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嫌猜 by 北南(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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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无嫌猜 by 北南(6)
·地铁门打开又关上, 乘客出去又进来,半小时后聂烽从另一节车厢里和聂维山同时出了地铁·跟踪了一路,最后在马路对面看着聂维山进了一家夜总会··怪不得衣服上混着烟、酒、香水的气味儿。
夜幕降临,整条街却亮如白昼,巨大的牌子闪着各色亮光,音乐不断地冲击着路人的神经·聂烽还在马路对面,他抽了根烟,隔着一股股烟雾盯着对面的夜总会门口。
聂维山又换上了西裤衬衫,甚至还被同事用啫喱抓了抓头发,他负责看三号区域,吧台负责调酒的服务生偶尔跟他聊一句,笑着说:“啫喱还是有点儿少,明天找公主们要瓶发胶。”·这里面的那部分人都称为公主或者少爷,聂维山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他摸了摸有点儿发硬的头发丝,突然难以自制地笑了起来。
潇哥正好经过,问:“你自己乐什么呢”·“没什么,瞎乐·”聂维山想克制,但实在克制不住,他想起尹千阳那个关于上技校的梦了。
他学美容美发,天天忽悠人办卡,还喜欢烫头··周末了,也不知道尹千阳有没有出去疯··聂维山越想越远,已经失神,潇哥推他一把,提醒道:“手机响半天了。”
“我去接一下,马上回来·”聂维山快步走去了大堂,那边安静一些,接通后说,“爸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里面传来聂烽的声音:“我没事儿,你走的时候没吃饭,我怕你忘了就打电话问问。”
“吓我一跳,刚才接电话都紧张了·”聂维山松了口气,“我吃过了,网吧里面包方便面什么的都有·我正玩游戏呢,你不用惦记我,看会儿电视就睡吧,明早回去我买虾饺给你。”
·聂烽背后的酒吧开始营业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音响里传出来,他的声音淹没其中,说:“小山,明天你就回家去吧·”·聂维山愣住,随后抬腿奔出了夜总会,他压根儿没听见聂烽说了什么,酒吧的音乐声告诉他聂烽就在这附近。
马路上的车一辆接着一辆,便道上也不断有车开上来找位子,聂维山左看右看,把夜总会两边都扫描了几遍,再抬头时,终于看见了站在马路对面的聂烽··电话里聂烽又说了一次:“回家去吧,以后别管我了。”
聂维山第一次那么冲动,他跑下便道,长腿一迈直接跨过了绿化带·他看不到来往的车了,只盯着他爸往前冲··聂烽惊惧到了极点,大声喊道:“小山”·一辆吉普快速驶来,聂维山却还在跑着过马路,聂烽还有些虚弱的身体霎时间蓄满了力量,他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然后把聂维山推开。
“爸”聂维山身体失去了平衡,但死命抓住聂烽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齐齐倒在路边,同时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聂烽紧紧抱着聂维山,像老鹰用翅膀为雏鹰遮风。
吉普车司机放下车窗对他们破口大骂,但骂的广东话他们听不懂·等吉普车离开,聂维山扶着聂烽站起来,父子俩都格外狼狈,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说点儿什么··良久,聂烽抬手给聂维山拍衬衣上的土。
聂维山一把握住他爸的手腕,说:“爸,咱们一块儿回家吧·”·他很累,从来到广州以后没有一刻不累·他很无奈,从他家的院子被卖掉,他没有家以后就只剩下无奈。
他很慌,不知道家人要分别多久,不知道未来要怎么了却债务,不知道好多事儿该怎么办··但是刚才聂烽纵身一扑,用命保护他··他就不怕了··“爸,”聂维山说,“这段日子,我想试试拼到极限的话我能赚多少钱,我还清咱家的债要多长时间。
我不想你在外面自己漂着,以前纯粹是不放心,现在还有出于对我自身的考虑·”·我有惦记的人了,我不想再这样扔下他,不想我没个归期,他一直等待··聂维山看着聂烽的眼睛说:“爸,咱们回去吧,我不住三叔家了,咱们重新租两间房,讨债的来了,要砸要打我顶着。
这城市很美,可我不想以这副德行欣赏它·”·他想开心的、没有负担的来,想揽着尹千阳的肩膀,好好看一看这里的街巷··聂烽的手掌擦破了,还在往外滴着血,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具体什么模样,只能想起“老泪纵横”这个词。
“爸,你哭什么,不知道的以为我是不孝子在路边气你呢·”聂维山笑着给他爸擦了擦眼泪,“我有危险,你不要命了保护我,你在外漂着,我也不可能不管你。
不然还算什么父子·”·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聂烽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好,听你的,咱们回家·”·家里灯火通明,聂老提前出院了,一家人准备好好庆祝一下。
三叔三婶在厨房里忙活,聂颖宇守在床前陪聂老聊天··尹千阳也在,但他还没说明来意,扒着床沿嘘寒问暖:“爷爷,您恢复好了吗,怎么不多住一段时间啊。”
聂老平躺着说:“你当那是什么好地方啊,我闻见那味儿就头晕恶心·还有你这臭孩子,回来了也不知道去瞧瞧我·”·“我打算等小山回来和他一起去的,谁知道他老不回来。”
尹千阳说完一惊,急得抽了下嘴巴·聂老没发觉,接道:“他难得去他妈那儿住,多住些日子吧·”·尹千阳没有蹭饭,实在是因为心里有事儿所以坐立难安,他本来想先告诉长辈们,然后让长辈们一起劝聂维山和聂烽回来。
但转念一想,又怕聂维山怪他多嘴,万一感情产生裂痕就不好了··思来想去,他居然憋了好几个钟头还没说出去··回到了自家门口,他在院子里坐下,刚想给千刀梳梳毛就接到了电话,正好是聂维山打来的。
忐忑地按下接听,他轻声说:“喂,小山”·聂维山高兴道:“阳儿,我要和我爸回去了”·尹千阳浑身激灵,赶紧掐了一把大腿,然后疼得“嗷”了一嗓子。
这什么情况他什么都还没说呢,反倒是聂维山先说要回来了·他登时大喊:“我今天遇见白爷了他说要给聂叔还债”·聂维山在里面一愣:“你说慢点儿,谁还债”·“白爷白爷”尹千阳抱着狗在院子里又跑又蹦,“白爷拿走了玉观音,说要你去古玩城找他,还说还的债就当是定金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总之你快点儿回来”·聂维山压根儿没听明白,但也懒得深究,笑着说:“明天就回,等着我。”
月亮悬挂在院子上方的夜空里,尹千阳差点儿踩着月光跳一曲《天鹅湖》,他欢呼够了终于想起来给千刀梳毛,边梳边薅:“回来、不回来、回来、不回来,明天就回来”·尹千阳兴奋了半宿,还拉着尹千结给他挑衣服,当初说好的距离产生美、小别胜新婚,这间隔长的都快赶上破镜重圆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尹千阳就到了火车站,周围没什么人,只有拉活儿的出租车司机,他没睡几个钟头却精神抖擞,眼睛盯着出站口一眨不眨··等了两个钟头,他有点儿累了,于是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折叠马扎,挨着柱子坐下玩五子棋,他坐好了等一天的准备。
一直等到中午,正犹豫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突然手机响了,他立刻接通:“喂你和聂叔什么时候到啊我来接你们了”·“接我们我都到你家大门口了”·尹千阳蹦起来:“不可能我六点就到火车站了你俩易容了”·聂维山无语道:“我爸坐火车太累,我们飞回来的,赶紧回来”电话挂断,聂维山把正要上台阶的脚收回来,然后掉头往胡同口去了。
他似乎看见尹千阳在这儿坐着等他,心中一软,忍不住又往外走去·到了路口盯着来来往往的出租车,一分钟像一小时那么难熬··远处又驶来一辆,乘客在副驾的位置上低头翻钱包,恍惚能看见腕子上的黄色手串。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尹千阳扔下钱就走,连口气都没喘就朝里面冲,刚经过超市便听见有人吹口哨,于是飞快地扭头望了一眼··他顿住,望着后巷里靠墙站着的聂维山,一时间忘了该怎么反应。
聂维山又吹了一声,然后微微张开手臂,说:“不往心口撞一下吗”·尹千阳后退两步助跑,攒足了劲儿向聂维山发射,整个人“嘭”的一声撞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聂维山紧紧搂住他,捏着他的后颈说:“抱歉,我回来晚了·”·尹千阳箍着对方的腰:“我通过预赛了,再不久就要参加正式的联赛了·”·“我每天在教室里看你的空座位八百次。”
“我吃肉饼都不香了,中午自己坐你那儿啃面包·”·“攒了几百块钱,想偷偷去找你·”·聂维山侧过脸亲尹千阳,带着几声喟叹,他哑着嗓子说:“以后再也不会了,不管天灾人祸,都不分开了。”
两个人肩并肩回了二云胡同,结果家里已经锁了门,尹向东和白美仙都去隔壁了·聂维山说:“爷爷出院,我爸又回来,他们大人估计要好好聚聚·”·尹千阳拿钥匙开门,还没进去就听见有人叫他们。
小胖和小眼镜跑过来,喊着:“小山哥哥你从广州回来了”·聂维山说:“你俩大中午不吃饭,瞎跑什么呢。”
小胖拿着个信封:“我给阳阳哥哥送信,他上午没在家·”·“怎么又有我的信,”尹千阳蹲下接过信,还没看就被小胖用肉胳膊搂住了,“哎我说,你松开,热死我了。”
小眼镜解释道:“他怕你又哭·”·聂维山心中一动,问:“什么又哭”·“那天阳阳哥哥坐在这儿等你,后来收到一封信,他拆开就哭。
哭得可厉害了,跟要打针似的·”·尹千阳拧小眼镜的脸:“就你话多回家吃饭去”·俩小孩儿走了,尹千阳趁聂维山说话前赶紧转移话题,拿起信一看:“靠,又是你寄的”这回轮到聂维山不好意思了,说:“写信这玩意儿上瘾,前两天又想叨叨几句就寄了,邮政也忒慢了。”
尹千阳作势要拆开,聂维山拦着不让:“我都回来了就别看了,咱俩直接聊天得了·”·“凭什么,这是我的信·”尹千阳跳过门槛朝屋里跑,聂维山跟在后面锁了门。
卧室里干净整洁,像是刚收拾过,但窗帘拉着所以有些暗··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尹千阳本来靠着桌沿站,很快就被聂维山抱着坐在了对方腿上,他象征性地挣了两下,卖乖道:“还是站着舒服。”
“我怕你等会儿哭,先抱着你·”聂维山发坏,掐着尹千阳的腰往自己怀里按·尹千阳安生了,慢慢打开信念了第一行:“最帅的阳儿。”
聂维山掂了掂腿:“别自己加形容词·”·“我这是帮你润色呢·”尹千阳美不滋儿的,“阳儿,没想到我会给你写信吧,其实我也是突发奇想。”
这边我已经考察好了,玩的地方和吃的地方都被我记在了脑子里,以后我们一起再来一次·一起逛逛公园,一起吃齁儿甜的双皮奶··将近一个月没见面了,我每天睡前都在想你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惹事儿,有没有好好学习。
不用说,你肯定没好好学习··最近我想了很多,想我家的烂摊子,想我模模糊糊的未来·可是我太累了,想不了十分钟就睡了过去·等睡醒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就又忘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美,但我更喜欢家里的石榴树和枣树··这里的小吃也数不胜数,但我最想的是你在路口摊的煎饼··我以前总觉得,我将来要还债、要努力赚钱、要让我爸不用再东躲西藏,最期待的,是要有能力给你一个家。
但我发觉我想错了,我独自在人潮拥挤的街头叫卖,在清晨下班一个人吃早点,在树荫下接连抽了好几根烟也没有人管··我那么忙,都忙清醒了··原来是你给我一个家。
“吱呀”一声,千刀抬着前爪扑开了门,它跑到聂维山腿边嗅了嗅,然后仰着头吐舌头·聂维山故意说:“千刀胖好多啊,可以炖了·”·尹千阳捏着信:“你疯了”·“不让啊。”
聂维山勒紧了尹千阳,脸都贴在了一起,“那把你炖了行不行”·门重新关上,千刀被锁在了门外·他们俩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嘴唇相碰没有片刻分开,尹千阳的脑袋陷在两个枕头之间,他被聂维山压着啃,浑身动弹不得。
两具身体贴合着,聂维山伸手抚弄对方,只听尹千阳瞬间变了调子·“疼……”尹千阳去握聂维山的手,“茧子变厚了·”·聂维山把尹千阳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搭在肩膀上,笑着问:“弄疼了给你吹吹”·尹千阳吓得赶紧并住腿,整个人还翻身变成了侧躺。
聂维山重新俯身覆上去,勾着尹千阳的腿弯,让尹千阳曲起身体··“干什么”·聂维山没回答,直接把挺立的地方送进了尹千阳的腿间。
尹千阳受惊般喘了一声,然后便感觉到聂维山开始动了·整个下身逐渐发热变烫,他紧紧抓着枕巾,连叫都叫不出来··偏偏聂维山凑他耳边说:“阳阳,再夹紧点儿。”
一起释放的瞬间,尹千阳用尽全部力气翻身抱住了聂维山,他薄薄的胸膛不停起伏着,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坚定··“烂摊子一起收拾,总会有收拾好的一天。
你的未来也不会模糊了,我肯定地透露给你,你未来的高兴生气大部分都与我有关·”·聂维山声音嘶哑地问:“还有吗”·尹千阳说:“你给我一个家,我就开开心心地住进去。”
“你漂泊无依的话,那就让我给你一个家·”·第51章 拜师·尹向东和白美仙回来后就看见千刀趴在卧室门口哼哼, 俩人把门推开条缝瞧了瞧, 白美仙说:“这俩孩子睡个觉还挤着,也不嫌热。”
“让他们好好睡吧, 关上门·”尹向东轻轻把门关好, “小山这回受了多大的罪啊, 听聂烽跟咱们讲的时候我都想掉眼泪·”·白美仙笑话了一声:“你少在这儿出洋相,去帮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尽快让他们爷俩有个自己的家。”
·尹向东和白美仙坐沙发上讨论起了房子, 从即将拆迁的旧居民楼到新建的高层公寓,最后不可避免地聊到了房价上··“当初小山家的院子没卖的话, 将来动迁能分四五套房, 不拆的话这种院子也只会越来越值钱。”
白美仙想想就觉得可惜, “为了还债卖得太急,买家占大便宜了·”·尹向东懒得想那些:“净说没用的,逼到那一步了,不卖房卖院能怎么办。”
说完突然一顿, “咱家的院子要是分了, 咱们就要五套, 其中一套平米数小点儿就行,咱俩老了住小的,然后千结和千阳一人两套·”·白美仙笑道:“想得还挺远,没准儿入土的时候还没拆呢,那就把院子卖了,让他们姐弟俩平分。
哎, 你说说你儿子,学习那么烂,他要不是本地的,也没个房,绝对打光棍儿·”·夫妻俩聊得津津有味,连晚饭都忘了准备,尹千结下班回来才提醒了他们。
尹向东说:“不做了,晚上出去吃吧,家庭聚餐·”·“那我去叫小山和千阳起床·”尹千结刚推开门,千刀就跑了进去,待她到床边准备叫醒聂维山和尹千阳的时候,先看见了落在地上的一张纸。
拉开窗帘的声音和狗叫声混在一起,聂维山睁开眼发现天都快黑了,不好意思地说:“姐,你回来了,我真能睡·”·“累坏了吧,去洗把脸咱们出去吃饭。”
尹千结扎好窗帘便重新走到床前,然后伸手拧住尹千阳的脸,“猪,醒醒,起床吃饲料了·”·尹千阳悠悠转醒,带着鼻音说:“你见过浑身精瘦肉的猪么,我只吃金牌饲料。”
他眼睛瞥到了床头柜上的信,吓得立刻从被窝里坐起来,“姐你先出去,我没穿裤子”·等尹千结出去后,他赶紧把信收好锁到了抽屉里。
五口人出门吃火锅,聂维山不爱吃羊肉片,主要是涮肚·尹千阳吧唧吧唧剥糖蒜吃,像嗑瓜子似的,把面前的餐碟剥满了糖蒜皮,说:“我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儿。”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白美仙提醒道:“作业没写·”·“不是作业,作业在我眼里哪算个事儿·”尹千阳擦擦嘴喝凉茶,看聂维山捞鱼片便张开嘴,“给我吃一片。”
聂维山吹了吹喂给尹千阳:“还吃么,我再涮几片·”·一直没说话的尹千结终于开了口:“十七八的大小伙子没长手么,你自己不会夹着吃用不用喂完再给你擦擦嘴”·聂维山微怔:“姐,没事儿,他就是一时犯懒。”
“就是,我也没怎么啊·”尹千阳拿起麻酱烧饼咬了一口,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我他妈还没说白爷的事儿呢”·他也顾不上吃烧饼了,撸着袖子就开始讲:“那天我坐在大门槛上等小山,后来看见了小胖和小眼镜,他们俩要去胡同口打羽毛球,让我陪他们玩儿。
开玩笑,我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能陪小屁孩儿娱乐吗·”·尹向东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前情提要太长了,请从那位白爷出场开始讲·”·“容我捋捋。”
尹千阳又灌了口凉茶,“白爷出场了,他那天穿了件烟灰色风衣,里面是件白色对襟盘扣中式衬衫,棉麻的,裤子我没注意,鞋是休闲皮鞋,估计布鞋刷了没晾干。”
“哎呦我天·”白美仙头疼,“怎么这么费劲啊,能不能把环境描写、外貌描写什么的都去了,说重点行不行啊”·尹千阳讷讷道:“习惯了,怕字数不够会扣分。”
鸳鸯锅里的辣汤和清汤从平静到滚沸,再从滚沸到平静,如此几个来回后,尹千阳终于讲完了他和白爷的二三事··在其他人震惊的同时,他小声对聂维山补充道:“要是我那天没去古玩一条街的话,可就不会遇见他了。”
聂维山知道尹千阳在邀功,小声回道:“记下你的大恩大德了,鱼片好了,快吃吧·”·尹千阳高兴地捞鱼片,还没吃进嘴里就听见尹向东说:“别吃了,这事儿得和聂烽还有老爷子商量商量,咱们赶紧回去,不能再耽误了。”
五个人立刻打道回府,家都没回,直接去了一云胡同·客厅被两家人填满了,椅子都不够坐,尹千结见状便悄悄退出去,先走了··她慢慢地往外走,脑子里都是从地上捡起的那封信,信里的内容不直白,更谈不上露骨,但字句间蕴含的深情却比肉麻的爱语让她更觉沉重。
“姐,你要回家吗”·尹千结回头,看见了追出来的聂颖宇·聂颖宇写着作业听见有人过来,没想到还有尹千结,谁知还没惊喜够,对方就走了。
“今天加班有点儿累,人又多也坐不下,我就先回去了·”尹千结解释完就回过头继续走,没走两步聂颖宇便追了上来··“姐,你心情不好啊”聂颖宇有些紧张,“是不是工作上有小麻烦啊,你跟我说说吧。
还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已经拐进了二云胡同,尹千结说:“你还挺八卦,我工作挺好的,男朋友就算了·”·聂颖宇顿住,直到和对方隔了半米才问出口:“什么叫男朋友就算了那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他住哪,我揍死他”·尹千结脑子里都在想信的事儿,说了什么也没注意,这才发觉不对,她解释道:“之前在发展,结果没发展起来,就是这样而已。
小宇,你回去学习吧,快期中考试了,加油·”·她说完挥了挥手,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停下了,想起尹千阳在这儿问“小山什么时候回来”·尹千阳整天没心没肺的,好像只对聂维山的事儿无比上心。
聂颖宇倒退着走,目光注视着尹千结的背影,他的心怦怦直跳,但又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感情·倒退至门口,他撞到了人才转身,抱歉道:“刘阿姨许阿姨,散步刚回来啊,不好意思我没看清路。”
俩阿姨经过他走了,但还在讨论,“小宇也长这么高了,快赶上小山了·”·“哥俩都那么帅,小宇学习也好·”·聂颖宇的脸渐渐变红,红到极致后突然茅塞顿开,他转身望着胡同深处尹千结的背影,然后大步折返回去。
他又高又帅,学习又好··尹千结又没男朋友··金童配玉女,宝塔镇河妖·“千结”聂颖宇大声喊出了口。
尹千结转身,脸上挂着斑斑泪痕,昏黄的灯光洒在她的长发上和衣裙上,美得很不真实··聂颖宇的自信瞬间崩塌,慌得四处掏兜找纸巾:“怎么了这是怎么哭了啊,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你告诉我,我虽然小几岁,但我也能帮你扛点儿。”
尹千结极少失态过,开了大门便赶紧进去了·聂颖宇攥着包纸巾立在原地,最后给自己擦了擦眼泪,他重新往外走,边走边打电话··刚一接通便兴师问罪:“你那晚的理论到底他妈的对不对啊”·秦展正在宿舍煮方便面,蹲在锅前满头雾水:“什么理论啊,我不记得了。”
“操,非法传教就是你这样的·”聂颖宇鼻音浓重,“我看见千结还是心跳加速,她不开心我就难受,她掉眼泪我也想哭·”·秦展把调理包掉进了锅里:“千结姐哭了谁欺负她了,是不是那回溜冰场那个男的劈腿了要不我带兄弟揍他丫的”·聂颖宇大骂:“还他妈用你揍啊我就想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她”·“这……”秦展也不好再瞎忽悠了,毕竟关系到人家的终身幸福,“我现在不研究情事情感了,对饮食比较感兴趣,我要做个关于鲜虾鱼板面的测评,先不聊了啊。”
电话里已经成了忙音,聂颖宇擦干眼泪回了家,发现那帮人已经研究完了··尹千阳尽最大的努力的把事情清楚地叙述了一遍,商量后决定尽快去找白爷一趟,不过大家都认为白爷说的还债只是玩笑话而已。
但甭管其他的,观音像还在对方那儿,聂维山要拿回来给尹千阳··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睡前帮聂老和聂烽铺好了床,一切整理妥当后聂维山才回房休息,他走到门口停下,想起吃火锅的时候尹千结训尹千阳,于是调头去了聂颖宇的房间。
敲门进去,看聂颖宇坐在书桌前发呆,问:“寻思什么呢,刚才出去干吗了”·聂颖宇老实回答:“追千结去了,她心情不好·”·聂维山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心情不好,你没问问”·“问了,她没说。”
聂颖宇十分挫败,“她还哭了,我第一次见她哭·”·聂维山安慰了对方一会儿才走,回到卧室立刻给尹千阳发信息:“信收好了吗”尹千阳还没睡,回道:“睡醒就锁抽屉里了,不然还在床头柜上搁着呢。”
“嗯,晚安·”聂维山回完吸了口气,下午睡前他分明记得床头柜上没有东西··寻了个暖和日子,聂维山用轮椅推着聂老,尹千阳扶着聂烽,四个人要去古玩城找丁汉白。
尹千阳跟着三个姓聂的有点儿不好意思,说:“我不是凑热闹,主要因为我是重要人证,所以我必须得去·”·聂老说:“知道啦,中午我们聂家三代人请你吃饭。”
古玩城离市委不远,周围环境不错,尤其绿化很到位·到了大门口,尹千阳一拍脑门儿:“我忘记问他店名是什么了,里面那么大可怎么找啊·”·聂烽说:“问保安就行,这古玩城是丁汉白开的。”
保安见他们有好几个人,还有坐轮椅的老头,于是叫了经理来·经理了解情况后联系了丁汉白,然后告诉他们:“丁老板在对面的茶楼,直接过去找他就行。”
街对面有一家“珍珠茶楼”,他们一行人过去发现还没营业·聂维山敲门,随后有服务生带他们进了一楼偏厅··“真磨叽,等的我都要反悔了。”
丁汉白端着茶壶走进来,先看见了聂老,“今年高寿啊腿脚不好了”·聂老说:“前一阵肺上切了个瘤子,还没好利索。”
“噢,那少抽烟·”丁汉白丢下这么一句,然后招呼伙计添茶,扭头看了眼聂维山和尹千阳,“小孩儿们不爱喝茶有咖啡果汁·”·两方在宽大的中式沙发上坐定,丁汉白乐了:“你们四个人对我一个,显得我没气势。”
乐完回头喊道,“慎语,来一块儿会会客·”·角落一隅一直坐着个人,不过只能看见背影,此时那人闻言起身,转过来才看清模样·尹千阳打量人家,发现对方身上那件衬衫和丁汉白的一样,不过穿出来的味道却大大不同。
“这是我家里人,纪慎语·”·纪慎语看着比丁汉白年轻,气质也儒雅斯文很多,他颔首笑笑,然后在对面坐了下来,说:“师哥,你别拿人一把似的,让人家来找你,就赶快好好说。”
丁汉白这才放下茶壶,然后从兜里摸出了那件玉观音,问聂维山:“这是你自己雕的谁也没帮忙”·聂维山说:“嗯,琢磨了好几天。”
“你倒挺会琢磨·”丁汉白舍不得似的攥了攥,然后往桌上一放,“老爷子,聂烽,你们肯定想弄清楚‘还债’是什么意思,我就先说了吧,还债就是我丁汉白把你们家欠的债清掉。”
聂烽问:“那你有什么条件”·丁汉白抓了抓鬓角,说:“市里几个古玩城都是我开的,你家那几百万的债在我眼里就是两幅画的钱,但我是做生意的,不是扶贫的,所以我要等价交换。”
纪慎语听到这儿,侧过脸笑了一下··“我家没什么值得了几百万,连店都盘出去交手术费了·”聂老说··丁汉白仿佛听了什么稀罕事儿,耷拉着眼开始笑,笑完抬手一指聂维山:“老爷子,我要你的宝贝孙子。”
聂维山早已料到,所以仍沉默着没有什么反应·丁汉白继续道:“说句不中听的,你们聂家在行里跟昙花一现似的,聂松桥现完就糟钱去了,您火候不行,聂烽你有艺无德,荒废这么多年估计也够呛了。
没想到小辈儿里倒有块宝,但这宝是我瞧见的,我得捡着·”·这话何止不中听,从直呼聂老亲爹姓名来看已经相当不尊重人了,可句句都是事实·聂烽白着脸,不确定地问:“你要收小山当徒弟”·“嗯,当徒弟。”
丁汉白看着聂维山,“当我徒弟,我教不教你手艺先另说,我指东你不能往西,我气性上来了你就要站在那儿让我骂个痛快,病了你端茶倒水伺候我,老了你逢年过节要先给我磕头,就算死了你也要披麻戴孝扶着我的棺材串一条街”·尹千阳猛地站起来:“这是徒弟还是儿子啊”·聂维山把尹千阳拽身边按着,问:“白爷,应该不止这些吧”·丁汉白端起杯子,用茶盖篦了篦茶面,然后轻轻一吹,说:“这些是最基本的,至于做我的徒弟平时要学什么、做什么,那就得等你确定主意后再说了。”
“合着主要内容还没说呢《宪法》都没你要求多”尹千阳觉得聂维山被欺负了,大人不好开口,于是他就张嘴开炮,开完发现纪慎语望着他笑,顿时又有点儿不好意思,改成小声嘟囔,“平时八点才放学,学什么做什么给你讲睡前故事啊”·聂维山从后面揉了揉尹千阳的颈子,问:“白爷,还有别的要求吗”·丁汉白漫不经心地说:“退学。”
聂老和聂烽俱是一愣,聂维山也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不光是直接,那语气音调甚至有些残忍·偏厅内顿时安静下来,仿佛都在消化这两个字··谁知不到五秒钟,尹千阳激动地问:“你只缺一个徒弟吗我觉得我也不错”·丁汉白给了他们两天的时间考虑,临走时他拍了怕聂维山的肩膀,说:“你爷爷你爸爸这一辈子都挺没劲的,所以他们没资格给你拿主意。
路是你的路,那主意也要自己拿,我等着你来给我敬茶·”·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聂维山点点头:“那先把观音还我·”·“臭小子,”丁汉白把观音塞聂维山兜里,“你那小男朋友少戴一天又死不了,德性。”
聂烽已经推着聂老出去了,尹千阳还在等聂维山,这时纪慎语把一盒茶包给他,说:“提神的,下午喝了上课不瞌睡·”·他颔首道谢,感觉自己都变文雅了。
等人走光,丁汉白说:“两军对峙,你还主动送礼,能不能矜贵点儿啊”纪慎语回角落继续雕一块南红玛瑙,回道:“托那个小孩儿的福,我乐了半天,这礼我送的高兴。”
丁汉白走到旁边看对方下刀:“那你怎么不送我徒弟”·纪慎语笑:“你都说是你徒弟了,那还愁他以后没茶喝吗”·回家后,聂维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三叔三婶,尹千阳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尹向东和白美仙,两家大人聚在一起研究,统一认为应该拒绝。
只有聂老和聂烽没有表达意见,因为他们俩会手艺,手艺人和常人的想法不同,他们的心里会手艺就等于有了安家立命的本事·但普通人不太能理解,觉得读书考大学才是正道。
大人们跟开辩论会似的,聂维山和尹千阳坐在院门槛上玩手机,一个斗地主,一个下五子棋·手机都快没电了,但屋里仍没讨论出结果··尹千阳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啊”·聂维山答:“你猜猜。”
“我猜是拜师,先不说别的,起码不用上学也不用考试·”尹千阳把手机一收,“就是感觉像当牛做马一样,可是只对着一个人当牛做马总比背着债四处受罪强,而且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出师以后就比他牛逼了”·聂维山揽住尹千阳的肩膀,闻着尹千阳的头发:“你觉得当牛做马能值几百万白爷会手艺没错,但他现在更是一个生意人,所以他绝不会做亏本买卖。”
尹千阳一惊:“操,他不会是让你娶他闺女吧”·“哪跟哪啊,真能琢磨·”聂维山捏捏尹千阳的肩头,“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教我手艺反而不怎么紧要,他是想让我学着倒腾古玩。”
屋内忽然静了,聂维山起身大步走了回去,他开门立在灯下,对着一屋子长辈说:“别讨论了,我要拜师,以后的路是直是陡,我一样走·”·尹千阳跑过来支持:“我陪他走”·两天后,聂维山独自去了珍珠茶楼,一楼有客人喝茶,他被带上了三楼。
三楼似乎不对外开放,装潢布置更像是休息的房间,纪慎语盘腿坐在一处矮榻上吃点心,黑缎鹅黄罩纱的软垫上被掉满了渣··丁汉白坐在对面雕玛瑙,絮叨道:“你烦了就丢给我,自己吃点心却不说喂我也尝尝。”
聂维山走近叫人,丁汉白没抬眼:“随便坐·”待聂维山坐下,他把玛瑙和刀扔过去,支使道,“你来雕,当拜师礼了·”·聂维山接过:“您那么肯定我是来拜师的”·“不是吗”丁汉白装傻,“那你走吧,不留你吃饭了。”
“我空着肚子来的,必须得吃了再走·”聂维山笑着端详手上的半成品,转去问纪慎语,“师叔,这兰花是要做什么我好考虑背面怎么处理。”
纪慎语答:“要嵌在底座上当胸针·”·“好,那我再加两片叶子·”聂维山拿起刀就雕,一切都心里有数·丁汉白沉默着吃点心,半盏茶的工夫里把新收的徒弟打量了个透彻。
午饭时间一到,餐厅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三人落座,丁汉白开口道:“先吃饭,规矩边吃边说·”·聂维山洗耳恭听,只等对方发落·待喝了碗热汤,丁汉白说:“我们丁家自有一套雕玉石的手艺,慢慢地我会教给你,但不是让你丢了本身会的,而是要二者结合,你自己去摸索。”
“是,我知道·”聂维山应了一声,“您是不是还有别的要教我”·丁汉白反问:“你想学什么”·聂维山回答:“技多不压身,我都想。”
“口气倒不小·”丁汉白扒拉下去一碗饭,“打我二十岁自立门户就开始倒腾古玩了,这一行有纯粹为了兴趣的,有纯粹为了钱的·一件十万的东西,也许能一百万卖出去,一百万也可能只买块儿废铜烂铁。
所以光懂不行,还要会倒腾,这比普通做生意需要知识,但你只会知识不一定能赚钱·”·“教人入古玩这行不难,只要下苦功多学多看,迟早都能出师。
你跑广州的事儿我略有耳闻,所以我看中你的其中一点,就是胆子大能吃苦·再加上天分,你会比普通人容易成功得多·”丁汉白吃完了,把筷子放下擦了擦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脑子很活,比起做手艺人,你显然更是块做生意的料。”
·聂维山没想过那么多,他现在走一步看一步,只想把日子过好··“行了,去厅里等着吧,一会儿给我敬茶·”丁汉白挥了挥手。
餐厅只剩下他和纪慎语,纪慎语慢条斯理地吃菜,静静地没有声响,吃完终于开口:“挺满意的没见过你这么夸人·”·丁汉白胸有成竹道:“不出两年,他能给我挣回来几百万,还债的钱等于没掏,还白捡个养老送终的徒弟,无本的买卖你说满不满意”·纪慎语笑道:“真的不出两年”·“废话,这行一副入眼字儿就上百万了,又不是卖围巾卖糖葫芦。”
丁汉白起身往外走,“让人上来收拾,咱们喝拜师茶去·”·窗边被太阳照着,丁汉白和纪慎语各坐着一把圈椅,面前的地毯上搁着一张软垫,聂维山捧杯奉茶,然后屈腿跪下。
“徒弟聂维山敬上·”··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三个头磕完,丁汉白把茶盏放在手边的方桌上,说:“我丁家的家训也是师训,一共有二,你要记在心里。”
这时纪慎语递来一块玉佩,聂维山接过,念出了玉佩上刻着的字··“言出必行,行之必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第52章 吃打卤面·债一还清, 身上无形的担子终于消失了, 聂烽从此不必再四处躲藏有家不能回,全家人也都轻松了大半。
之前在广州赚的钱还有不少剩余, 聂维山租了处房子, 先把聂烽安顿下来·一室一厅加上厨卫阳台, 总共才不到六十平米,但能给他们爷俩遮风挡雨就够了··尹千阳和聂颖宇帮着搬家, 上楼时聂颖宇问:“阳阳哥, 千结姐这两天心情好点儿了吗”·“啊”尹千阳拎着暖壶抱着锅,“我姐心情不好吗我没发现啊。”
聂颖宇气道:“你怎么当人家弟弟的自己亲姐都他妈哭了还什么都没发觉”他从进单元口一直骂到了进屋, 尹千阳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于是闭着嘴也没反驳。
进厨房把锅放下, 尹千阳掏出手机想打给尹千结·聂维山在卧室里铺床的时候就听见了动静,出来问:“怎么了,小宇嚷嚷什么呢”·尹千阳回答:“骂我呢,说我不关心我姐, 还说我姐都哭了。
我真不知道啊, 还是打给我姐问问吧·”·“别问了·”聂维山抢过尹千阳的手机, 按灭后重新塞到了尹千阳的兜里,“你不知道,说明结姐还不想让你知道,你直接打过去问她,让她多为难咱们多关心关心结姐,让她开心点儿, 好不好”·尹千阳本来被骂得很委屈,现在聂维山好言好语给他分析,他的心情就立刻好了起来,说:“那搬完家回去给我姐做饭吧,她老给我做,我从来都没给她做过。”
聂维山笑问:“你做的饭结姐敢吃吗”·“你指导一下呗·”尹千阳抬眼看见了聂烽,所以动作上不敢太亲密,压低声音说,“以后你就和聂叔搬到这儿了,平时又要去你师父那儿,我在家想见你还得摇号。”
聂维山拆穿他:“你美着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约了秦展去游泳·”·说笑着搬完了东西,三个大小伙子动作都很麻利,一上午的时间就把房子收拾妥当了。
聂维山给聂烽煮了碗馄饨,然后等对方吃完睡下才走··他和尹千阳回二云胡同,聂颖宇直接去上补习班·路上绿化带里的花都开了,尹千阳高兴道:“四月了,春意盎然,一切都很美丽。”
聂维山“嗯”了一声:“四月都有什么”·“有花有草有风·”尹千阳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张开双臂,然后再收紧搂住聂维山的腰,“还有帅帅的男朋友。”
聂维山大笑:“还他妈有期中考试”·尹千阳照着手下的腹肌用力一掐:“操哪壶不开提哪壶退学了不起啊”·家里安安静静的,千刀在别墅里睡觉,尹千结独自在房间看书。
聂维山把买的菜拎进厨房摘洗,尹千阳跑进房间问:“姐,爸妈去姥爷那儿啦”·“嗯,你们没吃饭就叫外卖吧,我懒得做了·”尹千结靠着床头,说完又忍不住关心了一句,“帮小山搬完家了租的房子不知道之前什么人住过,要喷喷消毒水。”
“知道了,我告诉他·”尹千阳走到床边坐下,“姐,你最近怎么蔫蔫的,是不是春困啊你吃饭了吗”·尹千结把书合上:“我没什么胃口,你下午好好写作业,都快期中考试了,不会的题圈起来,晚上我给你讲。”
尹千阳勾了他姐披散的一绺头发在手上,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但你不想告诉我的话我就不问·我和小山买了菜,想给你做饭吃,这是我的处男饭,你一定要吃点儿。”
“傻蛋·”尹千结用书砸尹千阳的头,终于笑出了声,“你是想说处女作吗还扯出个处男饭·”笑完突然顿住,尹千结的表情比之前更差了。
尹千阳担心地问:“姐,你怎么了啊”·尹千结伸手摸着对方的脸,有些害怕地问:“阳阳,你还是处男吗”·“……”尹千阳吓得蹦起来,脸憋得通红,震惊又委屈地喊,“我、我当然是了我不是处男难道是处女吗你怎么能问亲弟弟这种问题啊”·尹千结松了口气,说:“难道我去问别人弟弟吗”·“姐,你变了”尹千阳吼了一声便夺门而出,走到餐桌旁灌了一大杯水,然后又扎进厨房准备诉苦。
聂维山已经把需要的菜都切好了,背对着门口说:“尹大厨,您可以直接掌勺了·”·尹千阳靠着门:“你猜我姐问我什么狗屁问题她问我还是不是处男”·聂维山一愣,随即决定先安抚身边这位,于是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怎么回答的”·“当然回答是啊我本来就是”尹千阳说完又有点儿心虚,小声嘀咕道,“我前面还没用过呢。
靠,我是不是得冰清玉洁一辈子啊”·聂维山嚼了片梨:“那我做道银耳雪梨羹吧,别的汤配不上冰清玉洁的你·”·他们在厨房里一阵忙活,尹千阳不是油倒多了就是弄错了生抽老抽,聂维山要不停给他纠错,好在工夫没白费,最后总算折腾出四道菜来。
“姐,吃饭”·鲜烹鸡腿、银鱼炒鸡蛋、白灼娃娃菜、蜜汁排骨、还有一盅银耳雪梨羹·聂维山盛好饭,说:“姐,最近加班是不是挺辛苦的,多吃点儿。”
尹千阳把鸡腿夹尹千结碗里:“你不开心可以拿我寻开心,反正我不爱生气,没准儿还跟着乐呢,但是不许问乱七八糟的问题·”·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尹千结低头看碗,才发觉似乎没和这俩小孩儿单独吃过几顿饭,所以她的一肚子问题忽然不想问了,一肚子劝说的话也忽然不想说了,只想高高兴兴地吃完这顿饭。
下午聂维山回古玩城找丁汉白,尹千阳留家里写作业·以往别管成绩怎么样,好歹还能互相抄一抄,现在连个抄的人都没有了··尹千阳心里那个羡慕,胡乱写了写就把卷子塞进了书包。
一周后和秦展去游泳,周末游泳队不训练,所以游泳馆里空荡荡的·尹千阳上了三米跳板,然后戴上泳镜说:“秦展,看我给你表演个水花四溅·”·“你等我游远点儿再溅。”
秦展在水中转身,还没游出去就听见“嘭”的一声,巨大的水花砸在他身上,害他呛了好几口··“你他妈拍水上了吧”·尹千阳扑棱着腿浮起来,把泳镜一摘露出那双湿润明亮的眼睛,然后抹了把水:“我想空中翻腾个一周半呢,但是三米太短了直接就拍水里了”·呛水的劲儿过去后,他们俩并排站在池边,一人一个泳道,秦展拍拍大腿外侧,自配解说:“观众朋友们,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您收看的是第多少届奥运会,接下来的比赛项目是男子二百米自由泳。”
尹千阳接道:“金牌大热候选人秦展正在热身,传言比完这场他就退役了,新人尹千阳也备受瞩目,据说他原来是田径队的队草,没想到游泳也这么牛逼,真是人言可畏。”
秦展纠正:“是后生可畏·”·空当的游泳馆里回荡着他俩的废话,终于白话够了,一齐倒数三声然后跃入了水中·两具精瘦修长的身体在水中潜行,偶尔探出水面换气,尹千阳摆动着双腿像条自在的鱼,到达泳池那头后翻身蹬墙,悠悠的朝回游去。
比完二百米都累得直喘气,但这两个人的竞技精神太强,谁也不肯认输·秦展问:“要不再比比蛙泳”·尹千阳说:“蛙泳完了呢,再比比蝶泳”·二人想了想,感觉比完肯定翻脸,略一沉思,齐声惊喜道:“咱们玩儿花样游泳吧”·田径队的队长和队草携手入水,游至泳池中央后面对面站定,然后同时向后仰去,从侧面看两人保持着对称。
头向下扎进了水中,尹千阳伸左腿,秦展伸右腿,两条笔直的腿伸出水面打了个叉··几番花样过后,秦展先冒出水面,尹千阳随后,他俩疲惫不堪严重缺氧,抱在一起大口呼吸着空气。
秦展说:“真他妈完蛋,刚才还不如直接去食堂吃午饭·”·尹千阳呛得难受,用力咳嗽了几声:“我腿肚子都开始抽筋了,一会儿怎么骑车子啊。”
休息片刻后洗澡换衣服,他俩的脸皮被泡得白里透红,发梢湿漉漉的·到了食堂吃麻辣香锅,秦展看尹千阳埋着头不说话,问:“累着了”·“累倒还好。”
尹千阳停下筷子,“现在每天就我自己去上学,也没人跟我一个池子撒尿了,吃肉饼喝汤还得排两次队·我和小山从小就一起玩儿,从幼儿园到高中没分开过,所以我特不习惯。”
秦展问:“那你跟山哥说了吗”·“没有,说了又没用,他还得哄我·”尹千阳支着下巴,“有什么办法让我也退学呢”·秦展真诚地说:“马上就春季测验了,你可以把腿摔断,不能退学也能休息上俩月。”
说完又急忙否定,“不行不行,后面还挨着联赛呢,再等等,联赛结束再摔·”·尹千阳骂道:“我碰个瓷儿他都送我一副拐,我摔断腿他得给我焊个轮椅什么馊主意,快吃吃完我回去复习”·秦展不信:“你还复习啊”·“那当然了。”
尹千阳美滋滋的,“小山让我去他师叔的茶楼找他,我要拿上卷子好好膈应膈应他·”·上回来是有事要办,所以没顾上认真看,这次不同了,尹千阳到了茶楼外面的那条街上,然后把自行车锁在路边,抬头望向茶楼的牌匾。
“珍珠茶楼,名字还挺好听·”他走到门口发现门关着,敲了三下后还是上次那个服务生来开了门·一楼空着,他抬头往楼梯上瞧,瞧见纪慎语在上面搭着扶手冲他笑,便昂首喊道:“师叔下午好”·纪慎语招招手:“你也下午好,快上来吧。”
尹千阳第一回 上三楼,他看着中式的家具和摆设,顿时变得拘谨起来,怕自己的咋呼劲儿太大,万一碰碎什么可赔不起·聂维山在飘窗处看书,说:“愣着干什么,游泳游傻了”·“别提游泳了,差点儿累死。”
尹千阳跑过去,抱着书包端详聂维山,“你瞅瞅你那样儿,你是当徒弟呢还是当少爷呢·”·聂维山好笑道:“我怎么了我什么样啊”·尹千阳也说不上来,他觉得这茶楼里的一切都太文雅了点儿,一桌一椅都透着老百姓买不起的味道,屁股坐的垫子都好像比家里的一整个沙发还贵。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盒小西红柿,悄声说:“体校门口一个老太太自己种的,说特别甜,我想着空手来不好,就给师叔买了一盒·”·“那你给他,你们一块儿吃。”
聂维山觉得尹千阳有点儿怵··尹千阳为难道:“我觉得师叔看不上,还是算了吧·”·“师叔,阳儿给你买了盒小西红柿,怕你不爱吃。”
聂维山抬头朝纪慎语喊道,把尹千阳吓了一跳·纪慎语远远地看见了,笑着说:“我还准备让厨房洗盆草莓,那我吃小西红柿,你们吃草莓·”·不多时,尹千阳看纪慎语一个接一个地吃,便放下心来。
他不再拘束,四处转悠着把墙上的字画都欣赏了一遍,问:“师叔,大周末的怎么不营业啊”·纪慎语手上刻着貔貅:“我主业是刻东西,茶楼只是为了自己喝茶方便,顺便有个休息的地方。
至于营不营业,全看心情·”·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哇噻,这日子也太美了·”尹千阳羡慕道,“那小山平时都在这儿吗”·聂维山看着书说:“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
等尹千阳在他对面坐下,他解释道:“背书是在这儿或者师父家里,上手看东西是去古玩城,不过师父家里好东西更多·”·尹千阳掏出卷子:“你背什么书呢怎么这么多本,你要考古玩鉴定资格证啊”·“我考傻子鉴定资格证,先鉴定你。”
聂维山合上书,扯过卷子,“开始期中复习了吧期中考完还有家长会,这回能再考到前三十么”·尹千阳傻笑:“这次的目标是前五十,就说集训耽误上课了,事出有因,所以我爸应该不会打得太重。”
他们俩在矮榻上守着一方小桌,桌边放在一盆洗净的草莓·聂维山专心看书,偶尔轻声念出来几句·尹千阳躬身做卷子,草稿纸掉了一地··整个三层安静的只能听见翻书声,后来又掺杂了呼噜声。
尹千阳实在是困,太阳一晒又暖和,他趴在卷子上打呼噜,手指间还夹着笔··聂维山把外套脱下盖在尹千阳身上,然后放下书做起了卷子··好久没做过数学题,果然做起来还是那么恶心。
楼下有说话声,嗓门那么大就知道是丁汉白过来了·随后又传来上楼声,丁汉白直奔沙发坐下喝茶,连喝三杯才开口:“市文化局的老帮菜们真缠人,应付多半天才滚蛋。”
纪慎语吹吹手上的玉石碎屑,平摊着掌心送到丁汉白面前:“送你个貔貅,祝你招财进宝·”·丁汉白瞄了一眼没作评价,然后像牵手一样猛地扣住了纪慎语的手,把貔貅夹在了二人手掌之间。
火气消散,问:“下午没睡会儿”·纪慎语望着滚圆鲜红的小西红柿,吐出俩字:“不困·”·困的人已经睡半天了,此时都要被吵醒了,尹千阳眼皮千斤重,听见人说话也不清楚是真的还是做梦,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建纲来了叫我,我再睡会儿……”·聂维山已经开始做政治了,应道:“睡吧睡吧,建纲今天请假了。”
丁汉白这才注意到角落处的两个人,他起身过去一看,问聂维山:“有时间替他写作业,说明我让你记的东西都已经记住了吧”·聂维山答:“您明天提问之前我保证都记住。”
“真不巧,我突然想现在就提问·”丁汉白撩起卷子往尹千阳脑袋上一呼,转身冲纪慎语喊道,“不困正好,去拿戒尺·”·眼前的动静太大,尹千阳再不醒就真是猪了,他睁开眼把卷子拂开,有点儿晕地说:“他师父,你这是干吗啊,怎么一天天气性那么大呢,喝点儿胖大海去去火吧。”
聂维山憋着没笑,趁机赶紧看了两眼书,丁汉白把尹千阳推下矮榻,骂道:“占着我徒弟写作业,你自己在那儿睡大觉,你信不信他飞黄腾达以后把你踹了,然后娶个书香门第的千金”·尹千阳抱着自己的书包:“拉倒吧你书香门第找对象起码研究生以上飞黄腾达把我踹了没准儿先自立门户把你踹了呢”·他早就觉得这师父说话办事太张狂了点儿,刚才那两句秃噜完感觉浑身舒爽,干脆不藏着掖着了,一股脑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早就看中他了,什么书香门第,肯定是你侄女或者外甥女,要是你有闺女,他是不是就得当你女婿了我明说了吧,街心公园对面将来就是我们的店没有卤水做不了豆腐,但没有你他照样能成器”·聂维山在后面盯着尹千阳激动到颤抖的背影,忍不住伸手揽住对方,沉声说:“师父,您别跟他对着干了,他嗓子都喊哑了。”
尹千阳盯着地板,才觉出自己冲动,他怕聂维山会被丁汉白为难,于是挣开后退:“我睡迷瞪了,先回家了·”·眼瞅着人跑下楼,聂维山拿起卷子要追却被拦下,丁汉白说:“他回家,家又跑不了,你着什么急站好了,我要提问。”
纪慎语拿着戒尺走到了旁边,那把戒尺看着年头很久了,估计是丁汉白小时候的物件儿·“开片的行话是什么”丁汉白半阖着眼问。
聂维山答:“崩釉·”·丁汉白又问:“这两年哪种开片最受买家欢迎”·不入行市根本不了解行情,丁汉白这么问显然是为难人,聂维山的应试经验告诉他不要不答,好歹蒙一个,于是说:“橘皮釉。”
丁汉白没言语,但纪慎语的戒尺直接打了下来·聂维山皱眉挨了一板子,肩膀处立刻肿起一道,纪慎语说:“是鱼子纹·”·十道题,不知是检查还是惩罚,聂维山的肩背已经鼓起多条红痕。
丁汉白停下吃了个草莓,说:“你那小男朋友脾气还挺暴·”·聂维山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一点儿也不,谁让您先踩他尾巴呢·”·“我踩他我那是给他打预防针。”
丁汉白把剩下的草莓吃完了,故意道,“有几个男的飞黄腾达后不变心也不能说变心,年少时才见过几个男男女女啊·”·聂维山反问:“师父,您这是经验之谈吧”·“咣当”一声,戒尺摔在了地上,纪慎语转身就走,淡淡地说:“这会儿困了。”
丁汉白立刻从矮榻上起来,捡起戒尺跟了上去,嘴里还嚼着废话,“貔貅还没抛光呢,我挂车上还是搁办公室真睡啊那话是逗他们呢,不能当真。”
聂维山忍着笑动动肩膀,然后捡起卷子走了··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路口超市也是这个时间人最多·聂维山下车走过来,经过超市门口时正好看见尹千结拎着袋细面条出来。
“姐,仙姨晚上做打卤面啊”·尹千结准备折返回去:“晚上在家吃吧,我再买点儿去·”·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聂维山急忙说道:“不了,我回家跟我爸一块儿吃,不然他该挨饿了。”
等尹千结走下台阶,他把折好的卷子递给对方,“阳儿落下张卷子,我给他送过来·”·尹千结接过:“行,我拿给他·”·把话说完,尹千结转身往回走。
聂维山站在后面没有离开,而是望着对方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酝酿着开口··“结姐·”·尹千结停下,心中莫名紧张,她回过头问:“怎么了小山”·聂维山立在原地:“我真的很喜欢阳儿,是我先动的心思,也是我先开的口。
他不答应我,我就默默对他好,他答应我了,那我的一切都是他的·”·尹千结不会呼吸了,手指用力勾着塑料袋,感觉松口气就会哭出来··聂维山却仍在说:“我以前也很怕,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
但现在我不怕了,我家里的债还清了,我认了师父,我也会努力学·吃过很多苦,唯独和阳儿在一起时候不知道苦是什么滋味儿,同样,我也不会让他受一点儿苦·”·尹千结哽咽着说:“你们将来的路不是有吃有穿就好走。”
“我知道·”聂维山笑容很淡,“等时间合适,我们会跟家里说的·”·他看了眼天空,时间不早了,“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想说什么就跟我说,千万不要去问阳儿,他快比赛了,还有考试,我想让他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尹千结擦了擦脸颊,蹭了满手背的泪水,她点点头说:“我知道·”·聂维山最后说了两句:“在广州的时候我去寺里问字,问的是我和阳儿的名字,解字的说:阳者遇山者,可得无尽之庇护。
所以将来的路上不管有什么,我都会护着他的·”·“我比他高,哪怕是天塌下来,有我扛着·”·第53章 红烧猪蹄·四月中旬一堆事儿, 但对尹千阳来说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春季测验。
上学期期末测验时秦展说过, 春秋两季的测验才重要,因为成绩会纳入体院的考核范围内··“今年的春测为什么在体育馆进行呢因为紧接着就是联赛了, 所以提前让大家进场地找找感觉。”
校车上秦展又在发号码布, 发完点点数, “虽然春测成绩很重要,但是也得悠着点儿, 要是崴了脚抻了筋, 接下来的联赛不就抓瞎了么·”·尹千阳抬脚拍拍他的跑鞋,然后往车窗外瞧了一眼, 看见了另一辆校车, 问:“还有哪个队今天测啊”·队友回答:“游泳队在学校测, 车上的那是足球队,他们来帮忙的,不然光教练忙不过来。”
尹千阳又问:“志愿者啊”·“算是吧,给检录什么的, 也有掐表的, 根据实际情况安排·”秦展讲完话回到座位上, 突然一惊,“足球队的孙子跟千阳有过节那帮玩意儿不会使坏吧”·大家一听都炸了,从猜测到群骂也就五秒钟的事儿,尹千阳安静地又看了眼车窗外面,说:“我都不担心,你们急什么啊, 应该没事儿。”
秦展诧异道:“你其实心里特紧张吧,没关系你可以表现出来,要不我抱抱你吧·”·尹千阳把靠过来的秦展推开,说:“我要是跑第一的话,别人怎么使坏那都不用我说话,第二第三就先急了。
所以说被折腾的都是不够好的,足够好的话就没人敢了·”·他说完已经看见了体育馆的大门,深呼吸一口:“我什么都不管,就他妈可劲儿冲”·尹千阳平时咋咋呼呼的,因此这番话把其他人都震住了,并且陷入了沉思,琢磨琢磨觉得特别有道理。
田径队蹬着七彩跑鞋排队进入体育馆,看都不看足球队一眼,进场后互相贴号码布,然后散开热身··足球队挺意外,心说这帮人今天怎么那么冷艳··趁着上午太阳不算晒,测验提前半小时开始了,尹千阳之前预赛只参加了长跑,但这种测验不同,它考察的是运动员各项水平,所以每项都要参加。
测完一项短跑后稍作休息,教练过来问:“今天长跑能拿第一么”·集训时那次测验尹千阳长跑是第二,他在原地蹦了两下,说:“不知道,比完前面的都累了,我的目标是维持住第二名的成绩就行。”
“出息,不用进步啊”教练又拿哨子甩人,“前几项压着点儿,把劲儿使到最后长跑上,记住了么”·尹千阳似懂非懂:“可是这次成绩很重要啊,不应该都尽全力么”·教练说:“长跑你好好跑的话,能保证成绩差不了,等联赛的时候再拿个牌儿,这平时成绩和比赛成绩就对上了。
体院一看,这孩子长跑成绩相当硬啊,不然缺一样的话人家就得考虑考虑了·”·尹千阳如醍醐灌顶:“操原来是这么个思路谢谢教练”·被临时开的小灶一指导,尹千阳如有神助,迅速在心里把剩下几项安排了一下,再上场时气质都变了。
半上午过去测验结束,他其他成绩都一般,但长跑成绩冲到了队内第一··四散着出了体育馆的大门,尹千阳悄悄对秦展说:“教练给我开小灶了,我感觉有点儿对不起大家。”
秦展好笑地说:“开屁小灶啊,那是因为就你不知道,所以教练告诉你一声·我们这叫比赛策略,上课专门讲过的·”·看尹千阳愣着,秦展又说:“你这个耐力是真的牛逼,不说别的了,每学期多少个外面学校的来训练啊,来来去去就你坚持下来了。”
尹千阳被夸奖的还挺不好意思:“因为训练的话少上半天学,那跑瘸腿我也得坚持·”·排着队上车,其他人直接回体校,尹千阳下午要去学校上课,他站在路边向着车窗挥手,等车走远后独自去搭地铁。
进地铁站后便改了主意,因为这个时间到校后正好下课,他打算去找聂维山吃午饭,吃完再回··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正午时分的太阳很毒,好像这城市压根儿没什么春天,每次冬天一过就急不可耐地升温。
聂维山已经穿了短袖,从古玩城出来后去附近的餐厅打包了两份饭,顺便买了几瓶冰镇汽水··他们约在了市委大楼对面的花园里,尹千阳在亭子里的石桌上趴着,饿得前胸贴后背。
聂维山拎着饭过来,直接问:“测验成绩怎么样”·“其他一般·”尹千阳前半句回答的有气无力,灌下半瓶汽水后来了精神,“长跑第一联赛再拿个牌儿的话我就能被体院直接录取啦”·聂维山坐下把饭摆好,高兴地说:“所以我买了汽水举杯庆祝,本来要买啤酒,一想你下午还得上学,那还是汽水吧。”
·他俩各吹一瓶,吹完也不觉得热了,尹千阳大口扒饭,塞得满嘴都是,聂维山也饿了,低着头猛吃·两个人谁也不言语,直到吃光打饱嗝才缓过劲儿来。
把垃圾清理干净,石桌上只剩着几瓶汽水,尹千阳把汽水瓶上的水珠往脸上蹭,说:“我现在的目标相当明确,主攻长跑,不断强化耐受力·上次集训我的成绩是第二,今天成第一了。
联赛也参加这一项,所以我就集中火力练它了·”·聂维山突然开始笑,尹千阳纳闷儿道:“你笑什么”·“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聂维山边笑边说,“从小就耐力惊人,一般小孩儿爬树上下不来的话,早哇哇哭了,你愣是在树杈子上待了好几个钟头·看风景学鸟叫,饿了还让我给你扔包子。”
尹千阳一听也乐,忍不住揭聂维山的短:“你还好意思笑话我崩爆米花的事儿我还记着呢”·二年级的时候胡同口来了个崩爆米花的老大爷,白美仙怕坏牙就不给尹千阳买,聂维山说他会做,于是俩人拿着买本儿的钱去菜市场买了几根玉米,回家把玉米粒抠下来做爆米花,结果差点儿炸了厨房。
“当时我爸都对我举起菜刀了”尹千阳说着伸手砸了聂维山一拳··聂维山不躲,说:“那初衷也是为了给你解馋啊·”说完一愣,“我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用买本儿的钱买爆米花呢傻逼啊”·他们俩笑得趴在了桌上,桌面凉凉的,贴着特别舒服,尹千阳问:“你还记得六年级暑假我跳水吗”·“一生难忘。”
聂维山倒吸口气,“你那属于溺水吧·”·那年暑假特别热,市里的游泳馆每天都人满为患,尹向东开车带着聂维山和尹千阳去野外玩儿,还专门找了处有山有水的地方。
聂维山当时脱了鞋准备进池塘凉快一下,抬头看见尹千阳已经上了树··尹千阳脱得只剩个小裤衩,蹲在树干上像个鸟似的,大声喊道:“闪开我要跳个水”·那是尹千阳第一次跳水,树干就是天然的跳板,他稳住身体慢慢站起来,等平衡后双手合十向前一伸,脚掌用力蹬了两下,然后闭上眼纵身一跃在聂维山震惊的目光中扎进了水里·聂维山被溅了满身水,他望着一圈圈涟漪,却迟迟不见尹千阳浮出水面。
“阳儿你顺便潜水呢”他往水中走去,弯身潜下水一看,怪不得没浮上来尹千阳的脑袋扎进池塘底的淤泥里了·尹向东搭好帐篷过来时,正好看见聂维山拖着个泥人往岸上走,仔细一看才分辨出是自己亲儿子。
尹千阳满脸的淤泥,鼻孔都被堵住了,只能张着嘴喘气,尹向东又气又怕,拽着他在池塘边洗脸,骂道:“我五分钟不看着你就能栽河里去要是小山没在,你今天就憋死在泥里了”·尹千阳渐渐露出了白净的小脸儿,居然咧嘴一笑:“爸泥里有莲藕”·聂维山回想着童年趣事,忍不住越笑越放肆,仿佛看见了尹千阳沾着泥的花脸,他伸手在对方脸蛋上一掐,说:“你怎么那么心大”·“我看你是觉得我缺心眼儿吧。”
尹千阳揪食指上的小倒刺,眼睛垂着还挺专注,“这次联赛有两个队友没报名,说没准备好,怕成绩不理想的话受打击,想等明年再上·”·赛前难免心里紧张,聂维山说:“也能理解,不过放弃这么一次这么重要的机会挺可惜的。
你呢,你怎么想”·“我就想好好跑,我也不管准备得怎么样,机会来了就得抓住,能上必须上·”尹千阳一咬牙撕下了倒刺,抬眼说,“就跟扎泥里还乐似的,反正我心大,没发挥好也不怕打击。”
其实聂维山压根儿不觉得尹千阳缺心眼儿,甚至觉得尹千阳比谁都聪明·对自己心大,时刻都很乐观,同时又格外自信,从不畏手畏脚·但对别人却很心细很真诚,怎么闹都没事儿,让人想起来只有高兴的份儿。
“你又寻思什么呢”尹千阳把最后一瓶汽水喝掉,“再说两句我要回学校了,用不用替你向建纲问好啊”·聂维山答非所问:“之前是不是说过‘你给我的福气在后头’,福气不是一件死物,不是争取就能得到的,它跟人的心性有关,心越干净,福气越大。
我来个预测,你的福气还多着呢·”·尹千阳半知半解,觉得聂维山快和丁汉白一样神叨了,说:“心还能不干净那得搭桥了吧·”·聂维山笃定地说:“你的心里一定是亮堂堂的,什么灰都没有。”
尹千阳反应极快:“屁我的心里都是你”·时间差不多了,他们从花园走到路口分手,尹千阳嘱咐道:“我准备期中考试,你驻扎古玩城干活,接下来相忘于江湖,谁也别想谁。”
聂维山故意道:“搬了家还没暖房,本来想周末让你去吃饭呢,那就算了吧·”·公交车到站,尹千阳迅速上了车,跑到车厢末尾坐下,他把脑袋探出窗户大喊:“我想吃红烧猪蹄还有白切肉告诉聂叔我要陪他喝两壶”·人都看不见了,声音还在马路上回荡。
聂维山笑着往古玩城走,眼看又要“察言观色”一下午··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古玩城内人来人往,买主有穿金戴银的,也有穿汗衫大裤衩的,各店老板也差不多,总之什么德行的人都有。
丁汉白这一周给聂维山的功课就是在古玩城晃悠,观察古玩城里的人怎么交流,了解这行最底层的来往状态··刚过中午没什么人,老板们都在自家店里打瞌睡,聂维山在过道溜达,突然被一件玩意儿吸引了,他进去问:“老板,那个枕头我能瞧瞧么”·老板打量他一眼,说:“你过去瞧,别乱碰。”
那是件玉枕,雕工能看出来是机器活儿,料的成色也一般,但样子特别,所以聂维山研究了好半天·还没看完,又进来一个衣着光鲜的大姐,大姐扫了一圈,最后也把目光定在了玉枕上。
老板立刻说:“这是北宋的玉枕,中间雕的是狮子,能镇梦魇·这玉您看看成色,懂行的都得夸一口,何况黄金有价玉物价,多少钱入手都是稳赚·”·聂维山没有做声,只听大姐说:“我房子装好了想添点儿摆设,这个是挺好看的,要价多少”·老板压低声音,同时伸了四个手指头:“这个数,您看成吗”·聂维山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揣上兜撤了。
他没走远,在隔壁通道晃悠了一圈又折返回来,发现那位大姐已经不在了,伸头一看,玉枕还在,便问道:“那大姐没要”·“说考虑考虑。”
老板重新打量了他一遍,“你干吗的”·聂维山答:“无业游民进来蹭空调的·”老板耷拉眼笑,再抬眼时she出精光,“别装,刚才你一笑就知道你懂,可别给我添乱。”
“谁给你添乱啊,规矩我知道·”聂维山说得漫不经心,这行就是这样,被坑还是捡漏全凭本事,谁也别管谁·所以他刚才一听要价四十万就撤了,省的憋不住坏事儿。
人渐渐多了起来,又进来一个老头,这老头穿着棉线马甲,马甲的兜里露着一截放大镜手柄,进来转了一遭,最后也看见了玉枕,端详片刻就三个字:“忒一般·”·老板说:“这还真不一般,这是北宋的玉狮枕。”
“北宋说的”老头还挺倔,“北宋没你这东西,我不是诈你,你也甭试我·”老板点头,摆摆手说:“得了,您随便看吧,本来就是个摆设的东西,喜欢的话三万块钱拿走。”
老头也摆摆手:“图啥嘛,倾家荡产为件真品也无妨,赝品次货,掏一块钱我都心疼的睡不着觉·”聂维山又忍不住乐了,插话道:“老板,你再便宜点儿卖给我吧。”
老头急瞪眼:“小伙子,我劝你还是别买,不说拆台的话,但是告诉你这东西就不对”·“我知道·”聂维山看周围没什么人,便再次进店,“这东西原型是北宋南方白瓷狮枕,兽类纹样能辟邪,还带着点儿西域遗风。
眼前这个就是现代机器雕刻的,料还不怎么好·”·“内行”老头有点儿吃惊,“你多大”·聂维山回答:“马上十八,离内行还远,刚开始学。”
他转头对老板说,“这样,你便宜点儿卖给我,我是雕玉的,就想研究研究这狮子,之后重雕一个更好的还你也行·”·老板立刻否认:“没这样的买卖,你走了我哪找去”·“我找人担保。”
聂维山灵机一动,“丁汉白是我师父,我要是跑了你就拖欠他铺租·”·丁汉白仿佛眼线四布,下午就收到风了,在珍珠茶楼拿着戒尺就要乱考一通。
聂维山抱着玉枕乐:“您不是说慈不带兵,义不行贾么我现学现卖啊·”·整整一礼拜,聂维山每天都泡在古玩城里,见识了无数起有钱的外行人被坑十几万到几十万,也见识了各种深藏不露的行家见招拆招,无形中打人嘴巴。
这一栋楼里不停上演着悲喜剧似的,有的拿赝品当捡宝,有的拿真迹换垃圾,老油条能撮一簸箕,真话可能聊俩钟头也套不出半句··好不容易到了周末,他终于能腾出工夫雕玉石了。
旧居民楼的邻居彼此都认识,聂烽现在早起散步都有伴儿,小区门口买了豆浆油条回来,走到单元楼下正好看见尹千阳在锁车子··“聂叔有我的份儿吗”尹千阳帮聂烽拎上,然后一前一后上楼,“我来蹭饭的,中午做什么好吃的啊”·聂烽说:“你想吃什么咱就做什么,先吃油条垫垫。”
家里聂维山弄着一大块料正犯难,小件画了形就能出胚,但大的他不太会画,怕出不来立体感·尹千阳自觉去餐桌上吃油条,聂烽挽袖子倒豆浆,喊道:“小山,先吃饭吧,吃完我给你瞧瞧。”
尹千阳说:“怎么不问白爷啊,他这个当师父的不到位啊·”·聂维山走来坐下:“师父还没教过我手艺呢,净传授倒腾古玩的事儿了·”三两口吃完,“爸,你雕过大件么”·聂烽回想片刻:“雕过,光图就画了整整三天。”
吃过早饭聂维山带尹千阳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回来后挤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他俩效率奇低,尹千阳一直讲学校里的事儿,聂维山回应古玩城的事儿,彼此听得津津有味。
小小的房间里很安静,即使能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喊叫和汽车喇叭声,也能听见楼上小孩儿跺地板的声,但丝毫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家就是这么个样子··一上午过去,聂维山折腾出五道菜,二凉三热,尹千阳负责汤和饭,全摆好看着相当丰盛。
他俩去屋里叫聂烽,推开门却谁也没有出声··卧室里光线很足,一整排刻刀放在块儿毡布上,聂烽坐在桌前,手指上缠着层胶布,刀柄担在虎口处几乎看不见移位,可想而知手指的力道有多稳。
偏偏他还翘着二郎腿,拖鞋在脚面上挂着,一幅悠闲慵懒的劲儿··聂维山怔怔的:“已经快出完胚了,我操·”··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尹千阳小声问:“聂叔能和白爷比个赛吗我就想知道到底谁牛逼,不然我死不瞑目。”
把门关上,他们俩守着一桌子菜开始发呆,过了片刻卧室的门打开,聂烽从里面出来,说:“你们赶紧吃,我洗个手就来,怪我怪我,没注意时间耽误了·”·等聂烽洗完手上桌,尹千阳说:“聂叔,你吃这个红烧猪蹄吧,多补补。”
聂维山问:“爸,已经出完胚了”·“嗯,出了,你直接细雕就行·”聂烽有些抱歉,“出胚的时候应该教给你的,但我一上手就忘了。”
“没事儿·”聂维山还没动筷子,好像在犹豫什么,“爸,你高兴么”·尹千阳会意,给聂烽倒了盅酒,说:“聂叔,虽然我不懂,但是你刚才在屋里雕东西的时候,我看得出你特别自在。”
聂烽沉默片刻:“我现在无债一身轻,刀握在手里,眼盯着料,感觉回到了小山出生前我给他雕婴儿床的时候·高兴,也自在,就刚才一晃儿,我甚至想……”·把酒干掉,他鼓足勇气说:“想重拾旧业。”
尹千阳兴奋道:“拾拾起来聂叔我支持你,我都给你规划好了你去找白爷下战书,你俩比赛,赢了他你就是圈内大佬输了也是一战成名”·“你可别为难你叔了。”
聂烽笑着又喝了一杯,“我就是想给小山帮帮忙,给自己也找点事儿干·对了小山,你还记得我给你雕的凤穿牡丹么”·尹千阳插话:“我都记得,公主床。”
聂维山点点头,忽然问:“爸,那你记得给我订的娃娃亲么”·第54章 放弃起标题了·一句漫不经心的话问出来, 屋内却瞬间安静了。
尹千阳拿筷子的手不停用力, 才不至于把夹起的菜掉下来,他迅速瞥了聂烽一眼, 觉得对方的沉默太过让人惊心··可他看聂维山缓缓嚼着饭的样子, 又觉得貌似只有他忐忑不安。
聂烽沉默片刻后笑起来:“我都把那茬儿忘了, 当时你妈和你仙姨前后脚怀了孕,我和向东又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就决定孩子出生后定个娃娃亲·”·尹千阳端起碗吃, 脸都被碗口遮住了,桌下却伸出脚去踢聂维山的腿。
聂维山被踢了两脚仍不动声色, 还笑着问聂烽:“那你当初和尹叔怎么商量的”·“主要是有了孩子高兴, 整天没事儿就忍不住瞎琢磨。”
聂烽说, “我看千结又漂亮又乖,就也想要个闺女,向东说美仙二胎反应和头胎不一样,应该是个儿子, 我俩心说那正好结个娃娃亲得了·”·尹千阳放下碗, 饭已经扒拉完了。
聂维山又给他添满, 说:“怎么光吃饭了,不是要吃白切肉么,多夹点儿·”·尹千阳手肘支在桌面上,捂着额头跟痛不欲生似的,说:“咱们换个话题吧,听说全球温度又升高了, 以后会不会没冬天了啊”·“不会吧,哪那么严重。”
聂烽给尹千阳夹了两片肉,然后看向聂维山,“对了,你怎么想起来问我娃娃亲的事儿了有对象了”·聂维山还来得及回答,尹千阳捂着脸插嘴道:“朝鲜研究核武器呢,东北地区的同胞会不会有危险啊,我心里头真害怕。”
聂维山听着尹千阳有些颤抖的声音直想乐,反问:“对象跟娃娃亲有什么关系”·“能有什么关系,我就随口一问·”聂烽彻底放松下来,难得说这么多话,“娃娃亲就是我和千阳他爸说着玩儿的,就算你是个姑娘也不一定必须和千阳结婚啊,都什么年代了,当然是找个自己喜欢的最要紧,不过能门当户对就更好了。”
“我觉得也是·”聂维山点点头,“爸,我可记住了啊,甭管对方是谁,自己喜欢最要紧·”·尹千阳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神幽幽地看着聂烽:“聂叔,刚才那番话你能跟我爸妈说一遍吗我怕他们不那么想。”
聂烽安慰道:“放心,你爸妈只会比我更开明·怎么,你有对象了”他问完并没想让尹千阳回答,毕竟孩子都需要隐私,于是感叹道:“你俩都大了,过几年恋爱的恋爱,结婚的结婚,我们当父母的就等着给你们带孩子了。
哎,你俩要是分别有了闺女儿子,倒是能结个娃娃亲·”·饭后聂烽回卧室午睡,聂维山在水池前洗碗,尹千阳一顿饭吃的惊心动魄,这会儿觉得比长跑完还累。
他靠着厨房的推拉门盯了会儿聂维山的背影,有力无气地说:“我先回家了·”·聂维山把最后一个盘子洗干净:“后背痒,给我抓两下·”·尹千阳走过去给对方抓背,抓完还是那句:“我先回家了。”
把手上的油污洗净,聂维山转身抱住尹千阳,还用凉凉的手冰了下尹千阳的脖子,他低声道:“刚才吓着了平时胆子明明挺大啊·”·“出来混胆子大,爱情面前不禁吓。”
尹千阳缩着脖子靠进聂维山怀里,“你别抱着我了,我真得回家了,不然等聂叔一醒你可能又要突然坦白,我心里亮堂堂的也没搭桥,估计承受不住·”·聂维山失笑:“少出洋相,我保证不瞎说了成么”他揽着尹千阳去客厅,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尹千阳抱着靠枕撒癔症,连他把手伸衣服里都没发觉。
“干吗啊·”尹千阳小腹被按着,终于回了神,“你还敢动手动脚的”·聂维山说:“吃了两碗饭,我看看肚子鼓没鼓。”
“就鼓了一点儿·”尹千阳紧紧抱着靠枕,头一歪磕在了聂维山另一只手臂上,他仰起头闭上眼,意思十分明显··聂维山俯首,照着尹千阳的嘴唇亲下去,将要碰到时却被来电铃声打断了。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刚按下接通就传出来丁汉白颐指气使的两句话:“礼拜一八点收拾几件衣服跟我出门办事儿,别带没用的东西,路上少说多看,拿好眼力见儿,伺候好你师叔。”
丁汉白话只说一遍,说完就挂,聂维山和尹千阳对着忙音叹气,心说这位真是个大爷·不知道去几天,聂维山问:“下周是不是就期中考试了”·“嗯,周二周三考,周五开家长会。”
尹千阳叹息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被师父虐待,我被向东暴打,这么恶劣的生存条件下还能支撑我们的只有爱情了·”·聂维山掐住尹千阳的下巴,低头就亲住了,咕哝道:“支撑我的还有你的废话,一天天要叭叭千百句,怪不得脸就巴掌大,全是说话累的。”
周末总是过得很快,一家人吃顿饭,和对象看会儿电视,再雕块儿玉,两天时间就消磨完了·好在聂烽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聂维山也能放心的跟丁汉白出门办事儿了。
说是办事儿,飞机落地了聂维山还不知道是办什么事儿,一路上丁汉白和纪慎语聊天喝茶,不知道的以为是出门旅游··他们到了安徽宿州,在酒店放下行李后直奔了当地的古玩市场,市场内人特别多,简直像赶集。
不少卖家都是直接呢布铺地,摆摊儿一样·丁汉白在前面走,纪慎语在后面告诉聂维山:“这个古玩市场每年四月组织一次,来的人未必都是干这行的,只要有想脱手的物件儿都能来卖,你看是不是好多只抱个花瓶的”·“我说呢,怪不得这么多人。”
聂维山环顾四周,“师叔,那买主的水分是不是也挺大”·“嗯,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当逛街了·”纪慎语说,“但行家也不少,毕竟这是个大市,每年都有从别处过来淘货的,比如你师父。”
聂维山小声问:“您知道师父等会儿要考我什么吗”·纪慎语笑答:“你以为他会提前准备好问题他才没那么上心,都是现想的,等会儿估计考你什么,就是他看中什么了。”
·丁汉白在前面自顾自走着,回头发现把聂维山和纪慎语落下太多,便停下等着·他低头看了眼旁边的摊位,上前一步蹲下端详·卖家和其他买主看他像懂行的,于是都静下来想看看他问哪件。
看了半晌,聂维山和纪慎语终于追上了,聂维山快速扫了遍摊位上的物件儿,以防丁汉白发难·谁知丁汉白伸手摸了摸铺在地上的布,可惜道:“这么好的缎子裁身衣服多好,居然铺地用。”
大家都愣了,卖家反应挺快:“用呢布糟蹋我的东西,您瞅瞅,我这都是好东西·”·“拉倒吧,没一件真货·”丁汉白站起身欲走。
卖家被拆台,吆喝一声就要动手,聂维山挡住捏了对方的腕子,讲和道:“玩笑话别当真,祝您生意兴隆·”·纪慎语陪着丁汉白往前走了,说:“有徒弟真好。”
丁汉白哼哼两声:“过一阵那小子就知道了,有师父更好”·古玩市场内充斥着各地方言,有时候交流起来都费劲,聂维山跟着师父和师叔转悠,每天都能见着行家与行家博弈,至于草包就只有被坑的份儿了。
角落一处摊位,光线不佳,人也不多,卖家看样子三十出头,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相,丁汉白停下脚步,抬手一指说:“慎语,你瞧瞧那件是什么”·纪慎语瞧了一眼便偏过头去:“不认识。”
“怎么就不认识了,我当年不是送过你一个么·”丁汉白成心找事儿,又转头向着聂维山,“出题了,说说吧·”·聂维山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宋代青白瓷卧牛水注,形状是卧牛做底,牛背上牧童邀请女娃同骑,趁机拥吻抚摸对方。
属于秘戏瓷,秘戏瓷大多展示男女云雨时的情状·”·幸亏角落人不多,聂维山说完又端详了片刻,补充道:“师父,这件不如您卧房床头上摆的那个好。”
丁汉白满意道:“废话,我那是亲自给你师叔雕的,不过这个也不错·”·纪慎语脸面通红:“大的带坏小的,别妨碍人家做生意·”他说完调头往别处走,却久久没人追上来,慢下步子一听,丁汉白已经教起了聂维山怎么雕·“一定得是好玉,光泽盈润,触手生温。”
“我记住了,但我不会画春宫图·”·“犹抱琵琶半遮面为什么美含蓄绝对比直白要吸引人·”·“嗯,我懂了,改天试试。”
“别让你爸看见,不然骂我教坏你·”·几天下来丁汉白收了不少件,也放出去不少件,最后一天要跟当地几个朋友叙旧便没再去·聂维山和纪慎语却没闲着,仍然扎在古玩市场里寻宝,丁汉白说了,聂维山可自行收一件东西,以后是赔是赚自己担着。
“有什么看中的没有”纪慎语不多干预,“今天是我跟着你,你要收什么我就掏钱,等回去后你把东西脱了手再还就行·”·聂维山慢慢走着,看见一个卖首饰的老太太,他蹲下问:“奶奶,这些都是您收藏的还是家传的”·“家传的,都数不清传多少辈儿了。”
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最早也都是晚清了,和别的古董比不值什么钱·”·聂维山在一片簪子戒指里淘换,看见了一只小碗,问:“奶奶,这个小碗也卖吗”·“这个啊,都卖都卖。”
老太太把碗递过去,“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搁置着占地方,我和老伴一人一天来处理处理·”·聂维山端详那个小碗,然后又挑了四件首饰。
老太太对着张纸看了看,不好意思地说:“东西多我记不清,得查查·”·老太太查完说:“这几件首饰都是民国的东西,不值什么钱,这个碗在家里装鱼食的,本来有俩,都摔了一个了。
统共给六千块钱吧,首饰记得没事儿擦一擦·”·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哎,好·”聂维山把几样东西收起来,然后搁下钱走了。
纪慎语全程在对面看鼻烟壶,问:“你买这么多首饰干什么”·“不多,三婶、仙姨、结姐、我妈,一人一件·”聂维山托着碗回了酒店,直到晚上丁汉白才回来,他立刻交代道,“师父,我今天收了件东西。”
丁汉白喝得有点儿多,用茶水擦了擦眼睛:“我看看·”·聂维山把那只小碗放桌上,待丁汉白拿起来看时说:“口沿广身子矮,碗壁内凸外凹起着棱,釉青中泛着点儿蓝,釉层极薄并且极均匀,应该是五代青瓷盏,真品。”
丁汉白目光清明,还带着些许笑意:“哪个窑”·聂维山答:“柴窑·”·丁汉白又问:“多少钱”·“六千,还连着四件民国时候的首饰。”
聂维山说完就被踹了一脚,他望着丁汉白乐,丁汉白望着碗乐·俩人都乐够了,丁汉白大声道:“明天下午打道回府,想我珍珠茶楼的点心了”·聂维山附和道:“想学校食堂的三角肉饼了”·“不诚实。”
丁汉白摇摇头,起身准备洗澡,边走边扔下一句,“我看你是想那位爱吃肉饼的小孩儿了·”·聂维山把东西收好,然后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尹千阳考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心情吃肉饼。
确切地说,没有··尹千阳觉得期中考试结束开家长会,就像婚姻走到尽头后打官司,本来就够闹心的,还要更深的伤害一下彼此的感情··他七点半训练结束回家,八点准时到了大门口,然后他就坐在台阶上想辙,想不出明天的家长会他爸妈谁去比较合适。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响了,他接通:“妈,我到胡同口了·哎,我碰见小宇了,他非让我去他家吃饭,那我去了啊·”·自导自演还挺逼真,尹千阳背着书包去了隔壁,自从聂维山搬走后他很少过来,来也是陪聂老说话。
“嘿我怎么没想到呢”他脚步微顿,随后激动地蹿进了院里,“三婶我来了”·三婶做饭没听见,三叔在屋里接道:“饭马上就好,赶紧洗手。”
聂老精神状态不错,基本也不用人伺候了,尹千阳洗完手乖乖一坐,小声问:“爷爷,明天您有时间吗爱听讲座吗”·“什么讲座养生卖药的不听,瞎忽悠。”
聂老一手拿勺,一手还盘着玉球·尹千阳笑眯眯的,说:“教育讲座,就在我们学校,您愿意去吗”·聂老琢磨了几秒:“唬弄谁呢不就是家长会么”·聂颖宇刚到家,进门正好听见老爷子嚷嚷,顺着说道:“对了,明天下午五点开家长会,你们谁有空去一下啊”·三叔把菜端来:“都行,我去吧。
对了,这回考得怎么样啊”·“年级第四,发挥的比较好·”聂颖宇真不是东西,丝毫不体谅他阳阳哥的处境·尹千阳如坐针毡,生怕问到他头上,结果怕什么来什么,三婶坐下问:“千阳考得怎么样”·尹千阳笑中带泪:“跟小宇还有些差距。”
聂颖宇差点儿喷了,但没拆台·一顿饭吃得提心吊胆,尹千阳吃完立刻回家,好歹家里没人和自己形成对比·等他说了家长会的事儿以后,尹向东摆摆手:“明天我有课,走不开。”
白美仙也挺愁:“我大学舍友出差过来,约了她吃饭,我也没时间啊·”·尹千阳喜不自胜,装作苦恼地问:“那怎么办啊妈,和舍友吃饭难道比参加我的家长会还重要吗”·“是这样,和舍友吃饭肯定特别高兴,还能聊好多趣事儿,参加你的家长会就是羡慕别人家孩子,没准儿还得被老师留下来谈话。”
白美仙语气真诚,“你以后当了爹就知道了,如果你儿子和你一个样的话·”·尹千阳讷讷道:“我不会有儿子的,我也不想有·”·尹千结旁观半天,听见尹千阳的话后终于有了反应,她站起身:“我去吧,明天上午学校有讲座,下午没事儿。”
家长会的唯一优点就是放学早,四点半值日生开始打扫,班委布置黑板和整理成绩单·尹千阳在教学楼下面的花园里坐着等他姐,收到一条信息··聂维山发来的:“晚上到家。”
他刚准备编辑就看见了尹千结,把手机收起来迎上去,“姐,我给你买了瓶水,还在桌兜里放了本杂志,你要是觉得无聊就看看·”·“哪有家长会还看杂志的,你干脆给我下载两集电视剧得了。”
尹千结拍了他一下,“这回没上次期末考得好,可能有集训的原因,但确实不如之前用功了是不是”·尹千阳点点头,尹千结犹豫片刻又说:“这学期就要开始一轮复习了,转眼就升高三了,别的事儿都先放一放,别影响了学习,知道吗”·“你说训练啊”尹千阳解释道,“训练可不能放,要是接下来的联赛我拿了牌儿,那就能上体院了。”
尹千结急道:“你就这一件分心的事儿吗”·尹千阳愣住,心里倏地慌了:“姐,你什么意思啊,我还能有什么事儿。”
家长越来越多,尹千结没再多说,拿着水进了教学楼·尹千阳还在那个石墩上坐下,反复琢磨着尹千结刚才的话,已经忘记了给聂维山回信息··学生都走光了,花园也亮起了灯,他把石墩捂热,把虎口掐红,也快要把那两句话嚼烂。
尹千结绝对不是无心之语,不然不会生气的,他抓抓头发,真想上楼冲进教室问清楚··两个半小时,分析成绩,交代学生日常表现,研究准高三的准备工作,进行家长动员。
内容满满当当的家长会,尹千结做了整整八页笔记,庆幸的是结束后没有被留下来谈话··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她走出教学楼门口,一眼看到了花园里坐着的尹千阳,周围空荡荡的,只有他弟弟背着书包坐在那儿,垂头丧气,即使一米八多的个子,在她眼里也像个小可怜一样。
“千阳,回家了·”·尹千阳回头却没动,等尹千结走近后仰头问:“姐,你之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之前心情不好跟我有关是么”·“不是,我就是随口一说。”
尹千结拉对方起来,她挽着尹千阳的手臂往外走,声音很小地说,“宝贝儿,我就是、就是怕你走错路·”·尹千阳心里一酸:“姐,你哭了。”
他能确定了,他平时是挺傻的,可是亲人朋友的一点情绪变化他都会发现,尹千结靠在他肩膀上哭,为他担心而变得这么脆弱··“姐,你别哭,事情并不坏。”
尹千阳揽住尹千结慢慢走,“是我先动心的,也是我先开的口,他不喜欢我,我也会一直对他好,他正好喜欢我,我每天都过得超级高兴·”·尹千结怔住,回想起聂维山当时说的话,忽然无可奈何地笑了。
尹千阳也笑:“不是违法犯罪的话,路其实只有好不好走,没有对错·我们迟早会跟家里说的,家里不同意我们就等,石榴树能等枣树开花结果,我们也能。”
五月初的夜风已经没什么凉意了,街道两旁的花被路灯照着依然好看,飞机按时抵达,聂维山随师父和师叔去了家里,他要把这些天收的货理好入库才能走··忙完已经半夜,尹千阳始终没回信息,他打车回家,包里装着衣服和淘来的青瓷盏。
旧小区基本没物业管理,门卫室也如同摆设,他颠儿到楼下,看见路灯下有人蹲着喂流浪猫,还学着狗叫··叫声特别耳熟··一片阴影洒下来,尹千阳手里的火腿肠都吓掉了,流浪猫叼上就跑,他抬起头:“我都等你俩小时了。”
聂维山把对方拽起来:“怎么不上楼”·“怕打扰聂叔,我就是来看看你·”尹千阳把手揣外套兜里,脸上笼罩着层暖黄色的灯光,“今天家长会我姐去开的,我没挨揍。”
聂维山笑:“就为这个咱们回家去吧,我收了几件好东西,还给结姐和仙姨带了礼物,你正好明天捎回去·”·尹千阳后退两步避开聂维山拉他的手:“不了,我准备回去了,你明天自己送,顺便在我家吃饭。”
“也行·”聂维山盯着对方,“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没事儿啊·”尹千阳倒退着走两步,“我走了啊,我就是几天没见想看看你,没别的。”
他转身朝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深吸口气回过身来笑着说:“小山,我姐知道咱俩的事儿了·”·聂维山盯着对方,想分辨对方的情绪。
尹千阳还在笑:“我跟她说一切都是我主动的,她要是问你的话,你就说是我招惹的你,咱们得保持口径一致·”·“阳儿……”·尹千阳说完抒了口气,却因为聂维山叫他这声瓦解了所有勇敢,他嘴巴撇了两下,仿佛无限委屈地问:“枣树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啊”·第55章 鸡贼·从宿州回来后的小半个月, 聂维山一直跟着丁汉白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 期间见了许多古玩收藏的大家,也陆陆续续倒腾出去不少物件儿。
古玩这种东西, 笼统的说时间越久越值钱, 所以一般不急着用钱的话, 人们是不会把东西脱手的,以物换物或者不识货的另说··丁汉白是个例外, 饭局后回家的路上, 他看着车窗外面的风景说:“我倒腾这些纯粹觉得有意思,一开始觉得东西好看, 后来发觉淘换的过程似乎更有趣儿。”
聂维山问:“您的库里有什么舍不得出的吗”·“舍不得出的没有, 我都舍得·”丁汉白回答得干脆, “这些东西越留越值钱,可我留给谁啊我又没孩子,所以直接换成钱花了最合适。
有几件过两年还能升不少,但也不能等太久, 万一有钱没命花就倒霉了·”·“您才五十, 后面还有好几十年呢·”聂维山没想到丁汉白还挺惜命。
丁汉白斜睨他一眼:“五十怎么了四十一过我就做好被老天爷收走的准备了·”·“为什么, 我感觉您身子骨挺硬朗啊·”聂维山有些吃惊。
丁汉白又看向车窗外面,“我年轻的时候太狂,得罪的人多,整治的人也多·自立门户的时候差点儿把自己老子气死,叔伯兄弟犯错也不讲一点儿亲人情面,还有你师叔, 当年逼的他……”·丁汉白说着说着收了声,车厢内顿时安静,片刻后他转头看向聂维山,才继续道:“造孽太多必然折寿,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
聂维山思考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师父,那您后悔吗”·“后悔我压根儿不知道‘后悔’俩字怎么写。”
“就算让我从头再活一遍,我还是那副德行·”丁汉白眉头舒展,然后叼了根烟,“想做的没做才后悔,既然做了,对,就接着走,错,就自己担着,但凡做完还有工夫琢磨后不后悔的,那绝对是磨磨唧唧的软蛋一个。”
说实话,比起学习硬知识,聂维山更喜欢听丁汉白闲聊天·眼看还有一条街就到古玩城了,他说:“师父,我有事儿想做,不做就会后悔·”·丁汉白把嘴里的烟雾吐出来:“什么事儿还得跟我说”·“我想请假。”
聂维山按亮手机看了眼日期,“今天都九号了,我想请几天假陪阳儿训练去,他快参加联赛了·”·已经进了古玩城旁边的停车场,熄火后车内温度立刻升了上来,丁汉白打开车门却没动弹,反而又点了根烟,说:“你那青瓷盏想好怎么办了么”·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这句不是关心,更不是好奇,是给聂维山出了道题。
青瓷盏是聂维山自己收的第一件东西,怎么放出去,多少钱放出去,就好比期末考试一样,全都将直观反映他学了几成,有几斤几两··聂维山不疾不徐地说:“再等等吧,我这两天想雕点儿东西。”
下了车分道扬镳,丁汉白直接上了珍珠茶楼睡午觉,聂维山扎进古玩城瞎晃悠,他直接去了瓷器比较多的那一区,然后走走看看开始消磨这半下午··走到一家店外,他看见有个老爷子正和老板唇枪舌剑,于是停下听人家在说什么。
老爷子拄着文明棍,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说:“你这里的青瓷根本不是北宋的,我不要·”·老板烦道:“不要就走呗,您别耽误我做生意啊·”·“那你告诉我哪家有,我跑了几个古玩市场,人家就都是你们这儿。”
老爷子岁数不小,穿的衣服很久,估计钱都用来收藏古玩了··老板了然:“您找的是今年宿州出来的五代青瓷盏吧那是我们老板徒弟收的,这些天好些人来问,也不知道行里怎么传遍的。”
聂维山在外面偷乐,这半拉月他只要跟着丁汉白出去就会提到那件东西,渐渐的已经在圈里放出风了,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爱好者·但现在这程度还远远不够,丁汉白的徒弟是什么,他有名有姓,既然知道的人不多,那他就憋个一战成名。
名气大了,干什么都好说··在古玩城里待到了天黑,晚上买菜回家做饭,家里黑着灯,开门的瞬间还以为聂烽没在·仔细一看卧室的门缝漏出点儿光,他步子放轻走过去推开,瞧见聂烽正伏案忙活。
“爸,我回来了,你干多长时间了”·聂烽刀尖一顿,抬头说:“吃完早点还没动弹过,忘了·”·聂维山警告道:“你又想劳累过度赶紧搁下歇着吧,刻个笔洗着什么急啊,又不是有人找你定做卡着期限,当打发时间就得了。”
他拎着菜去厨房,聂烽出来后爷俩一起坐在餐桌前摘菜·聂维山看了眼时间,说:“今天也别遛弯了,吃完饭早点儿睡吧·”·聂烽遗憾道:“要是有台打磨机就好了,不然抛光的话忒不方便。”
“耳记那台我留着呢,在三叔家小房里·”聂维山看他爸立刻高兴了,“弄来打磨机是不是就更废寝忘食了”·聂烽摆摆手:“我心里高兴,搁了这么多年的手艺居然还没忘,看来老天爷真挺眷顾我的。”
摘了满满一盆青菜,他端去水池边清洗,盘算道:“我是这么想的,你现在经常去古玩城,我做了东西你可以卖出去,当补贴生活费了·”·聂维山剥着虾的动作停下,故作无所谓地说:“那不跟上门推销似的么,先攒着吧,等我以后开了店省得现做了。”
“什么,开店”聂烽把水龙头关上,怕自己没听清,“你准备开店能行么”·“怎么不能行,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聂维山把用刀在虾背上一划,挑出了虾线,“爸,先跟你说一声,开店的话还要加上阳儿的名字,这是我俩早就合计好的·”·聂烽有些吃惊,一时没应声。
聂维山系上围裙准备做饭,又补充了两句:“我跟师父请了几天假,明天开始去陪阳儿训练,他接下来的比赛挺重要的,要是能拿上牌儿就能被体院直录了·”·“要是拿不上呢”·“拿不上就得自己考。”
聂维山打了俩鸡蛋,边搅拌边倒进了锅里,“体育生的分数要求挺低的,应该问题也不大·看看吧,就算最坏的情况他没考上,通过教练试试能不能找找领导什么的,掏点儿钱进去。”
聂烽若有所思道:“这是你尹叔该考虑的事儿,不是你该琢磨的·”·“没什么该不该的,当初我晚上去飙车赚那几百块钱,他跟我说,将来他总能混口饭吃,有他在我就饿不着。”
聂维山抬眼看着快速转动的排风扇,感觉思绪都被旋涡吸了进去,“我俩不分彼此,分也分不清楚·”·聂烽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聂维山和淡淡的油烟,他拿着锅铲翻炒逐渐变熟的虾仁,想起那晚尹千阳在楼下等他。
他隐隐觉出,真到坦白那一天,尹千阳绝对会又猛又愣地挡在他前面,然后等只剩下他们俩时,再小脸儿一耷拉开始委屈地絮絮叨叨··饭好了,聂维山提前用饭盒装出一份,他挺想乐,何止是把尹叔的事儿琢磨了,简直还把仙姨的活儿给干了。
距离联赛越来越近,田径队已经承包了体校的室内训练场,每天八点按时到场开始热身,一上午的训练安排得满满当当,强度比集训时还要大··尹千阳汗水淋漓,体恤衫都黏在了身上,蹲下系鞋带的时候小腿肚子直哆嗦,晃晃悠悠地摔坐在地板上。
他抹了把汗,眯眼看见个帅哥从门口进来,然后帅哥直接上了看台··他都累出幻觉了,感觉人家长得跟聂维山似的··“山哥”秦展也是一身汗,此时正撩着背心晾腹肌,往看台上随便那么一打眼就瞧见了聂维山,他蹭蹭跑过去,朝聂维山扔了瓶冰水。
“谢了·”聂维山拧开冰水灌了一口,“是不是训练挺累的,看你们一个个那德行·”·秦展拽着袖子擦汗:“累得我都想买机票回绍兴了教练真不是东西,拿着哨哔哔哔吹一上午,气儿都不让人好好喘。”
聂维山目光锁定了坐在地板上发愣的尹千阳,纳闷儿道:“那家伙是被练傻了么张着嘴跟个小儿麻痹似的·”·“你说千阳啊”秦展回头冲尹千阳喊,“千阳山哥来了”·尹千阳张着嘴撒癔症,魂飞天外找不着北,他的大腿肌肉像在打子弹,嘭嘭直跳,小腿始终有节奏地抽搐颤抖,所以他现在只能坐着,站起来就会开始无意识蹦迪了。
聂维山见对方没反应,便直接起身跳下了看台,走近从袋子里拿出瓶风油精,打开盖伸到尹千阳鼻子底下一晃,问:“阳哥,清醒了么”·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尹千阳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起来,鼻子一皱猛地打了个喷嚏,喷得太过用力还栽到了聂维山的胸膛上。
聂维山把风油精往指尖处倒了点儿,然后给对方揉太阳穴,说:“这是训练还是受刑啊,别等到比赛的时候全歇菜了·”·“教练说等明天就习惯了,但我估计明天就不是揉太阳穴了,得掐人中了。”
尹千阳满脸的风油精味儿,他自己都觉得呛鼻子,“对了,你今天怎么有空找我啊”·聂维山原地坐下,然后给尹千阳捏小腿肚:“我请假了,接下来几天都有空来找你。”
捏完一直用手掌托住,确定不哆嗦了才换另一条腿,“上午的训练结束了么,我给你带午饭了·”·尹千阳把刘海儿一撩:“人家别人都没家属过来照顾。”
“真的啊”聂维山故作惊讶,“那关我屁事儿啊·”·他俩对着脸乐,没乐多久教练就吹哨了,尹千阳从地板上骨碌起来:“再练一组就完了,你看我猛不猛”·聂维山单手揣兜站在边上,另一只手攥着小小一瓶风油精。
训练场上教练用哨子颁发口令,运动员们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但凡有偷懒或者反应慢的,教练过去就是一脚·尹千阳双唇紧抿,垂眼盯着地板,汗珠啪嗒啪嗒地掉,眼皮都被热红了,经过聂维山的时候却像被突然激活似的,眼眸一亮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聂维山心满意足不到半秒就听见一声惨叫··“都他妈注意力集中点儿”教练已经收回了脚,尹千阳后背上残留着脚印·聂维山想都没想就要冲过去,秦展大喊:“山哥算了算了”·哨声再次响起,最后一组练习做完了。
尹千阳身高是鲲鹏级别的,但形态是喜鹊系列的,他颠颠儿跑来,脑袋一伸扑棱扑棱甩了一通,把汗珠子全飞到了聂维山身上··“你跟千刀学的吧,瞎他妈甩毛。”
聂维山笑骂了一句,然后用手掌罩住尹千阳整张脸呼啦了两遍,“落落汗再吃饭,下午几点训练”·“三点,我想先去游泳馆冲个澡。”
尹千阳从包里拿出洗漱用品和干净衣服,“一块儿去吧,游泳馆巨凉快,还有桌椅可以休息·”·中午的游泳馆只有清洁阿姨在,聂维山把饭盒打开,连菜带饭摆了好几叠,尹千阳洗完光着膀子,猛吸一口香气:“太丰盛了吧你比我亲妈还要亲”·聂维山又拿出一盒洗好的水果:“明天开始就不洗了,天气热,洗了的容易坏。”
俩人动筷子吃饭,尹千阳狼吞虎咽一阵,等过了饿劲儿才缓下速度,说:“你明天还是别过来了,大热天的跑一趟干吗,而且我训练的时候又不能跟你说话,多无聊啊。”
“你就甭管我了,我有事儿干·”聂维山拍了拍桌上的袋子,“我拿着纸笔呢,下午我就坐在看台上画画·”·尹千阳激动道:“要雕东西吗白爷教你了”·“那倒没有,我简直怀疑他到底会不会雕。”
聂维山把前两天在宿州的经历讲了讲,但没具体说自己的计划,“我还没雕过大件,准备试试,反正有问题就问我爸呗·”·下午三点才开始集体训练,但吃完饭休息片刻后尹千阳就开始独自练习了,并且他不在有空调的室内训练场,而是直接奔向了操场。
下午一两点最热,操场和跑道都被晒得明晃晃一片,聂维山感觉不戴帽子压根儿睁不开眼睛,他拿着几瓶水站在树荫下,求道:“你个傻逼,大中午的能不能好好歇会儿我他妈怕你晒成一小滩水蒸发了。”
·尹千阳已经从白皮变成了粉皮,估计等会儿就要变成红皮,他原地蹦跶两下,说:“比赛的场地就是露天的,到时候只能更晒更热,别人短跑还好,我是长跑,所以必须提前适应。
你给我掐表,我跑一轮儿·”·聂维山不情愿地拿出手机记时:“一轮儿是多少啊”·尹千阳抬腿就跑:“五千米”·骄阳似火,尹千阳也像是踩了风火轮,聂维山站在树荫下踱步,就像在高考考场外等待的家长。
塑胶跑道热得烫手,尹千阳不知疲倦般一圈圈跑着,开始还顾得上偶尔擦擦汗,后来彻底放弃了··五千米跑完,他放慢速度走到阴凉下面,整张脸除了眼仁儿是黑的,其余地方全都红得吓人。
聂维山递上水和纸巾,心疼道:“之后每天都这样练一直练到举行联赛”·尹千阳点点头,张嘴呼出口热气:“我还能再加强,我要拿牌儿”·“拿拿拿,拿不上我买块儿金子给你刻个奥运金牌。”
聂维山无脑附和,然后揽着对方往室内训练场走·路上也没人,尹千阳缓过劲来说:“这次我必须要尽全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聂维山说:“我知道,你想被体院直录,不过咱明年还有机会,这次失败了也没关系。”
尹千阳没言语,虽然他确实想上体院,但其实并没过多考虑·他之前说过,赢了牌儿就熔掉打戒指,他想到时候和聂维山带着他挣来的戒指去跟家里坦白。
让长辈知道,他俩不是闹着玩儿的··他虽然嘻嘻哈哈的,但也能努力出一个结果··接下来几天聂维山每天都来体校送饭,尹千阳训练时他就坐在看台上画草图,一张草图修修改改数遍,终于完工时,正好收到了聂烽的来电。
“小山,我给你选好料了,你要做多大的,我直接去你三叔那儿用机器切好·”·聂维山一听有些急:“我出门前不是嘱咐你今天别去料市么,赶紧回去喝点儿绿豆汤歇着吧,今天太热太闷了。”
聂烽不在意地说:“没事儿,岁数一大就对温度不敏感了,那我直接去你三叔那儿,你晚上顺道和千阳一起回来·”·没等到晚上,尹千阳在操场跑到三千米的时候腿软摔了一跤,再爬起来时捂着嘴就冲向洗手间吐了一通。
聂维山什么都顾不上了,背上对方往训练场跑,边跑边骂道:“绝对是中暑了让你丫瞎跑,等教练来了就请假回家”·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其他队友比教练先到,秦展午睡起来还迷糊着,慢悠悠地过去打招呼:“山哥你不困啊,要不去我们宿舍睡会儿吧。
千阳,你该醒醒了,洗把脸去·”·尹千阳抱着书包蜷缩在座位上,睁开眼揉了揉:“教练来了吗”聂维山拧开水给他喂了两口,“还没有,窝着热不热”·“不热。”
尹千阳摇摇头,整个人像株朵晒蔫儿的小草,“还有点儿冷·”·队友们靠近询问,没人注意到教练从门外进来,直到一声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个哆嗦。
教练走过来瞄了一眼,看样子比较有经验,直接问:“头晕不晕”·聂维山说:“晕,都摔了,摔完还吐了·”·“中暑。”
教练似乎知道尹千阳给自己加量训练,弯下身子一摸脑门儿,“有点儿烧,回去吃药或者打针,睡一觉看看明天怎么样·”·聂维山马上问:“教练,他这样高强度的训练科学么”·教练说:“我哪儿知道,我是搞体育的又不是搞科研的。
但是,现在晕肯定比上了赛场晕要强,等他身体完全适应了这个强度,到时候就轻松了·”·尹千阳被驮回了家,家里下午也没人,聂维山给他弄了退烧药喝,又煮了锅绿豆汤。
隔壁聂烽已经收拾好了机器,正量尺寸画线,准备切料··考虑到家里人白天都要上班,于是聂维山跟尹向东商量后把尹千阳带回了旧居民楼·尹千阳卧床休息,他在桌上雕玉,聂烽端着茶守旁边做技术指导。
“聂叔,他雕的是牡丹吗”尹千阳伸头瞧了瞧,“之前雕过牡丹花,那颗料是糖心的,特好看·”·聂烽悄么声地回答:“这面是凤穿牡丹,你说他是不是想挑战我”·聂维山噗嗤一笑:“我可都听见了,谁要挑战你,我这是传承你的手艺。
百花之王和百鸟之王多带劲,雕家雀和喇叭花是没人稀罕的·”·尹千阳看得有滋有味:“聂叔你刚才说‘这面’难道还有反面”·“有啊,我这是玉屏风摆件。”
聂维山把电刀关了,扫扫玉屑继续,“正面是牡丹凤凰,背面是山峦松柏,风格各异·”·一直忙活到凌晨,正面还没出完胚,聂维山活动了下肩膀在床边坐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尹千阳的额头,确定没再烧才放心。
尹千阳把对方的食指攥进手心里,说:“指腹都瘪了,你就不能歇会儿”·聂维山随便一躺,枕着尹千阳的腿休息:“时间紧,过几天师父有个聚会,我得让这东西亮相。”
尹千阳低头看他,说:“咱们俩很少一起努力,现在你努力雕玉,为了在行里闯出名堂,我努力训练,为了比赛拿牌儿,感觉活得特别有意义·”·聂维山反握住尹千阳的手:“你忘了,咱们上学期还一起努力学习呢。”
当时一起努力学习,然后一起考进了前三十··那现在也一起努力,那结果应该也不会太差··尹千阳休息了两天就重返训练场了,并且丝毫没有降低训练强度。
聂维山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手中基本不离刀,手指上的茧子迅速厚了一层··周末傍晚,他洗澡换衣服,聂烽在房里帮他给玉屏风打包,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打车去了珍珠茶楼。
珍珠茶楼与往常不同,一二楼都灯火通明、笑声不断,客人们随意走动交流,服务生不停穿梭着倒茶·聂维山直奔三楼,三楼也有十来个人,丁汉白招手:“放你几天假还以为你失踪了呢,过来叫人。”
一二楼的都是些有名气的藏友,能上三楼的还得是丁汉白的好友,他过去打招呼,有几位之前聚会见过··等人齐了,大家都下楼去,前厅正中央用两张茶桌拼了个展台,纪慎语站在台前说:“大家都是熟人,具体流程就不多废话了,只一样,别人的藏品可以不稀罕,但不能妄论,都是行家,也都是为了交流,甭来市场那套。”
·这藏品交流会是丁汉白办的,来的都是内行,每人可以展示一件东西,有看中的可以询问交易,给钱还是以物易物都随便··大家自发展示自己的,每件东西品鉴一番,再聊聊典故野史,眨眼就到了十点多。
丁汉白是主家,于是最后压轴,他看向聂维山:“你不是收了件宝贝么,也拿出来让大家瞧瞧呗·”·大家终于注意到丁汉白旁边的小年轻,都七嘴八舌地询问这个徒弟是什么人,毕竟丁汉白这把岁数才收徒,可见对徒弟的要求很高。
丁汉白就说了仨字:“他姓聂·”·“姓聂不知道这号人啊·”·“不是古玩行的,听说是白爷的同行。”
“姓聂的就聂什么桥有名点儿,但没听说手艺还传着·”·同行大手的重孙子给自己当徒弟,丁汉白纯属给自己挣面儿·等大家猜测得差不多了,聂维山上楼取下来了自己的东西。
丁汉白皱眉看着,怎么想都觉得青瓷盏包不成这么大个··一层一层拆开,旧报纸剥了一地,聂维山把玉屏风轻轻立在桌上,感受到四周立刻围上来一圈人,他不卑不亢地说:“这是和田玉雕的双面屏风,正面是凤穿牡丹,背面是寒山翠。”
丁汉白上前盯着屏风看,问:“你爸上手没有”·“没·”聂维山回答,“料是他选的·”·众人研究雕工,最后请丁汉白这个行家品评。
丁汉白带上眼镜凑近端详,连山峦上的亭子有几条棱都数了数,看完伸手摸,只摸最要紧的几处··半晌过去,他摘了眼镜说:“有出价的么没有我就自留了。”
在其他人反应前聂维山率先出声:“这是我第一件留落款的东西,我谁也不卖·”·大家纷纷朝落款看去,只见角落处刻着“聂维山”三个字。
聂什么桥,或是聂家的什么后人都没人再关心,以后行里知道的就都是聂维山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聂维山这时才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件东西,拆开后笑着说:“我还有件宝贝,是宿州收的五代青瓷盏,大家一起看看”·丁汉白甩手上楼,带着气骂了句“鸡贼”·作者有话要说:“阳儿,给你看看我的宝贝”·“是玉屏风么”·“不是”·“是青瓷盏么”·“不是”·“操你干什么脱裤子”·第56章 阳阳快跑·这场聚会很晚才结束, 事前放出风的五代青瓷盏终于亮了相, 然而聂维山却没趁此机会把东西出了。
等人都走后,服务生打扫茶楼, 他不紧不慢地重新把青瓷盏和玉屏风包了起来··纪慎语打个哈欠, 说:“太晚了, 今天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我和你师父也懒得再回家了。”
聂维山有点儿犹豫:“我怕我爸还在等我·”·“等个屁你爸那么疼你当年就不会赌到卖屋卖院了”丁汉白中气十足地在楼上骂了一声, 估计刚才就在楼梯上听动静呢, “给我滚上来”·把两件东西包好,聂维山两阶一步上了楼, 这会儿三楼只剩几盏橘光小灯亮着, 感觉格外温馨, 但丁汉白黑着脸坐在中间的沙发上,立马就把这份温馨给搅和了。
“师父,您生什么气啊·”聂维山在对面沙发坐下,把东西小心地搁在胡桃木桌上·丁汉白眼睛盯着那扇玉屏风, 似乎想穿透木盒跟层层报纸窥见里面的真身, 语气找茬般的说:“你今天弄出这么一件东西, 雕得不好,丢我丁汉白的人,雕得好,人家细问就知道我还没教你这些,显得我丁汉白无用。
我说的对不对”·聂维山立刻解释:“从宿州收宝贝开始您就在考我,先是考收到什么, 然后就是怎么倒腾出去、能赚多少钱·回来后您带我参加那么多聚会,就是在给我机会放风,但只放出我有宝贝还远远不够,因为我是个无名小卒,所以我必须先闹出点儿名堂。”
丁汉白阖着眼养神,不知是睡是醒·聂维山继续道:“今天是最好的机会,各市有名头的大手们来了那么多,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点儿手艺,连买料的钱都是之前找师叔借的。
不瞒您说,这是我头一回雕大件,光草图就折腾了好几天·”·“哼,甭使苦肉计·”丁汉白把眼睛睁开一点儿,“你今晚相当成功,谁没记住你聂维山啊,那些人也都见识你的青瓷盏了,倒是你怎么还捂着不放啊”·聂维山心想这不明知故问么,但仍老实回答道:“今晚他们刚知道,我得让他们传几天,传我的名字、我的东西,等到了最吸引人的时候再出,就能保个最高价了。”
纪慎语收拾完上来,不耐烦道:“怎么还在唠叨啊,你俩干脆秉烛夜谈别睡了·”·聂维山起身:“那我回家了,师父师叔早点儿休息·”他拎上袋子就走,袋子里是那盏青瓷,丁汉白出声叫他:“哎,你的玉屏风落下了。”
“玉屏风我不带走·”聂维山回身,“师父不嫌弃的话,就搁在茶楼或家里当摆设吧·”·丁汉白还在拿架子:“不是说谁都不卖么”·聂维山微微笑着:“确实谁都不卖,我留着孝敬您的。”
做人得知道感恩,没有丁汉白的话,他家里还背着沉重的债务,而除去还债这事儿,他打心眼儿里敬佩对方·这段日子他跟着丁汉白学了很多,就像小时候跟着聂烽学东西一样,这回倒腾宝贝,他也知道里里外外丁汉白默默帮的忙。
虽然这师父说话不好听,脾气还大··丁汉白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是勉强收下了屏风,抬手一挥:“赶紧走吧,耽误我睡觉·”·聂维山大声道:“再说最后一句。”
丁汉白不耐烦地偏过头,聂维山喊:“有师父真好”·下到一楼才听见楼上传来大笑声,聂维山步伐轻快,趁着夜色回了旧居民楼。
接下来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而且等也不需要多久··连续几天没好好休息过,这下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了·聂维山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聂烽怕打扰他,于是干坐着摘菜,连电视都没开。
“爸,你做什么饭啊”·“没想好,先把菜摘了·”聂烽其实不太会做饭,这些年东奔西跑也是凑合吃两口应付。
聂维山叼着牙刷从洗手间出来,冒着泡沫说:“你去小区外面的面馆吃吧,我要出去·”·聂烽遭了嫌弃,于是把摘一半的菜搁进了冰箱,说:“那你吃完再去吧,着急么”·“急死了,我去胡同给三婶和仙姨送东西,再不抓紧就赶不上仙姨做的中午饭了。”
聂维山呼噜两下漱了口,头发也不弄,洗了把脸就去换鞋,“我都多长时间没去阳儿他们家蹭过饭了,都给我搞瘦了·”·这天气骑电动车正好,小风吹着凉快舒爽,他一路拧紧车把往二云胡同赶,顺道买了水果和点心。
路口有俩小孩儿打架,仔细一看又他妈是小胖和小眼镜,聂维山装作没看见,马上经过的时候小眼镜大喊:“小山哥哥揍他丫的死胖子打我”·小胖也不弱:“臭四眼你才死胖子”·聂维山一捏车闸停下来,特无语地说:“中午了,你们山哥饿得连阳阳哥哥都打不过了,咱安生回家吃饭成么”·小眼镜迅速坐到后座上,然后紧紧抱住聂维山的腰,想蹭车回家。
小胖一看不干了,挤着屁股坐在了小眼镜的后面·聂维山故意晃动车把,吓唬道:“开动了啊,两位乘客抱紧了别撒手·”·他故意晃晃悠悠地骑,俩孩子在后面吱哇乱叫地喊,喊了会儿又开始乐,全都忘了刚才打架的事儿。
到了尹千阳家门口卸货,小胖和小眼镜自己走了,他弯腰锁车子,刚挂上锁就被飞出来的千刀扑了个满怀··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千刀吐着舌头瞪着眼,尾巴都快摇晃掉了。
“操你怎么这型号了”聂维山抱起狗进院,看见尹千阳正坐在小板凳上穿鞋带,“你给千刀喂激素了吧这家伙简直长疯了。”
尹千阳说:“土狗就是好养,包子面条什么都爱吃,昨天连凉拌豆角它都不放过·”鞋带穿好了,他系了俩蝴蝶结,“把我的战鞋刷了刷,准备出征小组赛”·聂维山放下狗:“已经交代比赛时间了几号”·尹千阳还没来得及回答,白美仙出现在了门口,她手里端着盆毛豆打断道:“小山,你搬走了也不说经常回来玩儿,来了也不进屋陪我聊天,中午还想吃肉么”·聂维山立刻进屋洗手帮忙,进厨房后发现尹向东正在腌肉,他挽起袖子问:“尹叔,你要做什么啊,怎么还有钎子呢”·“有钎子当然是烧烤了。”
尹向东朝窗外努努下巴,“阳光这么明媚,风景这么怡人,咱们在院子里吃点儿烤串,喝瓶啤酒,再逗逗土狗,是不是舒坦死了·”·白美仙把毛豆倒进锅里煮,对聂维山说:“从早上八点就去买菜买肉,回来了就开始在厨房准备,我本来要十点打电话叫你过来,结果他效率太低了,我心说还是十一点再打吧,不然来了也得等着。”
“早点儿打给我,我过来帮忙啊·”聂维山先和尹千阳把炉子搬出来摆好,然后一个切一个串,好歹没错过饭点··中午尹千结外出回来了,五口人围坐在院子里烧烤,旁边还卧着千刀。
聂维山在尹向东的追问下把他拜师以来的事儿都讲了讲,白美仙感觉像看电视剧似的,羡慕道:“当初要是让千阳跟着小山一块儿学手艺就好了,这会儿都能凭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了。”
尹千阳突然被点名,啃着烤鸡翅说:“马后炮,那时候你非让我学奥数,我什么也听不懂,现在后悔晚了吧·”·聂维山看着尹千阳,边说边笑:“其实我爸教过他,就在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但是他拿着刀比划了两下就烦了。”
“有这事儿吗你别瞎编·”尹千阳装傻·聂维山剥开毛豆扔嘴里,揭穿道:“我怎么瞎编了,你当时是不是换了把水果刀”·尹千阳当时去聂维山家厨房拿了把水果刀,说:“聂叔,切石头干吗呀,你教我削苹果吧。”
于是尹千阳会了一项绝活,就是削什么水果皮都不断··饭后收拾完毕,一家人坐在客厅聊天,聂维山拿出了在宿州淘的四件首饰,说:“仙姨,结姐,你们选个自己喜欢的。”
四件首饰有戒指、项链、胸针和手镯,都是民国时期的东西,样子复古做工精致,因为打理得好所以现在戴也没问题·白美仙选了项链,尹千结选了戒指,尹千阳摸着自己的柿子黄说:“完了,我不是这个家最珠光宝气的人了。”
尹千结笑着说:“你记得比赛前把你的珠宝都摘了,别磕着碰着·”·又一起说了会儿话,聂维山准备去隔壁,尹千阳把他送到了大门口,他低声说:“结姐的心情好像好些了”·“嗯,这几天她经常笑。”
尹千阳小声回,“你去完三叔那儿还过来吗”·聂维山看看时间:“还有一件是送给我妈的,俩小时后我在胡同口等你,你陪我去一趟”·尹千阳故意伸个懒腰:“还想睡午觉呢。”
聂维山在对方腰侧掐了一把,“坐后面趴我背上睡,别流口水就行·”·去隔壁把首饰送给三婶,然后又陪聂老待了会儿,等过了午后最热的那阵,聂维山骑着电动车准备去封若楠那儿一趟。
尹千阳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但是他干站着没坐,因为小石狮子烫得能煎鸡蛋了··待他一上车,聂维山说:“想起了早晨上学,你就站在这儿等我·”·尹千阳把帽子一兜遮太阳,抬手朝对方的后背挥了两拳,嫉妒道:“我现在天天自己蹬车子去学校考试连一起拜佛的人都没了”·聂维山拐出路口,专贴着树荫骑:“你找我啊,改天我给你雕一个佛,左手拿书,右手拿卷子,专门让你考试的时候拜。”
“你干脆雕个建纲得了·”尹千阳晒得犯困,懒洋洋地趴在聂维山的后背上,“等会儿到了阿姨那儿我就不上楼了,小区花园里等你·”·午后路上车少,他们很快就到了,尹千阳自顾自去花园里转悠,聂维山直接上了楼。
没等多久,顶多十分钟的工夫聂维山就从公寓楼大厅出来了,尹千阳跑过来问:“这么快就走,你屁股坐热了吗”·聂维山回答:“大热天的干吗还坐热屁股,我把东西给完我妈就走了。”
他单手推车,另一只手揽着尹千阳的脖子,“她还不知道我退学的事儿呢,我怕聊多了露馅儿·”·尹千阳问:“那聂叔回来的事儿你告诉阿姨了吗”·“提了一下,没详细说,他们都离婚多少年了,尽量相忘于江湖,免的想起来影响心情。”
已经走出了小区,聂维山才想起来还不知道小组赛的具体时间,刚想问又被手机铃声打断了··“喂,师父”·聂维山本来没什么表情,听了几句后突然笑了,确认道:“后天上午十点没问题,我一早过去。”
挂断之际又大声道,“谢谢师父”·尹千阳想听却没听清,忍不住问:“什么事儿那么高兴啊是不是你那件东西找到买主了”·“嗯,师父搭的线,后天上午见面谈。”
聂维山说着把电动车支好,然后抱起尹千阳原地悠了两圈,悠完还朝上扔了扔,“我的店马上就有着落了”·尹千阳落地后也想抱起对方悠两圈,但是聂维山估计会千斤坠,根本就搬不动。
聂维山笑话他:“别白费劲了,你的小组赛是几号,到时候我得去现场·”·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尹千阳想了想说:“大后天八点半在市体育馆,我的项目在十点二十开始。”
他没说实话,其实小组赛也是在后天,不过他分得清轻重缓急,也不想让聂维山为难··比赛当天,田径队穿着统一的队服,每个人后背上贴着方方正正的号码布,尹千阳穿着聂维山送他的跑鞋,而且一脚一个蝴蝶结。
体育馆内的看台上有大片空位,除了志愿者和小部分家属外基本没有闲人进场,秦展不停点数,不停和每个队员确认比赛时间,生怕有人犯迷糊出差错··尹千阳挨着边热身,喊道:“队长别把你的时间和我们的记混了”·“记混我就瞎跑呗,重在参与”秦展把外套一脱,拍拍手召集道,“田径队的都过来,听我讲话”·联赛在各市轮流举办,今年正好轮到本市,所以不用去外地。
小组赛前三名可以晋级接下来的比赛,三名之后的直接淘汰·周围好多别市的学生找位子,乱哄哄的,他们围成圈找了处阴凉,准备听队长讲话··秦展清清嗓子:“等会儿比赛都别管别人,遇见以前竞争过的也别过分注意人家,遇见生面孔也别自个琢磨,管好自己,就想着朝终点狂奔,记住了么”·大家齐声道:“记住了”·“行,还有就是成绩的问题。”
秦展往裁判区望了望,“那些裁判来自各市各学校,志愿者也都是大学生,所以没人会故意给你使坏,别发现成绩与预期不符就冲动,丢咱们田径队的人·”·“最后,虽然我刚才开玩笑说重在参与,但竞技精神从来就不是重在参与,我们辛苦训练为的就是在赛场上争个高低出来,所以一定要全力以赴。”
秦展搭上了旁边尹千阳的肩膀,“同时还要注意安全,不能金牌得到了,从此人也瘫痪了·”·十来个人笑中带着紧张,然后分别搭上旁边人的肩膀,他们齐声数了“一二三”,最后朝着天空大声吼了句“必胜”。
小组赛正式开始,有几名队友已经上场了,尹千阳在检录处排队,他那个组要十点多才比·秦展悠闲地坐在边上喝水,他是下一场,只要跑进前三不被淘汰就行··“无关人员离开跑道无关人员离开跑道”·秦展抬头望去,看见一名志愿者背着手臂维持秩序,他想起来在市一中比赛那次,聂颖宇就跟个领导似的指点江山。
“嘭”的一声,发令枪把走神的人都吓了一跳,秦展看着已经冲出去的第一组,拧上瓶盖准备上场·他把水瓶塞进包里,然后上场前发了条信息:“今天我有重大比赛,你给我加个油呗。”
尹千阳在检录处望向起点线,趁第二组开跑前大喊:“秦展加油”·秦展没回头,只举手做了个“OK”的手势。
尹千阳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听见枪声后便在队伍里使劲呐喊,他看着秦展超英赶美,感觉跟自己上场时一样激动··短跑就是快,眨眼的工夫就进行了好几组,秦展稳夺第一,过了终点线就开始唱歌。
他溜达着走回原处,拿上包直接去下面吃零食··吃了半天才想起看手机,果不其然有条回复··聂颖宇发的:“是不是那什么联赛啊那你加油跑了第一请客吃饭”·秦展回:“已经跑完了,等决赛拿了第一肯定请。”
“替我给阳阳哥加油·”聂颖宇又发来,“我哥肯定在现场当啦啦队呢,让他替也行·”·秦展环顾四周搜索未果,回道:“山哥没来啊,千阳都检录了,再有两组跑完他就该上场了。”
马上打铃,聂颖宇没再回复,他心说聂维山不应该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儿啊,于是在铃声响起的最后一刻给他哥发了消息:“哥,今天阳阳哥比赛,你可别忘了去。”
聂维山正在和丁汉白见客,三楼偏厅摆上了那扇玉屏风,桌上放着青瓷盏·他们跟品茶闲聊似的,从拜师到入行,再从宿州寻宝到聚会亮相,说了俩钟头还没说完前情提要。
“您喝茶,师父喝茶·”聂维山给对方添茶,他面上沉得住气,但心里却有些急,总觉得有什么事儿·纪慎语在外面瞧见了,提醒道:“师哥,别撒癔症。”
这是嫌他浪费时间呢,丁汉白坐直把青瓷盏推过去,开口道:“孙老,咱们看看东西吧,看完不用惦记了,再敞开聊·”·对方看看手表:“呦,都十点二十了。”
赛道上发起一声枪响,长跑第一组的运动员们全部冲出了起点·大家咬得很紧,谁也不好超越前一个人,尹千阳蹙着眉,太阳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加油声此起彼伏,各人的队友和家属都等在线外,他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脑勺,心无旁骛地向前跑着。
三千米时,他的余光瞥见秦展跑近,紧接着听见秦展喊:“千阳加速”·汗水流了满脸,尹千阳立刻蓄力加速,绷住口气超过了前一个人。
最后一圈时,他把目光从后脑勺移到了终点,准备再次提速前进··“阳阳快跑”·尹千阳一惊,转头望向了线外的人群,他努力寻找聂维山的身影,但是太乱了,他怎么也找不到。
“操”秦展直接砸了水瓶,用力吼道,“尹千阳你他妈给我盯着终点线”·尹千阳这才回神,然后在最后几十米里被后面的人超过,得了第三。
同时间内,聂维山卖出了自己的青瓷盏,他起身和对方握手,然后与丁汉白一起送对方离开·两百七十万,他要拿一百万孝敬丁汉白,剩下的为开店做准备··但还没高兴够就看到了信息,才知道被尹千阳忽悠了。
聂维山顾不上别的了,打车直奔体育馆,下车时正好看见田径队的人从大门从来··“阳儿”·尹千阳循声望去,然后使劲挤出个笑容:“我给记错了,不是明天比。”
“甭装了·”聂维山跑到尹千阳跟前,“表情怎么这样,跑的成绩不理想”·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尹千阳点点头:“第三,差点儿第四。”
秦展插嘴道:“本来第一都没问题,结果他听见有人喊阳阳,然后扭着头找人,我他妈当时都气死了·全国几万人叫阳阳呢,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啊·”·聂维山心中了然,跟秦展确认了决赛的时间后便领着尹千阳走了,路上安慰道:“没关系,前三不是有资格晋级么,你都能参加决赛了还耷拉着脸,那人家被淘汰的怎么办”·尹千阳说:“小组赛才第三,决赛还能行么。”
“你那是因为分心才第三,决赛的时候我站终点线外,保证你能第一·”聂维山觉得抱歉,甚至没什么激情分享自己的事儿了,兴致缺缺地说,“上午把东西出了,刨去给师父的还有一百七十万,我想先盘下街心公园对面那两间房。”
尹千阳一蹦三尺高:“操这么带劲的事儿你早说啊明天我就陪你去看房”·街心公园是个老公园,对面的几间平房也不年轻,之后几天时间聂维山和尹千阳没干别的,一直忙活各种手续,好在丁汉白能帮不少忙,所以进行得很顺利。
几天后终于证件齐全,聂维山先给大门换了把新锁,然后勾着钥匙进屋参观·尹千阳跟在后面,他用脚蹭蹭地板说:“墙要重新弄,地板也换换,柜台是定做还是买现成的”·“定做吧,弄好看点儿。”
聂维山走出门厅到了后院,后院的边角处长着狗尾巴草,“院子种两棵树,或者栽几株花·结构和耳记不太一样,去看看机器房·”·后面三间房挤着,一间小的是洗手间,另外两间做库房和机器房,但是就没卧室了。
机器房里有一张桌子,上面积着层厚厚的灰,聂维山站在桌前朝尹千阳招手,说:“机器靠边放,这儿摆操作台,再买个折叠床,累了还能眯一觉·”·尹千阳走近:“还要买个沙发椅,你干活的时候我在旁边打五子棋”·“行,再买个沙发椅。”
聂维山把体恤外的衬衫脱下,展开铺在了桌上,然后把尹千阳拎到了桌沿上坐着·他手臂撑在两边,说:“店已经有了,接下来一点点准备就行,眼前最重要的是你明天的比赛。”
尹千阳说:“明天你喊‘阳阳加油’得最大声才行,不然我跑不好·”·聂维山点头:“放心吧,我明天拿扩音器喊·”他伸手捉住尹千阳手腕上的串子,想摘下来。
尹千阳赶紧护住:“干什么,劫财啊”·“啊呀,劫色也可以吗”聂维山配合着闹了两句,“我给你摘下来收着,结姐不是说比赛的时候别戴么,万一掉了绊个跟头怎么办。”
尹千阳哭丧着脸:“我就没摘下来过”·“又不是不还你,观音也摘了·”聂维山摘完低头扫了一眼·尹千阳绷住脚,“别看啦多宝链不摘摘了我怎么转运啊”·在后院闹腾了一通,走之前一起给大门上了锁。
他俩站在大门前仰头看,感觉少了点儿什么,尹千阳猛拍大腿,问:“店名你想好了么还叫耳记”聂维山看着大门上方挂匾的空当,说:“不了,叫双耳记。”
尹千阳立刻懂了:“双耳就是‘聂’呗,聂记”·聂维山一脚踹对方屁股上:“‘聂’占一个耳,‘阳’占一个耳聂记,你以为卖双皮奶啊”·尹千阳一怔,随即又蹦了三尺高:“走咱们吃齁儿甜的双皮奶去吃完跑得齁儿快”·俩人跑远了,店还在原地待着,其实不怪尹千阳想错,双耳记的确像“聂”字拆开的意思,于是吃双皮奶时聂维山再次重申了含义。
“没别的,就是我齁儿喜欢你·”·第57章 快上操作台·决赛当天看台上的人比之前多了不少, 多出来的那些一部分是被淘汰的运动员, 还有一部分是之前没来的家属,比如聂维山和聂颖宇。
聂维山拎着包, 包里装着水、零食、解暑药、毛巾、遮阳伞和手拿小风扇, 感觉在体育馆住两天都没问题·聂颖宇就轻松多了, 只揣着个单词本··“哥,这比个赛至于么, 等阳阳哥高考的时候你是不是得在学校外面扎个帐篷啊”阳光太强烈, 聂颖宇没法集中注意力背单词,于是靠着聂维山闲聊天。
“离远点儿, 热死了·”聂维山搡搡胳膊, “你不在家备战高考, 跑来凑什么热闹”·聂颖宇说:“我来给阳阳哥加油啊,反正补习班的课时已经上完了,我妈这两天单位忙也顾不上续费,正好我能放松放松。”
看台上越来越晒了, 聂维山和聂颖宇俩大高个紧挨着躲在遮阳伞下, 这时广播催促短跑第一组进行准备, 但久久没运动员上场··田径队的队员们本来都在操场角落处歇着,尹千阳抻着脑袋往赛道上瞧,纳闷儿道:“干吗呢这是,第一组集体拉肚子了秦展也没上”·“完了,错过吉时怎么办,不祥的预兆。”
队友们纷纷向起点线瞅, 但是只看见了裁判和工作人员·尹千阳坐不住了,起身拍拍裤子说:“我去看看,这都超过原定时间五分钟了·”·第一组迟迟没有上场,广播里不停地催促,秦展满脸无奈地抱臂骂脏话,看见尹千阳过来才停下。
尹千阳看了眼队伍,无语道:“还他妈没检录啊”·“可不么,都他妈决赛了居然出这种问题,检录处的人是不是去洗手间嗑药了”秦展心情变差,感觉出师不利,他看了眼时间,“检录完我们组再上场,今天上午整体的比赛都会往后移三到四组,你本来是几点来着”·尹千阳回答:“今天的是十点四十。”
“那完了,得移到下午了·”秦展说着又骂了一句,“下午两点开始,那时候最热最晒,而且吃完中午饭没多久,最不利于发挥·”·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花季雨季·尹千阳心想怎么那么倒霉,但他只在自己心里想了想,完全没表现出来,反而高兴地说:“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吃块儿巧克力放松放松心情,等会儿给咱们队拿下首金”·检录处的工作人员终于到位,第一组立刻开始检录,二三组也挤着做准备。
尹千阳溜边往回走,走到看台前停下寻找聂维山··“小山小宇”·聂维山拿着手机,聂颖宇打着伞,俩人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沉浸在他们的小天地里。
尹千阳双手一撑跳上看台,几步跑到了那俩人面前,然后用力把伞掀开:“喊你们半天了”·聂颖宇挥挥手:“别烦人,刚叫了地主。”
“这牌不加倍是傻逼·”聂维山头都没抬·尹千阳发现了,聂维山做两件事儿的时候最认真,一件是雕玉,一件就是斗地主··他挤开聂颖宇坐在中间,自顾自翻开包找吃的,聂维山出了把顺子:“小零食在分装袋里,面包那些在夹层,垫垫肚子就行,吃完喝个藿香正气的胶囊。”
尹千阳撕开包装纸的瞬间听见了枪响,耳边同时传来聂颖宇的呐喊声·聂颖宇紧攥着伞柄,目光追随着场上秦展的身影:“我靠被超了”·虾条撒了一地,尹千阳双目喷火,眼睁睁地看着秦展跑了个第二。
“第一是谁啊怎么那么牛逼”聂颖宇有点儿难以置信,他还记得上次比赛时秦展一骑绝尘的英勇样儿·尹千阳蹲下捡虾条,回答:“好像是秦展的最强竞争对手,几次金牌被夺都是因为他。”
秦展跑完俯身支着膝盖调整呼吸,然后给下一组队友加油,貌似没产生什么情绪波动·后来他也上了看台,说:“山哥宇哥,中午跟我们田径队一起吃饭吧。”
聂维山终于收起了手机:“行,人多热闹·”·聂颖宇半天没吭声,最后忍不住道:“你心情不好就跟我们聊聊,比赛就像考试,也是和运气有关的,不全是实力问题。”
“你以为我拿个第二就心情不好了”秦展咧着嘴乐,“我还有两个项目呢,不就是金牌吗,着什么急啊·”·秦展没吹,上午场结束前他成功拿到了两金一银。
下午长跑运动员上场,尹千阳穿着短裤背心排队检录,额头上贴着冰袋降温,聂维山别说斗地主了,压根儿都坐不住,绕着操场检查了好几圈··聂颖宇拿着小电风扇帮忙拎包:“哥,地上没钉子也没冰凌碴,你看别的家属都安生在看台上等着加油,就你跟志愿者似的来回转悠。”
聂维山蹲下把手背贴在跑道上:“温度太高了,真他妈折磨人·”·“没事儿,题难的话大家都难,折磨人的话大家都被折磨·”聂颖宇抬眼一看,发现已经排到了尹千阳。
哥俩立刻转移到了检录处,趁上场前的一点儿时间做最后的鼓励,聂维山把尹千阳脑门上的冰袋取下,问:“准备好了吗”·尹千阳精神不错,靠近些说:“给我擦擦风油精”·聂维山用风油精给尹千阳揉太阳穴,聂颖宇在旁边帮忙扇风:“阳阳哥,你绝对没问题,等会儿就盯着一个地方使劲,把这五千米当成你和我哥的爱情长跑。”
尹千阳似懂非懂,他该上场了,聂维山把指尖最后一点风油精抹在了他的人中上,呼吸起来都是凉凉的·他扯过聂颖宇一挡,侧着脸朝聂维山跟前撞,让聂维山的薄唇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碰完说:“我上了终点见”·马上两点钟,长跑第一组在烈日下做好了起跑准备,尹千阳是第二道,所以从距离上看排在倒数第二。
田径队的其他人在看台上站成一排,统一的队服格外显眼,聂维山和聂颖宇跑过去加入,准备同时为尹千阳加油··教练吹响口哨,随即举起了发令枪,全场安静下来,静静等待三秒钟后的枪声。
枪声发出的瞬间,各赛道的运动员立刻冲出起点并且变道,加油声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海啸般涌入尹千阳的耳中,他没有心思分辨,但能确定有人在为他呐喊··千阳千阳,展翅翱翔。
尹千阳突然不想翱翔了,就想踏踏实实跑完这段路程,把这五千米当作他和聂维山的爱情长跑·他也没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他什么也没看,就一股脑地往前冲着。
聂维山说要当兵的时候,他气得冲出了耳记,大晚上骑着车子在街上徘徊··冷战的时候,聂维山说无论什么结果都会永远对他好,他狂奔出胡同,嘴咧得合都合不上。
计划比完赛表白,结果被可爱队友们搅和了,一直憋到晚上才在超市后巷说清楚··为了上补习班再次冷战,为了减少课时一起努力,拜神保佑的时候还厚着脸皮拜了堂。
除夕夜里,高架桥上,呼啸的寒风和漫天的烟花,还有一句“我爱死你了”··烈日炎炎,尹千阳却恍然想起乌篷船上的清凉晚风··周围沸腾着,没人知道飞快跑步的人在想什么,聂维山一声声连续不停地喊着,脖颈上泛起淡淡的青筋,嗓音也变得嘶哑。
秦展专业地说:“没问题了,只要不撒癔症停下来,第一稳拿·”·话音刚落,第二名加速冲刺开始猛追,甚至有超过的趋势,聂维山急道:“你他妈分析的靠不靠谱”秦展感觉要被打脸,又委屈又着急:“千阳减速了我确定”·尹千阳脑海中的爱情长跑已经到了某天下午和聂维山睡午觉,懒懒的躺在床上,很舒适很惬意,丝毫没发觉自己减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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