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儿 by YY的劣迹(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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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儿 by YY的劣迹(6)
·黑暗里,甄咲冲上来拽住甄吾的脖子,右脚被铁链箍出血来··“他是你的父亲”甄咲红着眼睛,“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脉,是谁把你养育长大”·甄吾被他拽的近乎窒息,却不忘冷笑:“或许吧,不过这血脉,早就在他的好儿子把我出卖的那一刻就还清了。
我还清了,甄咲我告诉你我现在姓甄,可和你们父子俩半点关系都没有”·甄咲怔怔地松开了手··甄吾推开他,理了理衣领,看着颓丧萎靡几乎没有人样的甄咲,他突然开口:“你有后悔吗将我卖给堂叔,只为给你自己的前途铺路。”
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的右手悄悄握紧,几乎没进肉里··“不……”甄咲喃喃··甄吾突然自嘲一笑,不再等着人说下去,就甩手向外走去。
再在这里待一分一秒,他都忍受不了了·而囚室里的人影,沉默着,痛苦地抱住了头··……·“父亲·”·张孝若走到院子,果然见到父亲依靠在亭内,看着院内小池。
·“孝若来了·”·张四不回头地招手道:“今年这花苞结得倒是多,不知能不能开出满池红莲·”·“父亲想看的话,我再去叫下人多种一些花种。
到了来年,肯定能结更多花苞·”·张四笑:“可来年我却未必有福了·”·“父亲”·张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话,自己开口:“我看你,倒很是亲近那许宁。”
“我……”张孝若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亲近是一回事,能不能看清人又是一回事·”张四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儿子,“你若和那许宁走得太近,我倒担心你反而看不清他。
若真是那样,我绝不会让你与他合作·”·当局者迷,很多时候总要跳出棋局之外,才能看清真相·而被太过激烈的情绪迷了眼睛,未必就能看清事实。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张四是在提醒儿子,如果想要建立交易,就不能与许宁建立交情·因为交情与交易,往往是背道而驰··“是·”张孝若应道,“儿子记得。”
过了一会,他不见回答,偷偷抬头望去,却见张四倚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似乎已经睡了过去·张孝若眼露悲伤,这阵子父亲清醒的时候是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占据了大半,怕是不能久留人世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惦记着对儿子的教导,不忘嘱咐··张孝若忍下眼中湿意,正要上前去将张四先生抱回屋内·老人却突然低喃一声,若不仔细听,那声音几乎化在风中。
“去找他们……吧·”·第二日,孟陆便得到了张孝若派人去客栈的消息·他对许宁说了,两人收拾一番,一早赶到了张家别墅。
这一次,许宁没有见到张四先生,而只由张孝若接待··“父亲答应了你们的要求·”张孝若说,“但我们现在手中也周转不开,并不能予以太多支持,只能微尽绵薄之力。”
说着,他向许宁低处一封亲笔信··“这是家父委托二位,转交给上海商会会长洪先生的信·他能做到的,都在这里了·”·许宁感激地接下信。
知道这一个人情,甚至比张四亲自出资还管用··张孝若道:“许先生还有什么要求吗”·许宁酝酿了一下说辞,将想要与张家船厂合作的想法说了出来。
张孝若听了,表示会慎重考虑·这倒让许宁发现,他不像第一日那般无端热情了·不过正是这样,他才好与张孝若谈交易··张孝若送两人出门的时候,一行人路过西侧的一间小楼,他见许宁目光不经意间望过去,便道:“那是我小时候的书房。
以前父亲选先生为我授课时,都是在那间上课·后来我自己想要出国,父亲便送我出去读商学,之后一直空着·现在是我的儿子在那里启蒙·”·许宁不免感叹道:“四先生真是慈父心肠。”
“天下父母,不大多如此吗”·许宁只是笑了笑不说话·只是临走前,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顺口问了··“张少说天下父母大多关爱自己的子女,那兄弟姐妹之间呢”·张孝若说:“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自然也是相亲相爱的。”
“那如果兄弟反目,举刀相对呢”·张孝若面色古怪道:“那肯定是有一人先做了错事·”·做了错事吗许宁想起甄家兄弟那无解的仇怨,也只能叹息地离开了。
当天下午,他便动身回了金陵·而这一次回城,则带回了张四先生的亲笔举荐信··甄吾拿到信时,便笑道:“有了这封信,江北华东的士绅们,至少都要高看你一眼。”
“不是高看我,是看高你们将军·”赶了一路,许宁喝茶解渴,“这几日城内是什么形势”·“章先生四处奔波,废了不少口舌,算是说动了一批人。
不过想要改变外人的观点,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这我懂得·”许宁想了想道,“等筹措到了资金,如果军费有剩下的话·我想先办个慈幼堂,再资助一批学校。”
甄吾笑道:“好啊,正好也是收买人心·”·许宁哪想他说的这么直接,摇了摇头道:“总要做些实事,人们才会把你放进眼里·而且……”·而且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又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正……将军现在到哪了”·甄吾听他别扭的改口,也不知许宁是什么脾气,在外人面前总要正式称呼段正歧,明明他们这些亲信都是不介意的。
他反正纠正不了这个倔脾气的家伙,索性不管了··“说起将军,你们回来之前刚传来一个好消息”甄吾兴奋道,“将军与那姓孙的部下打游击战,今天夺下了杭县,已经入城了”·杭县·许宁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没有仔细地想起这座城了。
即便是之前与段正歧月下盟誓,也只是草草带过·似乎是过了很久,许宁都没有再回忆起杭县的旧貌,是不敢,也是不忍··因为十年前一切的改变,都是从杭县开始。
“将军”·有下属来寻人,却没见到段正歧,问亲卫:“将军不在吗”·亲卫摇了摇头··“刚才换了衣服带了几个人,就出门了。”
段正歧去哪了·他来到杭县一座旧址前··这是一片荒地,野草丛生,偶尔有看不清的黑影从断墙的缝隙间一闪而过·段正歧站在破败的野地前,却想起八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景。
……·“看见没”·徐将军指着眼前焦黑一片的许家遗迹,对哑儿道:·“你在乎的,就是这么些东西”·那时候,刚刚被徐树铮扔进军营跌摸滚爬的哑儿,攒了许久军功,就是为了让人带自己来这儿看一眼。
然而他没能看到想象中那人震惊的模样,也没能如预想一般在对方面前狠狠讥嘲他的抛弃··他只看到一片焦土··连同心中所有隐秘的期望,都化作焦枯。
“你想找的那个人,恐怕已经死了·”·这一句话,击碎了当时哑儿心中仅剩的希冀··然而如今故地重游,却是另一番滋味。
段正歧才在碎石碎砖之上,正欲往前再走一步··“谁”·突然听见身后一阵惊呼··转身,一个男人怔然望着他们,手中黄纸与白烛掉了一地。
段正歧看向他,挑起双眉··会来祭拜许家老宅的人,他是谁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作者有话要说:甄吾:“不,那是你的益达。”
甄咲:……·    ·    第67章 垣·人们为死者祭祀,一为怀念,二为镇魂··许老三家里这几日总是有些不顺,用一句话来说,是触了霉头。
他把能够祭拜的先祖全部都祭拜了一遍后,许老三想了想,还是到许家旧宅跑了一趟··许家灭门之前,他是府上的长工,侥幸逃脱过一难后就另寻了营生·许老三总觉得家里最近这么不顺畅,说不定是老主雇一家在地下过得不好,向他闹腾来着。
不管是不是,烧几张黄纸祭拜一下总是不费事··可他拎着纸烛刚走到旧宅前,就看到夜影重重,几个模糊的黑影屹立在废墟之上·许老三吓得扔下黄纸,瞬间以为自己见了鬼了。
段正歧问清楚缘由后,也是有点无奈··他虽然常在沙场上不留情,被人称为活阎王,可却从没有真被人当做孤魂野鬼过·他看着属下抵着这许老三,正想着要怎么处理这个人。
谁知许老三已经吓得口不择言起来··“爷饶命,也饶命,小民不是有意冒犯不是故意要把各位看做野鬼来着·”·难不成你还想有意一名士官正想说些什么,只听许老三又道:“只是前几个月,这老宅确实闹过鬼,还出了人命。
所以小民才……才心有余悸·”·“呵,还知道用成语·”士官不把他的话当真,只是嘲笑,却突然被一只胳膊伸手拦住··闹鬼出了人命·段正歧示意属下安静,又盯着这许老三。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更不相信厉鬼索命·如果这许老三不是胡言乱语,那么显然在许家旧宅上闹腾的,不是什么野鬼,而是居心叵测的人··这件事,他定要查清楚不可。
……·“忌日”·许宁听槐叔提醒,才想了起来,明天就是他母亲的忌日··许宁母亲在他年幼时便早逝,父亲一早就续娶,外祖家更一直没有什么往来。
所以自他懂事起,为母亲操办忌日的活计,就一直由槐叔张罗,他自己主持··而槐叔,则是许宁母亲从娘家带过的下人·寻常人家嫁女儿都是送的陪嫁丫头,许宁母亲这一出倒是有些别致。
而许宁虽然与母亲相处时日不久,却对她印象深刻、十分孺慕崇敬·换句话说,许宁这一身脾气七八分肖像了他母亲··“我竟差点忘了·”他懊悔道,“槐叔,便由你张罗,我明日空出半日来为母亲祭祀。”
槐叔点了点头··“少爷这又要去哪”·“去金陵大学·”许宁道,“今日章先生约了一位教授,与我在那相谈。”
槐叔目送许宁出去,又回想着这几日少爷匆匆忙忙,四处为了段正歧的事业张罗,想起许宁牵扯进这乱局,再也抽不开身,心下又是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小姐当年何必还要离家出走呢。”
没错,便是连许宁也不知道,他的亲生母亲竟然是私奔离家的·可惜所托非人,耽误终生··这边,许宁尚不知槐叔还瞒着他关于母亲的大事,也不知杭县那里段正歧已经开始调查一桩闹鬼案。
他只是忙于为段正歧打理金陵的人脉,拉来更多可靠的支持··吴正之,便是许宁这次要拜访的对象·这位比他年长三岁,还不到而立之年的物理学家,上个月刚刚在美国发表数篇优秀论文拿到博士学位,便归国执教,成为金陵大学史上最年轻的教授。
可以说未来几年,金陵大学的物理学院都是由他来执牛耳,而作为青年学者中最有建树的一位,他的话语分量在年轻人中也不可小觑··许宁此来,就是为了获得这位大学者的认同。
“吴先生·”·两人约在金陵大学吴正之的办公室见面,许宁一上门,便恭敬道:“冒昧打扰了·”·吴正之和老派文人不同,爱穿西装不爱长衫,也不喜欢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便挥手道:“无畏打扰之说,许先生有事拜访,便请直说吧。”
好像最近遇到的人,都是这些直来直往的性子·许宁想章秋桐势必已经先打过招呼,便也不委婉了,说道:“我此次来,是想请吴先生一句话·”·“什么话”·吴正之抬头看他。
许宁微笑:“请先生不偏不倚,认认真真地看着这金陵城内的变化·假以时日,如有有人问起来段正歧治下金陵如何,还请先生说一句公道话·”·吴正之双眉一挑,倒是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许宁上门劝说会来个威逼利诱的把戏,没想到却只是这么一句··许宁像是知道他在猜想什么,说:“若是要用金钱名利来换先生一句好话、一个立场,不是没有手段。
只是若不成功,难免我与先生结下嫌隙;若是成了,我却也会觉得失望·幸好的是,我不用这样测试先生,先生也不用因此为难·”·吴正之听他这么说,好笑道:“那你想用什么来换我一句好话”·“当然是触手可及、亲眼可睹的现实。”
许宁道,“金陵在我们将军手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不用吴先生说好话·”·他微微一笑,抬头迎视··“您只需要说实话就可以了。”
直到送走了人,吴正之也是有些怅然··“这许宁……”他摇头道,“倒真是个人物啊·”·亲自上门拜访,明显是为段正歧笼络人脉,却不急不缓也不拿捏手段,两三句话就将自己的野心与自信显现,也不叫人反感。
最关键的是,他好像真有实现他野心的本事··许宁最后临走前说:“先生放弃优渥待遇回国效力,我不想让您这样的人才困于池中·外面风雨自然有我们来顶,阴私角斗也有旁人来为。
我只希望先生能安安静静地做您擅长之事,不要浪费了一身才学·”·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吴正之听到这句话,也不是不受震撼的·他想,金陵几度易主,现在到了这段正歧手中,似乎真能迎来一个更好的明日。
在这之后,许宁又拜访了几位学人,无一不是使用相同的方式·章秋桐曾有些不满他手段太软,许宁解释道:“这些都是没有什么野心,安安心心做学问的人。
我若用勾心斗角的方法来对付他们,能得到什么呢不妨让他们静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得出成果又何尝不是快慰之事呢·”·“你这样,不怕他们被别人笼络了去”章秋桐问。
许宁笑:“大学者们也并不傻,谁是豺狼,谁是真心相待,难道不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吗”·章秋桐不再说话,因为许宁这几次上门之后,却是有一些效果显见出来了。
最起码金陵学界,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段正歧的执政,而是沉默下来,静观其变··许宁说,这就是做实事的时候了·他转身就拿着上海寄来的资金去办慈幼堂,去建立公立学校去了。
说到这笔资金,不得不提许宁处事的另一手段··对付文人学子这些心高气傲,不肯轻易折腰之辈,他待之以礼、施之以柔·然而对于商人士绅,这些闻着肉味就会群聚一块的野狼,他却是软硬兼施。
一方面,许宁拿着张四先生的推荐信做敲门砖,另一方面,他借着段正歧的大军实力作为笑里刀·双管齐下之下,倒是有不少士绅欣赏他的手段,也看好段正歧的前景,纷纷投资这位新派系。
没错,新派系··现在段正歧麾下行走在外,已经不再顶着皖系军阀的名号·一个月之前他神出鬼没在浙江,与孙系你来我往交锋之后,丁一又抵达湖南战场与叶挺独立团合作对抗其他势力。
这两部军队虽然人数不多,但背后的意味却叫人警醒··段正歧显然已经与左派结盟,作为仅次于张吴的一股势力,他这一举动不仅仅是表明了立场,更可能会影响到之后的势力洗牌。
且看他在浙江搅混水的手段就知道,在现在的乱局中,段正歧的军力支持哪一方,天枰就会有所倾斜·他能给孙系添麻烦,就也能吴张甚至是右派添麻烦·那些大人物或许不怕段正歧的一点小麻烦,但若有别的势力在这之后浑水摸鱼,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左派令立新军的意图,就这么在段正歧的支持下,顺利进行·到了七月,北伐戛然而止,但是以第四军为首的左派军事力量也彻底洗脱了右派的干扰,独立出来。
至此,段正歧作为原北伐军左派的盟友,似乎不能再冠以旧军阀的称呼··人们便给他取了新名号,段家军·只不过这段,已经不是段祺瑞之段,而是段正歧之段。
而许宁,此时与段正歧分别也有一月之久·这一个月内,他总揽了金陵城内大大小小的杂事,办完了自己母亲的忌日,时不时与段正歧鸿雁传书寄托相思··可他没想到,段正歧会这么快赶回来。
更没想到的是,在见到段正歧之前,他却先遇见了另一批人·那是一批从北平南逃的家小,几人正在一位友人府上作客,恰好许宁当日也是上门拜访··“你……你是”·然而其中一个花甲之年的老者,看见他却惊得掉落了手中杯盏。
热水与茶叶倾洒一地,也引的旁人纷纷看去·老者的家眷不知长辈为何如此失态,只能也顺着他的目光向许宁看来··“华、华……”·而那老人指着许宁说了半天,却吐不出完整的词来。
正在此时,门外冲进一排士兵·一人顶着烈日走进厅堂,他环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些把握·他心下微恼,当即便做了决定··“全部拿下”下属看长官手势,便浩浩汤汤将在场除了许宁之人,全都扣押下来。
许宁又惊又气,看向来人··“段正歧,你这又是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科普:吴正之原型吴有训。
芝加哥大学物理系博士,中国近代物理奠基人·他的导师和师弟都是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获得人,吴大师本人也有杰出成就,他在事业巅峰选择了回国,回到近代科学几乎荒芜的旧中国。
我总想如果他有一个更好的实验环境,他是否能走得更远,与师门其他人并肩也不在话下··    ·    第68章 愿·许宁没想到自己刚刚在金陵为段正歧博得一些好名声,就被他来了这一招釜底抽薪。
光天化日之下,在人家府上强行抓人,没有缘由,不给解释,直接把人投下打牢·消息很快如风散息,转眼整个金陵都知道这件事,议论纷纷··许宁想到自己刚刚在吴正之等人面前夸下海口,说必然会用实际行动来教他们看清段正歧的为人。
好哇,现在果然是用行动表明心志了,但却和许宁预想的截然相反·为了这件事,段正歧回来两天,许宁愣是避着他一面都不见··两人之间的冷战,连章秋桐都惊动了,章先生特地跑来询问缘由。
许宁:“他以前做事虽然狠厉但是都有缘由,但是这一次,我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何凭空抓了他人一家老小,累及无辜,还不给个说法·”·章秋桐去问段正歧。
段正歧:“……”·好吧,哑将军不能说话,又不打算解释,谁都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或许一直跟着段正歧从杭县回金陵的几名亲兵,有一些线索,但他们显然是不会背着长官泄露出来的。
于是这一场冷战,直到了第三天还没有缓和·而金陵城内,关于段正歧一时起意就抓人回大牢的传言传得更盛了·名声并不怎么好听··这个关头,段正歧还是不肯解释半句。
许宁为了避免把自己气出病来,决定找点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力·正好这一天,他安排下去的慈幼堂初步准备齐全,算是正式经营了··许宁便上门瞧一瞧。
慈幼堂是以段正歧军方的名义开办的,却是一个半官方半私人的机构·许宁参考了古今中外的类似模式,发现无论是全官方或全私人的托孤所,都有弊端·前者容易陷入经营周转不灵,后者容易变成商人笼财求名的道具。
他便索性和金陵的几家商户联手,合开了这个慈幼堂·慈幼堂不仅仅是一个托孤所,还附有私塾,田地,以及自己的手工厂作坊·即便是慈幼堂外的孩儿,只要交了脩金,也可以来就读。
而田地与作坊则是由入股的商人经营,既可以为其提供资金,也可以让长大的孤儿学得一身手艺,寻得出路··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许宁来的这一天,正是这所慈幼堂正是奠基剪彩的日子。
他却没有出头,只是站在人群中一起分享了这件喜事·按照许宁的构想,慈幼堂只是第一步,孤寡老弱都有所依,才是最终的目的·然而现在实现这个目的太难,他只能先一点一点从最容易的做起。
然而,他却听见有人这么议论起来··“这真是白做善事·”·“要是全天下的托孤所都像他家这么办,哪家穷人愿意自己养孩子生了丢到慈幼堂,既有饭吃又有学上,不比在自家好”·“这创办人或许是心善,但是未免太天真。”
听着人们这么议论,许宁只是笑了一笑·他不是没有想过有人投机取巧这点,慈幼堂内部规矩专门来应付这些问题·只是这些话不大能与旁人说,而且别人理不理解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想,如果这些孤儿能够活下去,好好读书长大成才,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也能出现一位艾先生·即便不能,能教出一个好手艺的铁匠,培养一个巧工艺的绣娘,不也是一件好事吗”·许宁转身,看向身后人道:“当年因我一时之善,世间多了一位哑将军,改变了这一方局势。
现在集众人之力,会不会更能改变这个国家呢你觉得呢”·段正歧站在他身后,眨也不眨地望向他·自从知道许宁要建立慈幼堂之后,他心中就像此刻似的又酸又喜。
欢喜的是他知道许宁建立慈幼堂,多半是因为他·酸楚的是,即便如此许宁之前仍不肯和他说半句话··被避而不见的这几天,段正歧又是焦躁又是不安,脾气都暴躁了不少,眼中也有不少血丝。
此时见许宁终于肯和他说话,他小心翼翼地抓住许宁的手掌,见对方没有甩开,又握在手里仔细蹭了蹭··许宁又何尝好受·段正歧出门一月有余,又身在战场祸福难料,好不容易人平安回来了,自己不能好好打量还要不得已与他斗气。
没错,正是不得已·许宁想用这方法逼段正歧说出实话,问他为何非要把那天的那群人抓走,可谁想到段正歧熬得眼下一片乌青了,还是不肯交代,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在今天这个场合,许宁还是心软了。
就像段正歧能猜出,许宁办慈幼堂是为了他·许宁又如何猜不出,令段正歧匆匆从前线赶回,宁愿犯众怒也要做下的事,是为了自己呢·“你要不想说便不说吧。
但我知道那天事出古怪,你十有八九是为了我,对不对”他凝视着段正歧的黑眸,又叹道,“好,我现在不逼你·但以后若真到了紧要关头,你别再想瞒着我。”
段正歧连忙点都示好,两人便尽释前嫌,重归旧好··毕竟是一个多月没见面,又化解了纠葛·段正歧便不想直接回府,而是带着许宁在街上逛了起来。
两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夫子庙旁,一同静静望着秦淮河水·斜阳树影,流水潺潺··许宁突然开口道:“都说它是六朝帝都·从范蠡筑越城,到朱元璋定都,前后千载一晃而逝。
又说它红颜薄命,几经战火,颠转不休,却还要离遭大难·正歧,我看到这座城,就像是看到了你·”·孤儿的命格,残疾的缺损,却还要颠沛流离,凄风苦雨。
段正歧听他这么说,望向秦淮的目光也是眼波流转··“廖老先生说你有赤诚之心,爱俞爱,恨俞恨·我想你或许对这同命相连的城市,有几分怜惜。
所以我到处与人夸下海口,说我们段将军治下的金陵,绝对不是人命如草芥,法治如飞蝗·”·可结果,段正歧回来的第一日,就毫无理由地抓人,弄得人尽皆知。
段正歧微微用力抓紧了许宁的手,许宁看着他··“既然你不能说缘由,我也不能再责怪你什么·但是正歧,你能不能答应我,下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无论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都不能再做这样的事。
金陵若要安定,需要的是法度而不是专权,更不能人心惶惶·就像是你,你孤苦无依还是个小哑儿的时候,手握强权者随意拿捏你,你又是如何不甘不愿不忿呢”·向来门阀军阀都将自己看做王法,行事无所顾忌。
可是现下的中国,已经不再有皇帝了·许宁不希望让段正歧培养出这样飞扬跋扈的风格,以后成了别人的刀下亡魂··段正歧安静地听他说着,眼神闪了闪,曾经有人教他要做豺狼,不能做绵羊。
可许宁却告诉他豺狼也是人人喊打,不如去做一只守护平安的家犬·若是别人说了,段正歧必然不屑一顾,但是——·他低下头,轻轻在许宁唇上落下一吻。
【好·】·就算是要他弯下脊梁,做只家犬,他也只愿意做这一人的犬··两人回到段宅时,已经是彻底尽释前嫌了·甄吾看见他们,惊道:“这出门一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元谧不再愁眉苦脸,将军也不再板着脸吓唬我们。
早知道有这个效果,就应该让你们手牵着手天天出门逛·”·孟陆被段正歧派到上海去办事了,丁一和姚二各自在外领兵·如今,这府内只有甄吾敢调侃他们,更仗着他和许宁的关系,有时候连段正歧都不能拿他奈何。
还好甄吾还知道适可而止,他拿出一封信,对许宁道:“正好有一个好消息,元谧,师兄回信了·”·这是傅斯年的回信··许宁展信阅读之,信上大概陈明了傅斯年在德国的状况,并表达了年底就欲回国的心愿。
最后对于许宁提起的那位船舶专业的能人,傅师兄是这么说的··【失其踪迹已久·】·失踪·许宁微微蹙眉,能外出留学的学子不是有才华就是有家底,这样的人好好的在国外怎么会不见了而且听傅斯年的意思,这人消失已经有一段时间,亲友同学找了许久一直都没消息,大概是已经罹难了。
许宁叹了口气,只能暂时放弃这一条线索··“只能希望孟陆和张孝若的谈判,能够顺利一些吧·”·目前华东最大的轮船厂,就掌握在张孝若手中。
虽然军舰和民船终有不同,但已经比毫无助力好上许多了··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而此时的上海,也正有人提起了他们··“哦,竟然有这一回事”·杜九听着属下传来的消息:“许宁好心帮他经营人脉,这段正歧竟然会自毁长城他可不像是那种莽夫。”
下属:“或许有我们不知晓的原因·”·杜九:“必然是有原因的·”他突然道,“去查,那天被段正歧抓起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他有预感,或许这一条线索,能帮助他掰倒越来越势大的段系势力                        ·    第69章 渊·七月底,北平陷入了最黑暗的一段时期。
奉直两军接管北平以来,从各地驻军到派系内大小官,来了一次大换血·在那之后,北平城内动乱频发,妇女遭受驻军凌辱的案件比率有增无减·尤其是在四月底,《京报》记者邵飘萍之死后,北平人人自危,南逃的学者一批又一批。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留在北平的《妇女之友》编辑张兰就显得格外醒目··虽然身边不时有朋友提醒她明哲保身,但她非但没有选择撤退,还多次直言道:奉张党派肆意抓人,其实毫无道理,犹如犬吠,我若因怕他们的威胁而遁走,犹如被败家之犬赶走,不该如此助长他人威风。
她便一直留了下来,于此同时,也很小心注意自身的安全··今日,张兰外出去见了一位受驻军侮辱的女性·这位受害者遭家人摒弃,又无依无靠,只能上门寻她求助。
张兰见到她时,也不由吃惊,因为这竟然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女学生··女学生叫刘宜人,之前在女子师范读书··“我父亲叫我去死·”刘宜人说,“我去报官,他们说我诬陷士兵。
还说若我真是被强迫的,怎么还有脸面来报案,不该早就投河自杀了吗”·她年轻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嘲讽··“我不明白,为何明明受侵害的人是我,在这些人眼里,倒像是我做错了事一样。”
张兰抓住她的手道:“那是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只以为女人都应该懦弱,接受他们的命令与强权,你的反抗使得他们感觉自己的统治受到了挑战·这才要你去死。”
“男人都是这样的么”刘宜人脸上露出一丝心灰意冷··“和是男人或是女人无关,只是因为他们心的腐朽·”张兰道,“现下的局势,我会为你尽量搜集证据。
但是你留在北平不太安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与女学生刘宜人谈完后,已经快近黄昏·张兰暂时把人留在自己家,出了门一趟。
她买好两人的生活用品,想了想,还是顺路去看望了一眼老师··李先生身体已经康复,但是脸色依然显得病弱,看到学生来探望,他眼中浮上一丝欣喜·如今,因为各方面的原因,李先生依旧不能出现在公众场合。
那些大肆恶名化他和以他为敌的人,却在北平活得好好的·张兰又想起刘宜人之前的质问,心里不由也有些忿忿·她的表情带在脸上,叫先生一眼就看出来了。
“卉心,你要不要离开北平”·像是没想到会被老师这么建议,张兰错愕地抬起头··“如今南下的文人越来越多,北大教授也十之八九都不在校园,授课已经不能正常展开。
风声鹤唳,人人都知道奉张还会有下一步行动,我担心你继续留下来,十分危险·”·“那老师您走么”张兰抢问道,“你不走,为何要我走而且老师自己亲口跟我说,绝不跟这群匪徒妥协,如今却出尔反尔了吗”她因为震惊和失望,语气里都带着些质问。
李先生长叹一口气:“我是怕他们禽兽不如,对你施用……更折辱的手段·”·张兰说:“老师这就不用担心了,我早就嫁过了人,丈夫虽不在身边,但已是人妇。
那些人还真是狼心狗肺,连这样缺德的事都做得出来吗”·李先生看她天真,无奈道:“他们为了威逼你,甚至威逼我,什么手段都使不出来。”
张兰想说那她也不怕,大不了当被畜生咬了一口,难道还真因为这种恐惧而畏手畏脚,无所进益吗·李先生却在她之前开了口··“你和许宁应该还有通信吧。”
张兰一愣,却已经听老师继续道:·“去金陵吧,带着那些向你避难的女子们,去找你师兄·”·南逃的文人们原本只有两个最佳选择,广州和上海。
然而最近几个月,选择去金陵的人也多了起来··金陵虽然是段正歧的地盘,但却和一般军阀辖地不同,非但是因为段与左派结盟的缘故,也因为这几个月人人都能看到它的变化。
最大的改变则在于学校,以金陵大学为首,各校都新得了一批资金,是从段正歧军费中划拨出来的·金陵大学用这笔钱建立了新的物理实验室,其他学校也纷纷效仿。
然而若仅仅只是一笔资金,并不能买通文人们对一座城市的看法·他们观念最大的转变,还是来自于民生的改变·自从段与左派结盟后,金陵工会便主动与段正歧合作,订立了新的工人作息薪酬制度。
现在工人五作两息,不再劳作如耕牛,这是其一··段正歧关闭城内所有烟赌馆、娼寮,连靠近英国领事馆的几家外人出资的也没有放过·城内一扫颓靡风气,这是其二。
许宁在金陵先后建立慈幼堂、辜老院,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寡老幼,并建立了一套还算完备的自学自助体制,这是其三··而最关键的是,在国内上下都因战火而陷入乱局的时刻,金陵的治理却逐渐变得清明,这便在有心人眼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起来。
他们不禁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金陵,或者说,是什么改变了段正歧·“啊欠·”·许宁打了个喷嚏··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张三立马在一旁道:“怎么了,夫人,三伏天的你还感冒了吗”·许宁的回应是一个眼白飞过去。
“谢谢,你只要少喊我一句夫人,我就不会有事了·”·张三闻言对他笑了笑,露出右脸颊一个浅浅梨涡·他们两人此时正站在船厂门口,等着与接头人汇合。
七月中旬过后不久,段正歧匆匆回了趟金陵又离开了·毕竟南方的局势还未稳定,依旧需要他在前线掌控·而许宁也需坐镇后方,不能陪同在他身边·这样算来,两人在互通心意后竟是聚少离多。
不过局势所迫,分离也是不得已·因为段系的插手,南方的局势更加混乱起来,北伐军一分为二,大部分有生力量落在蒋汪手中,左派为重聚实力正在民间广泛招兵。
大概一周之前,李默来向许宁辞别··他说:“先生如今做的事,都不需要我了,又有将军的人保护你,更显得我毫无用武之地,像是个废人·我想去南方闯一闯,要证明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他投军去了··当时信誓旦旦要跟在许宁身边的李默,终于也选择去寻找自己的理想·而人的相聚与离别,似乎总在这一次次的选择中发生。
许宁心中虽然有一丝不舍,却更乐于见到李默有自己的方向··张三突然道:“人来了·”·许宁看向路口,果然见几个穿着西装的外国人,在一人的陪同下向他们走来。
陪同的人是张孝若,而这些洋人则是他轮船公司的设计师·今日前来,自然是为了与许宁谈技术交流的事··许宁脸上挂起笑容,正准备上前招呼·他旁边的人,却突然一把把他推了开去。
“怎么——”·许宁一个踉跄,还未来得及站稳,却见推开他的张三身形突然一颤,整个人晃了一晃·那一瞬间,许宁仿佛听到什么穿入肉中的响声。
前面张孝若也来不及反应,而他旁边的绿眼洋人已经扣下扳机再开了第二枪··这第二枪,许宁眼睁睁地看着子弹刺入张三胸膛,听见张三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
“去你爷的”·张三早在中第一枪的时候就掏出了武器,中第二枪的同时他手中的飞刀已经射了出去·飞刀射中那开枪的洋人的手腕,对方惨叫一声,张三顺势倒入一旁的掩体。
而其他几人,似乎至今都没回过神来·张孝若与他身旁的另两名外国设计师,错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而许宁看着滴落在地的一汪鲜血,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快走·”·隔着数米距离,张三对他大喝:“快走啊”他掏出枪,对着又涌出来的几名刺客射击,而他每射一下,胸前就是一股鲜血涌出。
“你……”许宁近乎失声··“被他们抓到了,你要将军怎么办”张三大吼··终究还是被这一句话喊醒,许宁咬牙看了眼张三,借着集装箱的掩护撤离。
他不回头看,却能听见身后声声枪击,重重敲击在他心扉·一切发生的这么突然,前一刻他还和张三在这里谈笑,现在他却丢下张三独自逃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留下来成为拖累,更不能被人抓到,成为别人要挟段正歧的把柄。
许宁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明明是酷暑夏日,喘进他胸膛中的气息却使人如坠寒潭·他从骨髓到灵魂都在簌簌发抖,他不能去想象留下来的张三在独自面对什么,不能去回忆张三身上的伤口。
他生怕脚步只要一停顿下来,就会忍不住冲回去,却成了真的拖累··他只能向前跑,向前跑,感觉自己在走向一个不断攀高的悬崖,前方只有绝境,没有出路·然而他只能不断地向前跑,跑到灵魂都枯竭为止。
直到他突然被人拉住··“元谧元谧”·甄吾喊他:“你没事吧你醒醒·”·许宁一个激灵,这才好似清醒过来。
他看向站在眼前的甄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箬至去救他,张山张山他……”·甄吾眼中流露出不忍,被他不断拽着却纹丝不动。
许宁忍不住大喊:“你怎还不去啊他受了伤,还中了两枪,你不去的话他就——”·“元谧·”·甄吾轻声地,像是怕惊醒他一般,温柔地道:“三哥他……”他顿了顿,换了句话说,“你先看看你现在在哪。”
许宁回神,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船厂,也不在梦魇般的绝壁上·他坐在段府的书房内,身旁是甄吾还有前来诊治的医生·他的双腿阵阵刺痛,却近乎麻木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是深夜,不再是之前亮若雪地的白昼··他听到甄吾说··“元谧,我们去的时候,三哥已经……走了·”·许宁捂住眼睛。
他这才想起,他跑出了船厂,在街上狂奔,几乎跑遍了大半个金陵,才遇上听到消息前来接应的甄吾··甄吾把着魔一般喊着去救人的许宁带回段府,至此离袭击发生,已经过了半日。
而等援兵赶到的时候,张山半跪在地上,身上打满了窟窿一般的洞眼,血已经流干了··许宁终于忍不住流出一滴热泪·他想起了他和张三说的最后一句话,却再不会有人喊他“夫人”了。
那个从他家房梁上跳下来,笑着说“我叫张山,你也可以叫我张三”的人··已经不在了··低低的哀鸣变成悲恸的哭声·许宁像孩子般任由眼泪穿透手掌,他那颗惯于忍耐的,却也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心,此时被血淋淋地割下了一块。
那绵绵的钝痛将随着一个人的离去,永远无法修复··像累累白骨,赫赫深渊·                        ·    第70章 峥·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林白水死了。
在邵飘萍死后不过百日,他的旧友,林白水先生也因“宣传赤化”被杀·同一时间,京城几家报社一同被封,人心惶惑,不能安宁··萍水相逢百日间,邵飘萍和林白水两位新闻业泰斗之死,彻底让北平的新闻自由化为无尽的飞灰。
消息传来的时候,因考虑到林白水曾与皖系有旧,甄吾想着,是否应该就这件事询问将军的看法·他想去找许宁商议,然而,许宁最近的状态却有些不对劲··张三死去已过了七日,头七过后,许宁便命人将他安葬在紫金山脚下。
这几日来,许宁一反常态地几度出入金陵的驻军地,似乎还在向驻军的士官学习枪法··甄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去问·直到许宁主动找上门来··“箬至。”
许宁道:“陪我去一趟医院·”·他身上还穿着练枪时的制服,没有脱下,就带着甄吾匆匆向城内医院赶去·路上,甄吾小心地试着说:“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林先生他……”·“我知道。”
许宁:“张宗昌命人枪杀了林白水,等其他先生们去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人死如灯灭·”说这句话的时候,许宁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甄吾以为他是想开了,即便悲痛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失常了,然而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压抑在平静的假象之下的,是火山灰下的热烈浆火··他们进了医院直接往楼上特殊病房走去,病房门口有几名段系士兵看守着,看到他们过来立刻行礼。
·许宁点了点头,问:“人醒了吗”·“醒了,先生·医生刚刚给他复查过·”·“好·”许宁道了声,便推门而入。
他首先看到的,就是坐在病床上,正在由护士换药的张孝若·张孝若吃惊地向他看来,在看到许宁时,神情一时很复杂··“你下去吧·”许宁对护士道,“没有需要,可以不用再进来。”
护士自然知道这几人的身份,不敢不应,连忙拿着药品走了出去··“张先生·”·张孝若抬头向许宁看去,总觉得这个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既然你醒了,那么有些事也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许宁道,“不知道对于那天在船厂发生的意外,你有什么解释”·张孝若赶忙道:“那是个意外,我也不知道那位顾问竟然会带枪过去我发誓,此事与我无关。”
“无关”许宁淡淡道,“但是袭击的人,的确是你带来的·难道你之前就没有查过自己公司顾问的底细么,我们见面之前,你都没有仔细检查过自己有没有被人跟踪吗既然你说与你无关,那么张先生我问你,那位开枪的洋人是什么身份,这你总该知道吧。”
“这……”张孝若显得有些犹豫,“许先生,我想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误会甄吾都要气笑了,他的一个兄弟死在别人枪口,许宁也差点被人抓走,他还能说这是误会然而就在他冷笑着开口之前,却已经听见许宁道。
“或许张先生还不知道另一件事·”许宁冷淡地开口,“在你住院的这几天,张四先生病危,通州派人传信来,想要传你回去见张老先生最后一面。”
“父亲”张孝若脸色一白,就要作势下床,却被许宁拦住,他抬头见许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您急什么”许宁笑,“说不定只是一个误会呢。
说不定张四先生现在还在家调养,安然无恙呢·”他手上用着力气,将张孝若硬生生地按了下去··“你放心吧·”许宁说,“我会派人去查清消息,一旦查明事实,再亲自送你回去也不急。”
许宁冷冷清清地说着,张孝若的心却凉了一片·他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人,明白不是自己的错觉,有些东西真的已经不一样了··“我……”·【孝若,如果你不能看清许宁,我绝不会让你与他交易。
】·父亲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呢··张孝若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位顾问是……”·许宁与甄吾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许宁的脸色已经平静许多。
不是之前那种隐藏着怒火的平静,而是真的平缓了下来·甄吾想,大概是从张孝若那里得到了有用的情报,有了下一步的目标,所以许宁才能如此冷静吧··“今天这么做合适吗”·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因为许宁今日的行事作风,和往日简直大相径庭。
“我们如此威逼张孝若,还用他父亲病危的消息逼他说出情报,大东船厂以后还能与我们合作吗”甄吾问··“为什么不”·许宁几步走下台阶,上了车。
“张四先生时日无多,张孝若在属下面前威信尚不足够·而这一次在金陵出事,他身边跟着的几位核心的船厂设计师,不是死伤就是遁逃·张孝若自己,也不过是只纸老虎罢了。”
“我担心他会因为今天的事,嫉恨你”甄吾说··“嫉恨”许宁笑,“因为他的不慎,出了这么大的事,本就是他理亏。
而且他刚才不是将那个暗杀的顾问的信息告诉我们了吗”许宁回头看甄吾··甄吾:“真让人没想到,那个假顾问竟然是上海英国使领馆派来的。”
“我也没想到·”·许宁淡淡道:“但是说出了这件事以后,张孝若就得罪了英领馆,他以后再想在上海立足,就得找另外一个支柱·你觉得,现在除了我们,还有更适合他的盟友吗”·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无论他愿不愿意。”
许宁说·“以后他都会和我们绑在一条船上·”·“这一次的事,应该和我们最近在金陵的动作有关·租界的那帮洋人被我们触动了肥肉,已经忍不下去了。
但是我怀疑,可能还有其他人在里面参了一脚·”他又说,“先让孟陆不要回来,上海我还有事要让他和霍祀一起完成·”·甄吾点了点头,又看向许宁。
“元谧·”·他道:“你……”·“我没事·”许宁冲他笑了笑··“可是……”·“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许宁说,“这是战场·”他看着车子驶过金陵的街道,眼神沉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许宁回来段府以后,就立刻让人去探查金陵内英国使领馆最近的动态,并传信给在上海的几人,一一吩咐了任务下去。
很明显,这一次袭击他的是租界内的人,是对他的一次报复·他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要他的性命·只是这些洋佬太过嚣张,敢在金陵的地盘内刺杀中国人。
或许他们从没有想过,这个中国人也有胆量报复他们··然而第二日,许宁就开始行动·他先是断了使领馆区内的电力,然后以借口修复的名义,让工人进入使领馆。
伪装成工人的士兵们冲进英领馆,在对方领事还猝不及防之际,就从领馆内搜出了逃跑的刺客和带血的旧衣·随即,这件事被“震惊的工人们”上报给城内城务长官,城务官立刻以不明刺客闯入领馆、保护领事安全为由,封锁了整个领事区。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城中的人们还未有反应,英领馆已经被段正歧手下的黑衣士官们团团围住·而此时,那名城务长官正在许宁面前点头哈腰:“许先生,领事已经被我们请来。
您看,下一步的动作是”·“你们从领馆内搜到了些什么”·“嗯,一些枪支,还有几名受伤的洋人,和您描述的基本一致。”
“领事可以随意携带枪支和武装人员吗”·“理论上领馆可以有自己的警备力量,但是对方这些人明显超出了警备合理的范围。”
邱谋仁小心看了许宁一眼,道,“而且他们受的伤,显然是与别人交火所致·”·别人许宁冷笑一声··“查的出那几个受伤的人的身份吗”·“没有,他们并未登记在使领馆的外交人员名单内。”
“好·”许宁道,“既然如此,明天就以英领事窝藏犯罪分子,私藏枪械为名,请将他扣押待审,等待法庭的审判吧·”·“什、什什么”邱谋仁慌张道,“大人,万万不可,他可是领事,是英国的领事啊我们怎么可以审判他们”·“一,他只是领事,不是外交大臣。
二,这是刑事案件,而不是一般罪名·区区一个领事,还不能在中国杀人放火而不被追究”·许宁站起身:“话我只说一遍·明天让警视厅的人走正规程序,去将领事大人‘请’回来。
如果做不到——”他看向邱谋仁,“你也不用再来了·”·“大人,大人”邱谋仁浑身发冷,看着许宁头也不回地离开。
公审英领事,许宁竟然有这个胆子以前谁敢这么做,谁敢·邱谋仁之前还庆幸,留在金陵的是许宁而不是段正歧,这个温和的书生总比冷酷的将军更好说话。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无论是许宁还是段正歧,在他们的表象之下,却拥有着相同的本质··他们总敢,挑战这个世道默认的规矩··许宁要公审英领事消息很快传遍了金陵,传到了上海,甚至不久以后连北平和广州都知晓了。
上海使馆的人显然不会轻易妥协,他们向许宁派送使者威胁,许宁把使者赶出门外·他们向北洋政府递交抗议书,然而北平的人却根本管不了金陵·直到这个时候,这些洋佬才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把一个偌大的中国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几块。
看现在,他们想找一个统一政府去威胁,都威胁不了··就在英使馆打算不管不顾,让军舰从黄浦江沿江而上开入金陵时,许宁出声了··他借着《金陵日报》、《申报》以及其他大报社,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金陵英国领事窝藏罪犯,阴谋残害人命,勾结外人贩卖中国百姓,又秘密销赃毒品为害一方·种种罪名一一列举其上·因此不得已将领事与相关人等暂且扣押,择日于金陵审判,并表示会给予英领事一干人等提供延请律师辩护的机会。
许宁在公告上说,他相信英国驻金陵领事的这些行为只是私人举动,不代表官方,英国驻华大使馆一定并不知情·所以这一次审判,审判的并不是英国驻华的外交人员,而是几名以私人身份行犯罪之举的嫌疑人。
英国向来自诩为法治清明的国度,他特意邀请上海使馆人员届时到场旁听审判··希望在各界人士的监督下,做出一个公正而闫明明的审判··向来只有中国人被外国人审判,许宁今日却偏偏反其道而行此举一出,全国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笑他不自量力,有人叹他螳臂当车,虽然也有人佩服他的胆量,但是不看好的人居大多数··似乎在他们眼中,国人被外人压迫是不得已,是时代的悲剧,是命中注定;而国人起来反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同样的方法对待洋老爷们,就是蚍蜉撼大树,可笑可怜。
他们许多人,在自己的同胞被残害时不愿、不敢出声,而当有人站出来去挑衅高高在上的洋老爷时,却又担心自己被牵累,纷纷出来义正言辞··许宁将那些报道和电报全扔了,笑道:·“真是一群审时度势的哑巴。”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萍水相逢百日间”,取自记载民国军阀史的《武夫当国》一书。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    ·    第71章 正·这几日,要说在南北战争之外最引人瞩目的是什么,就是许宁打算公审金陵英领事的这件事。
很多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瞧瞧这位段系的新智囊究竟打算如何收场·此事一出,别说政坛巨擘,就连民间小道也在整日议论着··苏州,一家评弹茶馆内,老艺人将许宁如何智擒作恶多端的英国领事,又如何笼络证据,快意畅然地一一叙述,说到精彩处好像亲眼所见一般激动。
台下的听众们鼓掌叫好,末了,有人问:“话说这许宁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两日报纸评论里尽皆是他的名字”·旁边有热心人道:“这你就不知了,此事啊,还得从北平谈起……”·闲聊间,一个年轻人放下茶杯,走出了茶馆。
他用食指顶了顶新换的眼镜,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身后突然有人大声道:“真没想到,他还是这样一个人物,佩服”·年轻人脚下一个趔趄,连忙匆匆离开。
或许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出现在苏州茶馆内的不起眼的年轻人,就是如今在金陵大肆搅弄风云的许宁··他只是稍有闲暇在茶馆内坐一坐,没想到就听到这样一出好戏。
许宁已经习惯被人非议了,然而被人吹捧敬佩却还是第一次,一时间他头重脚轻浑浑不觉,连忙从茶馆内离开··不过,本该在金陵准备公审的许宁为何会出现在这这就要前事说起了。
许宁虽然抓住了刺杀的主谋,但是对方一来身份敏感是外籍人士,二来,更是外交人员·许宁知道,即使公审结果为证据确凿判处有罪,要想将领事几人在国内处刑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过还好,他的目的本来并不在于此··而他今天,就是为了实现那个真正的目的到苏州来拜访一人·现下南下的大师有很多都会选择在苏州稍作休息,再确定目的地,而许宁要找的这一位恰巧也正停留在苏州。
他一听到消息,就匆匆赶来··从茶馆离开后,许宁回到与亲卫约定等待的地方,一上车就头也不抬道:“去观前街·”·前面的司机没有回话,也没有发动汽车,许宁正有些奇怪,却听到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坐在驾驶席上的黑衣士官离开前座,突然打开许宁这一边的后座车门··“你——”许宁正蹙眉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清对方眉眼的一瞬间全部化作惊诧,惊诧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
“你怎么会在……唔”·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以下犯上的“黑衣士官”堵住唇舌,对方弯腰探进来,用力将许宁箍在怀中,并紧紧吮吸着他的唇畔,一时之间,狭小的后车厢内只听见噗呲作响的水乳交融之声。
直到好一会后,许宁才被人放开,有空隙喘气··他又羞又怒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又被人在脸颊上亲密地咬了一口。
许宁还要说话,对方作势要咬他,吓得他连忙闭嘴,还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以防被无耻之徒偷袭··环住他的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许宁听到耳边传来风过树枝一般的笑声,接着便感觉耳廓被人用力咬了一下,一个湿滑柔软的触感,正在那里缓缓游动。
许宁禁不住一个颤抖,面窜红霞,终于忍不住大声喊出这个人的名字··“段正歧”·段小狗总算停下嘴里和手上的动作,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他。
许宁好像听见他轻轻的嗯了一声,又好像是幻听,接着便见段正歧弯腰在他唇上烙下一个轻吻,与之前热烈的吻不同,十分柔软十分温柔··刹那间,许宁心中所有的浮躁与不耐好像都烟消云散,他安静地在段正歧的怀中待了一会,不一会抬手把人拽进车厢里来。
接着,又对站在旁边,装作耳不闻目不见的真黑衣士官道:“开车,去观前街·”·而到了这时,许宁才有功夫好好打量段正歧··他好像黑了,也瘦了,但是短短几个月却又成熟了许多,以前眉目间还隐约可见的锋芒,现在全潜藏在那双深湖一般的黑眸之下。
这样的段正歧,叫人更难以猜测出他的心思了,更难以想象这是一个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然而,他却总愿意在一个人面前卸下自己所有的戒备,比如现在,见许宁似乎是有些生气,段正歧抓着先生的手心,像小时候一样放到自己脸颊旁蹭了蹭,明明是幼稚孩童般的撒娇举动,由他做出来却半点也不古怪,而是浑然天成。
许宁被他逗得又气又笑,拍了下他的脑壳,不一会像是才想起前面还坐着段正歧的属下,不该如此无礼,得给将军大人留几分尊严·他想把手拿下来,段正歧却不肯了,他用力将许宁的手固定在自己头上,还用眼神示意许宁摸一摸。
许宁苦笑不得,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短短的有些刺人的头发,才道:“好了,告诉我,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总不会是突然来找我的吧”·如果可以,段正歧当然想这么做,他恨不得把许宁拴在裤腰带上,去哪都带在身边。
然而他这一次,确实不是为了许宁回来的·不过他知道许宁也在苏州后,一时按耐不住赶来相见,来得匆忙倒是忘了带纸笔·许宁了然道:“回去再说吧。
现在,还得麻烦将军大人先等我把正事办完·您不急吧”·他似笑非笑地斜眼瞅了段正歧一眼,立刻把将军大人勾得心动难忍,恨不得立地就把人办了,办不了再吃些豆腐也可以啊。
然而,还没等段小狗再次伸出崂山之爪,前面开车的年轻士官突然道:“到了,先生,将军·您二位可以下车了·”·他话刚说完,就感觉后背一凉,顿时心惊肉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得罪将军了。
被人打扰了好事的段正歧正要迁怒,却被许宁一把拽出了车内··“好了,既然你今日是跟着我的,就好好扮作侍卫,不要摆弄你的将军架子·”许宁上下打量了一眼段正歧身上穿的没有军衔的黑色士官服,替他整了整衣领。
“进去之后,就站在我身后,别说——”许宁笑了笑,“不准瞎张望·”·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再三确定了段正歧不会出幺蛾子之后,许宁才放心把人带进了门,去见他想要拜访的那位老师。
因为提前命人送了拜帖,对方也早早准备好了茶点招待··许宁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戴着圆圆的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向他道:“元谧,好久不见·”·“燕先生。”
许宁先向对方行了一个学生礼,才换上真心的笑容··“先生百忙之中还愿意见我,许宁不甚感激·”·燕树棠笑道:“你啊你,你这个风云人物,说这些不是在笑话我吗。
来,坐坐·”·两人坐下来,段正歧便站到许宁身后,燕树棠看了这个士官一眼,不以为意·他知道许宁现在的身份,出门总不会是一个人的··可想起这些,燕树棠也是叹了口气。
“现下的局势,你不在金陵,而特地到苏州来找我,必定是有话要说·元谧,客套话无须多说,便请你直言吧·”·许宁见惯了这些先生大家的直来直往,也开门见山道:“我也正有此意。
先生想必也知道,最近金陵发生的几件大事·”·燕树棠点了点头,感慨地看向许宁:“真是后生可畏啊·”·许宁摇头道:“我那算不得什么。
不过今日来,却正是为此事来找先生·我想请先生,做金陵一案的律师·”·燕树棠皱眉,道:“你想让我为那名英国领事辩护”·“怎么会”许宁失笑,“领事的辩护,他们早已经请了来自英国的大律师,哪需要我们。”
“那你是”·许宁突然站起身,向燕树棠拱手,正色道:“我想请先生,做金陵数十万百姓的喉舌,为金陵无数百姓博取一个公道”·燕树棠吃惊,连忙站起。
“可我听说,这一次是作刑事案件审判,为何还要请我去做……做那金陵百姓的律师”·“没错·英领事所犯的累累罪行,不以刑法诛惩不足为戒。”
许宁苦笑道,“但是我也知道,即便我们的审判结果出来,顶多也只是将那几人驱逐出境,另选驻金陵领事·对于英国驻华大使馆来说,不过是再从他们国内换几个豺狼来吮吸我们的血肉,无足轻重。”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不看好许宁的原因·敌弱我强,弱小的中国根本没有惩罚强敌的能耐·不过许宁,并不甘心··他说:“正因如此,我们才决定在刑事审判之外,另起一案。”
“另起一案”燕树棠跟着他念··“我们要代表全金陵百姓,起诉英领事侵害他们权益,以此立民事案件,与英领馆对薄公堂”许宁道,“先生,自清末沈家本修律至今也有半个世纪了。
然而新法是什么,它保护谁,在帮助谁避苦求乐,百姓们却还一无所知·西人的贤哲说,律法是维护社会公正的准绳·可是以前的中国只有王法,没有律法。
现在的中国,只有洋人有权言法,而国人却还苦苦挣扎·先生”·他说到激动处,道:“难道这不是一个机会吗便让我们用西人的公正准绳,将他们的罪恶绳之以法要他们晓得,即便是用他们引以为傲的律法来对弈,我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虫蚁我知道先生多年留学国外学习法律,知识渊博,特地来拜请先生。”
“请您为金陵,不,为全国受苦的民众,做这千古一辩的第一人”许宁深深地弯下腰去··燕树棠却迟迟没有回话,过了好久,许宁才感到一双大手扶起自己,他一抬头便对上燕树棠微红的眼眶。
“好,好”燕树棠颤动地道,“元谧,你很好·”·长久以来,几乎没有人明白这些法学大家内心的煎熬·现代律法是智慧的凝结,不能说万无一失,却足以是维护最大多数人的最大正义的准绳。
以往的中国,有刑而无法,有仇恨报复而没有克制与公正·自沈家本修律以来,大批的中国学者孜孜不倦的探索西方的律法,从他们的知识中学习了许多足以为戒的精华。
然而清末修律戛然而止,大清亡了,新法的颁布也无疾而终··接着便是混战,混战,袁世凯,张作霖,各大军阀争权夺利,早就将律法践踏在脚下,为所欲为·有人叹乱世无法治,中国注定是不能走清明的法治路线,而是要靠人治和专权来统一了。
然而人治和专权毕竟不能长久,仅仅一个领袖的英明,更不可能成为一个国家长治久安的依据·可他们这些修习英美法系的学者,却总是郁郁不得志··然而今天,今天竟然有一个人告诉他,要他为苦难的百姓代言,与西人就律法与权利对薄公堂,扬法治风度·他能不激动吗·“我答应你。”
燕树棠几乎是忍住热泪,道,“元谧啊元谧·若是你早生二十年,不,早生十年……”·“早生十年,也未必能做到什么·我有今天,还要仰仗我们将军的功劳。”
许宁不着痕迹的看了身后的段正歧一眼,“燕先生,请放心准备当堂对峙的资料·至于其他外界的干扰,就有我们来一一为您解决·”·站在二人身后的段正歧,看着这样信誓旦旦、充满信心的许宁,内心的爱意几乎满溢出来。
张三意外身亡的消息传出来后,他就一直隐隐担心许宁的精神状态·然而,今天,段正歧明白了··先生终究还是先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之人·                        ·    第72章 争·夜露深重,许宁与段正歧离开时,天边弦月已经高挂树梢。
而等两人回到住宅时,已经凌晨了·留在据点里守卫的人马,一批是段正歧从南边带过来的,一批是许宁从金陵城里带出来的,两厢汇合之后,便聚在一起叙旧起来。
有人谈起许宁在金陵的一系列行动,啧啧称叹道:“许先生这真是好计谋,当初他设计抓出内奸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凡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废话,普通人能和我们将军在一块吗”·几人正闲唠着,有人传令道:“将军回来了”·一群八卦的士官瞬间站直身体,军姿比挺地迎接两人回屋。
段正歧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命人送来纸笔·这见了面却不能诉尽肝肠的感觉,可是折磨够他了·他有许多话想对许宁,也想听一听许宁的甜言蜜语··“说说吧,你这次来苏州,究竟是为了什么”·然而没想到,许先生却是这么不解风情,上来就问正事。
段正歧磨了磨牙,看了会许宁,直把对面的人看毛了,才开始动笔·许宁一瞬不漏地盯着他的动作,心里却自己猜想起来··南方的局势,自从左派领军独立之后,就一直混沌不清,不过这几日,不知是不是佐佑两派私下有了什么交易,有缓和了一些。
右派的国民革命军继续在湖南战场,与当地的独立军阀作战·左派的新革命军则是转战湖北,直接与吴佩孚直属派系交锋起来·而北边,吴张两人还在对付冯玉祥的余党,冯玉祥苟延残喘,有消息传来他正打算投靠革命军,一同倒戈针对吴奉军阀。
段正歧这一次来苏州,为的就是这一件事·冯玉祥虽然今不如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他的加入必定是一股生力军·而现在冯玉祥就投靠左派还是右派是举棋不定,左派必然要争取这一支力量,然而麻烦就麻烦在冯玉祥与段正歧是有旧仇的。
许宁皱眉:“难道他们准备卸磨杀驴,把你赶走,来换得冯玉祥支持”·段正歧摇了摇头,左派当然不至于如此短见·但是右派或许会利用这一点,去说动冯玉祥投靠他们。
段正歧这一次来苏州,将手中的军力交给属下托管,配合左派进击湖北战场,就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他与左派是赤诚的同盟,并不会因为前事旧怨而排挤新的归附者。
“那现在湖北与浙江一带,又是谁在领兵”·段正歧写了几个名字,许宁只认得丁一与姚二,其他领兵的将领并不熟悉·他抬头看向段正歧,心中感慨,现在段系在外征战的人马已经将近十万,是段系近一半的兵力。
段正歧放心将自己麾下一半战力交由属下指挥,却丝毫不担心他们会背叛或投敌,这份自信,或者说是用人不疑的态度,却是那些军阀中少有的··【我会和你回金陵一趟。
】·段正歧写··【去祭拜张三·】·不,许宁又想,段正歧与那些人当然是不一样的寻常人都只将属下当做棋子,而段正歧却把他们当成是兄弟人心都是肉做的,段正歧这样的态度,又怎能不让那些将领为他抛头颅洒热血呢。
士为知己者死·许宁想了想,便愉悦地笑了起来,然而他眉毛舒展还未多久,又猝然夹紧在一起,不由弯下腰,轻轻按住腹部·旁边跟随他的士官见状,立马道:“去将熬好的药送来”·许宁已经听不清周围的人说话了,他冷汗淋漓的捂着肚子,只觉得这一次的痛胜过之前任何一次。
不知是不是连日来的忙碌,加重了病情,他正想对段正歧说,不要太担心,整个人却突然一轻··许宁这才发觉,自己被人拦腰抱了起来,向卧室走去·他顿时又羞又恼,道:“放我下来,没事。”
然而他实在痛极,说话的声音都软软的,绵绵的,听在段正歧耳边正是轻飘飘毫无威胁,只是更惹他生气·许宁见他眉宇间好似动了一层寒霜,瞬间讪讪的也不敢说话了。
卧室内··“先生这毛病,断断续续都快有一个月了·请了医生来看,医生说这病还是要靠调理,开了几副药方,还嘱咐先生多休息,少操心·”·一旁侯立的士官,在段正歧的威压下,一五一十地道。
按时吃药,少操心·段正歧冷冷看了许宁一眼,看他今天这模样,就知道按时吃药基本都是天方异谈,少操心也根本不可能·他见许宁躺在床上,满脸惨败,脸上还有刚喝完苦药的愁眉苦脸,顿时气得就想骂人。
然而,罪魁祸首他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憋了一肚子火气··许宁见状,连忙示意屋内的士官全都离开,以免殃及池鱼·然而他坐在床上,由段正歧跟个门神似得黑着脸盯着自己,也是很不自在。
这时候该怎么办许宁眼眉一转,突然捂着肚子,轻轻哼了一声··段正歧顿时紧张,连忙凑了上去·他半跪在许宁床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他是痛的厉害了,还是怎么了。
想要去医生,又想起医生早已经开了药方,只是这人自己老是不记得喝,心里是既急又气··他突然站起身来,脱下靴子,又对着许宁开始脱衣裳··许宁嘴巴愣愣张大,一时之间连装病都忘了。
这、这段小狗想要做什么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现在是个病人啊·段正歧却已经两三下脱去外衣,他一只腿跪在床上,左手撑着床面,右手抬起许宁的下巴,俯身就吻了上去。
两人唇舌交缠,段正歧更是用力舔遍许宁口腔内每一寸,直到把那苦味全舔干净了,他才松开手,稍微退了一些··这一退,就看到许宁傻愣愣的模样,好像黄花闺女看着登徒子似的,段正歧勾起唇角,自己也上了床,把许宁搂在自己怀里,他从后面整个环住人,一只手向许宁身下伸去。
“等等”许宁真急了,“不行,现在……”·他却一愣,因为那只大手并未逾距,而是按在他的腹部,给他轻轻揉了起来。
段正歧正是年轻气盛肝火旺,他的体温通过两人相贴的皮肤传来,竟一时也给许宁缓解了疼痛··许宁一愣,这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他头一次,生出要往一个地洞里钻的想法来。
段正歧却是心情正好,他在许宁头顶发旋上轻了轻,一边帮许宁按着肚子,一边轻轻地晃动着肚子·床上温暖,身后是心爱人的体温,许宁困意渐渐上涌,临入梦前却又好笑地想到,段小狗这是把自己当孩子在哄了吗·也不知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时候掉了一个个儿的。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许宁已经安稳地睡去了,呼吸平稳,胸膛一起一伏·段正歧静静地看着他,收回了按在他腹部的手,抚上他的脸颊。
直到这时候,他脸上的笑意全然褪去,换做一副深重的模样··他其实,并没有全部对许宁说实话,虽然也并没有说谎,但是段正歧这一次来苏州,却不仅仅是为了成全冯玉祥投靠左派一事。
他说他不是为许宁而来,其实也是假的··大概在三日之前,段正歧收到消息·金陵监禁着的那户人家,前几日偷偷跑出了一名小厮,虽然后来又抓回来了,但是段正歧总是不大放心,便决定亲自过来一趟。
他至今还没有告诉许宁为何那日回金陵,会突然去逮捕一群不相干的人士·其实错了,那些人并不是不相干,而是相干到让段正歧觉得害怕·自从在杭县打探到了一丝蛛丝马迹后,段正歧就一直在暗中调查许家往事,越是调查他越是心惊。
回金陵那一次,他背着许宁与槐叔彻夜长谈了一番,之后两人共同做下决定,这件事情绝不能让许宁知晓,至少现在不能·他心爱的人好不容易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到台前做着别人都不敢做的事,实现自己的报复,段正歧不愿意让旧日的阴影再成为许宁的隐患。
想起这许多事,他的眸子沉静如水,却也深沃如渊,他悄悄在许宁脸上落下一吻,心下已经决定要化作这世上最牢固的城墙,将许宁牢牢地守在自己怀中··第二日,许宁一早起来,却没有看到段正歧的身影。
他抚着身旁的床单,感觉不到余温,心想这人一大早究竟去哪了,难不成回南边去了正这么想着,一名贴身的侍卫官敲门走了进来,一见许宁醒了,脸上便挂起笑意。
“先生,你可醒了·将军在楼下等了好久,准备给您送上一份惊喜呢·”·惊喜·许宁糊里糊涂地起身,不知段正歧这又在卖什么关子。
他走出卧室,果然见段正歧已好整以暇地坐着,见了他,招了招手··许宁好笑道:“一大清早的,究竟要做什么,你——”他看见段正歧下手坐着的一个人,“这是谁”·这是一个陌生人,也是一个年轻人。
看模样和比许宁还小几岁,看穿着却有几分狼狈·他似乎是被人不情不愿地按在椅子上坐着,见许宁看过来,便狠狠瞪了一眼··段正歧握着许宁的手,没有回答,倒是旁边一名士官替他们将军答道:“先生,这还能是谁。
这就是您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位人啊·”·心心念念许宁偷偷看了段正歧一眼,在段小狗面前说这种话还不挨揍,反倒像是被默认了似的,真是千古奇谭。
他突然好奇,这不知名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人,值得自己心心念念··须臾,他脑中闪过一道灵光··“莫不是”·许宁惊喜地看过去:“敢问阁下尊姓大名”·那年轻人不耐地哼了一声。
                       ·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爷温袭,说想怎么着吧你们。”
    第73章 雷·温袭,德国罗斯托克大学船舶制造专业硕士,师从德国有名的船舶大师,在读期间就跟随老师跟进过新的军用舰设计图··然而这样一个人才,三个月前却突然在德国失踪,了无踪影。
许宁怎么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千里之外的苏州,他转身向段正歧看去,段正歧捏了捏许宁的手心··旁边的士官道:“我们是在杭县遇到的温先生,当时他被孙传芳的部下关押在城中,将军把他解救出来,后来才得知了他的身份。”
温袭不满道:“什么解救,你们把我强行带到这里来,和那些强盗土匪又有什么不同不照样没询问过我的意愿么”·许宁轻瞪了段正歧一眼,对这位年轻的天才致歉道:“抱歉,是我们有失礼数,怠慢了先生。
为了弥补亏欠,不如让我们亲自将先生护送回家乡,让先生与家人团聚·”·温袭一愣:“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好说话啊”·许宁哭笑不得,难道他觉得自己应该强硬一点,再监禁他一次比较好他挑眉正想说些什么,温袭忙道:“不,不用了,我暂时不能……嗯,不想回家。”
他面有难色,许宁又想到他出现在杭县的事,就知道失踪一事必有内幕,便也不强求·左右温袭现在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要结下善缘,以后未必也不能成事。
许宁正这么想着,却又听那温袭问:·“我看你们又是将军,又是先生称呼的,必然是有自己势力,倒也不像是奉张那样的胡作非为,你们是什么人”·许宁微微一笑。
“在下许宁,这位是我们家将军,姓段·先生博识,或许曾听闻过将军的……”·“许宁”谁知那温袭突然跳起来,打断他,双眼发亮地道,“原来你就是许宁。
这些天说书先生说的拳打上海青帮,脚踢金陵租界的大英雄,就是你”·许宁神情一愣,没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外号··温袭却走上前来,兴奋地欲抓住他的手。
“久仰,久仰,没想到人生在世,我还能见到活生生的好汉”·他伸出去的手却被人拦了下来,只见段正歧站起身挡在许宁面前,略有些不悦地看向他。
温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太过激动了··他挠了挠头,有些讪讪道:“抱歉,我只是从小喜欢看话本传记,尤其喜欢听人讲述英雄好汉见状不平拔刀相助的故事。
我有点代入了·”·温袭说着,又两眼闪闪地看向许宁··“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呃……回金陵。”
许宁有些承受不了他的热情··“回金陵”温袭眼神一转,看了看他们身边荷枪实弹的士官,又看了眼许宁,最后退后三步,深深地作揖道:“那麻烦许先生,也将我一同带回金陵吧。”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什么·许宁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幻听··……·第二日,他们由苏州启程返回金陵··因着江南等地还是孙传芳的地盘,所以这一次出行为了掩人耳目,许宁外出的时候只带了不到十人。
与段正歧在苏州重逢后,这护卫的人数就翻了一番,现在更加上了温袭这个小尾巴··一行人坐上渡船的时候,皆是换做便衣·许宁与段正歧站在船头,看着温袭带着一个侍卫到处走来走去,四处打量着好似孩童,不由就叹了口气。
他是想请回这位船舶专家为段正歧效力,却也没想到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人带了回来·想来段正歧也没预料到,看似桀骜不驯的温袭,会这样乖乖跟着他们回去··难道是因为许宁太有魅力,还是因为温袭性格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不,显然不是如此简单,唯一能够预料到的是,这看不见的浑水中,必定隐藏着麻烦。
正这么想着,段正歧握紧了他的手·许宁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的黑眸,心下微松··是啊,无论怎样,现在已经不再用自己一个人应对这些麻烦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还会畏惧这些小小的坎坷吗·两人相视一笑,温情脉脉。
不远处正在观察渡船设计的温袭,不经意间抬头看见这一幕,却是愣住了··金陵,紫金山··因为时间紧迫,回到城内后,两人只是稍作歇息,便前来山中拜祭。
而等他们爬到半山腰看到那无名坟时,却已然有一人先于他们,站在坟前··“将军,许先生·”·那人回头,冲他们笑笑··“我先来一步,已经替三哥点上香。”
“孟陆·”许宁呢喃地喊着这个人的名字,有些担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早在之前,甄吾就和他说过·段正歧麾下六人之中,除了他因身份特殊,与其他五人感情一般外,其余几人之间交情都颇是深厚,宛若亲手足。
如今张三身死,丁一、姚二还在远方带兵,孟陆和霍祀又在上海分身乏术,却是都不能回来祭拜,也不知他们心中,到底会如何难过··“先生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可不想再被将军罚鞭子了。”
孟陆露出一贯的,有些吊儿郎当的笑容,冲许宁挤了挤眼,然后从地上端起一杯酒递给段正歧,“将军·”·段正歧上前一步接过,将酒浇在墓前。
孟陆也跟着他一样,敬了一杯酒··直到这时,他才开口,稍微透露出了自己的一点心情··“早晚有这一天·”孟陆说,“我只是没想到,在我们之中最早走的,会是三哥。”
他看向低矮的墓碑,用手轻轻抚去上面的灰尘··“三哥向来不聪明,又心直口快,总是容易惹出麻烦·所以将军不让他去战场,也不派他去做那些勾心斗角的活计。
我一直以为,能让三哥留在先生身边照看您,是最适合他不过·”他看向许宁··“因为先生这么聪明,又这么心软,必然不会计较三哥的小毛病,也肯定会照顾好他。”
许宁心下一痛··“我……”我没能好好照顾他我没做到··孟陆笑:“不,你做到了·三哥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你也没有辜负他的牺牲,为他报了仇。
三哥没有死的不清不楚,也不是无人收尸,这样已经很好了·士为知己者死,像我们这样的人,哪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呢”·他笑了笑··“真希望我以后,也能有这样好的去处,也死而无憾了。”
说罢,他对两人行了礼,独自下山去··许宁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孟陆的背影越走越远,逐渐变成山道间的茫茫一点,消失不见·他有些支撑不住,颓力后退一步。
段正歧环住了他··平复多日的悲痛今日又再起波澜·不仅是为了张三,也不仅是为了日后命运难料的一二四五六们,而是为了所有的,生活在这天下旦夕祸福间的人们。
然而引起许宁悲痛的,还有那一直隐藏在心中的恐惧··“正歧·”·他紧紧抓住段正歧的手··“只有你……”他道,“求你,不要先我一步离开。”
看见孟陆来祭拜张三,许宁突然十分害怕起来··他也有私心,他也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失去世上最重要的人··段正歧低下头,在他额心落下一吻。
·【好·】·同生共死,不可毁诺··……·伤情只能是一时·回到金陵后,还有许多事情等待两人处理·他们必须立即收拾起所有情绪,准备起接下的事。
首先等着许宁的,便是听人汇报公审的进展·对金陵英领事的刑事审判案件已经递交到金陵法院,择日开庭·而以金陵百姓为原告的民事案件,筹备起来却颇有些麻烦。
首先,既然要让百姓们做原告,去控诉英领事的侵权,就必须得让他们对案件知情·这就是一件麻烦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别说是控告英领事,就是控告本地官员,也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
自古民告官多没有好下场,普通人哪有这样的胆识·”章秋桐说,“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侵犯剥夺了些什么·”·对于去不起烟赌馆,没钱吸食鸦片的百姓来说,就算英领事作恶多端,反正祸害不到他们头上,和他们有什么干系呢他们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危害不仅仅是表面上的那些。
然而他们先天的短视,和后天的无知,却往往使得他们困于井中,不能真正明白这点··“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梁琇君说:“我回去与社长商量,多写几篇议文,将租界哄抬物价,私贩华工,搅乱行市的消息透露出去。
再去请几个学生,去往百姓中宣传,总会叫他们明白的·”·许宁点了点头:“这一件事也需要工会的帮助,我去联系·”·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几人三言两句间,有了初步的规划,瞬间觉得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离开前,梁琇君却又突然喊住许宁··“元谧·”·她温柔地看着自己的旧友··“你别太累,出了事,不要都自己一肩抗下·”·“好。”
许宁温声应下··他转身出了门,顶着有些阴暗的天空,匆匆上了车··而此时,孟陆正在书房内和段正歧谈话·段正歧端坐在书桌之后,只是用眼神不冷不淡地瞧着他。
孟陆上前一步··他此次去上海,不仅在执行许宁的密令,调查英使馆的动态,还背负着段正歧吩咐的一个秘密任务··此刻,他看向将军,想到多日来的调查结果,有些艰涩道:“是华丰。”
轰隆隆··一道闪电从夜空划过·许宁在门口下了车,向屋内小跑而去,大雨已经轰然而下,浇湿了他的衣服··这夏末的雷雨,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许宁:“这位是我们家将军,姓段,叫小狗。”
段小狗,喜欢干正事,爱好开车··阿歪:小狗拉的无轮车,狗拉爬犁··    ·    第74章 累·废墟上盘桓不去的黑影,老宅里传出的闹鬼传闻。
隐藏在去日的旧时光里,那隐隐绰绰的真相·最后抽丝剥茧,查出的一个名字··华丰··或者说是肃亲王,爱新觉罗·华丰··即便是段正歧,听到这个名字时也是怔忡了好一会。
那不仅代表着一个淹没的旧王朝,更是如今这风云诡谲的时代,无数看不见的幕后推手之一·它曾被人攀附,也被人痛骂,被人声声诅咒,世世累积,犹如不甘死去的亡魂。
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段正歧也没有想到,许宁真的会和这个人,这个姓氏扯上关系··孟陆看了将军一眼,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当日一见面,那个从京里来的老家伙就认出了先生。
后来我去上海拜访了几位遗老,又想方设法找到了那家族里这一代的年轻人的照片·”·孟陆说着,将手里的一叠照片递了过去··段正歧一一扫过··其实并不是很像,这些爱新觉罗家的正经后裔,脸上大都透着一股不健康的惨白,一个个身形瘦弱,眼神虚浮,好似活在此世的幽灵。
段正歧绝对不会认为,自己的先生和这些人有任何相似·许宁也消瘦,但是亭亭松竹之姿,他眼神总是追逐着前方,即使偶有迷惘,也不会放任自己堕落在纸醉金迷之中。
段正歧知道自己的先生,心中有鸿鹄,胸中有丘壑,哪是这些透露出腐烂气息的前朝遗族可以比拟的··孟陆看他生气地将照片掷在桌上,汗津津地道:“虽然不是完全地像,但是仔细看眉眼,也是有几分神似。
而且听那老家伙的口气,许宁似乎是和华丰更像一些,大概是隔代的遗传,他父辈那些人都没有他如此相像·”·所以那位前清遗老,才会在第一眼看到许宁时如此大惊失色。
几乎是以为看到了亡魂重现,旧日再来··虽然孟陆明知道段正歧不爱听这些话,但还是硬着头皮地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将军·我们得仔细思考一下,万一先生的身份被揭露,也得做好防备……”·“防备什么”·正说着,一个人轻笑着从屋外进来。
孟陆猛地看见他,就有些不知所措,难得地踌躇起来·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许宁感觉气氛有些奇怪,问:“怎么了,我进来的不是时候”·段正歧将一叠文件压在照片之上,挡住许宁的视线,并随手把人拉到身边,写字给他看。
【我们在讨论上海的动向,你可以一起来·】·许宁连忙道:“上海是租界有什么变动,还是杜九又有什么动静”·孟陆看着将军三言两语就引开了许宁的注意力,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同时回道:“因先生准备公审一事,我和霍祀最近都仔细掌握着租界的动静,前几日,英国又调来几艘军舰停在港口,而美日等租界没有动作,似乎表示中立。”
“中立只是一时的·”许宁说,“当他们清楚我们的真正目的后,都会气急败坏,群起而攻之·不过现在,他们保持着虚伪的中立假象,对我们也有好处。”
孟陆继续道:“至于那杜九,最近似乎格外安静,并没有什么动作·听说青帮内部对他也很是不满,最近在扶持另一位继承人,杜九恐怕正陷于内斗难以抽身。”
许宁点了点头,这对于他们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三人在屋内这一番商谈,又是不知不觉进行到半夜,等到结束时,许宁才发现窗外雷雨已经停了·孟陆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屋内灯火照亮了两人的侧脸。
许宁静静打量着段正歧的侧脸,用手按了按他高挺的鼻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不能说吗”·果然·段正歧想,这个人这么聪明,绝对不会被自己几句话就糊弄过去。
他转过身,同样回视着许宁的双眸·烛火间,两个人的眸光都随之跳动,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小人,在瞳孔里翩翩起舞··段正歧忍不住抬起头,把人拉坐在自己腿上,又在许宁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不能·】·他写道,他以为许宁会生气,或者怎么着也会逼问他几句·谁知这人只是轻轻一笑,捧起他的脸颊,凑近过来··“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许宁挑眉。
“你前阵子背着我,私下去和槐叔说了些什么又在和孟陆搞什么秘密的调查这些事,你以为我不能自己查到么”·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他嘴角似抿着一层笑意,又似挂着一层冰霜。
“给你一个机会,段小狗,你是要老实交代,还是要我自己去查出来”·【如果查出来,你会怎样】·段正歧写字问他。
会与我置气,会伤心失望,还是要索性与我和离他眉宇间深深皱起,好像可以夹住一枝毛笔,想起许宁知道真相后会有的反应,心内就浮躁起来··仿佛看穿他在想什么,许宁用手指弹了弹他的眉心。
“我不会生你气,我只会把你绑到床上,去打你屁股·”他好像还把段正歧当做那个小哑儿,说着幼稚的威胁人的话语·然而这些话,却在段正歧身上起了截然相反的作用。
许宁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身下有什么东西坚硬地戳着自己·他一时没有明白过来,等看见段正歧那双微红的眼睛,恍然大悟,第一反应就是要从他腿上跳下来··段正歧当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用胳膊紧紧的把人箍在自己怀里,同时用力把那柔软的臀肉往下压,仿佛那样做就可以稍稍缓解他的干渴一样。
然而,让他饥渴的不仅仅是对欲望的不满足,更是对这个人的迷恋·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深陷其中的时候,许宁就会化作一股推力,将他拉入更深的泥沼··不能自拔。
段正歧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感觉到心在抽痛,想要把人撕碎吞吃到腹中,又怕把他碰碎·想要对他温柔,又想用铁链把人锁住,让他只能属于自己·他的心被这疯狂的两个念头撕成两半,却更像是要被一股旺盛的欲念给焚烧殆尽。
段正歧低下头,一口咬在许宁的锁骨上·许宁嘶的一声,还没想明白这人又在发什么疯,只听哗啦一声,他的衣服竟然被段正歧用蛮力撕成两半·因为今日穿的是长衫,里衣也单薄,这一撕却让他整个上半身都露了出来,衣服的裂口一直蔓延过紧窄的腰线,半遮半掩地露出下方那引人遐想的缝隙。
许宁立刻红了脸,恼怒地想要推开段正歧,然而将军大人早有防备,一把将他双手束缚在身后,把人压倒在书桌上,同时拿起毛笔,沾了水,竟就在许宁白皙的后背上写起字来。
【你不是想知道我瞒着你什么吗】·笔锋柔软又坚硬的触感,在敏感的肌肤上滑动着,许宁忍不住地颤抖起来,连皮肤都爬上了嫣红·段正歧看到后更是眼热,微凉的毛笔顺着许宁的锁骨,一直划到那不可言喻的缝隙之中。
许宁忍耐不住呻吟起来,又感到那惹人厌烦的冰凉触感,在背脊上不断滑动着,似乎是段正歧还在他背上写着什么字··然而那一笔一划,许宁都没有心思再去衡量,直到被火热侵占,意识模糊的那一刻,他都没能猜出,这一夜段正歧究竟是写的什么字。
……·天光乍亮,鸟鸣声声··许宁吃力地抬起胳膊,挡住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然而浑身肌肉酸痛,让他连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的很费力。
随即,他感到环抱着自己的桎梏松开了,似乎是有人从旁起身,去窗边拉上了窗帘··眼睛不再受阳光骚扰,许宁刚刚松了口气,就感觉有一双手又抚上自己的身体。
他忍不住颤抖起来,身体的记忆让他瞬间回想起昨晚那难以忘怀的纠缠、痴迷和窘迫·这让二十多年,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许先生,第一次感觉到害怕··然而那双大手只是给他揉了揉酸痛的肌肉,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
一个吻落在额心,在那令人心安的抚摸下,许宁的意识再度沉入黑暗··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喉咙干渴,肌肉酸痛,但出乎意料的是身体竟然是意外的清爽,也换了一身整齐的衣服。
想也知道,替他做这些善后的人是谁·许宁简直又气又笑,见段正歧躲着不仅自己,只以为他是心虚了··可直到当天晚上他才得到消息,段正歧已经回前线去了,孟陆也是回了上海,立马就不见踪影。
许宁沉默一会·此时,他有预感,段正歧瞒着自己的必然不是小事,否则,这小狗不至于宁愿使出这种美人计,也要躲避过自己的盘问··没错,许宁自认为昨晚一番殷切纠缠,都是将军的特意讨好,为了用美色迷惑他的意志而已。
听到这句话,甄吾一口水差点从嘴里喷出来··“这……”他苦笑,“难道吃亏的不是你吗”·“吃亏”许宁反问,“我是有一点疲惫,但不过是我体力不支罢了,做这种事,既然双方都享尽郭仑之好,为何会说有吃亏之说”·甄吾楞了半晌,深感佩服,果然世上能将将军治得牢牢的人,只有许元谧了。
许宁:“他们既然不肯说,我只能自己查·所以箬至,这件事还得拜托你了·”·“为何是我”·“因为其他几人,都是自小就跟在段正歧身边,肯定更听从他命令。
我无论拜托谁,都不能得到真相·但是你不一样,箬至,在这些人里,我最信赖的就是你·”·甄吾眨了眨眼:“可我也是将军的属下,也得听从他的命令啊。”
许宁笑了笑:“但你也是我多年的挚友,更何况,我并没有教你违背他的命令·只是我们自己花些力气,去查证一些事而已·你不愿意吗”·甄吾大笑:“我认识你可比认识将军更早,怎么会不帮你呢。
放心吧·”他站起身来,“这件事交给我,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    ·    第75章 擂·金陵船厂车间内,温袭正拿着设计稿跟工头比划着什么。
“原先的设计不行,在江上行驶与远洋不一样,首先……”·他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收获工人们敬佩的眼神若干,正是心满意足之际,却听到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看来不用我费心安排,温先生融入环境,完全不需要外人操劳。”
温袭抬头,这才看见许宁正领着几名士兵从车间外走来··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你来啦”·他高兴道:“我闲着没事帮你改进一下图纸,保证以后你们这船开上江去,和别人对撞都不会吃亏。
你开心吗”·许宁笑了笑··“嗯,开心·”·温袭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嘴角的弧度也拉了下来··“明明不是很高兴,为什么要装作开心的样子来哄我。”
许宁没想到他这么敏感,连自己的强颜欢笑也看得出来··“抱歉·”许宁收起笑容,“温先生愿意帮我们改进图纸,我是高兴也来不及的。
只是重回故地触情生情,有些……感怀·”·温袭收起了设计图,走向许宁··“这样才对,不想笑就不笑·不开心却装出一副笑容,旁人看着也不好受。”
许宁认真地点头:“你说的对·”·两人相携走了出去·一段时期相处下来,许宁发现温袭是个喜欢直来直往的性格,对人热枕,也从不克制强求。
这倒让许宁,有时候喜欢与他说一说话·因为在别人那里,需要绕几个圈子才能想明白的问题,在温袭这很容易一针见血地就得出答案··“我有一个朋友,与我关系很好,却瞒着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不愿对我说。”
许宁道,“我猜测这件事十有八九与我有关系,所以总担心,他是不是背着我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温袭说:“都这样了他都不愿意告诉你,大概是担心你知道后会受刺激吧。”
“受刺激”许宁反问,“我都二十七八的人了,又不是垂髫小儿,还有事是什么承受不了的”·“这样说就不对了。”
温袭正色道,“这与年纪无关,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不能承受之重·幼儿有幼儿的苦恼,成人也有成人的烦恼·哪怕你年近七八十了,也不能说这世上没有叫你害怕担心的事了吧。”
“……”·“你自己想想,既然你那朋友那么了解你,你觉得这件事是和什么相关,才让他不敢告诉你呢”·“我……”许宁一愣,突然想起那一日,槐叔提醒自己母亲的忌日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想起段正歧与槐叔不为人知的互动。
难道段正歧在调查的事和他的母亲相关豁然开朗一般,许宁觉得自己抓住了线索·段正歧是知道自己身世的,也知道自己对许家的所作所为,以及身上许家血脉的厌恶。
以此类推,如果他瞒着的这件事与自己身上另一半血缘有关,而且那一半血缘也有什么不能言道的隐秘,那段正歧非要瞒着自己也不奇怪了·“温袭”许宁抓住身旁人的手,“谢谢你,我大概想明白了。
多亏你一语惊醒梦中人,真不知如何感谢·”·温袭却说:“那是你自己的功劳,我只是提醒了一声·不过你要真感谢我,不如答应我一件事吧。”
“你说·”·“下个月金陵领事一案公审,我也想去·”温袭看着他,“我要亲眼看着你,如何将那英领事绳之以法的。”
大概很多人,都各怀心思期待着那一幕吧··许宁笑··“好·”·然而在进行公审之前,许宁却先参加了一场葬礼··八月底,张四还是抵不住死神的召唤,先一步去了。
许宁带着部署,作为段正歧的代理人,亲自去通州参加了这一场葬礼··那一日,天空下着蒙蒙细雨,街上行人寥寥·许宁站在街头,看着送葬的队伍从街头走向街尾,勾魂的铃声随着队伍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摇动着,白色的孝服淹没在朦胧细雨中,似梦似幻,如真亦假。
张孝若惨白着一张脸走在队首,手里捧着张四先生的遗像,遗像上风烛残年的老人,用一双精硕的眼神望向这世间··许宁跟着队伍,在下葬的墓地深深鞠了三个躬。
张孝若作为孝子,对着来参加仪式的宾客一个个磕头,在看到许宁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父亲他,什么都没来得及看到,就走了·”·许宁明白他的意思,张四操劳一生,荣辱半生,临了看到的却依旧是四分五裂的中华。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们会替他看到的·”·前辈无法看到的未来,他们要亲手为后人打造出来··九月初,公审开始··那一日,金陵万人空巷,公审的法院门口聚集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金陵英领事由几个洋人簇拥着,趾高气昂地进了法院,似乎是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被败在这些低等民族的手下·法院们的百姓们看到他们那嚣张的模样,激动地想冲上前去,却被负责守卫秩序的士官们拦住了。
英领事不屑地哼了一声··“蛮夷之地·”·一个臭鸡蛋隔空砸到了领事脚下,他脸色一变,匆匆进了法院·而另一边,另一辆车也停到了法院门口。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看着从这辆车上走下来的人·他们看见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率先下了车··“许先生”·“许宁”·“许先生,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叫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看着周围那些充满信赖的目光,许宁对着人群深深拜了三拜,不再多话地进了法院··燕树棠跟在许宁身后下车,听着那些的呼喊,感叹道:“即便这一此官司能够打赢。
元谧,也不知接下来,等着我们的又会是什么啊·”·“燕先生只要负责胜利·”许宁说,“收拾手下败将的事,就交给我们·”·燕树棠看着年轻人眼中的志气,笑了笑:“好,好啊。
我研究律学二十年,今日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大笑三声,一挥衣袖,踏进了这一场对薄公堂的战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许宁站在门外,看着燕树棠独自一人走进这审判厅,看着他顶着那些豺狼野兽得意洋洋的目光,走进不见硝烟的战场,又看着那扇大门在燕树棠直挺的背脊后骤然阖上。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他对着阖上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那一个下午,所有人都在翘首以待··法院外等待判决的金陵百姓们,各地等候电报的文人学士们,握着手中的权柄看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的一方豪杰们。
左右着天下大势的人,都在关注着这一场审判··而许宁却站在空旷的走道内,看着窗外喧嚣的人群,听着走道尽头那滴滴答答的走摆声··这一场审判能改变什么呢,或许它什么都不能改变,又或许,它能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审判厅内,燕树棠在与那红毛绿眼的豺狼们唇枪舌战,大厅外,许宁看着光影从树梢倾斜到墙角,心思瞬变·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听见身后那扇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许宁的手抖了抖,迫不及待地转身回去··“燕先生——”·……·“快报,快报”·“号外,号外”·“金陵第一案审结,许元谧大胜英领事”·“英领事被判驱逐出境,兼赔偿金陵百姓十万白银”·《千古一案,燕树棠铁嘴力战公堂》,《以彼之道还其之身,铁齿铜牙大快人心》,《英大使馆如何应对数万白银赔还是不赔》。
报道一个接着一个出来,等远在浙江的段正歧收到消息时,事情早已经转了三道弯·大胜的消息过后,传来的是隐患··“将军”·姚二道:“刚刚收到消息,孙系党羽折返回来,在温县外拦住了我们人马”·孙传芳的党羽偏偏在这个时候挡在段正歧的身前,明里暗里都是在阻止段正歧返回金陵。
这么做,含义不言而喻·姚二有些急道:“我们不能回援,万一那些人向金陵出兵,可如何是好”·段正歧眸光闪了闪,提笔,只写下一行字。
【改道,去上海·】·另一边,金陵··“不到半日·”许宁说,“在今夜午时之前·”·从黄浦江开进长江,从上海到金陵,以军舰的速度不过个把时辰的功夫。
早在准备公审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准备·而在审判结束之后,他果然收到了气急败坏的英领事的威胁·而今夜他们更是得到暗报,停靠在黄浦江的英军舰已经动身北上了。
许宁用公义与对他们对峙,洋人们翻出法律笑话他不懂法,许宁在法庭上胜了他们一筹,洋人们又拿出枪炮来威胁·他们其实哪里在乎什么道理,只认得一个金钱权势,左眼写着强,右眼写着盗,一群欺世盗名之辈。
那些外舰停在港口时就经常欺压百姓,驶在江中犹如霸王,常把无辜渔船撞沉撞翻,酿造了不少起命案·现在许宁明晃晃地动了他们的肉骨头,这些不甘心的豺狼们,当然更要去“教训”这不听话的家伙一番。
“不能让军舰靠近城墙,必须把它们阻在河中·”·他问温袭,“我们改造的船只,可能挡得住它们”·“你当我是神仙吗”温袭翻了一个白眼,“以你们的这些破铜烂铁,我改一改,可以抵得住军舰的一炮两炮,再多就是不可能了。”
“如果两船相撞呢”许宁问,“能在击沉之前,把它们的军舰撞沉吗”·温袭一愣:“这……或许可以。
可是这必沉之船,由谁去驾驶”·许宁眸色暗了暗,道:“金陵城内之前训练了一批死囚,训练他们如何驾驶船只·如果事成,会厚待他们家人。”
温袭没想到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招,又问:“那下达指示由谁去做呢在江中行船不比在岸上行车,什么时候提速,什么时候转向,如何抓住时机撞沉对方,都须有岸上站在高处的人配合,以传达口令。”
这个人,必须站在江口高处的城墙上,在点燃的火台下向己方下达口令,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许宁张口:“我——”·“我去。”
甄吾站出来,“这些小事,我来解决就好·”·他抢在许宁拒绝之前又开口道:“其实也未必会有什么威胁,只要抢在指示台进入对方射程之前,将他们的军舰撞沉就好了。
而且——”他笑了笑,“我什么时候说,要自己一个人去做这件事了”·……·暗无天日,不知被关了多久。
世事不知,浑浑噩噩犹如野兽··不知还要过多久这般日子时,牢外突然传来声响,缩在角落的人抬起头,只看见一双皮靴停在自己面前,听见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的好哥哥·”·那声音一字一字敲入耳膜,那人蹲下身在他面前蛊惑道··“给你一个机会可以重新开始,但是要拿命去赌,你赌不赌”·许宁没想到甄吾真愿意去做这九死一生的任务,更没想到会再次见到那个人。
犹如一个幽灵般跟在甄吾身边的甄咲,格外沉默寡言··许宁对甄吾道:“你现在还可以不去·”·“你不用劝我了·”甄吾笑道,“我是非去不可的。
再说,我做这件事自有打算,可不仅仅是为了你和将军·”他目光在甄咲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视线·甄咲犹如木偶,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风大。”
甄吾拍拍友人的肩膀,“你就回去敬候我的好消息吧·”·他披上大衣,带着甄咲走入夜色之中··“箬至·”许宁在他身后道,“我等你回来。
我拜托你的事情,你还欠着我·”··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甄吾已经走远,只对他挥了挥手··许宁一直站在街口,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他不知不觉,又想起了目送张四先生灵枢的那天··章秋桐站在他身边,看着高悬的明月道:“夜深了·”·“是啊·”许宁回,“快到中秋了。”
中秋月圆,可不是离别的时候··金陵案审判第二日,夜十一时·两艘英军舰自以不为人知地夜渡长江,驶向金陵·而早有防备的金陵驻军,严阵以待。
月夜明眀天,风声擂擂鼓·                        ·    第76章 山·月夜。
两艘庞然大物的黑影从雾气腾腾的江河尽头,冒出了个尖来··金陵城内灯火早已熄灭,家家陷入安眠·沉入梦乡中的人们大多还不知道,今夜,金陵却有一场困战将在城外展开。
军舰指挥官阿贝尔上校放下瞭望镜,对身旁的水兵道:“卸下炮衣,准备炮弹射击”·“上校”·旁边的参谋官忍不住说:“真要实弹射击吗,这可是一座不小的城市中国人不会这么甘心放过我们的”·“放过我们”·阿贝尔上校好像听到一个笑话般望向他。
“难道不是我们放过他们吗”他嘴角露出冰冷的不屑,“放心吧,安德烈,我有分寸·”·炮弹已经填充到炮管里,对着近在咫尺的城市,两艘江中巨兽蠢蠢欲动。
“我是说,也许我们可以和城内的守军讨价还价一番·”参谋安德烈道,“也许不用真刀实枪地上,也能换得一大笔好处”·“晚了。”
上校冷冷道,“这座城市的长官得罪了领事大人,又将我们帝国的荣誉狠狠踩在脚底下·他们该为此付出代价·一个小小的地方势力而已,我会叫他们——”·哐啷一声,军舰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上校一个趔趄,扶住船舷站稳身体后大声质问道:“怎么回事”·“长官”·大副惊慌失措地道:“左舵,左舵有一艘船只在恶意冲撞我们”·“为什么没有人提前注意到”上校大怒。
“那是一艘小型的民用船,夜太黑了,江上情况我们也不熟悉,所以……”·“不用找借口击沉他们”·上校扶着船舷,看着那艘不自量力的小船被炮火击种,逐渐沉入漆黑冰冷江水之下。
看着那破铜废铁般的旧船沉入江底,上校心底却浮上一抹不详预感··而这个预兆很快就被应验了··“长官”·“前方有三艘渡轮再向我们驶来”·“上校,它们打算撞击我们”·上校气急败坏,抓起瞭望镜看向江面,果然见安静的江水之上驶来的三艘渡轮。
它们就像是披着铁甲壳的怪物,样貌丑陋,行动迟缓,与全副武装的军舰比起来,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儿··“开炮,射击,击沉它们·”·上校冷静的下令。
炮火一刻不停地向那些怪物一般的铁甲渡轮攻去,击中了它们的船舷,击倒了它们的桅杆·然而它们却像是不要命的死士一般,继续向这边横冲直撞·而且似乎无论军舰怎么规避,对方好像都可以提前判断它们的方向,继续堵住军舰。
上校心底浮上一层凉意,可接着他的瞭望镜一转方向,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冷笑一声··“炮手,攻击灯塔那里有人再给它们指示方向”·江边,灯塔,瞭望台。
甄吾放下远望镜,对身边的士官道:“你们走吧,他们发现我们了·”·“可是,长官这里很危险……”·“所以,这里有我们就够了。”
甄吾说,“这是命令,你们必须回去,把消息带回给许先生·”·“是……是”·士官们向他行礼,咬牙撤退。
一时间,灯塔上只留下甄吾与甄咲两人··“还愣着干什么你不会打灯语吗”甄吾看了站在墙角的人一眼,“告诉江上的人怎么调转方向,别把那两艘军舰放进来。”
甄咲接过刚才离开的士兵留下的信号灯,走到洞开的窗边,一闪一灭,给江上赴死的渡轮指示方向·他一板一眼地按照甄吾的命令这么做,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嗤笑一声。
“如果附近有狙击手的话,你第一枪就要倒地了吧·”·甄咲闻言瞥了他一眼··“那第二枪倒地的人是你·”·“呦,不装哑巴了,我以为你要装聋作哑到天明呢。”
甄吾抱拳看他,“放心吧,等这个任务完成,我去向将军求求情,饶你一命也不是不可能的·”·“完成”甄咲冷笑,“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说话间,对方的指挥官已经命人向等他这边开了一炮,然而炮弹都没有击中岸边,在江里就落了下去。
即便如此,仍旧是引起不小的震动··甄咲:“这个任务根本是有去无回,许宁让你来,也是够狠心·”·甄吾收起笑容看向他··“你知道那还跟我出来干什么”·甄咲没有回答。
他双眼望向江面,与军舰相缠的三艘己方渡轮,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如果最后还是不能撞沉这两艘军舰,等待金陵的将会是一个噩梦··身后,甄吾却还在问:“你跟我出来干什么如果不是为了博得一命,你答应我接下这个有去无回的任务做什么”他咄咄逼人,似乎不打算就此放过甄咲。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不好吗”·晚风簌簌,似乎有人轻叹一声··“在北平好好读书,继承一份家业,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好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和我一样踏入这个地狱般阴暗危险的世界中来。
甄吾眼睛蹭的一下睁大,那双明眸里好像涌动着什么激烈的情绪,他胸口起伏几下·须臾,突然撞开甄咲,从他手中夺走信号灯··“让开让你这么做,得等到什么时候”·说着他一连打了几个讯号,示意江面上的渡轮按照指示行动。
“你疯了”甄咲上前抓住他的手,“你让它们放军舰过来,炮弹会击中这个灯塔”·“是但是不这么做,怎么趁他们大意轻信的时候撞沉那两艘军舰”甄吾冷笑。
“你不要命了”甄咲吼道,“你放下,让我来——”·“让你来什么”·甄吾直直看着他:“让你再把我一个人丢下,去完成你的野心与抱负”·甄咲:“你……”·甄吾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着他。
·“并不好·”·他低低地道:“继承家业,安稳地生活,然后看着我唯一的兄长像父亲一样死在战场上·你以为这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好事”·他闭上眼,那一幕幕的情景仿佛再现在眼前。
“哎呀,将军看我任务完成的不错,答应给我一个奖赏·”换下血衣的甄吾笑着对许宁道,“我得去领赏了·”·……·“将军请让我去做这个任务。
如果我能抓住甄咲,问出他为何背叛,与谁勾结·我想……恳请您答应我一个要求·”·段正歧的黑眸定定地看向他,像是早猜出他的那个要求。
【他值得么·】·“值得·”甄吾低声道,“我觉得值·”·……·“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叔父看着他,“你的父亲和甄咲,和你再没有关系了。”
“……他亲口说的吗”·“他亲口说的·”·……·一个炮弹落到脚下,灯塔晃了一晃,碎砖碎瓦从头顶纷纷扬扬落下。
甄咲焦急道:“你先走剩下的交给我,这里快要踏了·你——”·“哥·”·他一愣,却看见甄吾看向他,那双眼睛里透着清澈的月光。
“你真的觉得,把我卖给叔父,让我安安稳稳地过大少爷的生活,就是一件好事吗”·“你认为什么事都瞒着我,自己去拼搏沙场,就能继承父亲的遗志了”·“你要我一无所知地活下去,却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轰隆,灯塔似乎被击中了,两人脚下传来坍塌崩裂的声音,然而兄弟两人此时却像是完全遗忘了外界,只是互相对视着··——“完成任务后,我希望将军将甄咲交给我,放过他一命。”
——【你不恨他】·——“恨啊·我恨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恨他自以为是,恨他目光短浅自寻死路·但是,我要救他。”
上海那一夜,甄吾自告奋勇前去从刺杀,其实是为了给甄咲留一线生机··回到金陵后,他将甄咲关在地牢不准人探视,是因为防止杜九的暗杀,也是因为除非看押在地牢,否则段正歧不会轻易放过甄咲。
“甄啸·”甄咲喃喃喊着弟弟的名字,眼神迷惘,“你……”·“我带你来,要告诉你·”甄吾道,“有些事你做不到,但是我可以做到当年你抛下我,是你做错了,你小瞧元谧,背叛将军,也是你错了。”
他打着最后的讯号,灯塔已经在一点点崩塌··因为背叛,段正歧不可能饶过甄咲·这个男人只能在阴暗的地下监牢,渡过漫长的一生·甄吾所有的心高气傲,都是为了向兄长证明自己的能力。
证明在这个乱世,甄咲不用丢下他,兄弟两人也能活得更好··“这次如果能活下来的话·”甄吾说,“我会求将军放你走·”·甄咲眼神颤动,嘴唇颤抖。
甄吾看了看他,笑了笑··“本来,要是你没有背叛将军·我是准备在哪一天,完成一个出色的任务后再出现在你面前·哥,现在是不是,也不晚呢”·“……不晚。”
甄咲艰涩道:“是我错了·”·他自以为是地给弟弟安排出路,自以为段正歧在许宁的拖累下会走向末路·他抛弃弟弟,背叛段正歧,却最终将自己走向绝境。
更连累了甄吾··甄吾放下讯号灯,淡淡道:“的确,你现在终于明白了,也不是很晚·”·“小心”·甄咲猛地扑上去,将他牢牢困在怀中。
而在下一瞬间,一艘炮弹击中灯塔中断,这地将这座瞭望台击毁··“上校,击毁了”·炮兵长兴奋地道:“上校,我们击毁他们打暗号的指挥台了”·“是吗”·然而,军舰的最高长官却不像他那么兴奋,他僵硬地放下胳膊,眉目上甚至露出一丝颓色。
“但是,我们也完了·”·两艘军舰的动力设备均被破坏,船舱大量进水,沉没被俘只是早晚之事··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远处的灯塔在坍塌,江上的渡轮沉入江底。
而这么多人牺牲换来的,却是金陵一个平安的夜晚··守卫金陵的任务,完成··……·天光未亮,就有人陆陆续续地聚集在港口,对着江心指指点点。
活下来的英军舰水兵被一一俘虏,扣押上岸,估计不过多久,这个震惊世人的消息就将穿过大江南北,飞跃大洋大洲··许宁却没有很高兴··他站在灯塔的废墟前,显得格外沉默。
九月晨光中,浓浓的雾水沾湿了他的眉毛,有士官劝他回去休息,许宁摇了摇头,问了一句:“渡轮沉没后,驾船人的尸体找到了吗”·“正在打捞,但是恐怕……”·许宁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士官们看着他一个人立在废墟前的背影,也不敢去打扰··许宁变了,很多人都这么说··他以前心软,犹豫不决,更有的时候瞻前顾后,不够寡断·许宁还记得,在那个初春的教室里,自己与学生们的对话。
然而现在,他也是会用几个人的性命去换一城人安危的人了··“先生”·前方突然有人惊喜地喊道:“这里有人,还有呼吸”·甄吾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好像碎了,甄咲压在他背上,甄咲身上又不知压了多少东西,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黑暗中,拼死挣着一口气,只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拼死做了这一切,到头来又都没了··不知过了多久,似乎隐约听到人声,又感觉到身上的重量轻了许多。
他察觉生死不明的甄咲被人扶走,有些刺眼的晨光直接落在他沾满灰土的眼皮上··甄吾挣扎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向外摸索··然后他的手被人牢牢握住,他听见一个人熟悉的有些哽咽的声音。
“真是大难不死,你想要做的终于实现了吗”·甄吾看向眼前那模糊的人影,笑了笑··“破而后立·你说呢”·两人相视而笑。
甄吾上担架的时候,还笑话他:“元谧,你早猜到了是不是哎呀,你还是没变,那么心软·”放任他去赌这一把,放任他给甄咲搏这一次希望。
许宁看着他,静静道:“我不会心软了·”·这个时候,甄吾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然而第二日,金陵公示一出来,全中国都明白了许宁的意思。
英军舰擅自驶入扬子江,炮袭金陵城,滥伤人命,祸患无穷·许宁以段正歧的名义签下军令,从此以后段系势力范围内所有城邦,一律杜绝英使领馆的外交请求,现任所有外交人员一律清除出境,所有领馆财产一律查封扣押·这三个一律一出,所有人都认为许宁疯了,难道想让英国人再来一次鸦片战争么·许宁听到后只是摇头,现下欧罗巴局势混乱,他们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将胳膊伸到亚洲。
只是国内被洋人打怕了,动辄就惧怕这些洋老爷,许宁却是不打算再忍下去··英使馆当然不甘心折损这么多长江范围内的势力,他们秘密与张作霖和孙传芳勾结,准备指使军阀攻占金陵,灭杀段系势力。
然而当日,另一个大消息又暴了出来··上海工人武装起义,段正歧侧路支援,一夜之内,上海易主,左派与段正歧联合当政·许宁守金陵,段正歧攻上海。
两人似乎商量好了一般,接连两件大事,震慑世人··叹兴亡,江山如故,何处觅曹郎··何处·此处·                        ·作者有话要说:·小说以史为鉴,发生的事基本都有原型。
本章英军舰炮击金陵事件是以历史上英军舰炮击万县为参考,并不是无的放矢,假想敌人的残忍·事实是他们远比小说中更残忍··最后十几章了,章节标题我们换个套路来玩耍。
PS:其实宣布接近完结后看见大家反应很有感慨,完结后写一篇后记,全部道来··    ·    第77章 寺·十月,桂花飘香··张兰提着行李踏下车门,在来往的人群中,寻着那道身影。
“师兄”·忽然,她高兴地挥起手来,对着不远处招望·跟在张兰身后下车的女孩们,好奇地寻着她招呼的视线望过去,便瞧见了一个青年。
一个身穿黑色军大衣的青年,他黑色的短发整齐地梳理到而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金属眼镜,显得俊逸温文,然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叫人不敢轻易攀谈。
那双原本如琉璃般好看又疏离的眼睛,却在看见张兰的时候浮上一层暖意··这个好看的,犹如书卷里走出来的还透着墨香的青年,向她们走来··“师妹。”
他的声音也是清澈的,带着十月的微凉··直到这时候,女孩们才有人恍然大悟··“啊他就是许宁,是那个许宁·”·因为吃惊而声音太大,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
张兰没好气地笑道:“是啊,这就是我师兄,你们还要打量多久”·刚才不小心喊出声的女孩,脸上浮上不知所措的嫣红··许宁笑了笑:“是我忘记先自我介绍了。
我是许宁,这次大家和师妹来金陵,就由我来照顾·”他又四下望了一下,“人都齐了吗”·“齐了·行礼也齐了。”
张兰说··“好·”许宁道,“我把你们介绍给我一个朋友,这些日子就拜托她照顾你们·”·“许师兄,那是哪位朋友啊”有姑娘大着胆子,好奇地问道。
“是我在北平的同学,也是你们张兰姐认识的人·”许宁回头看了她一眼,温柔道,“到时候无论你们是想工作还是想读书,她都会帮忙安排好。
如果有其他的需求,可以来找我·”·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女孩们都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位许师兄的印象大为改观,更有人小声和同伴道:·“外界都说许师兄是很厉害的一个人,但是我见着觉得,其实他人很和蔼嘛。”
“笨呀你,谁说厉害的人都必须凶巴巴的了”·女孩们调笑着,跟在许宁身后离开车站·她们跟着许宁坐上军车的时候,也不忘四下张望。
“街上好多人,好多小吃摊”·有人睁大眼不可思议道:“我刚才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许宁说:“那是参谋部新收的应届生,是信息通讯科的。”
“女孩也可以参军吗”·“为什么不呢”许宁反问她··姑娘们兴奋起来,一阵窃窃私语。
张兰无奈地看着她们,对坐在前座副驾驶的师兄道:“你让她们看花了眼,我以后可管不住了·”·“为什么要管我希望的金陵,是谁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许宁并不回头,只是道,“虽然还不是一个太平盛世,但至少能够给你们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张兰沉默一瞬··从被迫离开北平时的不安,在路上听到多方消息时的忐忑,再到此时脚踏实地般的归属感,张兰诚心实意地感谢道:“师兄,谢谢你。”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张兰曾叹天下战乱,无可安身立命之处·许宁暗暗决定,为他们打造这样一个去处··他做到了。
……·张兰带来的姑娘们在梁琇君那安了家,张兰和梁琇君两个从事报刊新闻业的女子,也是相谈甚欢,几乎都将许宁忘在了一旁·等许宁实在无奈,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她们才想起他来。
“元谧·”·梁琇君道:“我听到一个传言,不知当问不当问·”·许宁看她表情严肃,道:“请讲·”·“段将军还在上海吗”·许宁听了却是一愣,段正歧……自从两人金陵一别,又是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
“他当然在上海·”·许宁回答道··段正歧当然在上海,如果他不坐镇上海,上海就守不下了··自从九月,左派比计划提前一个月发动工人武装起义以来,上海的局势就一直飘摇不定。
列强不愿放过这块肥肉,便和北洋军阀联手向段正歧和左派施压·而面对压力,左派也只能再度选择与右派合作··于是北伐再起·北边,冯玉祥五原誓师之后,就彻底投入革命阵营,目前正与东北军阀大战正酣。
南边,右派的国民革命军和左派的新革命军兵分两路,围剿湖北与湖南·而上海的局势,就像这战场上飘零的一片树叶,没有人知道它下一秒会倒向哪··上海曾一度被左派拿下,也差点被军阀势力给夺走,一个多月来征战不断,连累波及了百姓,有不少人选择向金陵逃来。
而段正歧,则是维护住上海暂时平稳的一块巨石·只要他不动,上海就还算是安稳·假如他坐镇不住了,那么上海就会彻底落入敌手··“我听说……”梁琇君小心翼翼地看着许宁的脸色,“那些租界里的洋人们不满上海的政局,提出想要建立中立区。”
“中立区”许宁挑眉··“不干涉中国内政,不参与中国内战,上海与租界自治,自成一体·”·“荒唐”许宁拍案而起,“他们是想把上海做成另一个香港,做成另一个殖民地吗不可能,正歧决计不会答应。”
见他难得这么激动,梁琇君只能安抚道:“我也想是不可能,要是谁答应了这件事,谁就成了千古罪人·就连那整日里向美日讨好的奉张派系,这次也发电报痛斥这些洋人的痴心妄想,更何况是你和将军,但是——”·她有些忧心忡忡道:“你们不愿意,铁下心做这挡路石,万一有人狠下心要铲除你们呢我是担心段将军他,难免要成为众矢之的。”
许宁心下一跳,正有些不安时,外面跑进一个士官道:“先生,将军他”·许宁上前一步,追问:“他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遇到难事了,或者别的麻烦·“他——”·许宁正惴惴不安时,只听那士官大喘气道:“他回来了”·金陵,段宅。
甄吾站在下手,有些心惊肉跳地看着上座的人,在他身旁左边,是孟陆、霍祀与贾午,在他右手边,是跪在地上的甄咲··段正歧坐在高位,端着手里的一杯茶,不饮不啜,已经有半个时辰了,而甄咲跪在这冰冷的地上,也不止半个时辰了。
甄吾有些担心兄长的膝盖怕是要被跪废了,想要出去求情,却被孟陆按住了肩膀··“你现在出去,不是求情,是替他求死·”·孟陆小声说:“能说动将军的,除了那一位,还有别人吗”·许宁。
甄吾握了握拳头,正想起这个名字时,说曹操曹操到,那边人已经踏进了廊门··“这是什么阵仗”·许宁一边脱下大衣,一边进屋,瞧见屋内这阵势道:“将军大人回来,为何不先接风洗尘,而是摆这架势”·他向段正歧瞧去。
又是一阵不见,只觉得他的小哑儿仿佛瘦了一些,唇上的色彩更淡了,眼神却变得更精硕·许宁有些心疼,也有些想念,然而他注意到旁边甄吾投来的求救一般的眼神,只能叹了口气,将这些心思都放到后头去。
“将军·”·他站到段正歧面前,毕恭毕敬地拱手道:“你要惩罚我的属下,也得先给个理由·”·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你的属下·段正歧眼神轻轻挑起,虽然没能开口,但许宁已经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这个意思。
“是·”许宁道,“甄吾曾向您求情饶过甄副官一命·事后甄副官罪不至死,但也被囚禁在牢狱内反省·只是一个月之前,他又完成了另一件任务。”
“这是我交托给甄家兄弟的任务,他们以命相搏,换得了金陵的平安·甄副官虽然曾犯下过错,但此事之后,也算是将功赎罪了·将军当时不在金陵,我便擅自将他规到我麾下。
所以甄咲现在是我的副官,将军若要责罚我下属,还是先请告知原由,或者,连我这个长官一同处置吧·”·现场一片寂静,没人敢吭声··有胆小的瞧着许宁这胆大的,差点连心脏都跳出来。
将军一回来就要处置甄咲,许宁不仅拦着不许,还一口一个“我的人”·哎,这是嫌甄咲命大吗·许宁当然不傻,他能不知道越是这样说,段正歧越是会呷醋生气吗可是他不说,这段小狗就不会闹别扭了吗非也。
瞧他今天这做法,趁许宁没回来就罚甄咲,肯定是心里窝火几个月了·许宁索性把话题都调开,让这人好好生一顿气,再接着谈正事··至于怎么哄生气后的小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肥肉唬不住狗,许宁只能以身饲狗了。
谁知道,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段正歧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恼怒——至少表面上是·他只是一挥手,示意甄吾将甄咲带下去·然后又把孟陆几人全都赶了出去,这个时候,许宁的后背就有些发毛了。
贾午离开的时候,还幸灾乐祸地说:·“昨天刚有人招惹了将军,被将军骂走了,还说我们一个寺都不会让今天你又惹将军不开心,嘿嘿,自求多——,啊”话没说完,贾午被霍祀一记打在脑门上,提溜着走了。
一个寺都不让·许宁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谜语··然而没有人回答他,空旷的大堂内只留下他和段正歧·院子里的桂香透着夜风传来,许宁摸了摸胳膊,那里刚刚竖起的汗毛还没有消下去。
他想,得是时候想办法安抚段小狗了·可正想着,段正歧已经从座位上起身,踏着一双军靴嗒嗒地向许宁走来·许宁顿时汗毛直竖,有些想怯场逃跑的冲动,可步子还没迈开就被段正歧拉住了后衣领。
“等等,你等等——”·许宁被拉进卧室的时候还想垂死挣扎一番··“我还没有洗漱”·回答他的,是段正歧用唇舌替他舔遍了全身,全当代替洗漱了。
一个多月不见,久旷的将军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那一夜,月上当空,许宁迷迷糊糊间又想起贾午说的那句话,一个寺都不让··须臾间,他恍然失笑。
什么寺啊,明明该是寸土不让··而这段小狗,寸土不让的不仅仅是金陵上海,还包括自己呀·许宁有些酸甜地想着,突然又一个激灵地坐起身来·段正歧本来已经睡去,又被他吵醒,大手捞向许宁,正准备再大战一番。
许宁却拍开他的手··“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了”·段正歧沉默··许宁又问··“你怎么有空回来,上海战事不紧要么”·段正歧继续不答。
大有一副我反正是个哑巴,你问也问不出来的无赖模样··许宁气笑了,穿起衣服就往外走··“我就知道有鬼·”·他狠狠道:“你明明答应了甄吾放过他哥,回来却又抓着甄咲不放,摆出那么一副大场面,做给谁看现在竟然又……又使美人计,糊弄我。”
他瞪了段正歧一眼··“我要去找箬至问清楚·”·许宁穿上大衣,正要出门,却听见身后人轻轻一叹··段正歧从身后拦住他,拿出笔来写字。
【别去·】·【他们已经不在了·】·“不在”·许宁反复读着这一个词··“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直直地看向段正歧。
【租界派人来,要我同意上海中立·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用你威胁我·青帮与他们苟合,右派又举棋不定·形势对我们不利·】·段正歧写道:【我需要人,为我查清上海的局势。
】·“什么局势,是连霍祀他们都查不清的局势吗”·【是只要一日还站在我的阵营内,就一日不可能知道的秘密·】·许宁看见这句话,只觉得浑身渐渐透上一股凉意。
“所以你故意当着属下的面惩罚甄咲,你是要他们去投敌做内应”·他说完,奔到甄吾的房间内·果然是人去楼空,两兄弟都不见了踪影。
“今天我们将军刚将人骂走,说要一个寺都不让·”·贾午的话又盘旋在耳边··寸土不让,寸土不失·说来容易,要做到,又是何其之难。
段正歧一直跟在许宁身后,见他看过来,身形有些僵硬,却又不愿意低头示好·许宁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你没错·”·他轻叹:“是我,是我错了。”
他想,他今天还在师妹面前得意洋洋,以为终于能给她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可是他,却连最亲密的挚友都守护不住,连给甄家两兄弟,一个不再奔波苦难的生活都做不到。
但他更不能因此去责怪段正歧,也不会因此自怨自艾·只是这件事到底给许宁提了一个醒,想要高枕无忧,还是太早了··他拉起段正歧的手:“你之前说有人用我威胁你,这是我不对了,竟成了你的拖累。”
段正歧蹙眉,正想写字··许宁已经抢在他之前开口:“但是我要叫这些人知道,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不是那么好利用的·”·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他眸光熠熠生辉,犹如天上星辰,只手可摘。
段正歧于是听见他家先生说:·“不如你列个名单出来,叫我瞧瞧都是哪些人明里暗里威胁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有读者说,文章写得越美好,回想现实就会越痛苦。
这是所有民国写实文的通病,不是苏的不真实,就是痛的太难熬··我不想取两者的缺点,想兼顾两者优点,所以我不打算把《哑儿》写成两人征战天下的苏文··这就是一本在黎明来临之前,所有人茫然、顿悟,挣扎,探求未来的一篇文,恰到好处地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告别。
另外,本文中许宁以及其他人在逆境中的反击,也都是参考历史,大部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民国不仅有屈辱、痛苦,也有更多张四先生这样的人,在我们绝望时一点点探索光明。
还是那句话,看看我们的现在,你就该知道,所有的民国文其实最终都是HE··毕竟我们生活的很好··    第78章 峙·大事件金陵段宅受袭,许宁遇刺,生死不明。
消息一出,全城一片哗然·来拜访的、探望的人几乎挤满了段宅的前门,从大学教授到街头小贩,零零总总不一而足·然而无论是怀着探听消息心思的,还是真正关切上门探病的,都被拦在门外。
段将军放话说,恕不见客··这下,就连抱着看好戏心思的人们也知道,事情闹大了,段将军发怒了··听说段正歧一怒之下,先是处罚了当日值班守卫的一队士兵,又下了对行凶者的通缉令,然后开始了一场遍及金陵城上上下下的搜查。
这一查,还真的查出不少猫腻,有背地与北洋军阀勾结的官僚落了马,有暗藏在城内的洋人内奸被下了大牢,但凡抓出来就统一严查,追问逼供··事情到了这一步,聪明的人渐渐回过味来。
究竟是许宁遇刺和这些人有关,还是段正歧借着许宁遇刺来大动干戈清理门户谁知道呢·而此时,传闻中“生死不明”的当事人许宁,正好整以暇地端着一张报纸,津津有味地念着。
“《租界欲建中立区不成,段将军府邸立刻遭袭,是否有关联,何处觅真相》·琇君,你这个题目,起得很有话本传奇的风韵啊·”·梁琇君坐在他对面,没好气地道:“我不这么写,不就白白愧对你装病一场不这么写,怎么配合你抓住那些牛鬼蛇神”·许宁遇袭这件事,梁琇君事前也未得知真相。
她匆匆忙忙地赶来探望,却也差点被拦在门外,进屋后才发现这人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当场气得肝火旺盛,怒发冲冠··许宁诚诚恳恳地道歉道:“我想出这个主意后,他就把我关在屋里,也不准与你们通信,连提前知会一声都来不及。”
旁边,侯立在侧的孟陆作证道:“这我可以证明,梁小姐·将军是怕先生真的遭遇危险,顺势就把先生看牢了,先生也是叫苦无门呢·”·“那你呢”梁琇君不满道,“元谧不能出门,你就不能通传一声,害我白白担心这几日。”
孟陆笑了笑,不说话·许宁却替他答道:“他们这些日子也是不得休息的·抓出了那么些人,总要忙碌好一阵了·”·说起这些时日抓出来的那些人,梁琇君又好奇道:“你们准备怎么对付他们”·许宁抚平手中的报纸:“谈不上是对付。”
他淡淡道:“只是打算问出这些人实话,再公之于众罢了·”·梁琇君先是不解,随即两眼放光,叫好道:“是了,合该如此·这些人做贼心虚,本就无须我们捏造什么,只管把他们做得那些勾当一一公之于众,看他们如何好过”·之前不主动出击,却不代表不作为。
自从那夜英军舰袭金陵后,许宁就一直在按着大招不发·他本打算选择一个更适合的时机,但是这一次,段正歧被人用他的安危相威胁,许宁是忍无可忍,开始清算起旧账来。
首先,那日擒获的英水军俘虏虽然都不得已交还给了大使馆,但是俘虏们“作客”时留下的供述可还在,并且许宁都叫他们一五一十地签字画押,容不得抵赖。
这次事后没过几日,这些供述就登上了金陵日报,将军舰炮袭金陵的前因后果,全都呈之于世人眼前··顿时间,洋老爷们惺惺作态的丑恶嘴脸,和那不可掩饰的险恶用心尽暴露无疑。
再加上不久前上海租公共界又有日本军官残忍打杀了一名小贩,正引起了众怒·一时之间,以金陵和上海为首的反帝风潮愈演愈烈,抵制英货和日货的潮流从乡间百姓传到士绅之家,波及甚广。
这一场抵制活动从十月起,不过半月便风靡全国·不仅是罪魁祸首的英日资本的亏损难以计数,就连没有参与事件的美法等外资工厂都受其连累,亏损不少··张孝若倒是在其中占了便宜,打着爱国资本的旗号小赚了一笔,当然其中也有许宁提前知会他的功劳在里面。
若说洋人们在中国最在乎的是什么,无非是这些资本所能攫取的利益·而这一次抵制,是真正的伤筋动骨了·洋老爷们是彻底慌了,先是派人威胁,见威胁不起用,又秘密来拉拢段正歧,许了不少好处。
段正歧给许宁看过那些条件,两人哈哈一笑,全当废纸烧了··至此时,风波已起,再也不能止息·到了十月底,许宁端着茶杯与段正歧在秋风梧桐下对饮时,一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效仿金陵的做法,想要收回本地租界的治权了。
许宁却在与段正歧闲话··“前些日子,吴先生去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回来好一阵牢骚·”·他说的,是在日本东京召开的第三次泛太平洋国际学术会议。
吴正之作为金陵学术界的代表也随队去参加了·然而这次中国第一次派代表团参加的国际学术会议,他们却并未有所建树,甚至很少能提出什么重要的议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国的学者们争执得面红耳赤。
中国学者们更像是一个配角,坐在角落无人问津,独自沉寂·这种沉默使人心惊,更使人羞愧··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吴正之十分憋屈,回金陵后就一头栽进实验室,几次向许宁提出要求增加实验经费,非要做出一番成就来。
许宁说:“还有温袭,在船厂待得习惯了,常与张孝若的设计师们通宵达旦地讨论·每一次讨论,就必然也要问我们申请一笔经费·”·他却是开心道:“长此以往,怕是把将军的小金库拿出来也不够他们折腾。”
段正歧听出他语气里的雀跃与期待,便也觉得开心,直想把人摸过来拉一拉小手,却知道许宁顾忌有亲兵在场,肯定舍不下脸皮·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写字调侃道:·【费用资金随他们调取,只有一样事物。
旁人都不能动得,我只给你·】·许宁先是费解,随后触及段正歧隐隐调侃的目光,面上一红,又强作镇定道:“这样打发我,我可不吃这一套·难道你要写什么甜言蜜语,说是自己那颗心,旁人都不许碰,偏偏只给了我。”
【如果是呢,我给你,你要不要】·许宁一愣,却见段正歧认真写道:·【我不晓得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你的,先生·懵懂不知时,我曾经欢戏红尘,以为情爱都不过是皮肉相逢,没有什么真心可言。
但是再遇到先生,被你痛斥却后悔莫及·先生清清白白,将一颗真心献给我·然而我在红尘中打滚,早已沾染了一身脏污,再也没有什么是干干净净,能够奉献给你的。
我时常后悔,觉得自己哪怕换尽血脉重生,打断骨头重塑,都挖不出半丝半毫的清白,足以与你给予我的那一份真心相提并论·】·他看向许宁,眼中竟难得有一丝挣扎。
【想来想去,既然我只剩下这么一颗心·你不要嫌它粗俗,我只将它奉于你了·因为它藏在我的最深处,从未给任何人瞧过,大约还是干净的·只是我一度自己弄丢了它,更不晓得怎么琢磨雕饰才能使你满意。
你收下也好,丢掉也罢·既已给你了,便再收不回来·】·【先生,我知道你与我在一起,心里却装着更多人,是不能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但至少我心里只装着你,可以完完整整地属于你。
】·除了被许宁罚抄的那一次,段正歧是许久没写这么多字·因为情绪激动,他写到最后字迹都有些散乱·段正歧停下笔,等着风把墨汁吹干·他没有抬头,因此不知道许宁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把心脏剖出来,盛在了许宁面前一样,任由许宁轻轻一捏,都可碎了烂了,化作焦泥··他踌躇难安地等待着,眼前突然伸过一双手,仔仔细细地抚平纸张的褶皱。
许宁收起风干的纸,小心翼翼道:“这大约是我收到的第一封情书,也是最后一封·等到百年以后,我要带着它一道去彼世黄泉,作为我们下世相认的依据。
如果到时你喝了孟婆汤忘记了我,我便把你的‘这颗心’揪出来,放你面前,与你好好对峙·”·他说这些话时,手温柔地抚过段正歧的字迹,再抬头看,却只见段正歧傻愣愣地,难得显出一份怔然。
“怎么,你只许我这一生,下一生不给了吗”·段正歧喉咙滚过一道火热的沙哑,用力将许宁搂在怀里·好像小时候那样,许宁还是他的大树,他的根系和生命与之紧紧相缠,不分彼此。
许宁一下一下抚过段正歧有些微硬的短发,感慨道:“若有下一世,我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到你,不再弄丢了你·若是我们能活得轻松惬意一些,就更好了·”·段正歧却想,若有下一世,该轮到他来照顾许宁,做他的老师,他的依靠,将许宁安安稳稳收拢在羽翼之下。
即便风雨磨难,也总有自己庇护··许宁是在第二日送别段正歧回的上海··那一日云卷云舒,狂风时而作乱,将落叶吹起犹如萧沙·许宁顶着大风送段正歧出了门,两人拥抱告别,又目送他登车远行。
他看着那车消失在路尽头,心里却一直记挂着段正歧的身影··这一去上海,不知又要掀起几番波折·然而他的哑儿已然成为参天大树,能够一力承担风雨了。
但若是可以,许宁宁愿他永远是那个在后院拔摘月季的野孩子,不用顶着这么多风雨,不用面临那么多磨砺·他久久伫立,不舍地怅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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