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儿 by YY的劣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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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儿 by YY的劣迹(4)
·“我想将军也不会介意的·”·张三跟在后面,点头如蒜捣·可恨丁一现在不省人事,否则肯定会巧舌如簧,帮孟陆说上几句··许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觉得自己从未这么尴尬过。
段正歧却突然起身,越过众人走到许宁面前,拉住他的手,像是小时候看许宁那样,睁着一双澄澈的黑眸静静看他··许宁终于忍不住心软,被他拉了回去··孟陆笑笑,开口:“那我便把今晚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    ·    第42章 夏·孟陆说:“我奉将军之命,去围截丘、奉的人马。
果然见着他们在埋伏丁一,我又观察一阵,便知晓丁一不会是奸细,便欲派人把他带出陷阱·”·说到这里,孟陆脸上也露出苦笑··“谁知那丘谋壬救子心切,竟不顾那奉系军官的劝阻,直接冲进了烟花厂。
我只能带着丁一撤退,并提前点燃埋在厂里的引线·途中出了些差错,让大哥受了些伤·”·许宁在旁听着,见孟陆从头开始呼唤丁一时就像是在称呼一个陌生人,直到最后一句才有了些亲近。
烟花厂埋伏的事是段正歧亲自安排的,许宁到现在才知道详细·原来他们在烟花厂内埋炸弹,设圈套,竟从未顾虑丁一的性命·要是丁一有任何可疑,只怕此时也早已葬身火场。
许宁曾听姚二说过,他们六人是先后拜在段正歧麾下,一同改名,称兄道弟·现在见了,许宁只觉得这情谊怕是也不过如此,微微叹了口气··段正歧听孟陆描述,颔首表示认可,习惯性地想让身边的人递上笔来,身侧却是无人。
孟陆机警,从旁给他递上纸笔上去,他回来时瞧见甄副官并不在屋内,就大概晓得了叛徒究竟是谁··甄咲跟在段正歧身边的时间仅次于孟陆,饶是段正歧心硬如铁,情感上不会因他的背叛而动摇,但是这么多年甄咲身为副手侯立他左右,此时倒戈,也不免产生许多不便。
正因如此,甄咲才更留不得··段正歧让人抬丁一下去养伤,开始提笔发问:·【烟花厂爆炸后续,你如何处理】·孟陆答道:“我想,怕是那丘谋壬也没有那么容易死。
但是这么大的爆炸,金陵城内必然引起一番轰动·”他笑了笑,道,“索性我在行动之前,已经命人去城内几家报社投了匿名信·”·段正歧眸光一闪,看向他。
只听孟陆道:“恐怕这时候已经有记者到了·丘谋壬带着一群士兵被人在爆炸现场逮个正着,又不能说清理由,估计是百口莫辩·”·许宁明白了,孟陆是要把烟花厂爆炸的黑锅扔到丘谋壬身上,这一次他城务长官的头衔,是别想保住了。
段正歧却不是很满意,提笔道:·【那杜九联系的奉系暗线,可也还活着】·孟陆点了点头,又见段正歧继续写:·【让人盯着他,暂时不要让他知晓自己暴露了身份。
至于丘谋壬,放置他几天,你再另派记者去安排,替他洗清冤屈·】·洗清冤屈·这话写出来就连许宁也是一愣··一旁张三已经忍不住问道:“老大,我们好不容易有机会拉这人下马,干什么替他洗清什么冤屈再说了,他和杜九勾结,杜九和奉系勾结不是明摆着的吗,哪有什么冤屈”·丘谋壬要是全坐实了这些罪名,又牵连烟花厂爆炸案,别说是城务长官的职位,只怕脑袋都保不住。
然而,清除一个小小的城防长官,并不是段正歧的目的·一个金陵城内狐假虎威的小官僚,对段正歧吞并江南的计划能有多大作用除非——·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许宁倏而转头,看向段正歧。
只见段将军提笔写字,如游云惊龙,眨眼间,一行沁入墨香的字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射人射马,擒贼擒王·】·看到这行字,许宁几乎是忍不住拍案而起,在场人纷纷看向他,许宁浑然不顾,只是望向段正歧,问:“你有多大把握”·孟陆此时也好似明白过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家长官。
段正歧不再写字,而是捏起纸张将其点燃在油灯里·随着纸屑化为飞灰,段正歧才缓缓,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那笑意浅浅一点挂在嘴角,却如月上柳梢揽去众星风采,夺人心神,更显意气风发。
不用再问,答案已然明了··“好·”许宁深深看着他,“此事如有用到我的地方,必定竭尽全力,成你大计·”·听他这一句,段正歧眼底挂了一宿的冷意稍退,笑容也总算是真诚了些。
他望向许宁,一双黑眸熠熠生辉··然而直到众人退场,各自回去休息,在场仍然有糊涂人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为何老大两句话,许宁就这么激动还说什么大计,有什么大计谋我怎没看出来”张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很是困惑。
“哎,三哥·”孟陆临走,停下脚步看他,“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明白一件事,拿下丘谋壬对我们没什么太大益处,但是若能拿下别的,就不一样了。”
别的但是整个金陵,还有什么别的值得图谋吗若是大小官僚犹如鸡肋不值一提,那别的好处,只有这座城本身了·然而金陵是孙传芳的地盘,岂是那么容易拿下的,等等——·“擒贼擒王难道老大打算利用这件事对孙传芳下手”张三低头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再一抬头时却发现大堂空无一人,只留他自己孤零零站在烛火之中。
他不敢置信,喃喃自语道:“可这怎么办的成啊不明白,真是不明白·”·然而不明白的,或许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今夜城郊的一场爆炸,惊醒了整座金陵,就在人们为这场不明缘由的爆炸议论纷纷时,却不晓得真正的变动正在向他们逼近。
许宁凌晨睡下,只半梦半醒睡了几个时辰,便再没有睡意·一晚上,他梦里浑浑噩噩不知做了多少梦魇,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段正歧··昨天的事,他还需要找段正歧问个清楚。
然而等许宁寻到书房,才发现段正歧早就醒了,或者是一晚没睡·许宁进去的时候,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正向段正歧汇报情况··这人,正是昨晚迟迟未归的姚二。
“就是这样·”·许宁进来时,他刚刚说完,抬头看见许宁,露出一个有礼的笑容··“许先生,好久不见·”·“好久不——这是”许宁正准备和他打招呼,却见姚二手里抱着一只短毛脏污的小狗,那狗蜷在他怀里簌簌发抖,像是惊着了,却又不敢反抗。
“哦·”姚二注意到他的视线,“这可是今晚的大功臣,我特地带它回来,向将军邀功·”·一只狗,功臣·许宁眯了眯眼,只觉得段正歧身边的这些人,他目前见着的这几个,除了有些傻的张三,各个都是张口就扯出一部演义春秋的主。
那边姚二又道:“可我带它回来后,不知该怎么处置·兵营里惯常见到狗,不是赶出去就是宰了吃了,这一只于我有恩,又不能这么对待它·”·“这好办”张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许宁曾对我说,他养狗十分有经验,就让他养吧”·一句话,说的姚二和段正歧目光都投向许宁。
尤其是段正歧,那视线扎在许宁脸上,让他坐立不安·偏偏张三还在此时继续道:“许宁,那日你要赶走李默那小黑狗时,可是亲口对我说的这句话·除了李默,你之前养的都是什么品种听说国外有些犬种高大威猛,站起来能有一人高”·他这话说的也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
许宁瞪着他,半晌没有言语··以人类犬,还说颇有经验·姚二目光在许宁和将军身上扫了一圈,若有所得·而正在许宁为难间,竟又来了一个火上浇油的。
“三哥,你这就不知了·那些外国犬都是徒有其形、名不副实,肯定没有先生养过的那只魁梧英俊,又聪慧喜人·”孟陆从门口进来·可这一开口,哪是在说狗啊。
许宁至此,也哼了一声,反击道:“魁梧倒是有几分,喜人就谈不上了·狼性难驯,不听管教,这只败犬可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再多麻烦,不也是亲手养大的”孟陆笑眯眯道,“而狗与狼,本就源于一脉,有些兽性也在所难免。
倒是先生训犬有方,不如和我们分享一二”·姚二附和:“但闻其详·”·许宁听这些人越说越混账,也真不怕段正歧抽他们,他自己是再胡说不下去了。
论起脸皮,许宁甘拜下风··还好此时,有人替他解围··段正歧从书桌前起身,从姚二手中接过小黄狗,走到许宁面前·明明没说半句话,而许宁看着他的眼睛,倒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由松了口气。
“好,我与你同去·”·他与段正歧相携,几乎是脚下生风地离开书房··孟陆在身后感叹道:“我还以为没了甄副官,咱将军与人交流不免会麻烦些。
现在看来,一个许宁顶得上十个甄咲啊·”·在他身后,姚二到书桌前看了一眼:“有空调侃,还不如替你的屁股多念几句佛经·”·孟陆顿觉不妙,凑过去。
桌上,段将军不知何时留下墨宝··【领十鞭·】·姚二笑:“让你逞口舌之快·”·孟陆面露不快,可一会又笑了起来,他掀起另一张纸,向姚二道:“有人作陪,刀山火海也不难熬啊。”
说罢,哼着小曲走了出去··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姚二脸色一变,只见掀开表面盖着的纸,段正歧留下的字完整显露出来:·【各领十鞭·】·张三:“……关我什么事啊”·院子里,丢下一通胡闹人,抛下一干烦心事。
许宁和段正歧一起给小黄狗洗澡,突然抬起手臂,望着头顶烈烈灿阳,闻见风中隐隐槐香··他恍然··“立夏了·”·万物生长,已见时机。
                       ·作者有话要说:段小狗:我不是故意的··鬼信··    第43章 遐·离开了大堂后,梁琇君便送红鸾回屋。
“你在哪一间房住着我送你回去·”·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红鸾的身份,只猜想她是这里的客人,或约莫与段正歧有什么关系··红鸾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尴尬,她怎么告诉眼前这个好心的女人,自己不过是被监禁在段府的一个身份卑微之人呢。
“瞧瞧,是谁回来了”·正在红鸾不知如何解释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道讥诮的声音··红鸾回头望去,只见青凤正倚在墙边,眼带嘲讽地望着她。
青凤身上也有些淤青,大约是在甄咲闯进屋受的伤·不过这点伤,显然还不至于让她在意·她更在意的反倒是红鸾脖子上的痕迹··“哎呦,这出去走一圈,竟然戴了这么精致的项链回来啊。”
青凤调笑道,“很适合你嘛·可怎么就没再割深一点,顺便把你那没用的脑袋也割下来呢”·“你怎么能这么说别人”·梁琇君挡在红鸾身前,她能察觉出这个女人和红鸾相识,并且不怀好意,忍不住出口相护。
“为什么不这个小贱人,一天到晚不知做什么美梦,怎么就不准我骂一骂”青凤嘴角一抿,又看向梁琇君,“这又是哪位难道是将军大人嫌弃我们姐妹几个伺候的不够周到,又去挑选了新鲜货色回来这细皮嫩肉的,不知承不承得起恩宠呢。”
梁琇君脸上窜上羞愤的红色,在她的成长里从未遇过这样形式的侮辱·一时气得双手发抖,却也说不出什么更卑污的话回敬过去··倒是红鸾,除了一开始脸色白了一白,此时已经镇静下来。
“这世上,有跌入水渠任人踩踏的红杏,就有挂在枝头分尘不染的海棠·”她笑一笑,道,“像梁小姐这样的人,便是与我们不一样·青凤,不要用你那只配向男人求欢的嘴,来随便侮辱她;也不要用你只看到眼前苟且的眼睛,来任意揣度我。”
“你”青凤气得脸色刷白,再也伪装不住镇静,“要不是你,我们会被连累囚到这里来受苦吗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盘凤居过我的快活日子你竟然还敢骂我。”
她冲上来就要与红鸾厮打,红鸾刚刚受了伤,梁琇君比不过她刁蛮,两个人一时竟然招架不住··“干什么干什么欺负我梁姐”·就在此时,李默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挡在三个女人之间。
青凤却还不依不饶,就要隔着他去挠红鸾的脸··“你这人怎么跟个疯婆娘似的,再发疯就别怪我啊·”李默被她尖锐的指甲在脸上划了好几道,实在忍不住要发脾气。
“来人·”·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只见姚二不知何时走了上来,正跟在李默身后··“把青凤小姐请回她的房间,看牢她。”
“是”·段正歧手下的那些大兵可不会怜香惜玉,直接把人抬着就走·青凤的刁蛮,对他们还不如挠痒痒··姚二又看向另外三人,目光在红鸾脸上停留了一瞬。
“准备一个房间·这三位都是许先生的贵客,不可怠慢·”他似乎还有事忙,也没对三人再多说一句话,就皱着眉走下了楼··李默说:“我怎么觉得,这人好像心气不顺啊。”
他当然不知道,姚二正要不情不愿的去领鞭子,心情怎么可能会好··“哪管得了别人那么多·”梁琇君叹道,“走吧,先找个房间休息。”
姚二给他们安排的新房间,在二楼的一处拐角··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三人坐在房内,阳光从窗檐照射进来抚上他们脸庞·红鸾脸上带着失血过多的惨白,即便已经敷了药,此时也感到伤口一阵一阵的刺痛。
“这几日都不要近水·”梁琇君扶她坐下,“要记得按时换药·如果有什么需要就与元谧说一声,让他转告我,我会尽力帮忙的·”·“元谧”·“就是他们口中的许先生。”
梁琇君解释··许先生许宁·红鸾想起凌晨时的情景,那张清俊的脸庞蓦然窜入脑海·她抬头看向梁琇君,一时有许多问题盘桓在心头,她想知道梁琇君和许先生是不是很熟悉也想问她有没有从青凤的话里听出自己的身份·然而最终,她脱口而出问的竟是:·“你,你可喜欢许先生”·梁琇君面露愕然。
红鸾虽然有些后悔,但说出去的话不问清楚了更难受,她下定决心,再次开口道:“或许有些冒昧,但是梁小姐,我真的想知道您与许先生是什么关系”·“我和元谧”梁琇君先是错愕,随后失笑。
她见红鸾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心下有些佩服这女子的大胆,便半开玩笑道:“我与元谧嘛·若是我为男子,元谧为女子,我定娶他回家与之白首·”·红鸾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双眸猝然睁大。
梁琇君看她这模样,笑道:“我是真这么想过·”·“可、可你是女子”·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对,我是女子。”
梁琇君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所以如果我成婚,就得在家相夫教子,不该再抛头露面;如果我成婚,一生就得与一个男人绑在一起,随他而起落,半点由不得自己。
我的生活从此由那个男人决定,我的孩子出生便随那个男人姓·我即便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也得仰仗他的鼻息·”·红鸾从没听过这番言论,一时张大了嘴,半晌才道:“可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吗”·梁琇君看着她,缓缓道:“我在女子中学读书时,有很多同龄的伙伴。
她们成绩都很优秀,然而因为家里的缘故,不得不休学回家结婚生子·一开始或许还和我有联系,可后来就渐渐没有消息了·她们之中,有人曾志向成为一名数学家,有人能熟读兵法秒解三十六计,有人天生就是丹青妙笔。
她们本可去到更广阔的天地,最后却只能困守后宅,不能得志·时人虽也常常夸奖女子,但是有才气的女子其实是被人当做珍奇来追捧·可笑那些人不知,女子本身就不比男人卑微,只因那数千年的教化与歧视,这世上不知湮灭了多少天才。”
说到这里,梁琇君有些激动道:“只因我们的性别,就要有这样的待遇吗既然这样,我为何要做什么女子我厌恶这性别加在我身上的枷锁”·红鸾怔怔地看着她。
梁琇君说的话,其实她并不能全懂,但是那语句里的不忿与不甘却如一把重锤击开她的心扉·在被父母卖给人贩时,在不得不学会讨好男人时,在被人鄙夷现下的身份时,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我也不想有这样的出身,我也不想靠卖弄姿色成为人下之人。
可注定我生来如此,能有什么办法”·梁琇君的几句叩问,却像是给她醍醐灌顶·原来不是她该生来如此,而是世人的偏见将她们逼至如此。
“我曾与元谧谈过这些·他当时说,只有让男人体会到女子的不易,他们恐怕才能放下自己的傲慢偏见·”梁琇君说,“所以我那时便开玩笑与他说,若我为男子他为女子,我定然要娶他做贤妻。”
怪不得,怪不得这样的人能与那人相交,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与他并肩·红鸾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些微自卑··过了一会,她能平复心绪了,才开口笑道:“梁小姐的想法令红鸾佩服,但也不禁要提一个小小意见呢。”
梁琇君好奇地看着她,只听红鸾道:“若连你这样有想法有见地的女子,都去做了男人·那世人哪还能看到女子的优秀,世事狭隘,还有谁为女子正名呢”·梁琇君一愣,猝尔笑道:“是我不对。
我应该做个出色的女子,去辩驳那些臭男人的观点·”·红鸾似笑非笑,看向角落··“我们这也正有个男人呢·”·“我不是男人不对,我不是臭男人”李默连忙道,“虽然听不懂梁姐在说什么,但我一定支持你们”·梁琇君笑他:“像你这样不清不楚的支持,到时候被别人一忽悠就叛敌投降了。”
“不会先生说认定的事情要坚持下去,梁姐,你放心,我定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梁琇君:“……下次再对我说这句话,我就揍你。”
“见异思迁”·“李黑犬,你不识字,就不要随意遣词造句”·红鸾看着他俩,捂嘴轻笑,又羡慕道:“我也好想读书呢。”
“这不难,可以让元谧教你·说起元谧·”梁琇君突然又叹了口气,“他现在搅进这趟浑水,我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通过今晚的事,红鸾大约也晓得,许宁不真的是段正歧的亲兵了。
想起那个黑眼睛的可怕将军,她也不由想,是啊,许先生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要走进这一池波澜呢·这大概只有问许宁本人了··在与段正歧一起讲小黄狗洗干净后,许宁便决定认养这只小狗。
“倒是缺个名字·”许宁说,“不如就叫狗剩”·小黄狗舔了舔他的手··许宁笑:“看来它也很喜欢。”
段正歧哑口无言,只能无奈看着他·许宁笑了笑,须臾放下小狗剩,看向大狗剩··“正歧,你之前说的话可是当真”他终于想起正事。
段正歧几乎立刻就会意许宁在指什么,他极为缓慢而又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好·”许宁松了口气,“但凡有用到我的地方请直接告诉我,我虽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但也想尽微薄之力。”
他分析说:“现下孙传芳不在金陵,你若想夺取他的城池,正是一个好时机·”·至于怎么夺取,就需要慢慢谋划了·只是这计划中,丘谋壬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段正歧其实早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但见许宁如此认真,不由又有了别的想法··他身边没有纸笔,索性拉过许宁手腕,在他手心写字·许宁一开始还想反抗,后来见他是有话要说,便也任他去了。
【为何这么想帮我】·“帮你”许宁苦笑,“应该是孟陆说的那样,我是想利用你·”·【就算利用,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能得到什么】·段正歧却是不信。
他紧紧看向许宁,这人原本极其厌恶自己的军阀身份,现在却多次参与进来助他一臂之力,让他不能不想多·许宁一日不吐露自己的目的,段正歧便一日不安,像是这人随时会离他而去,消失在不知名的旷野。
他一定要逼问出许宁的真心话··段正歧一笔一划在许宁手心认真写着,许宁先是有些麻痒的缩了缩手,但明白了段正歧的问题后,却是沉默了许久··为了什么,得到什么·    他也问过很多遍。
曾在烈日燃烧的傍晚,曾在大火焚尽的凌晨,曾在孤苦无助的深夜,他问过很多次,问苍天与大地,问宇宙与洪荒,却茫然无应,孑然无音··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然而许多年来一直没有得到的答案,突然在此刻有了雏形。
“我的目的,是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守住这座城·我能得到的,大抵就是一份心安·”·“这个人就是你·”·    ·    第44章 伐·许宁一直知道自己的记忆很好,读书时也因此比别人省了很多功夫。
然而有时候,他却痛恨起自己的这份记忆力,若是连噩梦都记得那么清楚,那就只能带来痛苦··遍地尸野,满城哀嚎,当血已经流尽,白骨累累堆积·昔日的丰饶之城,只能听闻恸哭与凄嚎。
梦中情景历历在目,折磨得许宁夜夜难寐·然而他却记不起那屠杀发生的年月,不晓得那惨剧发生的缘由·他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场梦魇,还是终有一日会成真的噩耗。
·然而他记得那一城的尸骸,和绝望的尘烟··如果可以,许宁宁愿黄粱一梦只是一场虚幻,然而逐渐实现的其它梦中情景,却不容他侥幸··大学毕业后,许宁放弃北平许多优厚的选聘,来到金陵,只为亲眼看看这座城市,亲手丈量这片土地。
而他在金陵待得越久,心中就越是痛苦,他越想改变什么,就越发现自己的无能··百无一用是书生·鲁迅曾感慨学医不能救国,而许宁学文却依旧不能拯救他想守护的一片之地。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段正歧·许宁渴望的力量,他全部都有·而最关键的是,段正歧是当年他捡回来的哑儿··他可以利用这份力量··然而这个念头同样也让许宁痛苦,他每每想到要亲手将当年所保护的孩子推向悬崖,推向与他人生死搏斗的战场,心中就犹如刀割。
直到此时段正歧发问了,他索性直直白白地说出来,叫段正歧知晓自己的心思··他会怎么想·段正歧第一个想到的,是许宁是不是得知了什么消息。
他黑色的眸子第一次如此谨慎而严肃地打量许宁,却没有在许宁神情上发现蛛丝马迹·既然如此,段正歧就问:·【为什么是金陵】·许宁该如何回答他,说自己做了一场梦,梦中略览了这片大地未来百年的风雨春秋,说他梦见了金陵城破,梦见了无数惨遭凌杀的百姓只怕他说出来,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可他也不想让段正歧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过这个重担··于是许宁说:“我心中总有不安的预感,或许未来某日,这座城市将遭遇不可避免的危险·我想找到一个人守护金陵,然而我既信不过孙传芳,也信不过南北两党。
在这个时候,我想到了你·”·他双眸望向段正歧··“我曾经竭尽全力也守不住一个孩子、一座村庄·我自知要想守住一座城市,也是无能为力,但是你可以做到。”
所以我便要把金陵交到你手中,然后借你的手,助它逃过命中注定的劫难··段正歧难以说清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他有些不理解,一个虚无缥缈的预感而已,许宁犯得着为此兴师动众吗然而听见许宁亲口说出只信赖自己,他心中又像是被一股暖流潜过,温润了曾经干涸的魂灵。
不过金陵,真的会有那么大的风险·段正歧蹙眉,站起身,打了一个响指··“来了,老大”·张三不知何时躲在暗处,翻越出来,恭恭敬敬地落到段正歧面前。
许宁见他行走时姿势有些奇怪,不由纳闷·倏而像是想到什么,有些责怪地看了段正歧一眼·段正歧却不把这一眼当一回事,或者说许宁责怪的眼神不仅没有起到告诫作用,更像是在他心头挠痒,只能让他在某些时刻更加蠢蠢欲动。
段正歧对张三摊开右手,张三便立刻从右边口袋里掏出纸笔来·他们六人作为段正歧的亲信,随身都带着这些事物··段正歧写道:·【去将姚二与孟陆喊来。
】·“是”张三不再嬉皮笑脸,领命而去··而许宁却奇怪,段正歧听了他的解释后,为何是这种反应难道不该再追问,疑惑他为何如此吗段正歧看了一眼,就猜透许宁的心思。
【我不知你对金陵的担心从何而来,但是拿下金陵本是我的目的,即便没有你,我也不可能将它让给旁人·然而最近几个月,我本打算静观一阵·】·许宁一愣,问道:“为何”·段正歧深深看了他一眼。
【可记得方维夏】·“将军·”·许宁还没回答,那边孟陆和姚二已经领命而来·段正歧不急着向许宁解释,而是写道:·【姚二,把方维夏之前在北平的行动再复述一遍。
】·许宁心中一惊··姚二不知将军为何又要谈起陈年往事,不过还是恭声道:“是,属下查明方维夏之前去北平,名义上是接侄子出院,其实却是和北平的一部分新文人有接触。”
许宁听至此,眼皮微微一跳··“方维夏离开北平后,迅速将族亲带离金陵,前往广州·而经过三月底中山舰事件,国共两党之争愈演愈烈,为平复内部矛盾,加之军内呼声日涨,国民革命军可能会在月内出师北伐。
到时,金陵恐怕会成必争之地·而方维夏,正担任国民革命军第五师的党代表·而之前许先生回到金陵后,方维夏曾令人探查先生的动向,也知道……知道杜九一事。”
姚二抬头看了许宁一眼,果然见许宁脸色变白·他这时才明白,将军故意让自己在许宁面前说出这番话的目的是什么··许宁的幼时老师方维夏,明知金陵危难难避,却未对他提及半字。
他在许宁归宁时,就打探了许宁的消息,却在许宁被杜九污蔑被迫辞职时,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他自始至终带着一双冷静的眸子,看着许宁踏入泥沼··在北平,许宁自以为遇见了故人,暗暗高兴,而方维夏却早已经把他当做未来敌人,提前防备。
当然,若不是因为当时遇见方维夏时许宁身边正跟着孟陆,让方维夏误会了他与皖系的关系,或许不该如此·但段正歧不必去解释这些,在他心里许宁与自己是天然不可分割的。
那方维夏既然为此就与许宁划清界限,那就说明许宁在他心中也没什么地位·正应该叫许宁知道他昔日的那些师长,如今都是什么态度··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他看着许宁苍白的脸色,心中却涌上一层快意。
那是将最在乎的事物,一点一点握在掌中的快意·若许宁是一棵大树,段正歧将不准它的根系生长出自己的禁锢,不准它的枝桠探出自己的怀抱·任由它伸展枝叶,却只在自己的怀中。
许宁要利用他守住金陵,他则想把许宁牢牢掌控在怀··很是公平··段正歧让两名属下退下··【今日已经不同往昔·】·他写道:【国民革命军蠢蠢欲动,江南军阀也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你要守住金陵,势必以后会参与这些争斗,其中不免有故人·或许有一日,你就要看着他们死在你面前·】·许宁嘴唇微颤··段正歧见他犹豫,心中不满。
【或者,你宁愿看着我死在他们手中·】·“不”·许宁一个激灵,用力抓住了段正歧的手··他从没有没有一刻像此时这般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是再也难在两全之间博得一个平衡了。
曾经杜九污蔑他和奉系勾结,为此被学生们怒斥鄙夷·而此刻,他却真的走上了与军阀共谋的道路·即便这个人,是段正歧··不然他还能如何做呢去相信根本不知底细的国民革命军,去投靠不再信任自己的老师,还是去加入党争成为苏俄与日美博弈的棋子他虽然有一场奇异的经历,有几分浅薄的才华,可若投入这大时代下,也不过如无凭的草根,很快就会被搅成粉碎。
即便大才如邵飘萍,不依旧成了权力的刀下亡魂··正因为他没有权力,所以他不得不借助权力·而手握权力的段正歧却递给他一把刀,让他与过去做一次鲜血淋漓的了断。
他面临的选择,不仅仅是在故人与段正歧之间做个决断,更是在梦想的幻灭和现实的残酷之间做一个抉择··是坚守过去,成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然后眼睁睁地等待噩梦的发生;还是踏上新程,掌握权力,却可能要背负骂名与故人的指责。
他曾经叹恨孙文先生的无可奈何,如今自己竟也要步入后尘··“我……”·段正歧在等待着他的回答,他见许宁嘴唇微张,像要从那张惹人觊觎的嘴里,吐出什么令人不快的话语来。
他心里已经做了决定,若许宁不能下定决心与过去割舍,不能全全然然站在自己这边·他宁可把这人和血吞了,也要他再也不能令自己难熬,令自己魂魄分离··许宁轻轻一叹:“我不会再丢下你。”
听到这句话,段正歧黑眸紧紧盯着许宁,克制住心底的些微冲动·他知晓,这是许宁第一次在两者之间,明明白白地选择了自己··我不会让你后悔。
段正歧心道,从今以后你想守护的,便都由我来替你守护··段正歧再次向孟姚二人下令··【即刻启程去上海·】·他吩咐姚二··去上海许宁不解,段正歧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
一旁姚二见他面露不解,看了眼段正歧,见将军并不反对,遂解释道:“杜九撤离时,我从他手下抢到的一份资料·那上面罗列了各个党派不少人的姓名,只是我去的时候,资料已经被烧毁了大半,并不全备。
将军怀疑,这资料或许和青帮的下一步动作有关·”·上海如今是一处重地,不仅盘踞着各国租界,也酝酿着反帝的新文化,势力交错复杂·段正歧派姚二去上海探查,可是怀疑青帮的下一步动作会影响到大局·许宁静静看着段正歧处事调度,又想起他对丘谋壬的处置,无一不沉稳细腻。
他心中感慨,自己总还把段正歧当做孩子,他却早已经成长,有着谁也猜测不到的手段了··却在这时,他又见段正歧写道:·【一月之内,我定夺下金陵·】·写罢,段正歧丢下笔,带着属下去部署安排了。
看着他们一行人雷厉风行的离去,许宁抱着手中的小黄狗独自站着·直到这一刻他也不知晓,选择段正歧,割断过去,究竟是对是错··然而局势的突变,却没有任何人可以预见。
五月底,段正歧正缓缓收拢他的布网,一点点蚕食这座城内的势力··南方突然传来消息,叶挺独立团挺进湖南,与吴佩孚作战·国共联合的国民革命军,这支由蒋中正率领的军队,开始向北方的军阀显露他们锋锐的爪牙。
而一旦吴佩孚的势力相继被攻破,金陵首当其冲·    ·    第45章 阀·便是烟火掉在地上的声音,也能把他惊起··丘谋壬吓得睁开眼睛,以为自己听见了炮声和枪响,可再洗耳倾听,只听见窗外阵阵蝉鸣。
已经快六月了,而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见客,也足足有大半个月··丘谋壬眼中尽是血丝,鬓间花白,仿佛短短一个月内就苍老了十岁·这一个月来,外间为了烟花厂爆炸一事,几乎将他骂成一个马蜂窝,他既要面对来自社会的舆论,还要顶着上司的诘问,最后连乌纱帽也保不住。
然而丘谋壬最痛恨的,不是构陷他落难的段正歧,也不是围追堵截痛打落水狗的记者,而是杜九·杜九自己抽身而退,退得轻松,却将丘谋壬留在了局势混乱的金陵,深陷泥沼。
仿佛当初怂恿他去招惹段正歧的,信誓旦旦地拍胸保证不会有错的人,不是他杜九一样·如今儿子没有追回,官位也丢了,还得跟个过街老鼠似的四处躲藏,丘谋壬真是恨不得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杜九身上。
今夜他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还没来得及照例辱骂杜九几次,却听见屋外细微的脚步声··“谁”·丘谋壬拿起枕边的手枪,机警地看向门口。
门外传来轻轻的呜咽声,好像小狗在哀嚎,又像只是风声·丘谋壬翻身下床,冷汗从额头一滴滴落下·他心里料想了各种可能,最后刷的打开大门,用枪指向对面·而他看到的,却是被绑成粽子押在门口的青年,不正是失踪了半个月有余的丘珲么而除了丘珲,门外再无旁人。
“你怎么会在这”·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丘谋壬一把把儿子拖了进来,解开他嘴上的束缚··“谁送你来的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呜啊,爹”丘珲总算能喘口气,眼中俱是惊恐,“爹,你要小心,他、他们……”·叮铃铃。
他话还没说完,房间内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后半夜,铃声惊得两人愕然转首,却依旧一遍又一遍重复,好似催命·不知过了多久,丘谋壬僵硬的转身,走到桌边。
“喂·”·“是我·”·“怎么可能不,我绝不会……我……”·须臾,丘谋壬疲惫地闭上眼睛,从嘴里颤抖地说出一个字。
“好·”·——·六月,战争的硝烟犹如点燃的烽火,传遍南北·北方,冯玉祥潜逃苏联,奉张还在与国民军余党作战;南方,从五月底打响第一枪后,国民革命军由南而上,第四师率先入湘与吴赵部队交战,而他们所图,显然不止是湖南一地。
“发生这么大的事,孙传芳都没有回金陵·”·堂屋内,段正歧和一干手下正在议事··张三说:“难道他是准备不战而逃了”·国民革命军一路北上,有如神助,一旦吴佩孚拦不住他们的步伐,皖浙苏三地就将是下一个目标,而金陵更是所有人眼中的必争之地。
孟陆分析道:“孙传芳此人惯会变通,他之前与奉系张宗昌称兄道弟,又在之后与奉张交战并大杀俘虏·对冯玉祥也是如此,孙传芳曾经试图联冯反奉,又在吴、张两军入京倒冯时作壁上观。
人们说他两面三派,其实这人最为狡猾,绝不会轻易折损自己的力量·眼下他看似放弃金陵,或许是另有所图·”·丁一此时养好了伤,也加入讨论,道:“既然如此,他所图为何,此时在哪”·“眼看吴佩孚节节败退,国民革命军士气高涨,孙传芳绝不会坐吃等死。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此时丢下金陵,倒可能是去拍奉系的马屁,以求自保·”·孟陆说到此,抬头看了段正歧一眼··“更有可能,孙传芳这次不仅要笼络奉张,也会对将军表示亲近之意。
所以这阵子我们在金陵的动作,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就是为了折桃献礼·”·段正歧眼角轻抬,示意他继续说··“即便如此,孙传芳肯定也不会将金陵拱手奉上。
毕竟一旦浙江失守,金陵就是他唯一退路·而且城内想必还有他不少部署,他是吃准我们不能轻易拿下金陵,才暂时放任·将军正可以趁此机会,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国民革命军掀起的战火,或可为我等所用”孟陆说完,目光灼灼看向段正歧,等待着他的回复··在场众人都是段正歧的心腹,十几岁时就陪着他征战沙场,刀下不知沾染多少亡魂。
乱世对百姓而言是一场灾难,但是对于这些刀头舔血的杀才,却是出人头地的机会·孟陆几人既然甘愿从段正歧无名无势起就跟着他,自然是佩服敬仰段正歧的手段,相信他必会有所作为。
此时,南北乱局初起,正是揭竿而起的好时机·而段正歧呢,他又是怎么想的·在三名心腹期盼的眼神下,段正歧终于提笔,缓缓写道:·【收网。
】·仅仅两字,却仿佛有千斤分量··孟陆眼皮一跳,欢喜道:“是”·丁一和张三各自应诺,至此,段正歧终于开始启用早在一个月之前就不下的暗棋。
段府的士兵们,很快就各自接到了命令,向外触动··二楼,一双眼睛,将府内的动静尽览于底··“发乎情止乎礼,罚有度惩有弛,法不外乎人情,阀,阀……”·小屋内,许宁正在教红鸾识字,然而他的教法却不同一般,字为点,句为规,待画出一个大圆,叫人理解所有含义,才继续教下一个字。
此时听见她卡在此处,许宁回头道:·“阀,权势名利之洪流,金箔银玉之鼎冠·然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为阀者堵不能通,拢不能均,终将自灭·”·红鸾心下一惊,总觉得许宁话中有话。
她一抬头,对上许宁那双好似冷漠又好似悲悯的双眼,不禁道:“先生为何难过”·许宁一愣,这聪慧女子竟一眼猜出他的心思,苦笑道:“是啊,为什么呢。”
或许世人对时局的看法都有各自的立场与局限,段正歧的下属们更是对乱世时局蠢蠢欲动·然而有幸窥得几分未来的许宁,却晓得在未来必将走上末路的,是五大军阀,是奉直皖系。
许宁明知此事却不能阻止,而为了借助段正歧的力量来守卫金陵,甚至要帮助他这条路上走到更远,他心里的矛盾痛苦,只有自己知道··许宁不是没想过向段正歧坦言,但荒诞无稽的梦中猜想,段正歧必不会听信。
没有人会相信如日中天的军阀,强势如奉张,竟然会湮灭于历史··许宁或许对外来有几分预料,然而段正歧,却是一个变数·在他年少的梦里,并不曾出现过段正歧这个人物,江南也远不是如今隔江对峙的局面。
不知是因为许宁少时相救的缘故,还是因为历史的某个偏差,让段正歧出现在了争权的舞台上··这个变化是好是坏,尚不得知··然而,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许宁梦中那个没有段正歧的未来,金陵并没有保住这就说明按照命运轨迹,无论是奉张还是蒋中正,他们都没有能守住金陵。
而段正歧作为变数,或许能做到他们都做不到的事·因此,于公于私,许宁都不能让段正歧走上军阀覆灭的道路·这几日,他一直在为此困扰。
清除了杜九这一批人后,对于段正歧来说夺下金陵或许不难,但难的是夺下金陵后又该如何应对难道北伐军逼近金陵时,真要叫段正歧去战场与他们交战吗·眼看段正歧一步步出手,许宁却日日夜夜在屋内深思,想要寻得一个出路。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先生·”红鸾突然道,“有人回来了·”·许宁脚步一停,看去··只见姚二从院外匆匆赶来,面上带着一丝急切。
许宁一愣,他从上海回来了又是什么事这么着急此时,许宁突然有一种预感,或许姚二带回来的消息,会是一个转机··……·张巍要赶在今天之前离开金陵。
北方的局势迟迟不能平定,南方又突然乱了起来,现在留在金陵已经不能获取更多的情报,他只能撤退·其实之前张习文离开的时候就曾问过他是否要一起走,张巍拒绝了。
张习文说:“金陵已不可久留·”·张巍却只当张三少太过谨慎小心··当时,他觉得金陵正适合浑水摸鱼,再加上杜九帮衬,留下来才能得到更多情报。
然而现在杜九逃之夭夭,南边战火已近,张巍知道,是时候走了··他拆散了手下的各路暗线,命他们或者潜伏或四散,便换上衣帽,遮住自己脸庞,安排好一切正要推门而出。
“张少尉,是准备去哪啊”·却临在门口,被人拦下·一队人马早就包围在外,似乎恭候多时··张巍心里一凛,行礼砸落在地。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晚了,已没有后路可退只恨自己为何没有早早听从张习文的建议·他的对手可不会体恤他的心情··“拿下”·孟陆一声喝令,张巍便被人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同样的情景,一天之间在金陵各处还发生了数次·奉张的那些暗线,没有一个成功脱身·对时局敏锐的人们,刚嗅闻到空气中的一丝硝烟,还未来得及反应,却已经被人打得一个措手不及。
“狡兔死走狗亨,为何要逼我到绝路我所作所为,乃至烟花厂一案,都是听从上令,绝无私谋·然而我儿却被人掳去,又革除我职位丘某忍无可忍,今日便向各位讨一个公道。
你看看今日那金陵,是不是遍布奉张暗线你们看这座城内的长官们,是不是早已与奉张勾结”·当丘谋壬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第一句话后,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而此时,金陵日报已将这些言论刊在首页,随着报童的散发,估计城内现在无人不晓·金陵百姓本就激烈反奉,丘谋壬的言论更直指孙系高层与奉张共谋·这一桶脏水乱泼,疯狗乱咬,人们只关心从前城防长官口内说出的内幕,没人会耐心去考究真假到时一旦人心散动,城内便要生乱。
而目前金陵城内驻军不足一千,如何压得住动乱··“这个丘谋壬,我看他是疯了竟然如此胡言乱语”市政厅内,一名的孙系将领撕裂报纸,“来人,去捉拿他”·卫兵们还没来得及行动,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入大厅。
“长、长官城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一支军队,正在围逼金陵”·“哪里来的军队我们的人呢”·“城北大营被一群示威的工人和学生围住,我们又不敢开枪,军队根本难以调动”·“什么”·就在此时,一群着黑色军装的士兵从外冲进来,为首的年轻人露出笑脸,道:“听闻有奉张日奸潜入金陵,为免金陵落入贼手,将军特派我等前来洗清叛贼。”
他一挥手,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便将屋子团团围住,枪口黑洞洞地直对着各位长官··“各位大人,还请服从安排吧·”·“不,不可能”有人跌坐在地。
有人认出了这黑色军装所属,绝望吼道:“段正歧,段,正,歧”·然而局势已定,不可更改·一日之内,金陵易主··颠倒乾坤,如小儿游戏,这就是军阀。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出现的历史人物全部使用化名,以避免和谐··大轨迹不变,建国立基的依旧是那些故人。
只是多了个段正歧和许宁,历史多少有些变动··注:孙传芳1925年十月击退奉张,占据金陵,之后变化再三··现在金陵归我们狗剩,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    第46章 成·夺下金陵的计划,一共分为三步··第一,将计就计,将杜九逐出金陵,奉系暗线全数浮出水面··第二,借刀杀人,用丘谋壬分裂孙系与民意,从内部瓦解。
第三,暗度陈仓,段正歧部下在江北翘首以待,隔江夜渡,一举围城··而这三步需要达成的最重要,就是抓住时机·段正歧从来不是会任机遇从眼前漏过的人,于是当日早晨人们还在议论孙系与奉张的阴谋,到了傍晚,这座城市已经换了一个主宰者。
这个过程,甚至算得上是兵不刃血··城北大营被学生和工人围住,等于废掉了孙系唯一的武力·而张三趁此率领手下直捣黄龙,又是清缴敌人的指挥部。
城外还有江北大军候着,明眼人都知道,此时已无力回天··于是到了当晚,宣布投靠段正歧的官员就有了十人·而其余人不是放弃抵抗,也是束手投降了。
“那个场面简直料想不到包围大营的时候,学生们激动地要去冲营房,好不容易才被我拦下来·”·李默坐在大厅内,一身大汗地道:“谁能想到,一个月前我和他们还互看不顺眼,一个月后竟然一起合作。
不过还多亏丁大哥控制了局面,不然我一人肯定把握不来·”·丁一坐在他面前笑道:“我看你也挺有天赋·”·李默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今天工人和学生在城北大营闹事,本就是段正歧暗中所煽动·而李默这个不清不楚的人,竟然也随着游街的工人去当了个急先锋,还做的蛮好·早就混在示威队伍中的丁一看见他时都感慨,傻人傻福,真有这个道理。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我本来还担心营内的军队会向学生开枪,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好心,没有出手”李默奇怪道··丁一说:“营内大队长是我们的人,怎么会朝自己人开枪”·李默如今跟随许宁,也算半个自己人,这些也无须瞒他。
而随着这句话说开,所有秘密都一一展开··城外围逼,城内骚动,连敌人大营都被段正歧安插了人手·如此金陵被拿下,也不出意料了·不过也不能说是轻松,从谋划到出手前后一个月的时间,哪一步不需要细心谋算其中出任何一个变动都会影响大局,而能将局面掌控在手,一丝不苟地按照预期发展,实在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丁一目光转向主座上的段正歧,恭敬地垂下眼眸,道:“将军,现金陵已被我们拿下,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做”·“关于这件事,二哥今天从上海回来,有重要消息要禀报。”
孟陆插口说··那为何不见姚二身影其他人,包括段正歧都将目光投向孟陆,孟陆苦笑,正要开口解释··“他在这里。”
旁地里却突然插入一道声音·段正歧抬头,只见许宁出现在门口,姚二跟在他身后··“怎么回事”丁一蹙眉,“老二,你回来不先跟将军汇报,去找旁人做什么”·作为当日亲眼见许宁对段正歧开枪的人,丁一对许宁多少有些不满。
但是许宁丝毫不在意他话中刺,先是对在场其他人拱手,然后道:“姚二先生回宅时,将军与诸位皆不在府中,我看他神色紧张,就自作主张向他询问·此事责任在我,还请将军不要怪罪于他。”
他竟用下属的口气在与段正歧说话··段正歧眉头一蹙,听不得许宁如此生疏的语气,心里就好像吃了一块盐碱样不快··【你有话问他不必经我允许。
自此之后,一切大小事宜,你皆可询问·】·这“话”一出,不仅是丁一,连孟陆都暗暗心惊·段正歧这意思,是要将许宁提到与他一般的地位上来,以前便是副官在侧,都没有如此大的权力。
段正歧想的却是,许宁好不容易愿意选择站在自己这边,若因为这点小事就生了嫌隙,他再找谁去哭去反正夫妻不分家,自己的就是许宁的,被他晓得这些军情,又有什么大不了·是的,段正歧还做着与许宁结成夫妻的美梦。
许宁却是不晓得段狗剩在想什么,道:“将军……”·段正歧瞪他一眼··许宁只能改口··“正歧,你不在时,姚二先生带回的消息,便是和前去上海打探的情报有关。”
他说着让出身位,让姚二站到前头··姚二看了他一眼,向段正歧深鞠一躬,汇报道:“属下受将军之命,去上海秘密探访杜九那名单上的人物·可这杜九也是狡猾,许多姓名都是暗号和假名。
几经调查下来,名单上有名有姓的人只查到了三成·然而这三成……”他抬起头,深呼一口气,道:“竟全是所谓赤化份子·”·“什么”·丁一忍不住惊呼,孟陆眼角轻挑。
就连段正歧也把视线从许宁身上抽回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姚二·丁一看向主座,得到段正歧同意后便追问:“你调查可有疏漏,确定都是……”·“是”姚二抢在他之前回道,“名单上的人物虽不全是共党,但剩下的也都是国民党中亲共的左派人士。
而这份名单中,还有如方维夏等身在北伐军内部的人物·”·丁一倒抽一口凉气··杜九准备这份名单,绝不会只是列着名字好玩,必是有所图谋·然而涉及如此之广,若要说是针对这些名单上的人物有所不轨,那未免也太过声势浩大。
许宁此时插口道:“诸位可记得,今年三月,除了北方的大沽口炮台事件,南方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孟陆点头,道:“当然记得,三月十八日左右,中山舰突然接到一条军令,驶出广州港去到黄埔,后来又返回广州,谁知蒋中正以并无此军令而擅自行动为由,监禁扣押了当时中山舰的舰长,海军李中将。
此事还牵连了国民党内不少左派人士·”·许宁说:“这位李中将是共党在国民革命军内军衔最高者之一,经此一事后,很快受到冷遇·而蒋中正这一出手,也使得国共出现不少裂隙。”
他言尽于此,却已然能提醒不少·中山舰事件刚刚针对完左派,杜九手中就出现一份左派名单,实在不能说是不可疑··丁一蹙眉:“难道这杜九不仅和奉张,和广州也有联系”·许宁说:“当年蒋中正曾拜青帮黄金龙为师,与杜九有联系也不奇怪。
我好奇的是,蒋中正或者杜九,他们弄这一份名单,究竟是想做什么”·暗杀!·在场之人,大都是历经血雨腥风的人物,很快都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丁一眼前一亮,道:“眼下国民革命军一路高歌猛进,国共两党军队正联手清缴军阀·我们若是把这消息透露出去,一定可以动摇他们的合作·到时候军心一乱,北伐到此为止也说不定。”
孟陆眼神晃动,显然也很是赞同··许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向段正歧·他想知道他看重的人,是不是也只与孟陆他们想得一样··【不可。
】·而段正歧果然不负他期望,短短两个字,已显示出不同的见解··“将军”丁一疑惑··段正歧握起钢笔,墨水沾染纸上,字迹缓缓浮出。
【蒋中正驱逐共党早有图谋,必定备有后手·即便我们将消息公之于众,促使国共分裂,也只不过能延缓北伐于一时·待蒋回广州休整,再起北伐不过假以时日。
】·另一句段正歧没写的是,目前国民革命军中,国共两党力量分布并不均衡,以蒋中正为首的右派势力明显占据优势·即便他们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大不了蒋中正光明正大地对左派下黑手,并不能对国民革命军起到什么重创。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那将军觉得,该如何是好”孟陆问··段正歧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许宁·他对许宁的了解,正如许宁对他。
段正歧知道,许宁既然主动提起此事,必然已经有了想法··姚二似乎也早有所料,默默退后一步··许宁顶着众人的视线,想着能否扭转皖系军阀今后的命运,成败在此一举,不免也有些紧张。
他微微收紧手指,开口道:“我想请将军派我去上海·”·他深吸一口气,说:“既然将消息公布于众也无济于事,我们不妨只将消息提前告之左派,让他们有所防备。
到时候蒋中正既不能一举清除异己,左派也得以喘息·最关键的是,我们可以借此结交左派人士·这在以后对于段系军阀,或许是另一道出路·”·段正歧还没表达意见,有人却不同意。
“许先生意见的确是良策,不过是否可以知晓,您口中所说就只是你心中所想”丁一质问道,“如果我没记错,您的老师李先生,正是左派中执牛耳的人物。
你此去上海,单只是替我们着想”·段正歧眸光沉沉,也看向许宁··许宁艰难道:“我与老师……我与李先生,早已无师徒名义。
我此去上海,也未必会受到左派人士欢迎·然而我可以确保我此举此言,全是为将军着想·如今局势,各位想来也已见到·北伐大势所趋,国民革命军革了吴佩孚、孙传芳的命,下一个会是谁难道我们还不该早作谋算吗”·在场一片寂静,自从吴佩孚连连战败的消息传来,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支革命军。
气氛正有些沉寂时,段正歧却写下一行字·这一行字,便是叫再镇定之人也忍不住惊呼··只见纸上写道——·【我与你,同去上海·】·语惊四座,在众下属要发表意见前,段正歧又十分独裁的一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将军”·段正歧冷眉望去··无人再敢质疑··孟陆等人知晓他的决断绝非旁人轻易可以阻挠,只能无奈退场·只是孟陆离开时,在许宁耳边悄声道:“此举太过危险,还望先生劝阻一二。”
许宁点了点头,即便不用提醒,他也不会让段正歧身涉险境·眼看旁人尽皆退去,只剩下他们二人,许宁正思量如何开口,段正歧却已经飞过一张纸团来。
看来在孟陆和许宁说悄悄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写好腹稿了··许宁只能捡起纸团打开来看··【两个选择,和我一起去上海,或谁都不去·】·许宁看着,气得手抖。
“你怎么这般霸权作风”·段正歧眉毛轻挑,像是在问,我的地盘不由我做主,还能怎的眉间倒是第一次显示出年轻人的张扬来。
许宁压下火气,好言相劝道:“你现在的身份,一旦在上海暴露,必然成为他人的眼中钉·”·段正歧写字比他说话还快··【你过去的身份,放你一个人去上海,我更不放心。
】·他还斤斤计较许宁的北平往事,知道他与左派恐怕有扯不清的纠葛,怕许宁去了上海就一去不回·对许宁患得患失,这几乎已成了段正歧的心病··许宁只能退一步道:“那你说,要如何才能信我”·段正歧正是等他这句话,几乎是没有间隙地提笔写道:·【即日与我成亲,我就信你。
】·段正歧想的很好,他不想许宁做自己属下,也不想再多一个干爹,更对许宁情根深种,如此便按照段公的建议,在许宁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昭告天下,让段许氏哪都跑不了。
许宁:……·许宁撕了他的心都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段正歧到现在还是军阀立场,他心里只有两件事——权力和许宁,可以说十分无情自私。
这样的性格,最后即便成为奉张当年那规模的大军阀,最终也难免覆灭··所以许宁要给他铺一条路,上海是第一个转机·不过去上海之前,先把姨太这个历史遗留问题给解决咯。
    第47章 诚·许宁有些疲惫地道:“正歧,我不想和你开玩笑·”·玩笑段正歧看着许宁,心里想,难道他将我对他的一片心意,看做是一场笑话吗正有些不满,却听许宁道:·“或许你认为这不是玩笑,但段正歧。”
许宁道,“无论是上一回还是这次,你次次都是抓住我的软肋,要我答应这荒诞的要求·你觉得若爱慕一个人,就是这样吗还是你心中对当年的事还有怨恨,非要借此折磨我不可”·被他的眼睛注视着,段正歧竟不能回答。
他张口想要解释,却扼腕于口不能言,他提笔想要写字,许宁却已经甩袖离开·段正歧意识到许宁似乎误会了什么,披上大衣就要追出去,却在门口被人拦下··“将军,我诚心诚意地建议您,此时此刻,还是不要再去招惹许先生。”
门外,孟陆不知听了多久墙角,一脸陈恳地拦下了人,“许先生恐怕不想见您·”·凭什么不想见我段正歧一腔爱意打了水漂,心中正是酸涩难忍,非得去向许宁问个明白;又是愤怒难当,恨不得让谁都不得好过。
孟陆瞧了他一眼,说:“我想以先生的心胸,本不至于如此排斥男子相恋·”他试探着道,“我听张三说,您似乎曾提出要娶先生为姨太·”·段正歧却不以为意,反正男子不能成婚,所谓的名分不过一个借口,有何区别他这边默认,孟陆却是悠然一叹。
“出师不利啊·”他说,“恐怕正因此,许先生才不愿相信将军·您若继续强逼,只会让先生更加笃定您不过是亵玩而已·”·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孟陆又雪上加霜道:“而以我看先生的为人,若用情必至深,更不会放纵自己耽于享乐,但是将军您之前……”·话不用多说,已经明白了。
段正歧之前混得有多风流,整个上层圈子都是无一不晓的··段正歧指骨捏得啪啪响·他一想到许宁竟然会因为自己过去的经历而嫌弃自己,心中就又愤怒又委屈。
我之前没明白自己的心意,更不知你活着,你也没来早早找我,为何还要怪我段正歧很不开心,一方面痛恨许宁的冷漠,一方面又憎恨自己过去的放纵。
然后,他目光转向孟陆,眼中隐露探究·孟陆听了这么久的墙角,绝不只是要把他拦下来说一两句话而已··果然,只听孟陆道:“虽然形势不利,不过属下这里有一计,或可秒解此局。”
许宁回屋的时候带着些微怒气,关上门时都是如狂风过境一般·因此,连在门口等他的红鸾都没有注意到·无辜被忽视的红鸾愣一瞬,先生这是怎么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去问一问缘由,又怕打扰了许宁。
正在此时,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逼近··红鸾回头,只见孟陆站在拐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红小姐·”·——·许宁躺在床上,怔怔地发呆,或许说是在出神,在最早的愤怒过去后,他也开始考虑很多事。
他想起了甄咲说的一句话··【你连将军对你的感情都可以利用,还有什么是利用不了的呢】·甄咲的这句话着实是刺痛了许宁··当时为制造两人不和的假象,许宁的确有因势利导,利用流言去混淆杜九视线的做法。
但是他从没想过在外人看来,这个做法竟如此不堪··许宁头疼地按住太阳穴,他选择与段正歧同舟共济,却从没有把段正歧当做工具的想法·若真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他宁愿选择自己与城共亡,也不会让段正歧背负这沉重的枷锁。
许宁从没有想过要让别人为自己的理想送命,更是想尽一切办法要为段正歧铺出一条生途大道·而上海,是许宁目前看到的唯一的希望·然而段正歧偏偏抓住他这一点,像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去向大人索取自己讨要不到的东西。
孩子·许宁想,他才二十岁,又是如此游戏人间,哪里真懂得什么爱慕,只是一时兴起罢了,一时兴起……许宁浑浑噩噩地进入梦乡··这一觉睡得深沉,直到早上,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许先生,许先生”·许宁猛地睁开眼,直到被窗外的阳光刺痛了双眼,他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先生,您醒了吗”·门外是红鸾的声音,许宁想起这大概已到了两人上课的时间,他撑着沙哑的嗓子道。
“我……醒了,抱歉,可能要再等一会·”·“没事,今天月季开了,红鸾就在院子里等先生吧·”·等到许宁穿戴整齐,打理好自己,已经过了小半会了。
他不好意思让女士久等,匆匆向院内赶去··院子里,红鸾正蹲在地上,轻嗅一朵月季,听到脚步声,回首露出笑容··“先生看,这月季开得很美呢。”
“嗯·”·许宁放下脚步,和她一起看向绽放的月季,心里却想起了别的事·昨天不欢而散,今天究竟该不该再去找段正歧,如果去的话,他会不会又拿那戏言戏弄自己·“段将军。”
“什么”许宁一惊,抬头··红鸾对他笑笑:“先生没听见我说话吗”·“……抱歉,有些走神。”
“没关系,是先生这几天劳累了·我方才说,段将军昨日向我提出,要送我去读书·说起来,其他姐妹们都被遣送到了乡下,只有我有这个待遇,也应该是沾了先生的光吧。”
红鸾静静地说着,脸上却不见多少喜悦··许宁蹙眉:“他要送你去哪,北平,还是上海”·“是日本。”
怕许宁没有听清,红鸾又说了一遍,“段将军准备送我去日本留学,一所女子大学,学期四年,还要读一年预科,一共五年·”·“五年还是去日本,段正歧他……”他为什么·许宁愣怔,红鸾对段正歧可以说毫无利用价值,如今却要大费周章地送一个女子去日本留学许宁正怎么也想不明白,却听见红鸾一声嗤笑。
“先生真是迟钝,将军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您啊·”红鸾看向许宁,眼中带着一抹笑意,又似藏着一抹悲伤,“因为他知道我喜欢您,所以才千方百计,要让我远离。”
许宁先是不敢置信,随后又是恼怒··“胡闹日本何其遥远,你又无自保之力,他怎么能——”·“先生。”
红鸾打断他,有些无奈道,“您没听清重点吗我说,我喜欢你·”·许宁骤然静止,须臾,像是终于明白了喜欢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脸上窜起飞红。
“喜、喜欢这,你没弄错吗”·红鸾先是噗嗤一笑:“先生这反应,好像是被调戏的良家闺秀呢·”又渐渐停下笑声,看向许宁。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道:“我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喜欢许宁,爱慕许宁·从没有像喜欢你一样喜欢过任何人,这喜欢,是想要与你共度一生的喜欢,是愿白首相携一生的喜欢。
只要先生一句话,我就有勇气去违背任何命令,我可以不去日本,反抗段将军的安排·我愿意每日唤你晨起,为你缝补每一件旧衣裳,更想……拥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孩子。”
她说着,似乎毫不觉得自己说话有多大胆,走上前,问:“先生呢”·突如其来的告白让许宁脸颊通红,不知该如何作答··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我……对不起。”
“您是嫌弃我的出生”·许宁猛摇头··红鸾笑了笑,又问:“那就是觉得我还不够美,不够聪明”·“不是”·事实上,许宁知道。
在自己见过的女子中,红鸾可以说的上是最美丽又最坚韧的一个··“还是……你不喜欢女子”·许宁哭笑不得:“怎么会。”
红鸾听后却没有松一口气,而是露出悲伤的表情,低下头··“我明白了·既然都不是,那就是说明先生是真的不喜欢我·先生对我,没有那种情感。”
“红鸾……”许宁讷讷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欣赏这个女子,甚至可以说是敬佩,但若说爱慕之情,却是从未有过··“先生不用安慰我。”
红鸾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难过的表情··“能得到您的回答,我已经满足了·既然如此,我也犯不着拒绝留学这么优厚的条件,可以安心接受段将军的安排啦。”
她笑道··许宁:“你若不想去,可以不去·”·红鸾摇头:“先生您该明白,若是没有这个机会,我一辈子也不能出国,不可能见识到外面的世界。
现在有人愿意为我提供拥抱世界的桥梁,我为何要拒绝呢说起来还应该感谢先生,若不是因为喜欢上您,我恐怕还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她说到最后竟然调侃起来,许宁也是无可奈何道:“他总是这样,喜欢强迫别人。”
“我倒是觉得将军很有魄力·”红鸾却道,“我若有他这样的本事,肯定会第一个向先生表白,也要把身边所有的竞争者都赶走·”·许宁有些窘迫道:“不……”他想说不是她想的那样,却觉得这句话堵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红鸾俯身,看着花坛里的月季··“先生知道吗,这些花都是昨晚移栽过来·”红鸾看着他,道,“是将军自己栽种的·”·许宁一愣,看向地上,果然泥土翻新的痕迹还在,甚至是因为某人的不小心,花枝上还有一些折损的痕迹。
这真是段正歧亲手栽的,一夜就栽种了这么一大丛月季·这时又听红鸾道:“我刚才表白心意的时候,先生第一句话问我,是不是弄错了·先生总是喜欢这么怀疑别人的真心吗”·“……抱歉。”
“先生今天道歉许多次了,不过,这一句不应该对我说·”红鸾向许宁身后看去,“我想,愿意大费周折送我去国外留学,而不是随意打发我离开生死由天,已经与他的本性相违背了呢,难道这不是因为先生的缘故吗能为您做出这些改变的人,先生真的觉得,他不明白什么是真心吗”·许宁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段正歧。
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甚至连一贯整齐的衣衫都沾上了泥土,模样实在是狼狈·不像是威风凛凛的段将军,倒更像是那个在土泥里跌摸滚打的小哑儿。
许宁怔怔望着他··红鸾走到段正歧身边,看着相互对视的两人,压下眼中的苦涩··“我愿赌服输,将军·”·她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便要抛下这一切去拼搏自己的天地。
而他则利用了她这一次的告白,不仅赌赢了许宁不会答应她,也为自己争夺一席之地·红鸾想,既如此就彻底放下,鱼游入海鸟飞入天,谁知道她的未来不会比今日更好呢。
段正歧第一次正视这个女人,向她点了点头··而红鸾离开后,月季花丛旁就只剩下他们两人··“正……”·许宁正要开口,段正歧突然拉住他的手心,抵在自己的唇畔。
【我陪你去上海·】·他看着许宁,目光没有往日的强势,只有一片赤诚的黑色·声音和唇畔震动的触觉,从许宁手心传递到心扉··我陪你·不是要挟,不是交换。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许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或许他不该带着过去的偏见去看待段正歧的心意,或许在对待两人的关系上他也犯了以偏概全的毛病。
他以什么理由,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的真心许宁想,自己真的错看哑儿了··不过,如果确定了段正歧的真心,许宁的回答又会是什么呢他拒绝红鸾的理由是不爱慕她,拒绝段正歧的理由却是他不真心。
或许现在许宁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两人各自陷入思考,一时竟然伫立在院内,凝视许久·而上海之行,最终还是两人共程。
得知结果后,怂恿这一切的孟陆半天叹了口气,他的最初目的是阻止将军去上海,没想到最后反而成全了他··“我这是图什么啊·”·姚二从旁边路过,呵呵一笑:“你这是贱吶。”                        ·    第48章 牲·晨烟蔼蔼,把黄埔江水送入港湾。
港口前,渡桥下,拥挤着一群光着膀子的挑夫,看到有人下船便远远地喊道:“大人可需要帮忙搬运行李一斤一里一角钱”·他们不敢凑近,只能嘶哑着嗓子喊着。
幸运的时候,便能接到一两桩生意,要是走了霉运,被贵客的保镖们推搡开,也不敢吱声··出了港口便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路,地面上铺着电车的车轨,半空中驾着电网,有时候能看见那电车哐啷哐啷从远处驶来,驴车马车便都被主人鞭策停在一旁,等这铁怪物走远了,才继续上路。
或者再往远处望一些,便能看到好多西式的洋楼气派地立在街道两旁,犹如西装革履的男士恭迎着客人·楼上或用大字刻着某某公司,或写着某某银行的招牌·而在相隔几条街的另一旁,则是一幢幢中式小楼,药店、书局、布铺,还有种种零碎的小物件,都可以在这里买得。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中西并肩,新旧林立·这就是上海··这是中国被迫打开对外贸易口岸后,最先进入现代的城市··许宁下船之后走到街口,或许是看他面善,一个发传单的小报童笑嘻嘻地递了一张过来。
“先生瞧一瞧呢,四大名花决赛,千娇百媚,争奇斗艳先生有兴趣就看一看哇·”·许宁低头一瞧,只见传单上是一个女人画报,穿着旗袍,抹着红嫩的胭脂对着他娇娇一笑。
他还没看清,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愣把这海报夺去··段正歧将画报随手撕了,见许宁望过来,双眉一挑,隐有不满··许宁哭笑不得,这段小狗自己不知道几经历练欢场了,偏生地还要管自己。
他也不去生气,拎起行礼道:“我可不像某些人,办公的时候,才不会总想这些风花雪月·”·段正歧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面色一僵,有些迁怒地瞪了那报童一眼。
可怜报童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否则定可知道,今日,忌狗··两人这次出行是轻装上阵,不仅没带多少行李,连随员也一个都没有带·当初知道这一点时,段正歧一干手下们强烈抗议。
“上海局势如此复杂,党派林立,又是青帮的大本营,你这是要羊入虎口·”张三说··“我不赞同·”姚二··“除非先生能提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孟陆道··丁一:“有合适的理由也不行,任他妙嘴生花,危险还是危险·”·妙“嘴”生花的人究竟是谁许宁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如今金陵刚刚易主,需要人手在此稳定,不可能排出太多人跟随。
而且人越多目标越大,我并不想引起注意·”·“那一个人都不带也太不安全了”·“只是路上不带人而已,我相信你们在上海不会没有暗线,到了那,再联系留守上海的人员也一样。”
“的确是·这么一说,老四老五都在上海,也没什么不方便啊·”张三念叨··丁一一个巴掌上去,怒道:“帮谁说话呢你”·“如果各位实在担心你们将军安危,那就由我一个人去,还方便些。”
最后许宁实在是被他们烦得不耐烦了,有些嫌弃道··这句话说出来,立时没有人做声··孟陆想,要是被将军知道因为他们的多嘴,害他不能跟着许宁去上海。
今晚挨鞭子的人,肯定又要多几个了··他只能无奈道:“那到了上海,记得早点联系那边的人手·”·“嗯·”·“照顾好将军。”
许宁腹诽,那么大的人哪还需要我照顾,嘴上还是道:“我会的·另外,槐叔他们也麻烦你们照顾了·”·如此这般,大费周折,才换来两个人清净的出行。
段正歧对此倒很满意,这么好的独处时机,求之不得··他们这一次是扮作商人前来上海,事先便在一家酒店订了房间,可登记的时候却被前台致歉道:“抱歉先生,原来定的两间房,如今只剩一间了。
您看是退房,还是就此住宿”·段正歧眼前一亮··许宁后背一寒,连忙问:“可我们定了两间·”·“是的实在对不住”前台鞠躬道,“因为这几日前来登记入住的客人实在太多,房间都已客满,预定两天以上没有入住的房间基本都被退订,租给直接入住的客人了。
是我们服务不周,但是附近其他酒店也都是这般情况,给您添麻烦了·”·许宁蹙眉,又不是节日又不是假期,为何房间如此紧张·“难道整个上海,都没有房间了”·“或许还有一些吧,但是环境和安保肯定不如我们这边。”
前台小心翼翼道,“客人若要在上海暂留,还是住安全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安全意思是现在的上海不太安全吗·许宁有心再问,但知道若再久留难免会引起注意,便只能妥协道:“好,那就一间房。”
至于段正歧,这个哑巴,从头至尾没有发表意见·然而进了房间的时候,许宁却看见他身后的尾巴仿佛都翘起来了··许宁他冷笑道:“将军很开心吗”·段正歧微微一笑。
【是啊·】·他望着许宁,无声地说··许宁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调戏的黄花闺女,他有些恼怒,却觉得再计较下去才是中了段狗剩的圈套·于是,只能装作若无其事道:“先暂时住一两天,等联系好你在上海的人手,我们便可以离开。”
段正歧不置可否,走到窗边去看风景··“在这之前,我也会去联系在上海的同学旧友·”许宁一顿,道,“希望他们能帮我联系上左派的人,传递消息。”
只是他不知道,这些旧友中,又有几个人愿意见自己··“刚才侍者话语里的意思,是上海并不太平,可眼下战火还没波及到江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了”·许宁自言自语到一半,突然听见敲击声。
他抬头,只看见段正歧半倚在墙边,目光投向楼下·而刚才那敲击声,就是他用手指敲击窗檐,示意许宁过去··“你看见什么了这——”·许宁睁大眼睛,只见远处一家外资银行,正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那群人手里拿着木棍和重物,投掷向门口,将银行堵得水泄不通··“该死的汉奸,有本事逃,你有本事出来啊”·“你有本事出来”·“还我们血汗钱还我们薪水”·“对”·“这是……工人游行”许宁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酒店侍者要说上海不安全了。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这不是一般的工人游行··段正歧心道·他看了眼楼下,那群示威的工人明显各有组织,有人负责呐喊,有人负责煽动,甚至还有人站哨注意警察的动静。
这份组织能力,远远不是李默他们那次小小打闹所能相比的·而且看人数,最少也有两百人··而这,或许还只是九牛一毛··上海要有大变革了许宁与段正歧互看一眼,他们也应该加快行动了。
工人游行示威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到了许宁抵达上海的第二天,便听传闻说工人们冲击了租界,还发生了流血冲突··他们坐在酒店大厅,听着楼下的客人议论着此事。
“听说还有来不及撤退的外国使臣,被他们抓到了,最后还是出动警察才侥幸逃得了一命·”·“这帮暴民”·“游行的工人好像也有伤亡呢。”
“什么游行,就是暴动,该活活打死才好,都是些贱命·”·许宁筷子猛地拍在桌上,段正歧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着·许宁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我没有必要和这些人置气·”他摇了摇头,“回屋吧·”·而回到屋里,许宁静静坐了一会,突然开口道:“笼中困兽。”
段正歧回头看他··“果然我是自缚为牢,自偿恶果·”·他抬头看向段正歧,眼里流露出挣扎··“我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成为被人利用的棋子。”
段正歧知道他在痛恨什么,他在为那些沦为两方争执的棋子的工人们而叹息·而就在不久之前,段正歧也用类似的招数,压制了金陵的城北军营·当时军营内的大队长若不是自己人,那些聚集的学生和工人们,说不定也有人丧了性命。
棋子,的确是棋子·区别顶多在于,有些人将他们当做用完就弃的棋子,毫不怜惜;有些人知道他们有血有肉,但更知道血肉的牺牲会激起更多人的怒火与反抗·终究,利用的意志是一样的。
更有甚者,被利用的棋子们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在被利用·然而为了他们渴望的目标、憧憬的理想,他们甘愿赴死,并且把这称作为牺牲·牺牲若牺牲一条人命保住一座城,勉强可被称为烈举。
若牺牲半数的人命才能守护一座城,那只能称为惨剧··许宁知道若要守住金陵,他早晚有一天也要面临这种选择,而这种抉择,绝对不止一次·段正歧或许不以为意,但是对于许宁,在理想沦丧与不择手段之间,并没有哪个是更容易。
所以他困于笼中,背负着枷锁,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能看见脚下他人的鲜血·段正歧见他心情不好,走上前,正准备劝慰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阵阵骚动。
“快跑啊,他们冲进来了”·“警卫呢,警卫去哪里来”·只听见人们混乱的呼喊,还有孩子的哭声。
“Mummy,dady!”·屋外混乱一片,许宁立刻坐起身,与段正歧对视,两人几乎都在一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可能”许宁错愕道,这只是一间普通酒店,为什么工人们要冲击这里·段正歧却飞快地用杂物堵住门口,他已经能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混杂着粗噶的喘气,就像是毫无理智的野兽。
他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去,只留一件衬衫,对许宁也是如此做··段正歧久经战场,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形势·工人们刚刚在和警察的交锋中失去了不少亲友,正是热血悲愤。
这次冲击可能是一次针对性的计划,也可能只是报复发泄,但无论是哪一种,冲动起来的人们可不会管你和他们有没有仇··许宁被推到柜子里时,正听见房门被人剧烈撞击的声音。
他见段正歧要关上柜门,连忙抓住他,“你要去哪,外面危险”·段正歧停顿了一下,右手摸上他的脸颊,深深看了一眼,然后便绑住了许宁的手,堵住了他的嘴。
最后用力关上柜门,锁上柜子·轰隆与此同时,门也被人撞开··“这里也有人”·“抓住他,和隔壁那洋鬼子一起绑起来”·“他要跑了,追”·一片慌乱,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一切动静安静了下来。
许宁这才像找回了自己,他的手腕已经在挣扎中磨破,却终于挣开了束缚·他一把拿下堵着嘴的布条,大声喊:“段正歧,段正歧”·没有回应。
许宁拼尽全身力气去撞向柜门,终于在最后一下时冲开·他从柜中跌倒在地,立马挣扎着爬起身,却只看到——满地狼藉,一片凌乱,到处是打碎的装饰和撕碎的物件。
地毯上有一滩血,却不见段正歧··许宁愣怔站着··“……正歧,段正歧”·门窗大开,无人应答。
                       ·    ·    第49章 生·今日的上海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码头上照样有脚夫忙碌着卸货,船厂里依旧是忙得热火朝天,便连街上的商铺也是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好像昨天的那一场暴动,并不存在·就连报纸刊头,对昨日那场动乱也没有多加报道,却不知无人可以窥见的暗流,正藏在平静的假象之下,随时准备着吞噬人。
然而对许多普通人来说,这也不过是平常一日··小营房,散住区··二毛出去溜了一圈,刚从桥洞里钻回来,就被赏了一个毛栗子·一个老人抓起笤帚,追在他后面道:“去哪野了一上午,还知道归家啊,知道回家”·“哎呦,阿爷,阿爷别打了。”
二毛抱头鼠窜,“我是上街打听消息去了”·二毛爷爷闻言放下笤帚··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你打听什么消息”·二毛凑近他,悄声道:“昨天街上不是出事了么,我听说好多人冲进了一家洋人开的客栈,伤了不少人。
哎,阿爷,今天牛叔也一直没回家,是不是也跟着去闹事,逃在外面呢”·“……这种事,轮不到你小孩子家家管·”二毛爷爷沉默一瞬,又抄起笤帚,“我让你买的东西呢”·“哎,买了买了打我的时候就不知道我是小孩了。”
二毛连忙把药包高举在手,他爷爷一把夺过,瞪了这小屁孩一眼··“你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爷爷,你真是我亲爷爷。”
二毛垂头丧脸地跟在老人身后,回去的小道上,却又嬉皮笑脸起来与各路人打招呼··“李婶早啊,你又胖啦·”·“王大虎,你昨天欠我的一斤石还没给呢”·“知道啦。”
街对面的矮棚里钻出一个脑袋,“少不了你的,傻二毛,又被你爷爷打了”·“呸”·二毛哼哼啐了他一口。
“二毛”爷爷回头一瞪,他立马又蔫头蔫脑地跟在后头·一老一小,在这个不足五十坪,却足足住了十户人家四十三口人的里弄里转悠了半天,终于回到了家。
说是家,其实也不过是用石头砌的矮房,房顶是用船厂捡来的废材勉强拼成的·门前坐着一个小丫头,正在玩泥巴,听见声音抬头笑道:“丫丫,锅锅·”·“哎,三毛”·二毛上前抱住妹妹,就是狠狠一大口亲。
三毛咯咯笑着,把口水鼻涕都蹭在二毛的衣裳上·爷爷实在看不过去,一把把他拎起来··“干什么啊,阿爷,我又不嫌三毛脏·”·“我嫌你脏”爷爷狠狠鄙视他一眼,“你这衣服多少天没洗了,还敢给三毛擦脸”说完,又和颜悦色地问小丫头道,“三毛,告诉阿爷,你有没有完成好任务啊”·小丫头抱着二毛的腰,用力地点了下头。
“完成……睡”她小手指着屋内,爷爷会意,便弯腰进了屋子·进去后,心无旁骛,解开药包开始分类捡拾··而在他身后,二毛也一溜烟蹿了进来,看着爷爷摆弄药材。
须臾,看了眼角落··“阿爷,这人不会是死了吧·”·顺着他的视线,可以看到在这不足三坪的小房角落内,竟然躺着一个沉睡不起的青年·那青年满脸的血污,衣衫也被污渍浸透,看不出原本模样。
而听二毛的口气,这位还是一个“不速之客”··“你昨天把他捡回来的时候,这人就没动弹过,别是个死人·”对于霸占了自己家房子的陌生人,二毛有几分嫌弃。
“你懂什么”爷爷白了他一眼,把手里整理好的药包递过去,“帮我煮药去”·“哼,煮药,煮药,看这人的模样指不定是犯了什么事,说不定还是杀人犯呢阿爷你就烂好心吧。”
二毛不乐意地哼着,但还是听命煮药去了··而在他离开后,爷爷坐到昏睡的男人身边,替他诊脉·老人一边摸着胡须,一边微微皱着眉,正在此时,却感到身下的手臂微微动了动。
他抬头望去,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不由喜道:“你醒了”·“……”·陌生人沉沉望着他,那眼神有一瞬间的锋锐,但随即变得迷茫。
他环顾四周,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你身体怎么样,可还有哪里痛”老人见病人醒了,一时医者心切,关心道,“你后脑似遭重创,头脑这部位,本就是人的中枢,我还担心你或许醒不过来。
不过眼下,看你双目有神,气血通畅,心脉也无堵塞,还好还好,没有大碍·来,让我摸摸有没有淤血”·他又伸手要往这青年后脑勺磨去,却被猛地拍打下了手臂。
老人一愣,只见到青年弓起后背做出防备姿态,警惕地望着他·只是那眼神也太过野蛮,不似人而似兽··老人捋须的手顿了一下,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我叫廖庭风,是一名医生,昨日见你混到在河岸边,捡你回来救治。”
青年眼中的防备似乎微微少了些,但还是充满警惕··“你可有家人,可需要我帮你联系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见他听得懂,廖庭风又继续问,不过有点怀疑,这人模样不太正常,莫不是得了失忆之症谁知他这话一问来,就得到对方一个大大的白眼,对面那青年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讥笑。
廖庭风:……被人嘲笑了·不过至少说明人没失忆,那就好··只不过既然没失忆,怎么老是不说话呢廖庭风正疑惑着,却见青年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他随之望去,看到的是自己的珍藏,也是这屋里唯一的一件贵重事物——一支狼毫笔··“啊难不成……你等等”老人想到了什么,连忙走过去拿起毛笔,想了想又端来一碗水。
“来,给你·”·老人期待地望着他,果然,青年望了他一眼,就握起毛笔开始写字··“嗯嗯,握笔很稳,转折有力,好”比二毛那臭小子好多了。
【这是哪里】·“这里是浦东小营房,是我们住的一块散居区·”老人回道,“你要回家的话可要我帮你联系什么人你有什么能够联络到的亲人,先写下来,我再去帮你问一问。”
听闻此句,青年握着笔的手突然僵住,廖庭风正有些疑惑,却见他又开始写字·老人便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看那字缓缓成形··“先……生”他读出地上那两个字。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是指你的老师吗”老人问,“可不知这位先生,又叫什么名字”·“许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许宁抬头一看,便见两三人从房间外面走了进来,而喊他名字的那个,眼神却说不上善意。
·“你就是许宁”·“是·”·许宁起身,却在下一瞬间,又被一股大力击倒在地··“就是你连累我们将军下落不明”那打了许宁一拳的男人呵斥道,“你还好意思站在这里”他似乎还想补几脚,却被身边的人拦住。
“四哥”那青年不忿他,“你袒护他做什么”·许宁这时站起来,抹掉嘴角被打出的血,却不去看行凶者,而是看向他口中的四哥。
那是一个衣冠楚楚、模样温文的年轻人,即便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也没有露出半分焦虑不安,心性应该十分坚定沉稳·只是不知为何,许宁一眼下来觉得这人有些莫名的熟悉。
被称为四哥的人摇了摇头,走到许宁面前,与他对视·许宁沉默地站着··须臾,那四哥笑了笑,开口道:·【许先生·】·许宁微微睁大眼睛,因为那人虽然张口,他却没有听到声音。
那一声称呼与其说是许宁听到的,不如说是他看见的·这个人竟然和段正歧一样,是一个哑儿·他想起了来上海之前,孟陆给他看的名单··霍祀,霍四。
段正歧军下,行四的属下,也是唯一一个和段正歧一样,有哑疾的属下··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宜谈话的地方·霍祀看了眼四处透风的房间,对身边人示意,便另有人上前道:“许先生,请跟我们离开。”
而跟在霍祀右边一上来就打了许宁一拳的莽撞青年,闻言狠狠瞪了许宁一眼,却也不敢反对··只看几人行止,许宁知道,这里面真正说话有分量的人物是谁了。
“等等·”·所以他在决定之前,开了口··霍祀转头回来看他··“我有一个问题·”·许宁用拇指将血迹随意揩在衣服,红色血滴衬着白衬衫,有几分萧肃。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我与正歧一到上海就联系了你们,并转告了所在地点,却迟迟不见你们踪影·昨日酒店出事,轰动全城无人不晓,而你们却今天才找上门。”
许宁看着霍祀,“我不相信段正歧的下属,只有这样的效率·更不相信有人明知主帅失踪,会如此姗姗来迟·至少,你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原因。
否则——”·他说:“我只能回禀金陵,上海分部霍祀,或已背叛·”·“你说什么呢,混账”·贾午热血上涌,就又想冲过去揍人,却再次被霍祀拦住。
“四哥”·霍祀微微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贾午只能气呼呼地收回拳头,退了回去·霍祀又去看向许宁·这个书生,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早就收到丁一和孟陆等人的来信,知道将军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物,甚至对两人的过去也有几分分析·然而在霍祀的印象中,许宁的形象终归还只是一张纸片,薄薄一层。
而今天,这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才血肉丰满起来·不急不躁,也不轻信盲从,知道他们是段正歧的属下,却也抱着一份警惕之心;知道他们是段将军的属下,竟敢抱着这份警惕之心。
出事已经两天,他本以为许宁会陷入懊恼愧疚中不可自拔·没想到这人不仅还理智,甚至比平日更清醒··这就是将军念念不忘的许先生·霍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向手下要来纸笔。
许宁见他连这一点都和段正歧很相似,目光复杂··只见霍祀握着钢笔,很快写道··【这两个问题,我现在就回答先生·】·【我们的确是第一日就知道您和将军住宿在这家酒店,应当立刻来迎接,但是——】他抬头看了一眼许宁,才继续写。
【但是将军,却命我们暂时不要露面·不在第一时间将您二位转移到上海据点,是将军的命令·】·段正歧·许宁一愣,随即又是苦笑。
他能想象到段正歧这么做的原因,却没想到那人竟然连安全问题都可以儿戏,不由又气又恨··【而昨日,我们接到线报知道酒店出事,本可以即刻赶来,却被人带着枪火突袭了据点,兄弟们奋力交战一夜才得以脱身。
今日一早,获悉将军出事,便立刻赶来·】·据点遭袭许宁错愕望去,这一下才注意到霍祀整齐的衣领下,露出的一点绷带的边缘·再去看其他几人,虽看不出受伤,但面色苍白,双眼浮肿,显然是一夜未睡所致。
关于此事,他便信了三分··“袭击据点的人是谁”·霍祀深深望了他一眼··【这个人,先生也认识·】·【是甄咲。
】·甄咲,他竟然还活着这可是一个大麻烦·再细想他为何偏偏在此时袭击上海据点,又让人不禁陷入沉默··许宁蹙眉:“难道昨日我们遭遇工人暴动,也和甄咲有关”·霍祀摇头。
【甄咲虽然背后有人,但那人也未必有如此神通广大,袭击据点或许是他精心预谋,但将军来沪他绝不知情·而昨日工人们袭击酒店,其实是为了抓捕一名潜藏在酒店的日本军官。
】说到这里,他也露出无奈的神色··【但后来行动失控,误伤了不少无关之人·】·而段正歧,很不幸,就是这被误伤的无关人员之一··许宁急切问道:“据点被袭击,那正歧来上海的消息会否泄露现在可有他的踪迹”·【将军来上海一事涉及机密,只有我们几人知晓,并不会泄露。
至于将军的踪迹,目前并没有消息·但我想,没有消息至少也是一个好消息·】·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以段正歧的身份,若真落入敌手,绝不会是这么风平浪静。
                       ·  “你们现在准备如何行事”许宁沉默了一瞬,又道,“追寻正歧的踪迹,应对甄咲的袭击,还有我和正歧来上海的本来目的。
霍先生可有主意如何处理这些事”·霍祀顿了一顿,叹息,实话道··【并无良策·】·而说实话,眼下比段正歧失踪更棘手的事,是甄咲的出现。
这个人知晓皖系内部太多布局,有他掣肘,霍祀的许多力量都发挥不得··许宁闻言,点了点头··“许某苦思一夜,本来也毫无头绪,但听霍先生刚才所言,恰好有些灵感,不知霍先生可愿一闻”·灵感所有人看向他。
·只听许宁缓缓道:“虽不是何等良计,但若是施展得力,或可以缓解眼下局面·”他又抬头,看向段正歧的得力干将们,“而若各位各展其能,各施手段,也可能配合此计,毕其功于一役。”
霍祀也看向许宁,见这人仿佛不觉得自己说出什么惊人之言,只是随意拿起路边石子落在了棋盘上,并缓缓道来·看似不经意,却自信沉着·此时此刻,许宁竟然还有如此应对。
难道他不是该自责后怕,惶惶不安吗如今段正歧失踪,他依旧能静下心来出谋划策,不会显得冷血可怕吗·霍祀又笑叹,冷血,未必。
可怕,却是真的·杀伐果断、直取敌首是可怕,金刚怒目、仁心铸剑也是可怕··看似软弱,却不可击倒,犹如一根风中芦苇,被狂风吹得左摇右摆,也不能轻易被折断腰身。
像许宁这样的人,以仁义道德为基石,以天下格局为棋盘,却不愿以他人为卒子·不知他的眼中,这个乱世是个什么模样又不知道他能想到什么办法,解决眼前这一摊乱局·于是霍祀落笔。
【但闻其详·】·——·“你的先生是怎么样一个人”矮房外,廖庭风一边督促孙子熬药一边闲聊问哑巴··哑巴想了想,认真写下一行字。
【先生很好,但是生气的时候,很可怕·】·    第50章 社·天还未亮,营里的驻守的士兵们都还没起床晨练·小营房里弄的居民们,就被一声声震天响的叫唤给吵醒。
“莫小七,你快点·你究竟是哑巴还是瘸子,走路怎么比我还慢啊”·“莫小七”·“莫小七你听见我说话没”·有人实在忍不住了,推开自己家的破窗子出来吼。
“二毛你吵吵什么,让不让人睡觉再吵我告你爷爷去·”·正叉腰指使人的廖二毛汗毛一竖,立马蔫吧了·他压下声音,瞪着眼前人道:“都怪你,让你不快点,害我被骂。”
在他面前,身量高大的青年只斜斜横了二毛一眼,双手环抱,并不把他当一回事··“哎,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嘶三毛,你干什么踢我”·跟在两人身后的小丫头吸着鼻涕,走过去抱住二毛的大腿:“丫丫说,不许欺负大锅锅。”
她个子小,人也小,站起来才刚刚过青年的膝盖,说话也不清不楚,却把爷爷的命令记得牢得很·二毛无奈对天翻了个白眼·小丫头还没长大,就知道吃里扒外了。
“我说你,莫小七,你究竟是怎么收买我妹妹的”·青年回头看了他一眼··【谁是莫小七·】·廖二毛大字不识几个,风雅不沾半点,却也无师自通看懂了这个眼神。
他有时候真觉得有些人虽然不能说话,但那眼神贼灵贼灵,就跟会说话似的,就像眼前这……不对,二毛一甩脑袋,想这些干什么,他道:“那个什么,莫正歧,哎你这名字,为什么不叫莫小狗莫二狗,还好记一点。”
莫正歧嗤笑一声··“你笑什么”二毛恼羞成怒··莫正歧路过他,并不回答,而是径直朝着河边走去··今天他们是按照老人的吩咐,去河边接一些差事,跑腿卖力气什么都好,赚些碎钱养家。
莫正歧虽然是伤患,但也不愿意吃人家白饭,就提出要跟着出来帮忙··自他在廖庭风家里醒来,也有三天·三天来,他的外伤都恢复得差不多,虽然脑后被打了一击,但廖庭风看他并无异样,便放心让他出去了。
三毛只送到他们到路口,就蹬蹬地迈着小脚回去找爷爷,也指不定要把二毛又“欺负”莫正歧的事拿去告状··反正二毛过得挺不舒坦的,自从这哑巴到了他们家,他心气就没舒坦过。
哑巴不仅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就连爷爷问他话,也总是说三分藏七分,如此就罢了,偏偏还赖在他们家不肯走··二毛想,这家伙肯定是吃准了他阿爷脾气好,要是家里轮到他做主,他才不白养这哑巴·前面的莫正歧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回头看了一眼。
二毛立马就有点怂了,不知为何,这哑巴看起来也没比他大几岁,凶起来眼神却像是能吃人·二毛也只敢仗着爷爷和三毛在的时候欺负欺负哑巴,因为那时候的哑巴还比较好说话。
两人独处的时候,总是二毛吃亏的多··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对待敌人要软硬兼施,更要知己知彼,于是便率先开口道:“喂,哑巴,你为什么还不回家你丢了这么几天,你家怎么没人来找你”·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二毛觉得问出这两句话后,哑巴周围的空气好像更冷了些,衬着簌簌晨风,愣是让他抖了一抖。
“呃,那什么,就算你没有家人,总应该还有个回去的地方吧”·这下更好,莫正歧虽然没有看他一眼,但看他背影散发出来的气场,好像要去沙场杀人似的。
二毛不敢再说话,乖乖地跟在后头··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至于莫正歧··莫正歧想,家,他连自己何来何往,何去何从都不知道,一棵投入风中的蒲公草,凭什么有家·“山河破碎,何以为家。”
陈了刚走出门,便听到有人轻读出书斋两侧的大字·他仰头一望,一个约莫二十六七的男人,正仔细注目着墙上,注意到陈了的视线,他回过身来,有些歉然道:“挡在路中,碍着主人家行事了。”
陈了笑了一笑,也走到这人身边,感兴趣道:“这位先生竟认得这字”·两句话虽然含义简明,却不是寻常的字体,平常人只瞧着稀奇古怪,便是连读书人也少有认识。
连陈了也没想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别人能认得老师自创的字体··“虽不能认全,但也能猜一个大概·‘山河’两字笔落如游龙入川,气势磅礴。
‘何’字好似一人倚在窗前叹问,也可意会·至于这‘家’字,内藏一人,貌似好女,取自《杂卦传》‘家人内也’·若是了解陈先生脾性,也不难猜中。”
陈了会意:“原来先生是来拜访家师,不知尊姓大名”·“尊姓不敢当,鄙名许宁·”来人拱手道,“还麻烦您,帮忙通传陈先生。”
南社··操南音而不忘本,立乱世而匡正义··这是一个起于清末,盛于辛亥,民国之后全中国最大的文人学社·其中名声大噪、位高权重如宋教仁者,不知凡几;而寂寂无名、沙海藏粟的隐士,也难以数清。
它接纳每一个志在救国的书生,青年鲁迅也曾加入过它的分社;它培养了许多运筹帷幄,革旧立新的人才·至今这些人中,有很多依旧在全国各地手握重权··南社,不仅仅是一个学社。
即便是在它解体分裂后的现在,其影响力也深深撼动着这块大地上每一个读书识字的人··而现在,南社的创办人之一,陈青,就坐在许宁面前,与他共饮一壶热茶。
“这是去年旧茶了,元谧可不要嫌弃·”·许宁放下杯盏:“先生知道我本就不懂茶,新旧对我并无区别·再说只要中意茶香,新旧又有何妨不过先生,还是更喜欢新茶吗”·已经知天命的陈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捏着茶盖点了点杯沿。
“我喜好茶·”·许宁开口:“那我此来,便为先生送上一壶好茶·”·陈青哼了一声··“我能不知道你自己现在身陷麻烦,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好茶哎,你们年轻人的事,不要再来打扰我老人家了。”
“先生正当壮年,何来老一说”许宁一笑,“而且先生若真无心再管世事,又何必要在门外挂上那一幅字·”·许宁知道,因为南社分裂,辛亥失败的缘故,陈青对时局早已经灰心丧气,更和那饮冰室主人相类,大都有放手天下风云不管的意思。
然而若他真能放手,许宁也不会找上门来··见陈青不开口,许宁再道:“不知先生可听说,之前工人们冲击租界和酒店的事”·陈青望着杯中茶梗,好似没听见。
“这一回,上海知事将怎么处理这一批闹事的工人,先生可有过猜测”望了眼陈青,许宁继续道,“这次工人聚众,欧杀三人,伤者数十,其中多为无辜妇孺。
而与巡警冲突,也多造成伤亡·按现行律法,被抓捕到的工人头领,恐怕都要被判死刑,更甚者,司法官员为一网打尽,或许会牵连许多无辜·”·“无辜”陈青放下杯盏,“欧杀三人,打伤妇孺,这还算无辜”·许宁:“若真如此,当然不无辜。
但若欧杀人命,伤害无辜的其实另有其人呢若这些工人们只是被利用了呢若利用设计之人,不仅针对起事的工人,更要针对他们身后的那些人呢此事波及甚广,目前城内正在大肆抓人,估计少不得有人要受牵连,而南社人……”·“够了”陈青喝道,“早已无南社,何来南社人何况你一面之词,凭什么让人尽信于你”·许宁退一步道:“的确只是我一面之词。
但是无辜与不无辜,您就不想亲眼看一看么还是说先生非要等到无可挽回之际,才后悔莫及·”·陈青怒目瞪他·“你……”·“老师老师”·陈了从外面匆匆跑来打断两人交谈,模样慌急,面露紧张。
陈青一下站立而起,还没去听陈了送来的消息,却听见他背后,许宁道:“先生,莫要等到为时已晚·”·……·二毛和莫正歧在回里弄的路上。
今天做了一天工,二毛彻底见识了莫正歧的能耐·这家伙眼神似狼,力气却足以和牛比,心思又如狐般狡黠·反正从头到尾,就不像个人样·二毛这样腹诽着走到了弄口,却见里弄围了许多人,正疑惑,就听里面一声凄厉的叫喊。
“放开我儿”·二毛一个激灵,立刻拨开人群,冲到最里面·只见人群之中几个身穿制服的宪兵,正围住一个妇人和小孩,其中一个就要从那妇人手中夺过小孩。
“牛嫂你们干什么”·二毛眼睛一红,就要冲上去,周围不少义愤填膺的人也是摩拳擦掌·然而在他们蠢蠢欲动之前,砰一声枪响,却震慑住了所有人。
只见一个宪兵对天举着枪,喝道:“现缉拿通缉犯妻小归案,谁敢擅动”·众人瑟瑟··“通缉犯”二毛虽不敢上前,却忍不住质问道,“我们这里都是老老实实的百姓,哪里有你口中的通缉犯”·“抓的就是你们”那宪兵冷笑道,“牛立是你们这的居民。
他与乱匪在闹市欧杀人命,潜逃在外·我们奉命追拿通缉犯和其同党,你们谁若帮他,我就怀疑你们都是同党”··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他举枪,对着众人。
“上头有令,凡有乱党反抗者,就地革杀”·一时之间,无人敢应·只听闻妇人凄厉的哭声,和那盘旋空中未散的硝烟·莫正歧就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这一幕。
与此同时,陈青扭头看向许宁,蹙眉道:“许元谧你今日来,究竟是替谁传话”·消息刚刚传入各路人耳目,许宁就已在之前上门找他。
要让陈青相信许宁并无图谋,就是投胎重造也不能··许宁:“我若说没有,先生肯定不信·那就当我是为一人而来,替三方传话罢·”·“三方”陈青迟疑。
“一方为闹事工人,以及他们的身后人·一方为上海执政官僚,以上海知事为代表·最后一方,则是此事中遭受牵连的无辜人·此次暴动尚不明真相,却已经挑起左派与执政阶层的矛盾。
先生难道就不怀疑,其中有诈吗”·陈青不忙着应答,而是问:“你说为一人而来,那人是谁”·许宁怔了怔,道:“就当是我自己吧。”
陈青不疑有他,又问:“你替三方传话想做什么,你又是什么立场”·许宁回:“我想做的,自然是化解干戈,求出真相。
而我的立场——”他叹,“与先生当年建立南社,大概是一样的初衷吧·”·无论是为一人而守,为一城而守,还是为一国而守·求其初心,不过四个字。
不甘沦亡··不甘山河破碎,成为亡国之奴·                        ·作者有话要说:主要修改了第十章,第十五章,第二十八章,还有第四十五、四十八和第四十九章。
回头看来,发现我在塑造许宁时,丢了一个很重要的,在他刚出场十分醒目的特征··【傲气·】·许宁是有傲气的,无论是少年时反抗家族,还是独自北上求学,无论是被污蔑时仍旧不撇清自己与张习文的关系,还是现在对于现实的探索。
这份傲不是孤傲,而是他的心气··然而不知怎么写着写着的,竟然把这个给丢了·写出来的许宁就有些软趴趴··反省·另外还有一些其他细节的修改。
第二十八,四十八,四十九改动较大,建议大家回看·勉力送上更新··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天再报投雷名单··——·小剧场:·陈青:你为一人而来,那人是谁·许宁:是……·A.儿子 B.爱人 C.狗 D.是~那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噗,阿歪被许宁一拳重击倒地)·    ·    第51章 慑·“娘,娘”·孩子紧紧抱着母亲,就像一颗幼苗依靠着大树。
却硬生生地被旁人,连根拔起了根系··“儿子,我的儿啊”·被人从手中夺过孩子,牛嫂目呲欲裂欲扑上去,而宪兵们却毫不怜悯她,再擒走了小孩后,又想把这位母亲也抓去。
周围一片静谧··有人看不过眼,却只能侧过头不忍去望·人群中偶尔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却终究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他们畏惧那枪声,就像畏惧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丧钟。
在这个乱世,能够自保已是不易,谁还敢再多去看一眼别人·便是他们看见惨剧,听见哀嚎,也只能装聋作哑·时代的酷烈,让健全人活生生地养成了后天残疾的毛病。
他们发不出声,也不敢发声··此时此刻,他们都成了哑巴··二毛手指握拳,几乎要按出血来·然而他也不敢冲上去,他还有年幼的妹妹和年迈的祖父,他不能在这里就停下脚步。
“等一等·”·然而在这只能听闻哭声的寂静中,却有人,第一个打破了沉默··“阿爷”·二毛瞪大了眼睛,看着老人从小屋中伛偻走出。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那对母子,走近宪兵们的包围圈,而对于那冰冷的枪口,好像熟视无睹··其中一个宪兵刚想骂出声,却被领头人拦下,拦下他的正是刚才开枪的那名宪兵,也是这一队人的小队长。
他看着老人,开口:“廖老先生·”·“刘东·”廖庭风竟然直接叫出了这宪兵的名字,“上一回见你还是三年前,我还想着你是否已经出人头地。
没想到再见面,却是此时·”·不少人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廖庭风竟然会和这个宪兵队长相识··“当时多亏您施药救我一命,才有今天·”刘东道,“不过今日之事,还是请您束手旁观吧。”
廖庭风叹了口气:“你不也是贫苦出生,你的母亲也曾如今日这位母亲一样,苦苦哀求只为救你一命·难道你竟不能体会他们的苦痛吗”·刘东:“正是因为我能体会,所以我才不能留情。
廖老,你和我母亲一样心善又软弱,所以你们才会被各式各样的人爬到头上欺凌·”·他冷冷地看着牛氏母子··“像这样的弱者,就只能任人拿捏。
若要保护自己,便要想尽办法成为人上之人,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今日不抓他们,来日沦落到这下场的便可能是我·我没用这样无用的善心·”·廖庭风怒其不争道:“无用无用可若没有我当日的心善,哪有今日能够把他们踩在脚下的你”·“所以,这就是你的无用。”
刘东不为所动:“廖老,你若还想救他们,就别怪我不顾旧情了·”·廖庭风看他这冷漠又残酷的模样,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打醒当年的自己,是不是他当年不要同情那跪在雪地中的妇人,不要救起这对母子,就不会有今日的孽缘·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好,好既然你说要不念旧情,我就看你到底能有多心狠。”
廖庭风说着便要伸出手拨开挡在眼前的宪兵,去扶起跪在地上的女人··刘东眼睛一厉··“干什么你,臭老头”·旁边的宪兵举起枪,就要往老人头上砸去。
“爷爷”·二毛肝胆欲裂,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然而有人动作却比他更快,莫正歧如一阵风一样穿过人群,在还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一名宪兵手中的枪,直对着刘东的脑勺。
千钧一发,没人看的清他的身手,局势却已经变幻··“你”·刘东错愕地睁大眼··莫正歧却熟练地上膛,开枪,击碎了他身后的一扇窗户。
刘东不敢再说话·他身旁的宪兵们看队长被枪指着,也畏畏缩缩,不知该如何是好··“爷爷,你没事吧·”·二毛紧张地扶起老人··廖庭风摇了摇头,看着挡在他们身前的莫正歧,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这个捡回来的青年,竟然会有这样的身手本事··事实上,莫正歧自己也没想到,用枪的本能就像融在他的血液里一样,使他下意识地就做出了这些动作。
然而,毕竟他们这里只有他一人,而对面不仅有四人,手里还有一个幼儿做人质··局势并不如预期的理想··莫正歧蹙眉·此时那刘东又开口道:“你放了我,我就让他们放了这小孩。”
他每说一句话,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枪口直指自己眉心·这人枪法必定十分精准,刘东有这样的感觉,所以他不敢在莫正歧的枪口下擅自逃脱,只能提出条件。
“这个小孩的性命不比我珍贵,我若在这里出了事,这些手下都要受罚,他们也不敢放任我出事·用我一命换取这个小孩,你们不亏·”·刘东还在尽力劝说这笔交易,二毛听着却忍不住怒吼道:“你真是好贵重的一条狗命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还这么厚颜无耻。”
刘东面不改色道:“我不想死·”·他看向莫正歧,知道在这场交易里,有决定权的只会是这个青年··旁人看不出莫正歧在想什么,他黑色的眼睛里透不出任何一点光亮。
然而最终,他微微颔首,似乎同意了这场交易··二毛:“你怎么能答应他,他肯定是骗你的爷爷,你劝劝他·”他回头看向老人,老人却露出疲惫的神色。
·于是在几十双眼睛的注目下,一场关于性命的交易开始了··刘东先示意手下放下枪,只留着一个人用枪指着那小孩,然后他对莫正歧说:“数三声,你和我手下,同时放下枪。
我和这小孩,同时回走三步·”·莫正歧没有说话··“一·”·但是他的枪口,似乎在慢慢转移··“二·”·刘东的属下紧张地流汗,却也慢慢移开了手枪,同时将小孩向他母亲送去。
“三”·莫正歧放下了枪,牛嫂激动地搂过自己的孩子··就是这个机会·刘东摸出怀中另一把枪,就要对准莫正歧扣下扳机。
·然而中枪的却是他自己··直到倒地的那一刻,刘东依旧不能瞑目·为什么,为什么中枪的会是自己,那个男人不是已经放下枪了吗·为什么会这样他睁大眼,最后望着天空,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有爬到更高……·刘东的尸体怅然倒地。
他的手下们惊惧害怕,想要回击,局势却已经截然翻转··莫正歧的确放下了枪,所以开枪击杀刘东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批人··“阿慧,圆圆”·一个男人激动地冲过人群,抱起地上哭泣的两母子。
而在他身后,几十个穿着短打、身材精干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现场··他们各个都握着枪,包围了剩下的三名宪兵··领头人呵道:“你们队长已经死了还不束手就擒。”
莫正歧放下枪,是因为他早就看见出现在人群之外的这些人·更知道区区几名宪兵,绝不会逃出这些人掌中··他和领头人对视,那个年过三十的壮汉带手下俘虏了宪兵们,就向莫正歧走来。
“你身手很好,胆量也大·”他嘴角带起一抹笑意,“最关键的是,危急时刻敢冒险救人·好小伙,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我们”·你们·莫正歧的目光在他们朴素的打扮上一扫而过。
壮汉露齿一笑,自豪介绍道:“上海分部工人武装第三分队,杨武这些都是我分队的兄弟们·年轻人,我看你很有前途·要是加入我们组织,表现好我还可以帮你申请入党哦”·“工人武装”·陈青点了点头。
“事情麻就麻烦在,上海的这一批工人的确是武力支持,要想证明前几日闹市行凶的人不是他们,并不容易·”·许宁接着道:“而且工人游行本就散漫,谁来谁走都没有规章。
就算真有人别有用心地安插了人手,在那场示威里故意起事,也很难抓住证据·”·“所以元谧,你想法虽然是好,但是难如登天啊·”·此时两人在书房里谈论许宁的三方会谈计划,已经有数个时辰。
从许宁提出三方会谈开始,陈青就表露出了兴趣·按照许宁的想法,幕后人搅弄风云,最终目的必定是要左派与执政官僚两败俱伤,好赚取渔利·而若能通过三方会谈化解矛盾,不仅可以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还可以抓出真正的罪魁祸首,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但是,阻碍重重··“你也知道·”陈青说,“上海自前年以来,政局颠转,一直就未有安定,落在孙系手中也不过数月·如今北伐愈烈孙系对上海掌控愈严,生怕出现变动。
要使得他们愿意放过这些工人,可是不容易·”·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先生正说北伐,我便也谈北伐·”许宁道,“你我皆知,孙、吴等人正为北伐军的节节胜利而畏惧。
那您觉得,上海还能在孙系手中掌握多久只怕一旦上海易主,不是要这些官僚放过工人们,而是要工人饶过他们了·”·许宁说:“与其为了孙传芳费尽心思还吃力不讨好。
不如坐下来和左派握手和谈,为自己多挣一分出路·我想,聪明人还是有的·”·军阀内部,倒戈如吃饭,见风使舵向来是他们的强项··陈青沉思一会道:“好,即便我可以说服左派参与和谈。
但你又怎么保证,真的有这么一个罪魁祸首在幕后挑起争执而对方,又怎会如你所愿的现形”·“我本来也不确定,是不是有这样一个幕后人,只是有些怀疑。”
许宁回道:“但是听到一个消息后,我倒确认了这个猜测·”·“什么消息”·那日霍祀匆匆赶来,告诉许宁,段系在上海的据点被甄咲袭击。
甄咲·杜九··怎么会忘了,上海还有青帮这个庞然大物·                        ·    ·    第52章 辗·“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莫正歧看着这一心拉自己入伙的男人,只能回以沉默。
就在杨武还想加把劲再劝几句时,却被人给打断··“加什么加”他身后走过来另一人,看了莫正歧一眼,就把杨武拉到一旁去说悄悄话。
李言气急败坏地教训他道:“你知道这小子是谁,了解他底细么你就要拉他入伙,还把自己底细都告诉人家杨武,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哎,不是,我看那小子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啊·”·“人的好坏,要是能从外表看出来,天下就没有那么多乱事了·”李言冷笑,回头再看去,却见莫正歧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而廖庭风,却在廖二毛的扶持下向他们走过来··“廖老·”·两人恭敬地喊他,对老人也颇为尊敬··廖庭风疲惫地摆了摆手··“出了这么多事,你们正好来了,就替我解个惑吧。”
杨武和李言对视一眼,应了下来··天色已经近晚,廖庭风的小屋内拥挤地挤着三个成年人··廖庭风:“之前街上暴动出事和通缉令是怎么回事”·杨武开口:“廖老,你要相信我们,即便我们要向政府抗议,也绝不会牵连普通人。
之前冲进洋人酒店,是想抓捕杀害工人的一位日本军官·但是后来——”他苦笑道,“事情不知怎么失控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竟然有无辜人被牵连在内,还有人死伤。”
李言脸色的神色也很是难看··不仅出了人命,还使得普通人被牵连,这对联动的工人来说,也时极为影响民心的一件事··廖庭风摇了摇头:“我就不赞成你们使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抗议。”
杨武蹙眉道:“廖老,这句话就不对了·洋人们在租界是怎么欺辱我们的那些北洋军阀又是怎么狐假虎威日本人当街杀我工人,都没有人出来做主事到如今,我们如果还不反抗,早晚有一天会被他们践踏在脚底,不得翻身。”
他义气昂扬的一番话,却使廖庭风突然想起了刘东·那个曾经被他救治,也是出身困苦的年轻人,却去加入宪兵队,最后成为了压迫平民的那一批人··他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些什么。
李言:“今日这事也有些麻烦,杨哥开枪杀了一个宪兵,那边肯定很快就会得到消息·附近的居民都得转移,否则难免会受到牵连·”他责怪地看了杨武一眼。
杨武辩解道:“情况危急,我当时要是不开枪,那小子就要没命了,哪顾得了那么多”·提起那个年轻人,李言再度皱眉,他看向廖庭风。
“廖老,今天这个人有些面生,不知……”·“他是我捡回来的一个伤患,和家人失散,暂时借住在这里·”廖庭风说着,看向门口,“你们若有什么想问的,不妨自己问他。”
杨武和李言齐齐转头,才发现莫正歧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脚步声如此之轻,竟然没有被人发觉·廖二毛跟在他后头,探头探脑··李言立马站起来,却差点撞到屋顶。
他有些尴尬地弯下身子,对莫正歧一拱手道:“敢问阁下姓名”·“他叫莫小七啊,你们可以喊他莫七·”廖二毛插嘴道,“不过你们别信我阿爷的,你问他他也说不出话来,他是哑巴啊。”
平日里要有人这么说,莫正歧肯定打得他爬不起身,不过今天他不耐烦对付这两个人,廖二毛替他挡下,正好省了他的麻烦·莫正歧索性直接装聋作哑··李言不知他哑疾的具体情况,以为莫正歧是个聋哑双残,吃惊道:“竟是如此么,可他怎会受了伤,又和亲人离散”·在这个世道,一个残疾的人可不会随便出门,一离开亲人他们根本难以生活。
廖二毛道:“这可不知道了·我是在工人游行第二天捡回他的,说不定就是在那一天他和亲友失散了呢·”·此话一出,便是李言也有些讪讪,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
莫正歧放下一个装着粗面馒头的破碗,就起身出去··廖二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了一圈,竟然是走到刘东的尸体旁去了·如今这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一些武装工人在看守。
莫正歧在黑暗中直直地盯着一具尸体,这情景倒是叫人心中有些发毛··廖二毛以为他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心理受了冲击,不由开口劝道:“这也不怪你,是这刘东自做虐,他若是不拿别人性命当做儿戏,自己也不会落到今日的下场。”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莫正歧依旧没有说话,廖二毛索性绕到他身前去,正要搭上这人肩膀再劝慰一番,却兀然对上一双凌厉的眼睛··这眼神,和平日的莫正歧好似有些不一样。
若说这几天的莫正歧眼神是像山中的野兽一样充满警惕,那么今日这双眼中却多了些别的什么··那是属于老练的猎人才会有的眼神··廖二毛却分辨不出来,他只是莫名有些后怕,一下子退开三步。
“你、你怎么了”·莫正歧当然没有回答,他转身遁入黑暗中,就像晚风融入夜色··——·许宁在与陈青告别··两人在书房中究竟谈了什么,除了他二人,再无外人知晓。
而今日这一番谈论,或许会对上海格局起到难以预料的作用··在门口告别时,陈青情绪复杂地道:“元谧,我不知你今日究竟在为谁做事,只是若你老师知道你趟入浑水之中,必定是要替你担心的。”
“我愧对老师·除了坚持他的教诲,不做违背原则的事,已无再可报答他的了·”·许宁匆匆留下这句话,便离开··陈了站在老师身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原来他就是许宁,最近一直传来各种谣言,我倒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陈青:“这样一个人,那样一个人,又怎么是我们这些外人可以看透的·走吧·”他叹了一声,带着学生进屋··而另一边,许宁也遇到了前来迎接他的人。
贾午靠在一辆车旁吊儿郎当地站着,见许宁走出小巷,丢下烟头道:“快走吧,可等了我半天了·”·许宁坐上他的车,两人一路驶回据点·知道贾午不待见自己,许宁也不去和他说话。
可到半路上,却是对方首先耐不住了··“今日四哥已经派人去知事府邸送信了·不过许宁,我倒想问问你,你哪有那么大的信心,确定对方一定会露马脚”·许宁看了他一眼。
贾午还在问:“你说是青帮在挑拨离间,这事我信·他们本就是在码头做脚夫发展起来的帮派,在工人平民中的路子,恐怕比左派还多,派那么一两个人混进去去搅局,也不难。
关键是就算我们猜得到也没有证据啊·到时候会谈,你拿什么去跟三方解释”·这个问题,许宁刚才已经口干舌燥地跟陈青解释过了·此时懒得开口,索性闭上眼睛。
贾午见他不搭理自己,顿时暴脾气就耐不住了··“你不说,瞧不起我是不是,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自己猜出来·你是不是要设计青帮落马,听说你在金陵就这么干过一回是不是还有圈套等着他们,或者先联合两方来做一场假戏,把他们引出来”·听这人实在聒噪,许宁忍不住了。
“都不是·”·“你说什么”·然而许宁却再次闭上嘴,懒得回答··贾午气得差点把车停在路边把人扔下去,可这时,目的地也到了。
有人早已等候在车外,打开车门,迎接许宁下车··可来人却发现,许宁竟已睡着了··霍祀一愣,看着许宁眼下一片青色,想到恐怕这人从将军出事起,就一直没有好好睡过。
直到今日,才能放心下安睡一会吧··他示意贾午安静,便亲自弯下腰,去将许宁抱出车中··不知是闻到了相似的气息,还是在梦中梦见了什么·许宁睡意朦胧,竟抓着霍祀声喊了一句。
·“正歧……”·莫正歧骤然回头··刚才那一瞬,他突然有一种被人呼唤的错觉·可当他回身望去,只看到苍白的月色,和月下匆匆赶路的人们。
里弄的四十三口人都在这里了·他们连夜转移阵地,而之前抓捕的宪兵俘虏,也被人绑着眼睛押送··“发什么呆”·廖二毛抱着睡着的妹妹,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
“你这样老是掉队,当心李叔对你更起疑心·”·莫正歧看了他一眼,往前走·廖二毛跟在他身后·自从莫正歧救了廖庭风,二毛对他似乎没那么排斥了,竟然还有些莫名的善意。
这小子也十分机敏,在发现李言似乎对莫正歧有些排斥后,就帮莫正歧挡了好几次问话··很多时候,莫正歧并不能理解这些人··他们会对一个陌生人充满警惕,却也会因为一件小事,对相识不到一周的人敞开戒备。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胆怯麻木,不敢反抗屠刀,但也有人在被逼到绝路时,率先对别人麾下屠刀·他们有自私自利的小人物,却也有博爱无私的好心人··像廖庭风,像杨武,像李言,甚至是刘东。
莫正歧从来没有在一个群体中,看到如此多相差悬殊的个体·不过终归是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又能办成什么事呢·莫正歧想着,突然对上廖庭风的一双眼睛。
他怔了怔,老人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便收回视线·而这个笑容却让莫正歧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自从他清醒以来,时刻刻没有忘记的人··先生··这几日记忆混乱。
莫正歧不仅要适应全然不同的环境,甚至也要适应陌生的自己·他的身体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发生了许多变化·莫正歧有时候都觉得,这躯壳属于别人的,而不是他的。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中,有一个记忆却难以磨灭·那是许宁甩开他的手,决然离去的背影··莫正歧最后的记忆便停留在那一场大火中·那是土匪们冲进村庄,肆意烧杀劫掠的一夜。
可一觉醒来,他却到了小营房,一个陌生的地方··恐怕没有人知道,在这具二十岁的青年躯体里,装着一个只有十岁记忆的灵魂··莫正歧低下头,继续赶路。
脑中却始终徘徊着一个念头·他漂泊流浪,丢了大半个自己,浑浑噩噩到了这不知名的他乡··那先生呢·这么多年过去,他会不会早已忘记了自己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    第53章 盏·“混账,竟然有这么一回事”·上海警察厅。
署长气得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推下··“杀了我们的人,尸体丢在原处暴晒,还俘虏了三名宪兵·这帮莽夫,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宪兵失踪和死亡的消息,刚刚传递到警察局。
虽然宪兵不是警察局直属管辖,但是这次为了清缴乱党,也是警察厅向警备司令部特地申请调动的人手·现在人死了,比警察厅损失了自己的人还要麻烦,也难怪堂堂署长如此生气。
“我要申请,要向上级申请一网打尽这些土匪”署长气得脸红脖子粗,“先封闭他们的上海总工会,再一个个把人抓回来,我看他们还能嚣张到何时”·他正准备打电话向上请示,桌上的电话铃却已经先响了起来。
署长一愣,连忙接起电话··“是,是是这样的情况·”·“我们的确遇到了不小的反抗,但也抓回了一部分人,只要下令,立马就可以处刑……什么暂时停止行动,怎么可能”·“不我不是在怀疑您的决断。”
“……好,我明白了·”·等到放下电话的时候,署长脸色青白交加,十分难看·一旁下属小心翼翼来问:“大人,是厅长的命令么”·署长向他出气道:“什么厅长,是知事亲自打来的电话”·“知事可他为何要亲自……”·“你懂什么,你懂个屁我都不明白,你能想明白”·署长在原地转了几圈,脸色却渐渐平复下来。
“知事亲自决断,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简单,不会那么简单·”他沉思几秒,“来人”他大喊,“将外出调动的警察,全部调回厅内,暂时停止一切行动。”
而很快,警察厅的动静也传到了工人小组的耳目里··此时,杨武和李言刚刚带着里弄的居民转移阵地,正严阵以待等着宪兵队的报复,却没想到得到这样一个消息。
“哈哈哈哈,他们肯定是会被我们打怕了,才全龟缩回自己的窝里·”杨武刚这么笑着,就被李言迎头打了一个毛栗子··“你的脑袋是摆设么宪兵队加上警察厅有近千人,我们现在的武装能有多少人轮到他们怕我们”李言打断了他的美梦。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杨武委屈道,好好一个壮汉,缩在这一群人里面,显得格外憋屈··李言环视在场众人一番:“不管如何,他们暂不行动,对我们正是喘息的时机。
或许……”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人··“杨队长,李副有人找上门来,说是要见你们”·这个时候,有人找他们·杨武和李言对视一眼,李言眼中首先浮上的是怀疑。
然而当他循声出来,看见来人后,所有的怀疑都变成了惊喜··“柳先生”·来人柳弃庆,闻声转过身来,笑道:“正文·”·柳弃庆,与陈青一同建立南社的创始人之一,曾跟随在孙文身边效力左右,任职过总统秘书、民党中央监察委员,算是国民党元老中较为佐倾的一派。
李言激动地上前··“先生怎么会在这里我听说从南社分裂,新南社活动也停止后,您就回到黎里,好久没有消息……”他说到这里又有些忐忑,觉得自己再提南社旧闻,怕是要伤了先生的心。
“我这个回家养老的老古董,当然是受到朋友重托,才不得已再次来干预你们年轻人的决断啊·”柳弃庆笑了笑,但很快又收起笑容,“走,我们里面说话。”
……·“竟然有这样的事,竟然是陈青先生亲自拜托您出山,也难怪·”李言喃喃道,“我就觉得,这次事出蹊跷。”
“此事我也有听闻·我晓得左派做事向来激烈,但是绝不会妄伤人命·”柳弃庆道,“那天游行失控,打伤群众的究竟是哪些人,你们可有线索”·李言摇了摇头道:“我们每次活动都是口耳相传,到了集合地点的工人都可以参加,也难以校对身份。”
柳弃庆不赞同道:“这样难免被人钻了空子,要自证清白,也难以取信·”·“是·”李言愧疚,又道,“我也想着,难以辩白。
警察厅更已与我们势同水火,根本无法解释·眼看避免不了一场大战,都已经做好赴死一战的准备·可刚才收到消息,警察厅竟然收回了在外追捕的人手·”·他说到这里,眼睛一亮道:“这也是两位先生的功劳么”·“可不是我。”
柳弃庆摇了摇头,“我一个半隐退的人哪有那么大能耐·这件事我听陈兄说过,是另一个人做的·此人你们之前或许也有耳闻,他的名字,叫许宁。”
“许宁,便是那个传闻中的,那名李先生的学生”李言问··“正是他·他不晓得哪里来的人脉,不仅说服了上海知事,更是想要举办一个三方会谈来彻底解决此事。
关于许宁——”·吱呀一声,门突然被推开,打断了柳弃庆的话·众人回头,只见一个板着脸的年轻人提着一壶茶水进来,似乎是受到吩咐要替他们倒茶。
“莫七”李言皱眉,又想到他不会说话,连忙挥手示意道,“快出去,现在用不到你·”·可莫正歧却好似真的又聋又哑,并不听他的话,而是端着手上的茶壶开始给几人换茶水。
李言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一个聋哑的残疾人,也不好对他太过严厉·他正无奈,柳弃庆却感兴趣道:“这位是”·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杨武一把拉过莫正歧,热情道:“这是我小兄弟,莫七他身手可好了你别看他又聋又哑,可他读书识字,写的字比李言都好看。”
李言对天翻了一个白眼··“哦,竟然是如此·”柳弃庆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一个笑容··“这样一来,我倒是有一个主意——关于那三方会谈。”
——·“又是许宁”·青帮的地界内,也向来是消息灵通··警察厅的动作,杜九得知的不比任何人晚,甚至他更知道其中暗中做鬼的人是他的老对手。
“他真是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啊·”杜九叹一声,“这次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九爷·”青帮下属道,“他许宁再能算计,这里是上海不是金陵,也不是他的地盘。
而且他空口无凭,就凭一些捏造的谣言,就能办成事吗”·“凭证”杜九却笑道,“何须什么凭证这件事,如果没有许宁出来,那些大人物或许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但是只要许宁给他们指出一点痕迹,他们还能想不透么”·上海的工人游行不是首次,却从未像这一次一样波及到了普通人·游行突然失控,左派和孙系冲突加大,两方一起争执,必然是两败俱伤。
而到时候,能得到最大便宜的人是谁能在暗中挑拨一小部分工人,又能有如此大的胃口坐收渔翁之利的人,还有谁·青帮,只有青帮。
那些人之前想不到,是被仇恨和怒火迷了眼·但是许宁,却偏偏点醒了他们··“很多事,对于到了这个阶层地位的人,并不需要证据·那些人本就擅长捕风捉影,哪怕是一点点痕迹,也能叫他们怀疑起我们。”
杜九说,“更何况,许宁手里未必没有其他证据·”·他皱起眉,想到从金陵匆匆撤退时的并没能抹干净尾巴·如果许宁真的掌握了那份资料,那么接下来的局面就更难以预料了,不仅如此,广州那边委托他办的差事,或许也难以办成了。
“可是爷,许宁要办这个三方会谈,我们就真的让他们办吗万一真化解了矛盾,我们岂不是白费苦心·”·“裂隙一旦存在,就永远别想消灭。
许宁这么做,顶多是延后矛盾爆发的时间·上海,迟早还会再乱起来·”杜九说:“况且这时候我们要是再有动作,才是被他们抓个正着·”·他突然想起什么,道:“不过,我们不能动,不代表别的人不能行动。”
“九爷的意思是”·杜九压低声音,笑了笑:“既然他许宁这一次敢拿自己做靶子·我怎么能不抓住机会,让他狠狠吃一个亏呢。”
出面做这个三方会谈的牵头人,那么无论在哪一方眼里,许宁都是这出头鸟·枪打出头鸟有什么后果,许宁会没料想到吗可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只会把自己推到风头浪尖·然而或许没人能想到,许宁的目的,就是吸引更多的注意力,越多越好。
这一天,段系在上海新据点,迎来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客人·他低调地避过众人耳目,直到进了小室,才脱下外衣,摘下宽帽··“许先生·”·这是特地从金陵赶来的姚二,他难得面露焦急,道:“今日已是第五天了。”
整整五天,段正歧没有消息,就像投入大海的一尾鱼,难觅踪迹·如果段正歧没有出事,或者说只要他意识清醒,怎么也会想着方法联系到他们·现在这种异样的平静,不得不让人去做最坏的打算。
在姚二对面,霍祀和贾午的脸色,都不能说的上是好··贾午忍不住道:“难道将军真的……”·“姚二先生·”许宁打断了他,“请问资料你带来了吗”·姚二点点头,许宁便放下心。
“那数日之后的三方会谈,就让我们彻底解决此事·至于正歧……”许宁深吸一口气,“无论他现在在哪,因什么理由不能出面,不能联系我们。
只要他还活着,那么他必定会在那天出现·”·许宁用自己的名号来推动三方会谈,并不是没有考虑到危险·然而如今段正歧失踪,他们却不能大张旗鼓动用段系的人手找人,只能采用这种方式。
                       ·作者有话要说:许宁是将自己放在最高处,去做这场风雨中最招摇的一棵树,做黑夜中最亮的一盏灯,让人人都能够看到,也让迷途的哑儿知晓:我在这里。
而段正歧,看到了吗·不出意外或许下章能够见面·注释:南社却有其社,陈青和柳弃庆也事取自历史原型陈去病和柳亚子,是南社的创办人之二。
南社大名,历史可证··至于上一章一笔而过的饮冰室主人,大家应该知道是梁启超·开辟上一个时代的人物,在新的革命潮流中却被人唾弃为保皇党,旧时代的遗老。
可以想象在那风云变化的时代,一朝英雄老去新的人物登场,宛如瞬息··    ·    第54章 会·六月会谈··当这个名称传入众人耳中时,距离那日暴动已经过了整整两周。
没人知道究竟得使什么招数,又得如何周旋,才能力挽狂澜,让各方即将破裂的关系有了修复的可能·但是人们知道办成了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的人,是许宁·短短数日,这个名字传遍了上海。
北洋军阀前前后后开了三次会议,几番争执,最后通过了同意和谈的表决·而左派领导的工人武装,也在中间人的调和下表示愿意参加会谈·第三方的无辜受难者家属,建立了一个联合会参加会谈。
本来以为绝不可能实现的和解,终于达成了第一步·就像许宁说的,聪明人从来不在少数··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民国旧影·而此时,距离会谈已经只有三天。
“不,我不同意·”李言拒绝道··他们这支分队也有不少人在之前警察厅的行动中被抓捕,所以这次会谈杨武、李言也会派人作为团派代表之一前去。
然而,他和杨武现在却为了去参加会谈的人选争执起来··“你带谁去都可以,可为什么还要带上那个家伙”·他指着莫正歧,仗着对方“听不见”便直言道:“我们现在连他是谁都不清楚就带他去,万一出事怎么办”·“他还能是谁”杨武不耐烦道,“他是在之前的示威中被我们波及的无辜人。
而且你也看到了,他的身手不一般·你要坐镇家中,我只能带廖老前去,要向保护老人家,没一个身手出色的怎么行何况,这也是柳先生的意见。”
“就是因为他有这样的身手,所以我才不同意·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聋哑人,为何偏偏有这样的本事”·“聋哑人怎么了,正文,你就是喜欢怀疑别人……”·那边两人还在争执不下,这厢装作听不见的莫正歧,已经径自走了出去。
既然已经收集到想要的情报了,继续留下来也没有意义··然而他路过一个小广场时,却被一群热情的年轻人们拦了下来··“莫七,来和我们比划一局”·这群人和李言一样都以为他聋哑双残,一边比划着一边对他说。
“莫七,今天轮到我了,你可不要手下留情·”·或许是莫正歧那天救下牛嫂母子给人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又或许他的残疾和他的能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难以忘怀。
这几日,莫正歧几乎成了最受欢迎的角色·年轻人们纷纷表示要和他较量一番,热情洋溢,难以拒绝··看着这帮人在自己面前滑稽的比划,莫正歧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人身上。
而隔着十几人,廖二毛正得意地对他笑··作为散播莫正歧聋哑的罪魁祸首,廖二毛这几天可算是欣赏到了一出好戏·要想装聋又作哑,可是那么容易的最后,莫正歧不得已,被众人拉下了校场。
然而,这种较量对于他而言,却是一个苦差事··莫正歧记忆虽然混乱,却也渐渐熟悉了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掌握的是杀人的技艺,而不是这种儿戏般的打法。
为了控制自己不伤着人,每次他出手衡量时总要花费更多的心力·说实在的,很累也很麻烦··然而和他比试的对手却很兴奋,被莫正歧一把摔到在地上时,还能拍着屁股跳起来。
“莫七,你可真本事你这身手跟谁学的”·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在他面前比划,流露出难言的崇拜··莫正歧却觉得违和,对眼前的情景感到熟悉又十分陌生。
好像他也曾经多次与人对峙,多次击倒过对手·然而像这样不以生死威胁、没有利益交换的单纯比试,却是第一次·就连他的残疾,也第一次被人赞扬··他们会说,莫七真了不起,明明不能说话听不见声音,还能有这样的身手。
而不是恶毒的诅咒、卑劣的怀疑他,将他的残疾当做攻击他的把柄·与他记忆中曾经存在过的情形,截然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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