
他这一眼,却让张习文原本自信满满的态度,稍微露出了一点怀疑··段正歧是什么人物·六年之前,他就已能率部挡下吴佩孚数万大军,为皖军挣得一口生气。
之后更是与徐树铮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攻破直奉联军的数道防线,将皖军生生从绝路拉了回来·这样一个杀才,十四岁时就杀人无数,混了个活阎王的称号·如今被人逼到门前却这么平静,要说里面没有鬼,张习文是不信的·他当下起了十万分的警惕心,以防段正歧又出什么手段。
一时,两边人马谁都没敢先动手,都眼睁睁地望着段正歧·而视野正中的男人似乎是终于有所行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了双手,却是掏出火柴,点燃了烟。
火柴微弱的光晕很快被夜风吹散,但是香烟独有的味道却萦绕不去··段正歧吐出一口烟雾,随即将手里的东西扔了过去,正落在张习文脚下··“三少”·张习文身边的士兵惊呼。
“怕什么他还能在这里扔炸弹不成”张习文怒视属下,低头凝视段正歧扔的烟盒·普普通通,并未见什么出奇,只是——张习文终于发现不对劲烟盒正面写明了厂家,一个大大的“成”字,旁人不知道,张习文却晓得,这是他大哥名下的烟厂·这里喊的大哥,不是如今奉系年轻有为的张少帅,而是张习文同父所生的亲大哥,张习成。
自从前年张习成被少帅革除军职之后,张习文一直就没有这位亲大哥的消息·此时段正歧莫名其妙扔了一个烟盒给他,正巧还是他大哥名下的厂家,叫他怎能不多想·他放下烟盒,抬头看向段正歧,却只看到对方藏在阴影下的侧脸。
投鼠忌器,段正歧这一招,玩得可真利索··“段正歧·”张习文咬牙道,“你有他的消息是不是还是说,人就在你手里”·“张三少笑话了。”
姚二道,“我们将军又不是人贩子,怎么可能到处去绑人”·如果许宁能参与,他必定要反驳这句·然而现在显然不是旁人出场的境地,只听姚二笑道:“只是前段时机恰巧遇见贵兄长,有过一面之缘。”
“恰巧”张习文冷哼,心里却已经因为这个打岔而犹豫了许多·之前他本是出其不意,占了攻其不备的优势·这会要是再待下去,等过一会,段正歧部署在外的人手回拢,落下风的可要变成他了。
难道今晚,就要这样不了了之不成·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张习文不甘心错过机会,紧盯着段正歧,却见段正歧突然掐断烟头,微微掀起一边嘴角。
他心下一凛,危机陡升,大喊:·“撤”·话音未落,院外骤然涌入一群士兵,举着枪火将张习文人等围得水泄不通·张习文没料到,段正歧的人手竟然回来得这么迅速难道他们早有预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孟陆冷笑,“张三少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上回在金陵没能留住你,这回就请多留几日作客吧·”·“段正歧”张习文怒吼,猝然举起手枪。
谁知段正歧动作却比他更快,前一刻刚掐灭烟,这一刻已经掏出抢·黑色皮手套在枪支躯干上灵活划过,眨眼间已经对准了张习文··“三少”·“将军”·一场交战不可避免,眼看就要有人伤亡。
哗啦·然而枪响之前,率先响起的却是书页被风翻动的窸窣声··所有人诧异地抬头,只见飞飞扬扬,无数纸片和被扯散的书籍,从半空中飘扬旋转落下。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大风,更将这阵书雨刮得到处都是,一时之间,满目除了这些白色,竟然再也看不到其他·没有人敢随便开枪,生怕误伤了自己人·原本紧张的局势,倒因此缓和了片刻。
就是想拼个鱼死网破的张习文,此时也是愣住了,他看着这漫天飞纸,终于循着来源寻到了始作俑者·段正歧的目光同样,和他一起向二楼看去,便看见了许宁··只见许宁不知何时竟到了二楼书房,大开着窗户,手边还有一个半倒的空书柜。
估计刚刚几乎是将满柜的书都倾倒了出来,也不知费了多少气力··“抱歉·”许宁语气平静,“一时失手,没有砸到人吧·”·然而,他藏在背后的右手已经不住簌簌发抖,需要全力克制才能不显出异样。
“元谧”·张习文喃喃道··段正歧沉默注视··“我刚才看见两方起争执,本是我无力干涉的事·然而离金陵久了,脑壳竟也变得迟钝,仔细回想起来,其实这些争执,原来不过是因为它。”
许宁手里执起一封信··“当日张习文因它逃难金陵,段将军为它也差遣部下好一番辛劳·”·楼下诸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移到这信上。
许宁淡淡道:“既然它才是祸首,不如今日便毁了,正好一了百了·”他说着拿起手边的油灯,就要点燃信··“住手,元谧”张习文忍不住惊呼,“你可知那是什么,那可是——”·“是争权的利柄,吃人的魁首。”
许宁笑了一下,接着道,“是孙文先生的遗书·”·一言语惊四座,段正歧目光陡利,看向信的眼神变得势在必得·孟陆和姚二相互对视一眼,已经悄悄退去,向楼上走。
许宁好似浑然不觉,仍然把信捏在手里,不怎么用力,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看得楼下众人提心吊胆··“你既然知道了,元谧,你该知道这封信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张习文道,“我把它交托给你,你要辜负我的信任么”·“我必然要辜负你了,但是习文,你又是辜负了谁,才抢来的这信呢”·张习文哑然无语。
“终究也只是一封信而已·”·许宁叹:“孙先生在世时,四处奔走,徒劳无应·利用他的人以他为把柄,憎恨他的人以他为死敌,少数能明白他的人,却不与他站在同一道阵线。
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听信他的话·死了,却成了价值千金的招牌·就连一封遗书,也动辄引起纷争·”·“我为先生觉得不值,也不想它再祸害人间。”
他说着,竟真的一把点着了信··“许宁”·身后闯进书房的姚孟二人猝手不及,欲要上前抢救,许宁却笑了一笑··“来晚啦。”
他将灯油倾倒在信上,烈火瞬间烧窜出飞焰,许宁忍着手心被火舔舐的痛苦,待信烧得差不多了,才将它一把扔出窗外··火星和灰烬洋洋洒洒落下,混着滴落的灯油,很快将地上的书籍碎页也点燃了起来。
许宁盯着被烈火灼伤的手··“这权势的热火,真是伤人啊·”·楼下诸人还沉浸在惊讶之中,没想到许宁会真将信给烧了,待他们回神时,只见地上的火焰也熊熊燃起,一时间没有人再有功夫忌惮彼此,扑灭火势才是首要。
“不会吧·”张习文呢喃,“他真把信烧了,会不会是假的”·他扭头向段正歧看去,想从这人的反应中看出一丝端倪,却见段正歧面无表情看着火海,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却盯着二楼的许宁,一瞬不瞬。
这时院外渐渐传来骚动,附近的巡警和住户被这动静和火势吸引过来,二方人马便再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大动干戈··今晚,就这样结束了为何竟感觉有些滑稽·张习文正这么想着,只见段正歧突然活络过来,却是整个人猛地扑进燃烧的书海,这小子不要命了么·“将军”·段正歧不顾周围人的阻止,终于从火焰里抢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将那本书紧紧握在手里,抬头,再次与许宁对视··在火光的映衬下,那双黑眸真像燃着烈火··许宁后知后觉,想,不妙,不小心把写祝词的那本书也扔下去了。
这下,段狗剩又要生自己气了··他这么想着,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有读者误会了,说明一下:文中遗书这件事,是我杜撰的。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以后凡是与正史不同的地方,我会特地标明,让大家以做区分·另外,历史上当然是没有段正歧这个人物的·皖系军阀早在段祺瑞手中就土崩瓦解,后继无人了。
文中也有提到过,直奉两派曾于1920年联手围攻皖系,就是在那一次皖系力量基本被消灭了·但是这篇故事里,因为多了段正歧和许宁两个人物,历史会出现一些变动。
比如皖系还保留着部分势力,比如段正歧取代孙传芳,占据了江南一带的地盘,等等··请不要把这篇小说当正史看,毕竟有杜撰,只能说是同人··但是在大方向和大事件上,我会尊重史实,并不会改动。
    ·    第19章 然·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它不过猝然点着,顷刻间便蔓延开来··点燃它的人似乎也没能预料到火势燃得如此之快,学生们退后几步,有些被惊着了。
他们没想到火这个事物,一旦失去束缚竟是如此凶猛,远超人的控制··“跑,快跑啊”·不知谁先喊了起来,学生们失控地向外逃去,什么都顾不得了。
许宁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焚烧着楼牌的大火,有些失魂落魄·怎么会这样呢他想,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被逃离火场的学生们挤促着,脚下一个趔趄,摔到在地。
身后楼牌轰然倒塌,火星四溅··地上到处是被学生们翻出来的贵重器皿和物件·这些曾被拿来当做曹汝霖卖国的证据,如今却四散各处,没人管了·许宁试着爬起来,却发现小腿不知何时扭伤,竟然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你在这干什么”·大火中,有人对他呵斥:“怎还不快跑”·隔着烟雾,许宁看不清那人的脸·问话的人听他没有回答,便冲过火烟前来扶他。
许宁这才看清了人,这人脸颊上还有几道淤青,身上还有伤口——不正是刚刚在门口被他们痛殴的巡警么因为竟然保护曹汝霖这种卖国贼,之前他被学生们打得抱头鼠窜,不敢还手。
而现在,他身上的警服还没脱下,却扶着许宁往外走··许宁被他送到门外,由其他学生扶住,那送他出来的人竟又返回了被大火吞噬的楼里·他伸手想要抓住人,却连一片衣袖都没碰到。
“楼里好像还有人呢·”·“不会被烧死了吧·”·“没想到会这样……”·逃出火场的人们议论纷纷,许宁瘫坐在地,却已经听不进。
四周漫是难闻的灼烧味,许宁低头嗅着,却只觉得从心口到肺腑,都被这气味刺激得剧烈抽痛起来··许宁再也没见到那名巡警··这是1919年,5月4日··这一场火,以后七年,日日夜夜都在他梦中燃烧。
——·许宁蓦然睁开双眼··他首先对上的事一片红色,愣怔了一下,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过了一会,许宁才看清楚,那红色是床幔,因为太过刺眼,竟然艳丽如火。
红色的床幔·许宁坐起身来,可手刚触碰到床沿,就倒抽一口冷气··他看向自己的掌心,被白色的绷带缠得厚厚实实,就像一个发涨了的白面馒头。
他用左手试着戳了一下,又疼得流了一头冷汗··“啧啧,还差几分火候可就熟了呢·”有人调侃他,“到时候你就可以就着酱油,吃自己的红烧手掌了。”
许宁抬头望去,只见孟陆坐在窗边,未解衣衫,脸又疲色,似乎在窗边坐了一夜··“将军要我看着你,以免你出什么意外·”孟陆解释,“不过那天晚上,你真是让我大开眼见啊,许先生”·“这是哪”许宁不理会他的讥嘲,左右环顾了一眼。
“还能是哪原先的府邸被你一把火烧了,北平也待不下去,我们只能连夜往天津转移·”·“天津·”许宁一惊。
“放心,没有把你接到租界·”孟陆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放下翘着的二郎腿,“现在将军去租界里看望老将军了·这是在外面的房子,专门用来金屋藏娇的。”
怪不得这床幔如此艳红·许宁心想,那少年威武的段将军,不知在这张床上与多少美娇娘行过周公之礼·他顿时觉得有些不适,既有一种窥见旁人隐私的尴尬,也有一种无可适从的无奈。
“不过许宁,我倒真想问问你·”·孟陆搬着椅子,坐到许宁床前··“你那一把烧得可真毫不留情你就真没想过,万一留下来,这信会有多大作用”·许宁反道:“不过一封遗书。
人活着都不能调动你们这些军阀,死了又有多大能耐左右成为你们争权夺利的工具,不如毁了·”·“那你就没想过帮一帮将军”孟陆再问。
许宁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我已把它烧了·”·“我知道你烧了,我就问你有没有想过为将军留着再怎么说也可以为我们利用一番嘛”孟陆急得跳脚,觉得许宁怎么牛头不对马嘴,听不懂自己问话呢·其实听不懂的人是他。
门外,段正歧即将碰到门的手顿了顿··“将军”·副官莫名其妙·他不知段正歧耳力非常,因此早将里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在听到许宁那句“我已把它烧了”时,段正歧就明白了··许宁把信烧了,不让别人利用它对付来段正歧,这就是他最大的相助·要让段正歧在他眼皮底下,利用这遗书去算计别人,许宁是万万做不出的。
想明白这点,段正歧心情骤然变好,他抬手敲了下门,迈步走进屋··“将军·”··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孟陆连忙起身,看到段正歧挥手示意,便和副官一齐退下。
屋内,一时只留下许宁和段正歧两人··段正歧看向有些戒备的许宁,见着他包扎的右手,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我知道你的顾虑,其实并不怨恨你烧了那信。
也想问,你那日阻止我与张习文冲突,是不是担心我受伤更想知道许宁是否早就决定毁了信,好叫它不再被任何人利用··然而千言万语,寻常人都难以一一述清,更何况一个哑巴。
最后,段正歧只能找了纸笔,写下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手还痛吗】·许宁见他似乎没有生气,便缓和了下来,点点头··“有点。”
他道,“但不怎么痛了·”·这话当然是骗人的,睡着时感觉不到,可醒来时那刺痛感几乎时时刻刻咬噬着心神,令人寝食难安·可对许宁来说,肉体之痛并不是无法忍受的,相反,因受着这些身体上的苦痛,他心里压抑多日的苦闷倒平和了一些。
因此也能心平气和地与段正歧说话,没有张口便喊狗剩··但是段正歧是谁,他可是曾亲密与许宁相处,虽只有短短数月,也足以叫他看破许宁的伪装··【听说西人的医院里有些能止痛的药物,我命人去为你取来。
】·这句话虽然没有标点符号,也没有丝毫语气相助,但通读下来竟是半点容不得人拒绝,更像是命令··许宁苦笑:“你不是要送我回金陵吗不如及早动身,我在这里待着也不方便。”
【有何不便】·有何不变先不说段公就在天津,和这等三造共和的人物近在咫尺相处着,已经让普通人颇感压力·就是段正歧这个金屋藏娇的屋子,许宁待着也不舒坦。
·许宁蹙着眉,心想该如何与这哑巴委婉说清楚,却没想到他的这点心思,早已泄露在眉宇间,全让段正歧看进眼里··于是许宁骤然听到一声笑声,还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抬头,注意到段正歧嘴角还未淡去的笑容,恍然大悟··这小子竟然笑了·寻常人都以为段正歧既然是哑的,肯定也是笑不出声·这可就错了,在他还是个小毛孩的时候,许宁就不知道听过几次这小孩喷嗤喷嗤,笑得跟个漏了气的风箱,停不下来。
段正歧的笑声和一般人不同,他发不出清朗悦耳的声音,只能嗤嗤地笑出气声·最开始遇见许宁的时候,小哑儿因为觉得这样丢脸,好久都不在许宁面前笑,还弄得许宁一直以为他心有郁结。
后来许宁跟他说了,哑儿便常常笑给先生看··后来先生不要他了,哑儿便再也没有这样笑过··许宁重遇段正歧这么久,不是未曾见过他笑·可那笑,不是无声无息令人毛骨悚然,就是如同脸上的一层假面,噙着鄙夷冷冷对人,总之叫人不舒坦。
像今天这样的笑容,段正歧的属下们大概也是从没有见过吧·许宁又反思起自己,是多久没畅快大笑瞬时又想起,好似不久之前,还嘲笑过段狗剩的表字来着。
原来他们都是重新遇到了彼此,才再次学会开怀大笑··正出着神,一张纸贴近到眼前,上面大字清晰可见··【这里除了平日我稍作休息之用,未曾住过旁人,先生不必避忌。
】·许宁一怔,倒不是为了这个真相,而是段正歧有很久没称呼自己为先生了·这几乎他以为,眼前这人还是十年前那孩子··当然,这只是一个错觉·为了甩开这个错觉,许宁转移话题问:“孟陆说北平不安全,是怎么了”·段正歧脸上的那抹笑意彻底淡去。
【张作霖宣战,奉军不久将攻入北平·】·奉军向冯玉祥开战·许宁一个挺身,连手掌火辣辣的疼都不曾注意·奉系直接攻入华北,那其他几派肯定也不会作壁上观。
这么看来不仅华北,长江以北都将陷入战局·那金陵呢金陵是否也不再安全·他担心槐叔,年迈的老人还一个人在家,等着许宁回去。
【不必担忧·】·段正歧看穿他的心思,写道··【金陵虽不在我辖内,但苏浙两地大部分都在我掌控·我已派人前去接槐叔,他不会有事·】·许宁右手再次感觉到剧痛,顿时失力,要往床下摔去。
段正歧丢下纸笔,跑去扶住他·身体彼此相触的一瞬,两人都是愣了一下··许宁感到扶着自己的那双手,已经不复孩童的稚嫩,而是比他还要魁梧的男人的手了。
再加上段正歧轻描淡写地,说出苏浙大多在我掌控这句话·他这才明白,原来今日的段正歧,真的已不是他昔日的哑儿··而段正歧,却感受到掌下人略显单薄的肩膀。
往日那曾给他遮风挡雨的宽厚身影,如今不过他一臂之宽·他有些怅然,怅然过后,心底再次涌上另类心绪··这样的许宁,虽不再能庇护他,却需要他的保护。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无论他做什么,许宁都无力反抗··段正歧眸光闪动,手下忍不住微微用力·谁知许宁却如突然使力,反过来把段正歧的手扣在手心里。
“正歧,告诉我·”·他盯着这年轻男人的眼睛,问:“你跟在段公身边,究竟想得到什么”                        ·    第20章 冉·两人手掌交握。
段正歧感觉到对面传来的热度,那是许宁的体温··即使隔着两层的阻碍,也能清晰传导到手心,仿佛快烫伤一般触动了神经·许宁握住他的手时,段正歧有些猝不及防,甚至有丝难以明说的慌张。
然而在许宁开口问话后,他脑中那一缕刚刚升起的绮念立刻烟消云散,被现实残酷镇压··段正歧认真看着许宁,然后,一点点用力掰开他握住自己的手··“正歧”·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许宁疑惑。
段正歧却已经执起衣帽,穿戴整齐,听见许宁呼声,只侧头轻瞥了他一眼,便迈开大步离开房间··许宁有些愕然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怎么一个问题,就让局面变得不欢而散。
他挣扎着下床,跑到窗口喊··“段正歧”·楼下,段正歧大步流星地向外走,仿佛没听到这声呼喊,上了早已经停在门外的车,汽车发动,转眼就不见踪影。
许宁有些茫然地扶着窗沿,右手心还在隐隐发痛,他却已经顾不上了··“怎么回事啊许宁,你又怎么欺负我们将军,把人都气走了”·孟陆又从屋外探头进来,抱怨。
“几次三番的,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被将军一枪崩了·许宁,你可真本事·”·“我……”许宁开口,真的无措,“我不知道。”
“好,那你说说,刚才你和将军说什么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跟在段公身边,做现在这样的事又是想得到什么”许宁有些迷惘道,“我不该问吗”·孟陆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问啊你想问就问呗·”他语带嘲讽道,“就问,他是怎么狗迷心窍做了军阀当了土匪头子又是如何丧尽天良,整日尽做些杀人夺命的勾当您最好再问一问,质问他为何要在这乱世里拿起枪,到处与人争短长混性命又为什么不老老实实拿着书本,去街上做您学生那样的爱国义举”·孟陆冷笑道:“许宁,不妨你也去问,问那屠夫为何要杀生卖肉,问刽子手为何总是夺人性命好了。”
许宁被他这一番连嘲带讽地骂了,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那样问究竟有何不妥·他质疑的不是段正歧的目的,而是否定了段正歧十年来的一切,把他的拼搏、努力,好不容易混得的成就,都想用一个“利益苟且”给抹灭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孟陆继续说,“老子早就被人骂惯了·我们就是干的杀人夺权,争名夺利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许宁,你又高贵到哪去了你那些读了四书五经,上过洋学堂的同僚同学,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十一年前,若不是老将军一力拒绝袁世凯复辟称帝;七年前,若不是徐将军带着一干铁将收复外蒙,许宁,我问你,你们要的共和民主、国之主权这些玩意,究竟到哪里去找”·“我差点忘了。”
孟陆笑道,“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军阀党目碍事,你们现在还跪在皇帝脚边,忠心耿耿地山呼万岁,哪需要什么民主”·孟陆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却也有些强词夺理。
然而现下这一刻,却犹如当头棒喝骂醒了许宁··他霍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然是以这样清高的心态看待这些军阀魁首··瞬间,想起张习文在金陵饭馆里的叱骂。
【这群学生,上了战场恐怕连一杆枪都拿不动·】·又想起十数年前,父亲抽打在他身上的一道道鞭子··【你瞧不起我们,小子,可也不看看你那先生,卖得什么仁义道德】·许宁恍然明白,自己错了。
军阀之乱,在于内耗,在于为了夺权竟借助境外的扶持,消耗中国所剩不多的资本·但是书生们张张嘴骂骂人,总是轻而易举,却看不到背后的博弈与牺牲··既然已经站在乱世正中,你要他乖乖做顺从的绵羊,不如说是叫人羊入虎口。
“是我不对·”·许宁开口··“我不该用那样的语气与他说话·”·孟陆一愣,没想到这人被骂了,还能低下头来道歉··“但是你也言过其词,把建立共和的功劳全都推到军阀身上,不仅九泉之下孙先生不瞑目,不知还有多少先人要半夜入梦去骂你。”
许宁又道,“孟陆,你们将军去哪了”·“你还要去找他问”·“不·”许宁说,“我要告诉他,我在想什么。”
他想,自己总是不管不顾去问他人缘由,却从没有说清自己的心思,也许解开了误会,才能彻底坦诚相待··孟陆摇了摇头:“你今天是见不到将军了。”
许宁一惊,听着这熟悉的开头,想难道段正歧这小子又去逛窑子了谁知孟陆接着道:“将军还要回去老宅为老将军安置妥当,有许多事要办。
刚才是特地抽空来探望你,却是没有其他闲暇了·”·“安置”许宁错愕,“段公不离开天津”·张作霖已经要打入北平了,段祺瑞怎么还能放心留在天津·孟陆摇头。
“老将军若离开天津,奉系走狗怎么会安心放将军离开”孟陆说,段祺瑞决定隐居天津,潜心礼佛,不再干预事实··也是作为质子,交换段正歧离去。
许宁惊讶:“那为何,为何段公亲生的子女不送他离开”·“哪有那么容易·再说,要是亲儿子有点本事,他还收养我们将军做什么”孟陆冷嗤,又说,“好了,我看你问了这么多,人也清醒了。
那就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车已经在外面等着·”·“车”·“送你去车站·”孟陆冷淡道,“许宁,你自己回金陵吧,日后不要再联系我们。”
他这句话一说完·直到许宁被人塞上车扔到天津车站,还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想不通,段正歧前一刻还说金陵不安全,会派人去将槐叔接到自己辖下照顾。
怎么下一瞬,就将自己和行礼一同扔到车站,大有今生不再往来的意思·他却不知道,这一刻,都是段正歧在走出他房间内的那瞬决定的··段正歧离开房间时,心里是真带着几分火气。
可下一瞬·却意识到一个问题·把许宁带在自己身边,真的就安全吗念头一过,他索性假戏真做,装作怒气冲冲地离开别馆,再命孟陆将许宁立刻送走。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于是,许宁到了车站不一会,明里暗里,各处线人都收到了线报·段正歧和他那小先生闹翻了,将受着伤的人扔到车站,不顾死活··金陵不安全,是对段正歧而言。
若是一个与他毫无干戈,甚至已经反目成仇的许宁,金陵,与其他城市也没有什么区别··等到流言传开,许宁才是真正安全了··而此时,段正歧正坐在大厅里,面上恭敬听着义父讲话,心里却还计较着许宁的事。
老人对他说完诸多安排,看段正歧有些心不在焉,便问:“正歧,想什么呢”·段正歧想了想,觉得义父毕竟为人处世经验老道,于是虚心请教。
【如有有一个人,我既不忍心囚在身边,又不甘心将其放走,该怎么办】·“呵呵·”段公一笑,“正歧也到慕少艾的年龄了。”
他问:“那人心里可也有你”·段正歧想起许宁对自己的关心,便点了点头··“那就好,既然情投意合,便娶回家吧。”
段公说,“你四姨五姨都是我一眼瞧中的·当时行军在外,为了怕被别人抢去,就先抢回家做媳妇了·”·段正歧一愣,还没想明白这娶姨太和自己的问题有何关联,便听到段公的下一句话。
“这人,若是与你毫无血缘干系,你想将其绑在身边,无非几种手段·一是如你我,拜做义父子,也是有亲缘束缚了;二是如同我与你徐叔叔,为上司下属,却更似手足。
三便是夫妻,这夫妻一非血脉联系,二无上下规矩,却比前两种都更紧密,是命不可分的连理枝·”段公调侃道,“尤其是小姨太,从来都是心头好啊·”·段正歧认真想,自己与许宁肯定不能再拜做父子,他也不愿与许宁做手足,那么似乎就只剩一种方法了。
娶回家做姨太刚冒出这个念头,段正歧蓦然觉得喉间干渴,隐隐有些蠢蠢欲动·然而他此时尚未理清自己对许宁的心思,只是摇了摇头,将老人的话当做调侃放过,继续与义父谈起正事。
而许宁,还不知自己刚刚避开一场被强娶的灾难,此时坐着南下的火车离开天津·这次还有许多话题没有解开,可下次再与正歧见面,又不知是何时·他一时陷入愁思。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再见一面却是难如登天·四月十五日,直奉联军夹击华北,冯玉祥节节败退,国民军退出津京,同日,北平彻底落入张作霖手中··直至此时,五大军阀,奉系独占鳌头。
从那天起,许宁再没有听到关于段正歧的消息·                        ·    第21章 至·老槐在给木匠结算工钱。
“这大门,算上材料和人工,就五角好了·”李木匠抹了一把汗,手下老槐的工钱,顺口问,“您家少爷还没回来”·“少爷去北平办事,还要好几天。”
“去北平啊·我这么大岁数,连省都没出过·”木匠感叹一声,“还是读书好,读书人厉害·”·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木匠对槐叔点了点头,便挑起吃饭的家伙什去下一家忙活。
老槐站在门口,看着修缮一新的大门,门内空空旷旷的房间,心里也是感慨··他和少爷搬到金陵来,已经是三年有余·当年执拗着北上的少年,如今已经能一力承担风雨,走到他远远看不到的地方。
自己还能再陪少爷走多久呢·如果哪一天,这一身老骨头走不动了,还有谁可以一直陪在少爷身边··老槐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刚想阖上大门。
“你好·”·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低音··“请问这里是许府么”·老槐愕然回首,只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背光而立。
烈日落在那人脸上,在他鼻翼投下阴影·只听陌生人缓缓启唇,道:“我找许先生·”·……·夕阳已经追着云彩的脚步西沉··直到送走了人,老槐仍然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目送那莫名的访客款款离去,一直消失在小街的尽头·这一刻,脚边草丛里的虫鸣声、远处小贩的叫卖声,才陆续回到耳中,将他从之前那玄之又玄的状态中解放出来。
老槐这才发现,与刚才那陌生人交谈,竟让自己不知不觉中汗湿了后背·此时送走了人,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在疑惑,像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会来找上少爷呢·“槐叔”·老槐咯噔一下,惊得心跳漏了一瞬。
“你怎么了”·许宁放下行李,绕到他面前··“少、少爷·”老槐长舒了口气,“我还以为,是刚才那位客人去而复返呢。”
“客人”许宁奇怪··“不,先不说这些了·”看到许宁回来,老槐高兴地要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真是,竟然今天就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少爷,先回去休息,我给你准备晚饭去·”·许宁苦笑道:“我也是直到上车前才晓得自己的行程·别,行李我自己拿·”他一边说着,一边跟在槐叔身后,“大门已经修好了”·这门还是当日被段正歧一伙人给踢坏的,下回再见到,一定要找他赔修门钱。
许宁心里想着,眼角在门口瞥到一只刚熄灭的雪茄,顿了顿,没说什么,便进了屋··他这次一走快有两旬的时日·学校那边虽然请了假,但是终究还是得亲自过去说一声。
回到家里,许宁一边吃着槐叔亲手做的饭菜,一边安排起这几日的行程·直到这时,他才有了回家的实感·而不是之前无论走到哪,都摆不脱段正歧的影子。
不过说起来,北平出事,他们这会应该也很忙,像是孟陆这些人,也不知道要被段正歧打发去做些什么活计··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对了,少爷。”
老槐端上最后一道小炒,擦着手,在一旁坐下··“今天有人上门找您来着·”·“找我”许宁问,“谁”·“不认识,既不是学生,也不像是您认识的人。
对,看起来和那天带您走的黑脸将军有点像,只是没那么可怕·他说他姓杜·”·和段正歧像的人姓杜许宁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也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没有头绪,许宁决定先放下这件事,既然是对方主动来找他,那就总会露面的··“槐叔·”许宁放下筷子,问起另一件事,“你那天回来后,除了今天这个杜先生,还有没有别人来上门找过我”·“没、没有啊。”
“是嘛,这就好·”许宁显然有心事,但是老槐却不敢去问··他知道,有些事少爷不说是为了他好,但是总看到许宁把事情一个人背负着,老槐心里也不舒坦。
他想,要是有人能为少爷分担一点就好了··可这个人,要去哪找呢·第二日,许宁去了学校·因为去的这天是休息日,学校里冷冷清清,走上数百米也不见一个人影。
许宁先去校务室跟秘书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开办公楼,往另一幢偏僻的小楼走去,·然而他人才刚走到拐角处,就被一双手拽住胳膊,一把拉到了阴影中··“许宁你总算回来了”·许宁刚要砸下去的右手微微一顿,看清人后,无奈道:“箬至,你下次再这样,会被人揍的。”
“这话我该还给你”甄箬至咬牙看着他,“听到你被人劫持去了北平,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么可你呢,一点消息都没有,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
你这家伙·”·许宁无奈:“我也是没有办法·”·“有本事给我们传灯讯,没本事留个消息·许元谧,这就是你的没办法”·见这人好似真的有些生气了,许宁正准备开口解释一番。
“别理他,元谧·”两人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甄箬至,你也知道元谧是被人劫去的北平,劫持他的人不放,他怎么回来麻烦动一动您尊贵的脑壳,不要挂着当物件摆设,好么。”
“琇君·”·许宁看向走到两人身前的短发女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梁琇君,你怎能这样说话·”甄箬至不忿道,“作为女子,哪有你这样的模范,整日里尽是骂别人痴傻。”
“你也知道你傻·”梁琇君笑了笑,伸手扶了下过耳的短发,“就还不算笨呢·”·她穿着贴身的旗袍,脸上有着淡淡妆容,此时却出了一层薄汗,想来是得到消息后急促赶来所致。
与甄箬至说完,她又看向许宁,眼中带着关切··“你没事就好,元谧·”·许宁感受着两位朋友不同表现的关心,心下感动,轻轻点了点头··身边这两位,都是他相交多年的好友。
梁琇君女士,是他在北平读预科时就认识的同学,两人相识已经超过十年·而看起来有些冲动的甄箬至,则是许宁在北大读书时的同学·因为有着共同的志好,又在同一学校教书的缘故,三人很快成了好友。
一年前三人一时兴起,办了个志远社·平日里用来交流切磋,各抒已见·然而乱世之中,随时都有风险·许宁与二人曾经相互约定,一旦谁出了意外,另外两人就负责照看那人的家小。
所以这志远社,也颇有点秘密结社的意味··那一日,许宁打的灯讯,其实是在向他们传递消息,却被段正歧看到·这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命运。
这二人见许宁回来,总算是放下了多日的提心吊胆,也因此有空,跟许宁说起金陵近日的消息··“这几日军阀们狗咬狗,在华北打得不可开交·”甄箬至说,“弄得我们金陵也不太平,还好,孙传芳和段小狗都按兵不动,暂时没有人动咱们。”
段小狗乍然听到这个名字,许宁却觉得恍若隔世·其实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段正歧去年就已经霸占了苏皖,与孙传芳一人分了一半的地盘。
因为当时世人只知道他是段祺瑞义子,并不知道他正名,就喊他段家小狗,嘲讽的意思居多··可那时候许宁哪知道,这小狗竟然是自己养过的那只呢他笑一笑,继续听甄箬至说话。
“虽然没有战事,但是金陵这几天也是有一件大事”·许宁竖起耳朵··只听甄箬至压低声音,道:“青帮来人了·”·青帮·许宁一惊。
若论起名头,在上海苏浙,可以有人不知道张作霖,不知道蒋中正,但是没人能不知道青帮·这个从乾隆年间就流传下来的市井帮派,发展到如今已经成为和洪门并肩的纵横中国的地下势力。
等闲官府人士,都要讨好交往他们··其门下弟子,单说浙南一派,有记录的已经不下五千人·而在上海这样的大都会,青帮手底下的喽啰都是以万计数。他们的地盘从码头到租界,所从事的行业从烟、赌、娼到零售、金融、外贸,无所不包。·青帮的势力之大如何窥见当年蒋中到上海,也要拜青帮大佬黄金荣为师,才能畅行无阻。
如此,可见一斑··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庞然大物,如今竟派了人到金陵来·甄箬至又说:“听说这回来的还是大人物,是青帮主管经贸的一位首脑,不知他来金陵做什么。”
他看向许宁,“元谧,你刚刚遭灾回来,可别又惹上这事啊·”·梁女士很不优雅地白了他一眼··几人三言两语谈完时事,许宁便匆匆告别好友,便向家里赶去。
赶回家时还未至中午·屋前大门紧锁,估计槐叔不知他会这么早回来,外出采购去了·许宁踱了两步,正准备去哪里走一走··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许先生”·却听到有人在身后唤自己的名字。
他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袍,戴着宽檐帽,站在树荫下等他·见许宁回首,这人摘下帽,帽檐下竟是一张格外年轻的面容,留着西式的三七头,却不显的古板,反倒有种雅致的俊逸。
然而他虽是笑意款款,但那双盯着人的眼睛总叫人莫名地不舒坦,背后泛上一层寒意··许宁:“阁下是”·年轻男人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入耳,说出的话却叫人不愿听。
“鄙人青帮杜筎生·有些事,想请教先生·”·听到这个名字,许宁立刻心里暗道,甄箬至你这张乌鸦嘴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小杜不是那个著名的老杜,是阿歪的原创人物。
    第22章 质·“许先生”·杜筎生见许宁不说话,脸上笑意重了些··“鄙人冒昧来访为难先生了,还是说先生有难言之隐,不方便回答我的问题。”
他这么说的同时,两旁的小道里逐渐走出一群戴着墨镜的高壮男人,对着许宁成围拢之势··“不,只是杜先生的名字和我的一位学生相似,我有些吃惊罢。”
许宁看了眼道旁两侧的大汉们,只觉得这情景莫名眼熟·说起来半个多月之前,他不也就是这样被孟陆包围,然后给段正歧带了回去么·熟悉的情景再现,许宁却没有当日那么慌张,前有段家狗后有青帮狼。
许宁竟莫名习惯了··“杜先生有问题想要请教·”许宁说,“就着重地说吧·”·他想了想,又道:“各位初来金陵,可能不太了解。
再过不久就是船厂工人下班午休,到时一群人浩浩汤汤地从这条路上经过,想说什么,也不方便·”·那几个彪形大汉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准备威胁的对象,竟然会给他们这么一个反应。
杜筎生也是有些意外,但是却不妨碍他原先的计划·只是许宁这个人,倒是比想象中的有趣一些··“如此,那的确是不便·”杜筎生重新戴起帽子,“那鄙人就与先生另约时间,后天晚上鸿禧楼,恭候先生大驾。”
他对许宁微微颔首,算是完成了招呼便准备走人··“对了,既然先生说我与你学生重名·不妨就称呼我杜九,也好做区分·”·杜九留下这句话,便带着他那些不好惹的属下离开了巷子。
直到送走他们,许宁才卸掉了身上的力气,长舒一口气·原来槐叔说的上门拜访的杜先生,竟然是这样一个角色不知青帮来金陵,和杜九上门找自己,究竟是巧合还是蓄谋·许宁想着,下意识想去推一推眼镜,却推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上次眼镜被孟陆打断后,他勉强粘好用了一阵就彻底不能用了·这么说来,该去配一副新眼镜··许宁又看向才修好的大门··这配眼镜的钱和修缮大门的费用,不妨一起攒着,下回问段狗剩要回来。
这时候许宁还认为,自己与段正歧还必然有再会的时候·然而他没料到的是,当天下午便传来了北平城破,奉系入城的消息··段正歧,却是音讯全无··——·“九师叔,您可回来了”·杜九回到下榻的公馆的时候,负责迎接他的青帮分舵负责人提心吊胆地道:“您这一下午没消息,如今金陵城又这么乱,属下可担心您的安危。”
杜九看了他一眼,笑道:“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我走了,没人给你做下的好事擦屁股”·“这……您这话说的。”
“陆仁·”·“在”·杜九淡淡问:“现在金陵,除了我们自己,还有几人知道,我这次是为船厂工人罢工一事而来。”
“上、上面的那些大人物,总是知道一些的·再来就是金融界、船厂的一些大老板,再没有别人了·”·“那你觉得,一个中学里普通的教书先生,会知道这事么”·金陵负责人失声道:“怎么可能我们对外都封闭了消息,现在还没人知道船厂出了事”·“没人知道”杜九看向他,微微一笑,“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还指望别人不知道。”
他起身,掸了掸衣袖,“等解决完这件事,你就自请离开,回去养老吧·”·“师叔不,师叔,你听我解释——”·负责人还想追上前喊,却被跟着杜九的几名大汉压住了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青帮二十三代弟子,你们敢这么对我,你们……”剩下的话却已经传不到杜九耳里·耳边清净了,杜九才感觉到满意。
不过,这个陆仁虽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是有一句话说的没错·金陵船厂出了事,是他们隐蔽不对外报的·那些个大人物知道也就算了,这区区一个教书匠许宁,究竟是从哪得来的消息,还能利用这消息反过来威胁他杜九·不愧是段正歧身边的人。
杜九想,现在哑巴段生死不明,和这样一个人玩一玩,好像也不会无聊··他这么一想,便心情愉快地回了房··——·“青帮的消息”·甄箬至没想到许宁匆匆把自己约来,竟然是问的这件事。
“昨天早上你不是还说要我少参与这件事,怎么今天又感兴趣了”·两人现在在一家西洋咖啡馆见面,约在这里是因为环境幽静,少了外人打扰。
许宁今天特地将甄箬至一个人约出来,也没知会梁琇君,就是想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什么青帮的人找上你了”·“小声点。”
许宁连忙拉着人坐下,四处看了一眼,才道,“我是昨天遇上一个人,那人自称杜九,不知是青帮的什么人·而且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上我。”
这句话其实半真半假,青帮为何而来,许宁大概是有些猜测的·只是这猜测,却不能告诉甄箬至··“元谧,你总是要我不要招惹是非,可你惹祸的本领却比我还大。”
甄箬至说,“你问青帮的消息,除了昨天我告诉你的那些,我也不知道什么了·要不,我回去再问一问我父亲”·许宁想起甄箬至在银行当行长的父亲,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只是,当日你听到令尊与客人交谈,除了青帮和金陵船厂这两个词外,具体可还有听到其他消息”·“我也只是路过,没有听清楚。
我还是直接帮你去问我父亲吧”·“别去你从来不操心这些事,去问了,令尊肯定要起疑心·”许宁道,“这不是大事,还是让我自己来解决吧。”
“这还不是大事你都被青帮找上门来了,还有什么才叫大事”甄箬至感叹道,“非要像是奉张夺了北平,段祺瑞被囚天津那样的,才叫大事么”·许宁心下一惊:“段公被囚禁他不是已经不问政事,隐居天津了么。”
“从昨天北平被张作霖控制的消息传来,外面就有谣言说段祺瑞被奉系囚禁了·”甄箬至说,“具体什么情况,我们哪知道·但是你想想,元谧,奉张现在士气高涨,眼下容不得旁人作威。
冯玉祥是逃到外面去了,可不还有一个段小狗么段小狗现在占据了江南大半势力,若是能拿下他,南边能与奉张作对的,就只剩下广州那边和孙传芳了。”
所以,张作霖虽然不能明面对段祺瑞怎样,但也是握了一个把柄在手中,好叫段正歧不能轻易动手··“那……现在可有段正歧的消息”·甄箬至摇了摇头:“奉张也在四处找人呢,可这段正歧跟凭空消失了似的,半点影子都没有。
不过事发前几天,有人看到北平郊外段府起火,说不定段正歧失踪和那有点关系·”·许宁摇头·段宅起火起因于他,他能不知道详情么只是现在他很担心奉张得势后,段正歧得罪了张习文,又与奉系对立,难以安全脱身。
而杜九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会不会也是为了试探自己,知不知道段正歧的消息·许宁想起明日的邀约,只觉得千重山万重水齐齐压来,把自己压得几乎不能喘气。
他低头抿了一口杯中温热的液体,舌根都在发苦··“呸,呸·”甄箬至同时吐道,“真不知道这洋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咖啡虽然不美味,可苦能醒人啊。
许宁放下杯盏··“箬至·”他郑重看向友人,“我要拜托你一件事·”·一日后,鸿禧楼··许宁在傍晚时抵达酒楼,踏着余晖上了台阶,被人迎入包厢。
“许先生·”·杜九看见他,起身相迎··“恭候多时·”·杜九唤来侍者··“不知先生口味如何,嗜甜还是咸这家酒楼聘遍名厨,从江南小鲜到川渝辛辣,南疆陈酿到西国琼汁,无一不有,先生喜欢哪种”·“不用麻烦了。”
许宁道:“我既不好美食,也不好美酒·”·被许宁打断,杜九却不以为杵,笑了笑道:“那美人呢”·美人许宁蓦然想起那个好美色的段狗剩,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年纪轻轻就到处鬼混,真是不晓得什么叫红粉骷髅··“我一个教书先生·”许宁说,“又无需美人红袖添香,只要有贤妻白发相守,就足够了。”
“许先生洁身自好,真是令我自惭形愧·”杜九拍了拍手,让侍者和下属都退到了外面,“先生再三拒绝我,想来是想直接谈正事,那我也不多话了。”
“你要问什么”·杜九笑:“我问先生——”·他俯下身,凑近许宁,精明的眼睛盯着他··“那封信,你是真烧了吗”                        ·    ·    第23章 知·许宁曾自己试想过,人与麻烦,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究竟是因为有了人才存在麻烦,还是麻烦生来有之,即便不是人,是猫猫狗狗也总有自己的困扰·虽然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想通这个问题,但是却不妨碍他想明白,为何自己总是招来这许多的烦心事。
所以在今天出门找杜九之前,他就已经做了决定··“那封信,你是真烧了吗”·听到这个问题,许宁并不惊讶,他对上杜九的眼睛,反问:“烧又如何,未烧又如何相信对杜先生来说,这两者之间并无区别吧。”
杜九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声音从喉间震动发出,蛮是好听,但是许宁却更喜欢听段正歧的笑声··“许先生,真是不可小瞧你。”
杜九手撑着台面,自己在一边坐下,问道,“那么你觉得,我听到回答后会怎么做”·许宁说:“如果我说信没有烧,大概你会想一百种方法来要我交出信,威逼利诱,本就是你们青帮的拿手本事。”
“那你要是说信已经烧了呢”杜九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弄虚作假,也是青帮的一项长处·”许宁道,“你大概会叫来什么人随便造一封信,然后把我供出去,让我对外宣称这封信才是真的。”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哦那我图什么呢”·“段正歧,张习文,还有他们属下,都曾亲眼看到我火烧遗书,但即便是亲眼所见,大概仍有不少人是不信的。”
许宁说,“既然他们心中有疑惑,那么这封假信冒出来,无论确不确定,他们肯定都不会轻易放过,于是造假的人就能从中获得不少好处·”·“许先生真是高才”杜九啪啪鼓掌,“这就为我想出了不少好主意,真叫鄙人舍不得放你走。”
许宁看他这假模假样,冷声道:“反正你本就没打算放我走·”·“是了·”杜九说,“你这样的人,太聪明,把我想说的想做的,都猜到了。
我要是放你安然走出这鸿禧楼,我心里不安吶。这样,许先生要不在我府上稍作客几日,我必定会殷切招待。”·对付这种表面上邀请做客,实质为软禁的招数,许宁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不理会杜九的威胁,转而道:“那么杜先生想不想知道,我究竟有没有烧那封信”·“不想·”·杜九笑道:“现在不需要什么信,因为对我来说,你就是那封信。”
他果然打得这个主意许宁觉得,和杜九比起来,段正歧的手段甚至都有些不够瞧·毕竟一个整日厮混沙场,一个却是在名利场里摸爬打滚,摸惯了刀的段小狗,究竟比不上这些卖嘴皮子的家伙会算计人心。
“其实信真的已经烧了·”·许宁站起身,在杜九紧盯的注视下,走到窗口,“不过就像孙先生已经仙逝,依然有人不会放过他一样·对于你们来说,卖弄权谋的事物多一件总是不多的。
既如此,我又能如何呢”他轻轻叹息一声··杜九以为他已经放弃,便说:“先生看开就好,既然这样,我安排人……”·“杜九。”
许宁突然开口,倚着窗子看向他,“你听到笛声了吗”·“笛声”·杜九一愣,仔细回想,刚才许宁进来的时候,好像是有笛声响起。
远远地,船笛低鸣·不过他不明白,许宁此时说这个做什么·“我以前在金陵时,一日总要听三回这种笛声·第一次是早晨,工人们去船厂上工。
其余两次,则分别是午休与晚休时的笛声·”·许宁道:“平日里听了不觉得什么,但是细细想来,对于船厂工人来说,这大概就是他们朝五晚九,每日所生活的世界。”
听他提到船厂,杜九站了起来,警惕地盯着他··“你想做什么”·杜九皱眉,他隐隐约约听到,楼外渐渐传来不小的骚动,似是有不少人聚集在楼下。
“我做什么”许宁望着他,“反正杜九爷大概也是不在乎的·”·“九爷”·有大汉闯进包厢,急促道:“楼下聚集了许多船厂工人不知道是谁放出消息说您在这,他们就都闹上门来了”·杜九闻言,第一时间看向许宁。
“是你”·“是我啊·”许宁道,“你还要请我回去作客么”·“抓住他”杜九喊。
然而许宁没待大汉们扑到窗前,自己已经翻身一跃,跳出了窗子·“不可能”杜九扑到窗前,这可是三楼的高度,许宁不要命了吗然而他跑到窗口,却看到楼下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板车,许宁正好落到茅草堆里。
杜九探头去望的时候,他正从草堆里翻身起来··许宁抬头,对杜九挑衅地笑了笑,拍掉头上干草,转身悠哉走了··“九爷怎么办现在门口已经聚集了近百人,把我们的人都堵住了”·“九爷,您先回去吧,这里不安全”·“九爷……”·属下的呼声杜九已经抛至脑后,他死死地盯着许宁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好·”·他眼中点着徐徐燃起的斗志,轻声道,“这个许宁,我是抓定了·”·另一边,从鸿禧楼脱身的许宁,则刚刚和人汇合。
“怎么样,你没事吧”·“哪有什么事”许宁笑道,“以前在北平读书的时候,天天翻校门,早就习惯了。”
“那就好·”甄箬至跑上来,又说,“对了,你叫我去船厂散布消息,你猜怎么着我还另外打听到了内幕”·“内幕”·“对你知道青帮为何来金陵么”甄箬至兴奋道,“听说是之前船厂出了意外,死了好几名工人,但船厂一直没有给个说法,管理层似乎打算瞒下去。
工人们自然是不肯的,再加上平日里的积怨,好像是要出大事了·这次青帮的人来,就是为了把事压制下去·”·“压下去”许宁失笑道,“那我今天这一出,算是彻底毁了他们如意算盘。”
“可不我估计人家要恨死你这个罪魁祸首,还好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知道·”·“什么”甄箬至一愣。
“他知道是我干的·”许宁说,“我当着杜九的面说了·”·“你”甄箬至又惊又怒道,“元谧,你怎么这样啊万一惹上麻烦——”·“已经有许多麻烦了。”
许宁说,“箬至,并不是我退避,麻烦就不会找上我,也不是我忍让,杜九这些人就会放过我·我以前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还不够隐忍,才叫事情出了这么多差错。”
他望着鸿禧楼门口聚集的工人们,眼神微沉··“然而现在我明白,对于这些人来说,服从,隐忍,只会挑起他们残忍的本性,让他们更进一步欺负到你头上。
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退缩豺狼对我磨牙嚯嚯,就不许我拔刀宰了这畜生吗”·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甄箬至愕然地看着他,“元谧,你、你想怎么做”·“我曾以为自己热血已干,以为世上已没有我可以做的事。”
许宁说,“然而现在突然明白,不怪这浮云蔽日,不怪豺狼闻腥而来,只怪我自己半途而废,忘却初心,才在这世暮沉沦,任人利用·”·“我想做点什么,好叫他们——”许宁看着远处,“再也遮不住我的眼。”
许宁想,至少段正歧有一件事是正确的,要想不做待宰的绵羊,就要学会露出爪牙··四月中旬,金陵城内无论男女老少,大大小小,都晓得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城北船厂的工人们不满厂主的苛待,闹起罢工,甚至上街堵住鸿禧楼的大门,要幕后大佬出来才肯罢休··如今这局面,当官的不怕别的,最怕这些游行罢工·这些人示威吧,你不管不行,管了又怕出事丢了自己的乌纱帽。
然后又有传闻,说船厂背后是青帮的人·青帮是做什么的最早就是一批脚夫卒子聚集在一块走水运的·对付闹事的工人,他们早就有了不少血腥经验。
于是有人担心,这些工人出师未捷,就要被青帮的人下黑手解决了··这些担心还没有成为现实,新一周的金陵日报,便刊登了一篇新文章··题目叫《抢来主义与压榨手笔——我与土地公》。
这是一篇诙谐的小文章·讲述主人公,一个久试不地的秀才,回家种田·年初敬土地爷时,因不懂得规矩,被这本地小仙计较了一年,一整年家里都没有好光景。
第二天再到祭日的时候,秀才特地准备好了贡品·然而第二年还是连连倒霉··有一日秀才遇见一位道士,就去向他求教·道士听了以后,摇头,说第二年就不该给土地增加供奉。
为何书生问··因为你那样做了,这小土地就认为自己压榨你有理·像这等小神仙,没有改天换命的大本事,就擅长为难你们这些升斗小民。
你向他服了软,他便得了意,以后只会变本加厉··那我现在该如何是好·过自己的日子,且不去供奉·道士说··小小的霉运,人熬一熬就过去。
但一旦被土地拿捏在手心,以后可日日都要听他指使··你且看,究竟是小民离不开这无用土地公,还是这土地公,不得不仰仗百姓的供奉才能过日子··屁大点的神仙,真以为自己比天高,比海阔·署名——许三不。
“噗哈哈·”·读完文章,甄箬至笑问:“写得好但是元谧,你这笔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叫三不”·“不去你家作客,不吃你请的饭,也不要约我谈谈。”
许宁说,“我想对看到这篇文章的某些人,都说这三个不·”                        ·    ·    第24章 暗·“哎。”
杜九也放下报纸:“连文采也这么好,可叫我怎么办”·“九爷·”下属站在一旁,“写这文章的人分明是指桑卖槐,我们、我们就这样任由他骂”·“你也知道是指桑卖槐。”
杜九道,“可你若站出去了,就等于对所有人说,没错,我就是那屁大点的没用土地,还要不要脸面了”·“那就这么算了”下面的人显然心有不甘。
杜九笑意淡淡:“谁说,就这么算了”·四月末的金陵,气温正随着月历,一点点攀升·对于这座城内的居民来说,北面的战争和南边的动乱,都是很遥远的事,反而不如城内的一场工人罢工来得重要。
四月底,船厂罢工已经进入高潮··李默,则是这批罢工工人的带头人·从月初船厂出事以来,就一直是他和几个伙伴负责调动大家的情绪,联系哥车间的工友。
事情走到这一步,李默认为他们的斗争已经有了希望·或许正像《金陵日报》上那篇文章说的,刁蛮的土地老儿,终究不能一手遮天··然而,事情却在这天突然出现了转变。
先是一个工友瞒着大家,私下来找他··“小李,明天的聚会,我家里还有事……我,我就不去了·”·“王叔”李默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老工人,“是家里出了什么意外么,是的话,大家一起帮你,我也可以……”·“不是”被称呼作王叔的中年男人忍不住道,“你别来,求你们了总之,总之这罢工我不干了”·李默愕然地看着他走远,心底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
那天下午,一共有七个人来找他,表示要退出罢工··第二天早上,李默去聚会时,不知是否是心理作怪,总觉得每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股异样的意味·这天的聚会匆匆结束,原本定好的计划也未能实现。
李默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开,半路发现丢了东西,折返回去拿,却在门口听到这番对话··“老王头他们好像都回去上工了·”·“我也听说船厂那边开了条件,只要愿意回去的,都加一成酬劳。
我也想回去,毕竟家里还等米下锅呢·”·“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毕竟当初李默挑头的时候,我们都答应地好好的……”·“你也知道是李默挑的头也不想想,当时出事死得又不是他们家的人,他那么积极做什么”·里面议论的人压低声音道:“我看,现在大家都动了心思想回去。
除了死了人的那几家和李默,非硬要和厂里作对到底·”·“那死了壮丁的想要讹一笔大的,这李默想干什么,我倒是想不通了·”·“呵,估计分到钱肯定有他的份,但就没我们什么事。”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按在门上的手近乎嵌进了木头里,李默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自己没有把推开大门,进去痛骂里面的人一顿他连东西都顾不得拿,浑浑噩噩地离开。
直到走回大街,李默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会为一点点蝇头小利就变卦明明应该是同仇敌忾的敌人,却成了他们愿意回头效忠的好主人难道他们已经忘了,厂里的工友是如何因为过劳而死的难道他们已经不记得,当初说要奋斗到底的誓言·结果到最后,他成了那个人人厌恶的对象。
“呵,我真蠢·”·李默颓然地坐倒在地上,不顾往来人瞩目的目光,大手遮住眼睛,却仍然难掩饰全身的疲惫·他就不该意气用事,就不该站出来,为这些连长远和短浅都分不清的人奋不顾身。
临了还要被人唾弃··“终于找到你了·”·正在沮丧中的李默,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道男声··李默透过指缝,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他沙哑着问:“你是谁”·“我”·来人一笑,声音低低地道:“我是一个来教你治病救人的游方道士。”
……·“九爷,消息已经散出去了·”·下属躬身汇报道:“目前已经有了四成的工人回到船厂,再过几天,等他们劝回来了,今年预定的交货期应该是不会耽误了。”
“嗯·”杜九点头道,“那个领头闹事的工人呢”·“我们已经派人和他接触,如果他接受条件,就给他高两成的工资。
如果他不接受——”属下不怀好意笑道,“那我们就把消息泄露出去,到时候估计他们内部自己就会乱起来了·”·许宁曾说,青帮的拿手好戏是弄虚作假和威逼利诱,其实他还漏了两样,栽赃陷害和挑拨离间,也向来是青帮的拿手好戏。
杜九拿起帽子,戴上出门··却在楼下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杜先生”·一个高高壮壮的年轻人,在人来人往的酒店门口拦住了杜九。
“我叫李默,是船厂罢工的起事者,我有些话想与您说”·杜九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式视线,看向眼前这名特地在大门口拦下他的年轻人,伸手,挡住了属下们的行动。
“李工,是对我们开出的条件不满意吗”杜九淡淡道,“或许我们可以再谈一谈·”·“的确是不满意·”·李默说:“您说如果我愿意停止罢工,就给我涨两成工资,但是罢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船厂的工人也不止一个。”
杜九太阳穴抽了抽,沉默了一会,任由李默继续说下去··“也许你不明白,我们这次罢工,不仅仅是因为厂里出意外死了人·而是因为,平日船厂给我们的待遇和作息,就十分苛刻。
我父亲是木匠,修一扇大门都能有五角的工钱,但是我们再船厂从早忙到晚,一个月没有一天休假,您只给我们三元钱的月薪·”·“我的每个工友都是熟练的工人,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们干三人份的活拿半人份的工资,就可以养活自己和全家。”
李默看了眼杜九身后,装修豪华的酒店,“现在的物价,想必杜先生比我更清楚·不知道您出门吃一顿饭,又要花多少钱呢”·杜九耐着性子看向他。
“你要什么”·“我要很多·”李默说,“船厂下半年的订单,马上就要交货了·我请杜先生给我的工友们都涨三成的工资,我保证他们一定可以在货期前,把工作都给做好。
另外,我还希望您能每月给他们放一日的假期,让他们有时间陪陪自己的家人·”·“我问的是,你要什么”杜九盯着他,“你自己想要多少的工资,多久的假期”·“我什么都不要。”
李默笑了,“我今天也是正是向您提出辞呈·我带大家罢工,扰乱厂里的生产,自觉已经无脸面继续待下去了·不过,只要您答应我刚才的要求,其他人都可以立刻回去上工,绝对不耽误工期。”
说完这些,他对杜九躬身行礼··“打扰您了,再见·”·杜九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走远,好久都没有说话·下属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不要去派人,把他给……”·他比了个手势,还没说出口,就被杜九冷冷瞪了一眼。
“你敢动他信不信明天整个金陵的工人,都到我面前来闹事”他又冷笑,“什么都不要好啊,好一招自断后路”·摆出这牺牲自己,全为旁人的姿态,把他杜九逼到绝路来,也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口舌。
李默这一手,是绝杀··把杜九塞回娘胎重造他都不相信,这种招数,会是一个大字都不认几个的莽夫想出来的··许宁·他在心里低念着这个名字,已经完全没了最先想要和对方玩玩的念头。
许宁触碰到了他的核心利益,杜九是再也容不下这个人了··“派人传话,去联系罢工的工人,按照之前李默提出的要求,把他们全都雇回来,绝对不能耽误工期”·“是”·“还有……”杜九压了压帽檐,“把许宁给我带来。”
——·“许先生”·许宁坐在家中,就看到那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向自己走来··“我都按您教的说了。”
李默站在他面前,汗流浃背,全是紧张时出的冷汗,“但您提的哪些要求,那杜九会答应么”·“他只能答应·”·许宁放下书,“金陵只有你们这一批熟练的船厂工,船厂下半年的订单还没能完成,有能力在船厂下单的,都是青帮也惹不起的大人物。
他绝对不敢耽误工期·”·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他又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只是为难你,丢了这份工作·”·“没事,我还年轻,什么活计不能干”李默兴奋道,“只是我今天才见识到了,能把那样一个大人物都逼到这种地步,许先生,我真服您”·“去找人,去谈判的,都是你。”
许宁笑笑,“你该佩服的是自己·”·他说的是事实,如今聪明的人不难找,难找的是像李默这样愿意站出来承担风险人·这样的人,至今许宁只见过两个。
一个是他的学生方筎生,一个就是李默·而其他人,明明五感俱全、四肢完备,却不是像聋子一样听而不闻,就是像哑巴一样闻而不言,成了精神上的残疾··在这个大多数人不是妥协就是沉默的时代,愿意发声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了。
许宁早就知道杜九肯定会采取分而化之,以利诱之的策略,才会去找上李默,利用这个愿意说话的人来化解杜九的招数·然而,许宁却忘记了一点··青帮之所以是青帮,不仅仅因为他们会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暗招,更在于——他们有大多数人都反抗不了的武力。
“谁,谁让你进来的——少爷”·屋内,许宁正和李默说话,却突然听到槐叔的惊呼声·他倏地一下站起,却被李默拉住。
“是青帮的人”·这个比许宁见识过更多阴暗的年轻人道:“许先生,你先走,我为你拦住他们”·“你——”·许宁懊悔,自己还是大意了,忘记面对的不仅仅是狡猾的狐狸,更是吃人的豺狼。
“我不能留你们独自……”·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斜地里突然传来懒洋洋地一声··“他说的没错,你留下来只会碍事·”·两人猝然回头,只见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第三人。
那第三个人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大厅房梁上,见二人抬头看来,伸手掏了掏耳朵··“要不要我出去,帮你们把人赶走呀”·许宁戒备地看着他:“你”·“忘了自我介绍了吗”来人笑道,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在下张山,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张三·”                        ·    ·    第25章 谙·张三说:·“我从天津就一直跟着你了。”
许宁顿时有些毛骨悚然··他身边跟着这么一个人,早出晚归的,自己竟然都不知道刚才这人往房梁上一猫,要是他一直不出声的话,是不是许宁永远都不会发现自己在被人窥视·李默也怒了。
“你一直跟着许先生,你要对先生做什么”他挡在许宁面前,“我警告你,不准动先生,不然我和你拼命”·张三无奈地挠了挠头:“我说,你有没有搞清楚情况”他指了指屋外,“现在要对这家伙不利的,是外面那帮人,我呢,是好心来帮忙。
要不是老大非要我看着这家伙,你以为我愿意惹事”·听到这里,许宁已经明白了过来·他把李默拉到自己身边,上下打量着张三,突然开口问:·“张山先生,您有没有带枪”·这次即便是张三,也有些懵了。
“枪,你问这做什么”·“现在就开·”·“什么”张三一脸见鬼的表情··此时,屋内已经能听见脚步声,青帮的人正在走近,槐叔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许宁焦急,上前一步··“现在,朝天开枪,快”·张三被他命令式的语气激得手一抖,下意识就掏出枪来,而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两发子弹已经横空出匣。
晌午,在一片午休的寂静中,两声枪响震醒了大半个住宅区··“有抢匪”·许宁趁机大喊,“抢匪进了院里,大家小心”·李默也机灵地跟着喊:“抢劫啦,杀人放火啦大家伙快跑啊”·堂堂金陵城,竟然会有人在城内鸣枪,很快住宅区内就骚动起来。
许宁住的这一块靠近外城,住客大都是苦里讨生活的百姓,因此民风也是有些彪悍·这些人平日吃饱都不容易,整日受够了气,这回竟然还有抢匪想要去抢到他们头上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再忍耐下去,是要让妻儿老小都让人屠戮么·许宁几声喊后,隐约地,能听到有人提着刀斧扛着铁铲出门。
“土匪呢,抢匪在哪”·外面,青帮几个人见势不对,转身就想跑·他们哪想到只是来抓个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对方就喊的跟杀猪似的,还把整个区的居民都喊了过来·估计再过不一会,附近的巡警都要赶来了,再留下去不仅事办不成,人也要遭殃·许宁此时出门扶起槐叔。
“你没事吧”·“没、没事,少爷·”老槐摇了摇头,努力安慰他,“他们没对我做什么·”·“他们只是还没来得及对你做什么。”
许宁语气冷冷的,站起身,望向青帮两个人逃跑的方向··“张先生·”他突然开口,“您说您从天津时就跟着我,是段正歧派来保护我的吗”·“老大命令我跟着你。”
张三这时还有些目瞪口呆,他见过斗智斗勇,却没见过这样发动群众力量把土匪吓跑的··他此时倒真有些佩服起许宁,不愧是能教导出老大那样人物的家伙。
可段正歧哪是许宁教出来的张三却不明白这点,感慨着道:“可我看这情形,没有我,你也没什么问题·”·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张先生是帮了大忙。”
许宁道,“如果不是您带着枪,给他们一个出其不意,我也不能抓到机会想出这个主意·不过这终究是情急之策,他们回去想通情况之后,肯定还不会放过我们。”
“为什么你真有本事,这么招惹急了人家”·“不是我招惹他,而是现在的情况,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许宁冷声道··张三看愣了,他发誓,在这一刻,他在许宁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每次将军整治对手时,也总是这幅腔调说话··“你准备怎么做”·“杜九想要暗地解决我,我就偏不让他如意。”
许宁道,转身看向李默,“李工,今天有多少人知道,你到我里来了”·“多少人”李默奇怪道,“我没告诉谁啊,我只是从酒店离开,就来这了。”
“这就够了·”·许宁说:“张先生,您在正歧手下做事多年,我斗胆,请您帮一个忙·”·“客气话和敬称就不用了,我怕折寿。
你直说吧·”张三倒想看看,这个许宁还能使出哪些招数··然后他就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雷霆手段··中午时分,金陵城区的两声枪响,惊动了不少人。
杜九刚刚忙完了船厂的事,回到下榻的地点,还没捋顺心气,就又迎来了不速之客··“丘长官·”看见来人,杜九起身相迎,“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来者是金陵城的城务长官,也是孙传芳的一位副手,杜九也不得不卖他几分面子。
“杜九少·”丘谋壬苦笑道,“你真是……也不管一管自己的属下·真是害苦了我啊·”·杜九眉心一跳··“是我管教不周,不知下属如何冒昧,打扰了您”·“打扰嘿,这打扰的可不是我。
九少,不是我说,你来金陵为船厂的事烦心,大家都心知肚明,也能理解·”丘谋壬压低声音,“可你也不能为了速战速决,大白天地就找上门去,有什么事咱不能悄悄地解决了吗”·杜九完全不知情,听到这里也是似懂非懂,可他不能暴露了自己对于情报的疏漏,只能假装歉意,实际套话道:“这是我思虑不全,给您带来困扰了。
如果有我能赔偿的地方……”·丘谋壬摇摇手:“我要你个赔偿做什么”他说,“只是你的属下公然在城内开了枪,想去抓那带头罢工的工人头头,还连累了城内的一名中学老师。
这件事,现在金陵圈子内都传遍了·本来也没什么,但是杜九,你这事做的,大家都不放心啊·”·不放心的,自然不是杜九光天化日去抢人这件事·而是杜九做事没有顾好首尾,暴露于众,给大人物们带来了麻烦。
这才是城务长官,丘谋壬真正的苦恼··杜九是个明白人,听到此时,他已经猜透了大概··“是我不对·”·他爽快道:“既然给您添了麻烦,肯定要表达歉意。”
他向身边的人示意,属下会意,立刻回屋拿了一个信封来··丘谋壬假意拒绝,捏了捏信封,笑道:“杜九少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老丘吗”·“这是给您的善后费。
我属下给丘长官惹了这么多麻烦,您不收,才是看不起我·”·“哈哈,你这个杜九,真是,这么客套做什么·”·等送走了人,杜九收起那副虚伪的笑脸,他转身看向身旁的下属。
那人刷的一下跪在地上··“九爷属下也是刚得知消息那许宁身边不知有什么角色,竟然率先向我们开了枪,还把周围人给引了过来。
后来就有消息传出去,说是我们要抓李默,才带人杀上门,属下也是……刚刚从丘大人口中知道的·”·“什么丘大人不过一丘之貉罢了。”
杜九阴冷道:“你说你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丘谋壬说这消息都在从城内传遍了,你们不知道”·“属下的确不知,这……”跪在地上的青帮弟子冷汗直流,簌簌发抖。
“你们不知道·说明有人故意瞒着我们,在散布这消息·”杜九却不耐烦再看他··现在好了,青帮想杀罢工领袖的消息传遍金陵·以后他们再想对许宁或李默做些什么,都得顶着全城人的视线·杜九想着想着,怒气却渐渐消散,竟然笑了起来。
跪在地上的年轻弟子听着笑声,浑身发抖,却不敢再抬头看杜九一眼··“许宁啊许宁,你百密一疏·”杜九骤然停止笑声,轻轻道,“可这样一来,我就知道,原来你和段正歧,真的还有联系。”
……·“许先生·”·李默进了屋··“大夫已经给槐叔看过了,只是脚扭伤,没有大碍·”·他看见许宁坐在桌前,对着台灯读着什么,不由凑上前问道:“今天这事,到底该怎么办”·“没有怎么办。”
许宁说,“既然已经和杜九撕破脸皮,以后不是我困在他手里生不如死,就是他被我赶出金陵不再越雷池一步·”·“那,那您今天让那张三传出去的那些消息”·“只是暂时保证我们的安全。”
许宁说,“要想从青帮手里全身而退,还需要下一步的计划·”·那你下一步的打算,又是什么李默已经看着许宁在桌前写写画画好久了,他不识字,不知道许宁写的什么。
许宁究竟在想什么·他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出来··“我”许宁苦笑,“我在想,孙文先生当年借军阀的力量建立共和,难道真不知自己是在与虎谋皮么”·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他是不知道,还是当时情形,实在已经没有选择。
就像如今的许宁··李默却是半懂不懂,还要开口再问··“哎哎,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孤男寡男,大半夜还待在一块干什么”·张三却在这时翻窗进来。
他进屋好像从来不喜欢走正门,不是爬梁就是翻墙··“你来的正好·”·然而这次,他腿还没有从窗沿上扒下来,就听见许宁问:“段正歧派你跟着我,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你找老大做什么”·许宁想了想,决定先讲正事。
于是说:·“他还没有赔我修大门的钱·”·张三差点一个跟头,栽下二楼·                        ·    ·    第26章 岸·四月,夜色从傍晚渐渐入侵了这座城市。
·近江的河畔还能听见水鸟回巢的叫声,捕鱼的渔民将渔网和小船一起停靠在了河边·落日余晖,城内升起寥寥炊烟,而许宁的住宅却是一片寂静··好半晌,才有人出声。
“我真不知道老大在哪·”·张三高举双手,做投降状··“自从被派来跟在你身边后,我就与老大他们断了联系,千真万确·”他说。
“一次也没有”许宁问··“别说一次了,一根毛都没有”·“那你跟着我,就不需要向你们将军回禀消息”·“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张三道,“要是想派人监视,老大肯定会派另一批人悄悄跟着·毕竟我的职责要求在你危险时挺身而出,这就会暴露身份·”他看了眼许宁,“老大很严格的,每个人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要遵守他的规矩。”
许宁点了点头··“北平的消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不担心你们将军吗”·张三失笑:“要是用我担心,那老大就不是老大了。”
段正歧果然能耐·许宁想,他能将手下治理得如此服帖,从不质疑他的决定和能力·看来自己下的决心,并没有错·于是,许宁问:“如果我想联系你们将军,该怎么做”·“联系”张三脑袋有些短路,“不是吧,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要问我们将军要修门的赔偿”·“你是不是傻呀。”
李默终于看不过眼,“一扇大门修了五角钱,许先生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吗他问你,是有事想找你们将军·”·“对哦,我的确是蠢。”
张三挠挠脑袋,呵呵一笑,转身看向李默,“蠢到竟然让不相干的人在这听了这么多秘密·我是不是该杀人灭口”他一步一步,阴笑着向李默走去。
“你,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不要动我啊,先生,先生救我”·许宁坐在原地,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先生,救我”·“别跑,让我想想先砍你哪块肉”·那边一傻一呆还在追逐打闹。
许宁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喊:“都给我闭嘴”·他这一吼中气十足,将张李二人都吓了一跳·张三默默放下手里的锤子,李默拿下挡脸的书。
“多大的人,还以为自己是小儿么难道你们先生没有教过你们言行举止,君子克己,不可放肆么去墙角罚站反省·”·李默委屈道:“可是我又没读过书。”
许宁瞪他一眼,“那现在我教你了,书房之内不准打闹·还不罚站去·”·“是”·许宁又看向张三。
“张山先生·”·张三心下一咯噔,他总觉得许宁一叫人先生,就准没好事··果然,他站在墙边,只听见许宁缓缓道··“你无需插科打诨转移话题,我也不强迫你泄露你们内部的隐秘。
我将自己的态度坦诚,你听了以后,可以思考是否为我联系贵将军·”·张三咽了咽口水:“你,你说·”·“我只叫你们传一句话给段正歧,就问他——”许宁抬头看来,“这江南的另一半山河,他想不想要”·哐啷一声,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张三却没有空去管有没有砸到脚了。
咕咚一声,他咽下一大口口水,心想,哎呀妈呀,怪不得出发之前老六对我再三叮嘱要小心这个许宁··这姓许的家伙,了不得啊·“我……”张三结巴了,“不,这,许先生,你这话是真是假啊”·“出家人不打诳语。”
许宁说,“我虽然没有剃度,但你也可以如此信我·”·“我保证,我保证许先生说到做到,厉害得不得了,从来不骗人。”
李默在一旁凑热闹道··你保证各屁啊张三心里骂他··许宁小小一句话就要颠覆江南局势,岂是寻常人可以保证的·不过这个许三不,的确不是寻常人。
张三想了想,郑重道:“我会想方法联系金陵这边的同伴,帮你传回消息·至于老大什么时候能收到,却不敢担保·”·许宁想也知道,张三嘴上说没有联系,肯定还是有方式联系到段正歧。
他点了点头,不说话··张三爬上窗户准备离开,临了又探回头··“那……修门的钱”·“让你们将军记帐上。”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张三用力点头,“不记我账上就好”说完一个跟头,翻下了窗户··“许先生·”李默在墙角站着,“我,我还要站多久,我肚子有些饿了,可以先吃点东西么”·正好这时,槐叔从楼下端了晚饭上来。
“热腾腾的猪肉馅馄饨做好咯哎,怎么少了一个人”·许宁看着盯着馄饨直流口水的李默,叹了口气··“吃吧。”
李默如获大赦,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许宁却有些食不知味,他几次放下碗筷,最后看着李默问:·“李工,你是否还有家人在金陵”·“先生叫我小李就好。”
李默吹了下被烫着的舌头,“本来有的,我爹在金陵做木工,前天还帮一户人家修了大门·嘿,真巧啊,先生你们家门也坏了,请的那个师父修的不是我说,手艺肯定没有我爹好。”
许宁看着他,摇了摇头,道:“那你父亲现在还在金陵么”·“不了,他昨天回老家去了,我娘生了病,要他回去照看·现在就我——先生”·李默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馄饨差点都摔在地上。
只因为他话还没有说完,许宁就已经跪在地上,向他端端正正地伏了一伏··李默赶紧跟着跪在地上··“先生你这是做什么”他急道,“你做什么啊”·“李默。
我对不住你·”许宁却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我为了一己之私,利用你去对付杜九,不仅连累你丢了工作,可能还要祸及你家人·我,不忠不义”·“先生你这说什么话对付杜九爷的事是我自愿的再说,要是没有您给我出主意,我现在恐怕被他们整得命都没了您起来,您起来”见许宁死倔,李默也发狠了,一个头磕到地上。
“先生你这是要挖我的心啊我一个粗人,不懂你们的大道理·可我也知道,那天在街上先生捡到我,实际上就是救了我一命·我没文化又不识字,做什么事都只知道蛮干。
但是先生教我计策,让我这个莽夫也有资本去同杜九那种人谈条件·若是没有先生,我李默到死什么事都办不成”他现在还记得,在街头游荡,满目无措的那种感觉。
李默抬起头来,眼睛通红地看着许宁··“要是那天我被杜九算计成了,我爹娘就不会被连累了么只怕我们日后死在哪里,都没有人给我们收尸。
先生救了我,还愿意教导我,不嫌弃我·您却这么作践自己,我、我——”李默一急,话说不出来,就使劲把脑袋往地上磕,磕红了几乎流血··“你别这样。”
许宁连忙抚他,“我是帮了你,可也让你当了出头鸟·现在杜九针对我,却也不会放过你,我是害了你呀·”·“先生不参与,杜九就不会害我吗”李默一笑,“您自己也说过,豺狼咬人,我们就去打死这畜生。
人与畜生斗,没有他们的尖牙利齿,难免会受点伤·可因为这些小伤,就要害怕退缩,任由豺狼噬咬那可不是汉子干出来的事”·他又道:“先生你放心,我以前在老家没少上山斗过野狼,我不怕。”
许宁按着他的胳膊··“可我怕啊……”他闭上眼,低声道,“我怕再有人因我而受伤,因我而送命·”·多年前的那场大火,时时在许宁眼前浮现,提醒他曾经的自己有多么愚昧与无知。
“先生·”·李默也握住他的手,正想说些什么··“对了,许宁,有件事我还想问问你——”张三这时却再从窗户边摸了上来,看见屋内的情景,一愣,“你们这在干吗拜堂么”·许宁老脸一红,站起身。
“你回来做什么”·张三看他脸色,自觉有些不妙··“没、没事,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拜,继续拜·”·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张三心里却惦记上了。
于是当晚他送信的时候,又多写了几句··以至于几日后,段正歧收到消息,信上是这么写的:·许先生平安回到金陵,但惹上了一些小麻烦··阐述了与杜九的种种纠葛之后,最下面是这么两句。
许先生在金陵颇有些旧友,一位相识十年的红颜知己梁琇君,一位一见钟情的青年俊才李默··老大,咱怎么办·段正歧看完,默默把信烧了,唤来副官。
【把孟陆寄到金陵·】·【带根鞭子一块·】·虽说打定主意惩戒不靠谱的属下,段正歧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起信里转达的许宁话,段正歧又有些忐忑。
许宁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表态他之前还嫌弃自己是个军旅匹夫,现在难道已经放下成见了么·思来想去,段正歧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在大江里左右摇摆,难以靠岸。
而晃动这江水的人,就是许宁·想到那个罪魁祸首在金陵左拥右抱,而自己在这里寝食难安,段正歧顿时有些生气,他唤来刚走没多久的副官··【鞭子和孟陆都不用寄了。
】·副官惊讶:“将军”·这位虎狼将军,可从来没有出尔反尔过··【我亲自去一趟金陵·】·于是,许宁这边还没有计划好如何安置李默,万万没想到,自己又将迎来一个大麻烦。
                       ·    ·    第27章 尽·男人双手反扣在后,被人押送着走上桥。
官兵们紧张地注视着他,生怕有一个疏漏··“慢·”男人突然开口,对身后押送的官兵道,“诸位免送,前路就让我自己走吧·”·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却不知为何害怕他的眼神,竟然一时退缩起来。
有士官走了过来,把小兵们一人骂了一句,却在对上男人视线时也不由转移了目光·但他还记得自己的任务,顶着心头莫名的压力,把人抵到桥头,绑好··枪手已经上好了膛,在场所有人却突然听到了笑声。
先是低低的、轻快的笑,随后是大声的、酣畅的笑那笑声听得每个手握枪支的人如同被恶鬼追索,簌簌发抖··“开枪”士官大吼。
行刑者几乎是颤抖地按下扳机,笑声戛然而止··可不知为什么,那大笑却好似还萦绕在他们耳边··如同噩梦一般,挥之不去··——·又是新的一周,放下许多烦心事,许宁还得回学校去上课。
时间将近五月,不少三年级的学生已经奔赴各地去备考大学·因此,最开始没有在班上看到方筎生时,许宁只以为他也去准备考试了,直到年级老师找了过来··“许先生。”
这位主管学生庶务的老师对许宁道,“你们班的方筎生突然休学离校,您有什么消息没”·“休学”·许宁惊讶。
“看来您也不知道了·”年级老师叹了口气,“我只是可惜,方筎生这么优秀的学生,本来很有把握考金陵大学,现在却不知为何突然休学·”·许宁正色道:“休学是怎么回事我之前休假不在学校,您能跟我详细说一说吗”·半盏茶时间后,许宁才从年级老师那里问清了来龙去脉。
他这才明白,原来方筎生从北平离开后,根本就没有回学校,而是由家长直接出面替他办理了休学·午休的时候,许宁借着上回送方筎生奶奶回家的记忆,找到方家门前,却被告之已经人去楼空的消息。
“大概是快一个月前吧·”邻居说,“有人来把方老奶奶和家里其他人都接走了,东西什么的都不剩,看来是不打算再回来·”·“那他们家的那位年轻学生呢”许宁问。
“哦,你说筎生啊·我只听人说他前段时间去了北平,后来就一直没见他回来过·”·打听了消息,许宁心事重重地对邻居道谢,离开了方家。
按照对方所说的话,方家所有人在不久之前搬走·而方筎生离开了金陵后,更是从没有回来过·究竟是什么事这么匆忙,让他们都等不及方筎生毕业·许宁突然想起在北平见到的那位故人,方维夏。
那是他少时的老师,当日北平重逢匆匆几句话,却令许宁印象深刻·方维夏曾有意提醒许宁,不要太接近孟陆等人·而孟陆对方维夏的态度,也颇令人琢磨。
方维夏是不是知道什么他和段正歧他们,又是各自处于什么立场·现下南北局势混乱··北方奉张掌权,与日本人正处于蜜月期;南方国民党盘踞广州,誓与军阀龙争虎斗。
各大军阀内战不休,苏俄、美日等列强又虎视眈眈,万一南北僵局被打破,将是一场波及全国的内战,到时会平白徒增多少饿殍·方维夏从金陵撤离走家小,是否意味这金陵也将被搅入乱局,不再安全·许宁只顾着低头思考,却浑然不注意自己竟然没有返回学校,而是到了平日里常去的书局。
“元谧”·还是被熟人唤了名字,他才回过神来··“琇君·”许宁一个愣怔,抬头一看书局的招牌,“我怎么到了这”·梁琇君看着他,勉强笑笑。
“你啊,总是走路时出神想心事,这个习惯得改改·”·许宁见她眼眶微红、神色难看,不由关心问道:“出什么事了”·本身,在书局遇到梁琇君就是一个意外。
梁琇君平日在学校教书,却也在报社做编辑的工作·她很少外出,除了特定的日子,一般不会特地到书局·许宁四下张望,没有找到陪同她的人,却在书局最显眼处看到了一份白纸黑字的讣告。
“那是”·许宁忍不住上前几步,拿起报纸,不敢置信地看向梁琇君··【毕生从事新闻业,《京报》创办者邵飘萍先生,4月26日于北平不幸被张党枪决,享年四十。
】·邵飘萍那三个字映入眼帘,格外刺目··“这……不是真的,琇君,他、他怎么会出事!”·许宁握着报纸的手在颤抖,用力攥紧纸张,几乎将纸揉碎。
梁琇君眼底泛泪,上前轻轻掰开许宁的手,从他手里拿过报纸,将其一一抚平,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讣告上的每一个字··“我也不相信,元谧·”她闭上眼睛,有些疲惫地道,“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但是,张作霖已经对外发了公告·邵飘萍,林白水,只是他们清缴的第一批人·”·“元谧,这些手握权力的军阀,还要杀多少人才够”她痛苦地低下头,刚刚抚平的报纸再次褶皱,“他们是不是空有人的驱壳,却是虎狼的魂灵,恶鬼的心血”·邵飘萍,邵飘萍浮生聚散如飘萍,生死离退却滂沱·这是许宁为数不多的好友中,第一个倒在军阀枪下的亡魂。
【元谧,你既然如此有文笔,不如来报社做我的助手嘛·】·【有些事,不要总等着别人去做,要自己亲手做才行·】·还记得曾因为屡屡触动官僚利益,邵飘萍被三次投入大牢,断断续续过了九个月牢狱生涯。
等亲友们将他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骨瘦如柴,手臂都没有小孩儿粗··那时,有人劝他不要再写新闻,就算要写,也避着那些敏感的话题··邵飘萍笑着拒绝他们好意。
【我既然已没有强壮的体魄,若是连这笔也挥不动了,还活着做什么呢】·他比许宁年长十四岁,亦师亦友,却更像一个同行者·邵飘萍常常赞扬许宁的学识,而他自己却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才子。
生在清末的邵飘萍,年仅十三就考中秀才·二十岁出头,他在北大师生的帮助下创办了《一日报》·从此成为百姓的喉舌,官僚畏惧的一杆铁笔··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袁贼称帝,宋教仁遇刺,五四游行,乃至之后种种大事,邵飘萍顶着各方压力,将实情诉诸于笔端。
还记得当年他在北平首创《京报》时,曾对几位学生友人道:“我之所以写新闻,是为监督政府,唤醒民众·新闻记者既然被称为布衣宰相、无冕之王,就该有自己应承担的道义。”
而今天,他终于为了这一份道义,送出了性命··鲁迅曾说如今之中国人,是冷漠的看客,生锈的刀斧··但是邵飘萍,就是唤醒看客的一剂良药,是清除腐锈的清泉。
“张作霖为了杀鸡儆猴,处决了飘萍这一批报人,以为我们会胆怯·”梁琇君冷笑道,“可笑他不知道的是,这非但不会泼凉我们的热血,只会浇灌我们的怒火。”
她看向许宁:“听说飘萍上刑场时,对监刑的官兵大笑,从容赴死·元谧,只要日后我也能有飘萍这一分风骨,就值得了”·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
邵飘萍这一生,无愧这十个字··许宁缓缓平复心绪,他看着情绪激动的梁琇君,轻声道:“这不值得·”·“元谧”梁琇君疑惑地看着他。
许宁正欲开口——·“他说的没错,这根本就不值得·”·却有人突然插入进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许宁回头一看,又是一个不速之客。
只见杜九不知何时到了书局,正踱步到两人身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邵飘萍的死讯,今日已经传遍大江南北·”杜九道,“觉得大快人心的,也有不少人。”
“你”梁琇君愤怒道,“你怎么如此说——”她被许宁拉住,许宁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杜九猝尔一笑,不以为意。
“一介小民,劳动了张作霖、吴佩孚等大人物去索他性命,已是了不得了,如何就死不得”他又道,“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听说邵飘萍一个多年好友,收了张作霖两万元大洋就把他出卖了。
两万大洋,一条人命·原来鼎鼎有名的‘乱世飘萍’,也不过只卖了这么一点钱·你说,值不值呢”·梁琇君双腮涨红,两眼蓄满泪水,要不是还有许宁拉着,她早就冲上前去撕毁杜九那张惺惺作态的丑脸。
“的确不值得·”·然而在她身后,许宁竟然轻轻附和了杜九一句··“元谧”·梁琇君不敢置信地回头。
“飘萍信赖故人,却死于背叛;为民谋命,却亡于豺狼之手·真是半点也不值得·”·许宁直直看向杜九,缓声道:“该死的不是他,是那些畏惧他笔下真相,急于置他于死地的恶鬼;是那些谋名夺利,苟苟与活的行尸走肉。”
他又笑道:“若是飘萍还活着,这些靠吸血吮汁过活的人,都要夜不能寐,日不能安·他早早去了,可惜平白叫这些人多做几夜好梦·”·许宁说:“死,不值得。
因为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杜九抬起嘴角··“许先生真是牙尖嘴利·”·“不敢当·”许宁道,“我只是素爱说实话,还总因此惹上麻烦。”
麻烦杜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许先生如此痛恨张吴等军阀,可若是身边亲近之人成了这般豺狼野兽,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难不成要以身饲虎么”·梁琇君听不懂他这句话,许宁却是明白了杜九的恶意。
许宁说:“我没有那喂虎的慈悲心肠·”·以身饲虎,地藏救母,都并不是许宁赞赏的行为··杜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还请教先生如何应对”·许宁看了他一眼,认真道:“我当然有办法。
可是,为何要告诉你”·说着,牵着梁琇君就走,竟让堂堂杜九爷愣怔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元谧”梁琇君回头看杜九还站在原地,颇有些萧条。
“嗯·”·“刚才那人是谁”·许宁想了想,道:“不可雕之木,不可圬之墙·”·梁琇君愣了愣,噗嗤一声笑出来。
然而虽然驳了杜九面子,但是杜九的问题,的确是正中红心·万一日后立场相对,如何与段正歧相处·许宁想过这个问题·与兽同行,不免就要去系紧它的缰绳,看牢它的枷锁。
教导它与人相处的道理,以免它伤人,也保护它不被人伤害·然而一旦兽性超脱于人性,野兽再也无法管控,去肆意残害人命··许宁断不会听之任之··他做不出以身饲虎的事,就只能与猛兽同归于尽。
                       ·作者有话要说:许宁骂人的原句:朽木不可雕,粪墙不可圬··邵飘萍,中国新闻业祖师之一,曾在北大创办新闻研究会,毛泽东等人皆是他的学生。
1926年,被张作霖杀害于北京··    第28章 烬·邵飘萍身亡的消息放出,文化圈内又是好一阵的不平静··然而在邵飘萍之外,奉张执掌的北平已经开始对文人实施高压政策,白色恐怖笼罩于文坛。
如此情形之下,有不少身居北平的文人已经做了南下的打算,往沪宁等地赶来··许宁很是担心先生··之前的学运中,先生是领头的靶眼,也受了伤·之后更是被段正歧捉去戏弄一番,没能好好休整。
如今张作霖掌管了北平,试问他会轻易放过先生么·许宁想来想去,还是先不回学校,而是直接去邮局写了一封信·他与梁琇君在邮局门前告别,临走之前仔细叮嘱了这位好友一番。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如今金陵局势也不定·你在报社做事,还是小心一些自己的安全·”·梁琇君点了点头:“我很好,倒是你。”
她盯着许宁,“我前几日看你与箬至偷摸相聚,也不肯告诉我,你们是背着我在做什么”·许宁神色有些尴尬,道:“总有一些不方便对女士说的事情。”
梁琇君嘲笑道:“你又不是那些卫道士,竟然拿这个理由来搪塞我·”她静静看着许宁的眼睛,“我不问你·我只知会你一声,需要帮助的时候不要忘记我。
元谧,我不想再失去一个朋友·”·她轻轻在许宁胸口捶了一下,离开了··许宁伫立原地,不由感慨,有时候女人的直觉真是敏锐·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把真相对梁琇君诉说,便是甄箬至,许宁也没有再让他了解更多的内情。
之前牵扯李默进来,他已经是很内疚··有些事,朋友帮助你是情义,你不愿意连累他们,也是情义··他转身进邮局匆匆写了封信,便急着回学校了··因而也没有注意到,其实一直有人在暗中跟着他。
当天晚上,许宁回到家的时候,对上的就是张三有些古怪的眼神··“许先生,今日教学可是很忙”·许宁听着他腔调古怪,回道:“尚可,怎么”·“哦,尚可呀。”
张三懒懒倚靠在墙上,“怪不得还有心思跑出去与佳人相会,卿卿我我,你侬我侬·”·“你跟踪我”·许宁正要上楼的脚步一顿,收回来,一步步向张三走去。
“你对琇君做什么了”·张三立刻站直,整个人爬到墙上去,嗖嗖几下就上了房梁··“我可没做什么,我只是关心一下你的生活,以免被杜九那种人绑走了还不知道”·许宁看着他:“我又没对你怎样,你跑那么远做什么”·“你还想对我怎样”张三投诉,“我可听说了,因为你孟陆吃了好几顿鞭子,我可不想赴他后尘。
再说了,你打我我不能还手,你骂我我还不了口·我躲着你还不成么”·许宁叹了口气··“罢了·琇君是我的朋友,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我希望你们还是不要去打扰她。”
张三小声嘀咕:“可就怕她来打扰我们老大啊·”·“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我答应你还不成么你不是想去书房么快去,那傻子还在楼上等你呢。”
许宁无奈地看着他,摇首,再次向楼上走去,不过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方维夏,这个人,你认识吗”·张三随口道:“认识啊。”
“那他……”·“可是老大不让我们告诉你·”张三笑眯眯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老大本人·”·许宁有点被气笑了。
段正歧现在人在何处还不知道,消息也不知有没有送过去,让自己去找他问,不是难如登天他忍不住送张三一个白眼,蹬蹬上楼··“哎。”
张三坐在房梁上,得意地摆头,“能噎到许宁这个口齿伶俐的家伙,不容易啊·”·可他却浑然不知,自己能明目张胆欺负许宁的日子,没几天了。
北平的火车,已经在路上··这一晚,许宁还在苦心劝说李默离开金陵,张三还爬在楼上做梁上君子,北平开来的火车依旧驶在呼啸的铁道上·而夜月下,却已经有人投下了一个苦心设计的阴谋。
第二日,一早,许宁拿起教案再次奔赴学校·刚一出房间,就看到一个大块头蹲在他门口,听到许宁开门的声音,大个子立马抬起头··“先生早。”
许宁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昨天同你说了什么,李默·”·“您说的话我都记得·”李默站起身来,“您要我离开金陵,还给我和爹娘都安排好了去处,让杜九绝对再也找不到我们。”
“你不愿意吗”·“我愿意我当然希望爹娘安全无虑·只是先生,您这个计划,我有一点不太满意。”
李默道,“做啥不能让我留下来我一个大男人,能吃能喝,还能抗打·先生,让我留下来吧,我真不能让您一个人对付杜九”·“能吃能喝,还能抗打你能扛过子弹么,能扛过杜九手下那些浑人么”许宁冷声道,“李默,有时候一腔热血没错,但是没有头脑横冲直撞,只会连累别人。
我让你走,不仅仅是担心你的安危,还是因为你留下反而会拖累我·”·李默如遭重击,脸色惨白··“我、我没想到,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宁按了按眼角··“我还要去上课,你好好想想吧·”·说罢,留下还在震惊与自责中的李默,一个人走了··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许宁听到有人调侃。
“话说的这么狠,也不怕伤了那小狗子的心”张三从屋顶探出头来,“没想到你是这样狠心的人,啧啧·”·“张先生,监视别人,你有经验。”
许宁头也不回,“但是养狗,我有经验·有时候不狠心一点,他不会明白你的心思·”·“什么意思”张三坐在屋顶上,“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在骂人呢”·一大早就有心烦事,再加上昨天友人的噩耗,许宁心情不快,连带脸色也有些不虞。
可他没想到,等到了学校,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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