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彩+番外 by 十九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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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彩+番外 by 十九瑶(2)
·    后来到了S市,颂然落脚的地点离F大比较近,没事就去旁听心理系开的通选课,混在一堆天之骄子里修完了一学期自我认知与情绪管理,课后还厚着脸皮去找教授聊天,诚实地诉说了自己的状况。
教授是个挺乐呵的老头子,带他去曦园小亭子里聊了一会儿,算作初步的心理疏导,临别还给他开了一大张书单·颂然花了几年时间,照着书单仔仔细细读完,自我剖析写了有一百来页,总算长出了一点儿自信的皮毛。
    皮毛虽然是新长的,却糙硬得很,极其耐磨··    为了打拼生计,颂然这些年没少遭受恶意,但他性子倔强,日子过得越苦,越懂得乐观的重要,反而像淬火真金,磨炼出了极其讨人喜欢的性格。
出版社的阿姨姐姐们一见他就笑,动不动就摸头揉脸、亲亲抱抱,把他当吉祥物一样宠着··    颂然清楚自己的分量,他又不是人民币,怎么可能招所有人喜欢,遇见的大部分人都喜欢他就够了,区区一两个不喜欢的,不值得介怀。
    他一直这么认为,直到今天··    直到他发现,他接受不了贺先生的“不喜欢”··    来自于贺先生的否定成了颂然单薄的肩膀无法承受的重量,仅仅一句拒绝原谅的“不能”,仅仅一次厌烦的关机,几乎就摧毁了他的辛苦砌造的信心堡垒。
    “布布啊,你爸爸真的是……”颂然仰头望着厨房灯,神情中流露出一抹酸楚的无奈,“真的是……太厉害了。”
    ·    白色大理石餐桌,米色棉质桌布·一碗稠厚白粥,一碟清口酱黄瓜,一枚红油咸鸭蛋,还有一撮老牌子肉松··    这是最简单的S市早餐。
    布布今天胃口很好,捧着小汤碗香香甜甜地喝粥,小勺子舀起一点咸蛋黄,放进嘴里,长长地“嗯”一声,以示食物美味可口·吃到半途,颂然委婉地告诉他,爸爸为他请了一个新阿姨,从今天开始,就要由新阿姨负责接送布布了。
    布布一下就不开心了,趴在桌上扭来扭去:“不嘛不嘛,我要哥哥” ·    颂然夹起一筷子肉松放进碗里,故意作出神秘兮兮的样子诱惑他:“这回的新阿姨和以前的不一样喔,是爸爸花了心思,根据布布的喜好专门挑出来的。”
    布布咬下一口酱瓜,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样的呀”·    颂然描述道:“新阿姨长得特别漂亮,像花儿一样,会讲童话故事,还会包小馄饨,哥哥会的她都会,哥哥不会的她也会,是比哥哥还厉害的一个人。”
    “可我喜欢的是哥哥呀”·    布布跳下椅子,绕过餐桌,笨拙地爬上颂然的膝盖,奶声奶气向他表白:“我不要更厉害的新阿姨,我只要哥哥”·    小孩子功力深厚,情话十级,颂然被他一句话俘获,浑身暖融融的,心都化成了一摊水。
然而布布又露出了苦恼的神情,皱着小眉头说:“可阿姨是爸爸挑的,我也想听爸爸的话·”·    好发愁呀··    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哥哥,四岁的小宝宝左看右看,两边都想要。
    颂然忍不住笑了,在他额头上轻啄了一口:“没关系的,你想啊,哥哥不是就住在对门吗新阿姨来了,哥哥也不会搬走,哪天布布想哥哥了,过来敲一敲门,哥哥就邀请你进来做客,咱们还像这几天一样,涂颜色、听故事、洗香香。”
    布布一听可以作弊,顿时眉开眼笑,扑到颂然耳边兴奋地说:“那我天天都溜出来找你,不让爸爸知道,好不好呀”·    “好好好”·    颂然满口答应,和布布勾了勾小指头。
    吃完早餐,布布与颂然一起下楼,爬上单车后座,扮演一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指挥哥哥骑出一条S型轨迹,朝幼儿园稳步行进··    路过涂鸦墙的时候,布布指着一排五彩缤纷的几何图形,字正腔圆地念道:“正方形,长方形,圆形,三角形,梯形”·    “布布真棒,每一个都念对了”·    颂然夸奖他。
    昨天顺口教了一遍,这孩子天生聪明,一下就牢牢记住了··    布布得到表扬,再接再厉,又指着后面一排造型独特的英文字母念道:“A,B,C,D,E,F,G……”·    在贺致远的耳濡目染下,布布的英文发音非常标准,颂然自愧不如,毫无底气地夸他:“布布念得真好。”
    字母往后是一排阿拉伯数字,每一个都画成了动物形状,非常可爱·布布已经受到了两次表扬,于是更加大声地念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哎呀”·    自行车猛地一个急刹,布布一头撞到颂然背上,小脸被挤成了肉嘟嘟的一团。
    颂然在心里唾骂了自己一声,忙不迭停稳,担忧地回头看他:“要紧吗有没有撞痛”··    “没……没有啦。”
布布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蛋,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往前看,“哥哥突然停下来,是撞到什么了吗”·    但前方的路面一片空旷,布布什么也没有看到。
    “好奇怪呀·”·    他发出一声感叹··    颂然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异常,正紧张着,路边意外地窜出来一只小花猫,顺着老房子的红墙根跑远了。
布布以为找到了答案,咯咯笑道:“原来是小猫咪呀,哥哥好细心”·    颂然终于松了一口气,按响清脆的单车铃,载着布布往幼儿园骑去。
    这天把孩子送到幼儿园之后,颂然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园门外,目送布布一蹦一跳进了大厅,把小书包和儿童手机一起交给老师,换好鞋子,转身奔向教室,消失在了玄关玻璃后面。
    颂然想,他和这个孩子的缘分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吧,除去那一点意外的失控,这三天……其实是很美好的··    希望今后还有机会拥抱布布,希望将来的某一天,在走道里碰见贺先生的时候,他还有机会亲口说一句抱歉。
    身旁陆陆续续有年幼的孩子经过,有些被爸爸送来,有些被妈妈送来,还有些被爷爷奶奶送来·颂然望着他们朝气蓬勃的小脸,低头笑了笑,踢起脚蹬,骑车离开了幼儿园。
 ·    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刻,老师手中的儿童手机响了起来··    ·    今天是星期四··    每周四下午两点到三点,SwordArc Inc都会召开一场部门负责人例会。
由于新一代Q7、S7、T7全系列产品发布会迫在眉睫,公司上下需要协调的事务过多,例会被延长到了下午五点··    在会议进行到最后一项议程时,贺致远摸出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在他的大学室友兼创业伙伴Carl Kraus询问他是否需要补充发言时,贺致远与技术部下属交换过意见,摇头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在投影机切断信号,会议宣布结束的第一秒,他按下了呼叫键。
    圆形会议室恢复了轻松的氛围,几十把座椅纷纷朝后推开,VP们合上文件夹,端着咖啡杯起身离开·一位德国工程师拿着一份传感器兼容终测报告走到贺致远身边,说还有几项需要与他单独沟通。
    贺致远握着手机,手掌稍稍下压,礼貌地解释道:“家务事,稍等一分钟·”·    对方回以理解的笑容,退开几步距离,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贺致远于是起身,走到了洒满阳光的落地窗旁··    作为一个合格的技术高层,他其实应该以身作则,避免在工作时间处理私人事务,但他说服自己,这通电话与他的孩子有关,属于并行任务中优先级最靠前的一个,理应得到宽容对待。
    等待接通的过程中,或许是阳光太炽烈,他的手心冒出了一点汗··    他知道之前那两通被挂断的电话一定是颂然打的,甚至连动机也能大致猜到。
其实,昨晚他说完“不能”两个字以后,颂然落寞的嗓音一入耳,他立刻就心软了——年轻人总是容易冲动,说话难免会鲁莽一些,并非是多么不可原谅的错误。
    那时他想给颂然一个机会,所以迟迟没挂电话,只等颂然开口解释一句,他也好顺水推舟,冰释前嫌··    但很不巧,颂然那时没说话,偏偏选了今天开会的时候打过来。
    他别无选择,只能挂掉··    挂电话是一种相当伤害感情的行为,由于缺乏沟通,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严重误解·贺致远作为主动拒绝的一方,认为自己有必要解释清楚。
    电话接通了,贺致远时间紧,没等对方开口就说:“颂然,刚才太抱歉了,我这边在开会,不适合接电话·布布的事我们晚上再聊,可以吗”·    那边似乎有点错愕,几秒空白之后,他听到了幼儿园老师的声音:“您好,请问是贺悦阳小朋友的家长吗”·    贺致远一愣:“是。”
    他飞快抬起手腕,目光从表盘上一扫而过——下午五点十分,也就是国内上午八点·幼儿园八点开园,这个时点不早也不晚,估计布布刚被送到幼儿园。
    他迟了一步··    老师拿捏不准他的意图,问道:“贺悦阳已经进教室了,您需要和他说话吗”·    “不用了,安全到学校就好。”
贺致远简短地回复,“老师辛苦了·”·    寒暄几句过后,他挂掉电话,回头收起摆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示意等候着的德国工程师去隔壁小会议室讨论问题。
    两次与颂然擦肩而过,贺致远产生了一丝难得的烦躁情绪··    从初衷来说,他无意伤害那个敏感的青年,然而传递不出的解释却让他陷入了内疚与焦灼之中,连今晚的加班任务也显得繁重起来。
 ·    ·    ·第九章  ·Day 04 20:59·    ·    午夜,贺致远结束手头工作,开着他的改装保时捷在快车道上一路飙上90迈,风驰电掣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喝了半杯红酒,倒头就睡。
    四小时以后,他被规律的生物钟强迫唤醒,睡意朦胧地掏出手机,拨出了今天的爱心电话··    布布接起电话,在那头娇软地喊了一声拔拔,说自己正在涂颜色,涂得可好看了。
    贺致远问:“新买的涂色本”·    “不是呀·”··    布布抓起深绿色彩铅,认真涂描起了顶在猫咪头上的一片铅绘叶子:“是颂然哥哥给我画的。
早上我们遇到了一只小花猫,超级可爱,哥哥就画给我了·”·    傍晚幼儿园放学,陌生的新阿姨接他回家,颂然出乎意料地不在家,但在8012B门口留下了三摞幼儿绘本,还有一张漂亮的猫咪简笔画。
布布原本还有点沮丧,看到哥哥的画和书,心情一下子愉悦起来,决定认真涂好,等哥哥一回家就送给他··    贺致远还没睡醒,只记得要向颂然解释误会,和布布聊过几句之后,他自然而然地说:“乖,把电话给哥哥吧。”
    布布疑惑起来,觉得爸爸糊涂极了:“哥哥不在这里呀,这里只有姐姐……我让姐姐讲电话了喔”·    贺致远正好打了一个悠长的呵欠,没听清楚,电话一转手,直接唤道:“颂然。”
    “贺先生,您您您……您好我叫林卉”·    对面激动万分··    大清早的,明朗又爽快的高八度女声杀入耳朵,贺致远瞬间清醒了。
    林卉·    似乎是他聘用的那个新保姆··    ·    林卉今年二十一,幼师专业,准备这个夏季毕业。
她生得一张娃娃脸,烫了梨花头,戴着一只玫红色的缎带发夹,看起来非常精神·前些天她刚在一家高级家政投了简历,昨天就有一份月薪上万的短期实习从天而降,直接砸在她脑门上。
据联络人说,这家不仅宝宝乖巧,连雇主也帅出天际,差点把她乐晕了··    她展现出了优秀的职业素养,先向贺先生恭敬问好,再作一番自我介绍,然后条理清晰地汇报布布的状况。
    四点钟,幼儿园放学,她打车接布布回家;·    五点钟,布布吃了一小碗草莓、猕猴桃和火龙果拌起来的水果色拉;·    六点钟,她做了一份香煎小牛肉配胡萝卜当晚餐,布布胃口不错,顺利清盘;·    七点钟,遵照雇主的特殊要求,她声情并茂地给布布讲了一个童话故事,布布听完故事,礼貌地说了谢谢。
    林卉一度以为有钱人家的小孩儿会特别难带,但见到布布以后,她简直惊叹不已·这位小朋友就像一位真正的贵族小绅士,没有半点儿臭脾气,不吵不闹,给啥吃啥,懂事到不可思议。
    甚至在听完故事以后,他也没有像别的小孩儿一样缠着林卉问东问西,而是取出彩笔,安安静静涂画去了··    工作太轻松,钞票太好赚。
    林卉舒服地躺在布艺沙发上,一边喝果汁一边玩手机卡牌游戏,对慷慨的雇主先生充满了感激,以至于接电话的时候也按捺不住褒扬之心··    “贺先生,您对布布真是太上心了,我之前带过不少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您这样准备了一车幼儿绘本的家长”林卉笑容满面,热情地恭维贺致远,“您没指定讲什么故事,我瞧着质量都挺不错的,应该精选过,就在四到六岁那堆里拿了一本,您如果有需求,尽管提出来,我可以提前准备的”·    贺致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家幼儿绘本”·    “是啊,快递放门口的。”
林卉从沙发上探出半截身子,对着那摞书再度确认了一遍,“总共三堆,按年龄贴的标签,1到3岁一堆,4到6岁一堆,7到10岁一堆……呃,等一下,难道您不知道吗”·    贺致远说:“不知道。”
    这就尴尬了··    林卉马屁拍到马腿上,干巴巴笑了两声,大脑飞速运转,旋即想到了一个自认为极其合理的解释:“那一定是夫人下的单吧您夫人真贤惠,啊哈哈。”
    没夸到先生,夸夫人也是一样奏效的,林卉佩服自己的机智··    贺致远却皱起了眉头··    他哪来的夫人·    ·    夸完两位家长,就到了最关键的重头戏——夸孩子。
    林卉这方面经验丰富,各种赞誉之词开花一样冒出来,表扬布布又听话又礼貌,论及乖巧程度,在同龄孩子中是百里挑一的存在··    谁不喜欢听到自己的孩子被夸呢·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好话,却没想到贺致远并未感到愉快。
    类似的褒奖……他听得太多了··    迄今为止,每一任保姆都用重复的字句夸过布布·她们说,布布是一个懂事到令人惊讶的孩子,贺致远一直宽心接纳,将这当做儿子健康成长的证据。
可是,自从和颂然发生过争吵,当他再次听到“听话”、“懂事”、“乖巧”之类的词语,第一反应居然是警惕··    尤其是“百里挑一”这个词。
    百里挑一意味着特殊,特殊可以是正面的,也可以是负面的·从前他压根不会考虑负面的可能性,而现在,他对此产生了怀疑··    “我提一个问题。”
贺致远打断林卉的奉承,直截了当地问,“依照你幼师的经验,如果一个孩子具备远超同龄人的成熟,有没有任何可能是心理不正常的症状”·    林卉一惊:裸考遇到超纲题,这剧本走向不对啊·    她紧张地抓了抓下巴,笑着打哈哈:“心……心理不正常哈哈哈,贺先生,您真是太幽默了,您家孩子怎么会不正常呢我保证,布布绝对没有一点……”·    贺致远强调:“任何可能。”
    “呃,这个嘛……”··    林卉打住,心中警报大作——带一个孩子月薪上万,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这个问题极有可能是雇主先生为了考察她的专业素养而专门挖的一个坑,必须好好表现,不能胡乱敷衍,以免上班第一天就被炒鱿鱼。
    她太在乎这份工作,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如何回答贺致远的问题上,却忘了布布还站在客厅里··    布布就那样不声不响地望着她,听她说话,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
    林卉说:“贺先生,您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有些孩子长期得不到父母回应,的确会表现得特别听话,还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讨好心理,典型的就是孤儿、留守儿童、遭受过冷暴力对待的孩子,但是……但是这些状况,和您家布布有什么关系啊您的家境这么富足,平常亲子陪伴肯定也不少,布布的心理状况绝对是健康的。
贺先生,您千万别多想,心理不正常这种事……”·    她话还没说完,身上忽而一沉,被布布迎面扑倒了··    孩子眼中悬着热泪,伸出小胳膊,不管不顾地要把手机抢回去,哭喊道:“你还给我我要跟爸爸讲话我没有不正常,没有”·    贺致远听到那边细嫩又颤抖的哭喊,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整个人几乎炸了。
    这保姆怎么回事谈敏感话题都不知道避开孩子颂然前天跟他谈的时候不光进了房间,连房门都关了·    林卉吓懵了,呆若木鸡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布布从她手中夺走手机,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打哭嗝,一边喊爸爸,凄厉地嚷着自己没有不正常··    林卉傻傻地看着他,知道自己已经丢掉了这份工作。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哪里遭受过这样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一时难以承受,鼻子发酸,也开始噼啪噼啪往下掉眼泪··    ·    颂然拎着一盒鸡丝炒面坐电梯上来的时候,8012B哭声震天,隔着一扇门都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动静。
    他过去敲了敲门,片刻之后,一个穿着圆领小洋裙的年轻女孩开了门··    女孩双眼通红,满面泪花,显然也参与了这场深夜扰民活动。
她见到门外友善的小帅哥,连名字也没顾得上问,飞身扑了颂然一个满怀,直把眼泪往他肩上蹭··    “哎”颂然拎着炒面,手足无措,“你……你怎么了”·    林卉大哭:“我完了”·    紧接着,屋里响起了一声更凄惨的啼哭:“哥哥”·    颂然慌忙推开林卉,飞速蹲下,张开双臂,只见布布高举儿童手机,狂哭着迎面奔来,子弹一样撞进了他怀里。
    ·    布布这一嗓子“哥哥”喊得撕心裂肺,电话那端贺致远听见,反而长舒了一口气,肩膀放松,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头··    有颂然在,他焦灼的心就定了下来。
    林卉一次疏忽,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一团乱,孩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更别提耐心听他解释·贺致远纵有十八般武艺,隔着一部冷冰冰的手机,抱不能抱、亲不能亲的,实在拿这个烂摊子无能为力。
    万幸这个时候,颂然出现了··    贺致远很少毫无缘由地信任一个人,但直觉告诉他,只要有颂然陪着,他心爱的孩子很快就会止住哭泣了。
    电话另一端,颂然把布布抱了起来··    宝贝儿抽噎抽得厉害,柔软的小身体一拱一拱停不住,泪水汹涌不断,小脸蛋布满了湿漉漉的水痕,聚到下巴,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
    “没事了啊,没事了,布布乖,哥哥在这儿呢……哥哥陪着你呢·”·    颂然拍抚着孩子的后背,让他伏在自己肩头哭泣。
    客厅角落里响起了“嘀”的一声,小Q慢悠悠转过90度,点亮一排冰蓝色指示灯,朝他们靠近了半米··    颂然有点畏惧,赶紧挪开两步。
    布布上气不接下气地哭了好一会儿,撅起小嘴,委屈地给自己辩白:“哥哥,我没有不正常,我是好孩子……”·    不正常·    颂然一听这词,立刻意识到问题出大发了——这小姑娘都讲了什么东西·    他怕布布受到二次伤害,不敢直接询问经过,飞快给林卉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你找张纸,找支笔……不,手机你用手机打字给我看”·    林卉却没反应,她微张着嘴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颂然,仿佛在发呆。
    颂然急了:“打字啊”·    “喔好,好的”·    林卉倏然回神,用力点了两下头,开始噼噼啪啪往手机便签本里打字,一边打,一边用余光偷瞄颂然——天啊,一米七八的大男孩,抱着一个软乎乎的小宝宝在客厅兜圈子,拍背的动作那么温柔,偶尔讲几句安慰的话,暖得能把人心都融掉。
    什么叫反差萌这就叫反差萌··    林卉心跳得飞快,脸颊染开了一抹羞涩的红晕··    颂然当Gay当久了,根本想不到自己哄个孩子都能俘获一颗少女芳心,没能成功和林卉热切的眼神对上电波。
他抱着布布兜完几圈,回来接过手机一读,眉峰立即拧作了一个“川”字··    林卉慌忙缩头道歉:“对不起”·    颂然一叹:“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我,我又不是孩子的爸爸……”··    他只是一个刚被贺先生辞退的“保姆”,严格说起来,身份比林卉还要尴尬,连插手这事的立场都没有,但他不能不管啊。
他一边给孩子拍背,一边说:“我带布布去房间里静一静,那个,你……你叫什么名字”·    “林卉”·    “林卉,你也别哭了,等会儿我出来就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好”·    林卉感动得一塌糊涂,紧紧抿着嘴唇,泪水在眼里涌成了一汪清泉。
    ·    8012A与8012B房型对称,颂然很快找到了属于布布的次卧,结果一开门就傻住了··    这也叫儿童房·    灰白色调,简单线条,与客厅的设计风格一脉相承,却与幼儿对色彩、形状的渴求背道而驰,唯一显出几分温暖气息的,只有散落在地的乐高积木,挂在床头的一幅向日葵油画,以及一只巨大的咖啡色布偶熊。
    连床铺都是标准尺寸的双人床,外加一个圆枕头——孩子平常独睡··    颂然环顾了一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总之堵得慌。
他准备关门,小Q滚着轮子卡住了门缝,非要跟进来,他只好放行··    这毕竟是贺先生派来保护布布的小天使,或多或少有些安全监视功能,颂然觉得,自己还是待在它眼皮底下比较合适。
·    小Q自动找了一个视野良好的墙角,悄无声息地开始蹲点··    小孩儿还没哭到头,趴在颂然怀中抽抽搭搭掉眼泪,小嗓子又细又嫩,听起来楚楚可怜,颂然的心肉都跟着一颤一颤地疼。
    他抱着布布坐到床边,孩子小手一震,啪叽,儿童手机落到了床上··    屏幕一瞬亮起,又一瞬暗下,26分15秒的通话时长一闪而过,还在一秒一秒地持续累加。
    但颂然没有注意到··    他眼里只有一个鼻子红通通的小哭包··    ·    小哭包化身雨神,下完暴雨下小雨,又慷慨地洒了十分钟眼泪才收去神通。
期间颂然一直陪着他,不急,也不劝·等孩子自己哭够了,情绪发泄完了,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羞涩地低着头,靠在颂然怀里扭了扭:“哥哥。”
    带着一点儿小委屈,还带着一点儿小撒娇··    颂然忍不住笑了:“宝贝儿哭什么呀你这一哭,姐姐以后都不敢夸你了。”
    “啊”·    布布露出困惑的神情,眨了眨眼睛,把悬而未落的最后一滴泪珠眨了下来··    颂然说:“布布不知道吗刚才姐姐夸你听话来着。”
    “可是,可是我明明听到……”布布一抽鼻子,“姐姐说我‘不正常’·”·    颂然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温柔地说:“‘不正常’不一定是坏事呀,其实啊,它就是‘不一样’的意思。
比方说,哥哥买了一个苹果,特别大,特别甜,就和其他的小苹果‘不一样’·再比方说,哥哥遇到一只小花猫,特别萌,特别活泼,就和其他的小猫咪‘不一样’。
现在哥哥看到布布,觉得布布特别听话,特别懂事,就和其他顽皮的小朋友‘不一样’·”·    布布被唬得一愣:“是……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是啦。”
颂然笑容灿烂,绽开两个可爱的酒窝,令人不忍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布布好好想一想,从前遇到的阿姨呀、老师呀、大爷大妈什么的,是不是经常夸布布又听话又聪明”·    布布回忆了两秒钟,甜津津答道:“嗯”·    颂然就顺着说:“你看,大家都知道布布是好孩子,哥哥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新来的姐姐当然也看出来了,所以呢,她对爸爸说的‘不正常’,是指布布比其他孩子更招人喜欢,是好的那种‘不正常’。”
    布布破涕为笑,乌黑的瞳仁里亮起了光芒·可是才一小会儿,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那束来之不易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不是好的那种,不是的。”
他摇了摇头,难过地说,“哥哥,你知道吗,你每次夸我的时候都会笑的,眼睛会弯一弯,但姐姐说话的时候没有笑,所以……是坏的那种‘不一样’,不是好的……”·    寂寞的童音传到电话那头,贺致远呼吸一紧,才放下的心再次提到了高处。
    这一点也不像布布会说出的话,一点也不像··    实在太敏感了··    他难以相信,这个开朗爱笑的孩子还有表象之外的另一面。
    听筒里是一段长达十几秒的沉默,贺致远意识到,连颂然也被难住了·就在他焦躁不宁,以为谎言终将穿帮的时候,颂然开了口:“布布,姐姐没有笑,不是因为布布不够好,而是因为爸爸在电话里告诉她,不要夸布布听话,也不要夸布布懂事,他不喜欢听到。”
    “为什么不喜欢”·    孩子歪着脑袋,面露不解··    颂然说:“因为爸爸会心疼啊。
布布这么乖,有了委屈也不肯说,全都藏在心里头·小孩子嘛,人小,心也小,巴掌大的一丁点儿地方,要藏那么多事情,爸爸当然会心疼了·”·    “骗人骗人”布布昂起下巴,气鼓鼓瞪了颂然一眼,“爸爸才不会心疼呢,爸爸只喜欢乖布布。”
·    颂然一怔,连忙道:“怎么会呢布布乖也好,不乖也好,爸爸都一样喜欢的·”·    但布布坚定地摇了摇头:“哥哥,你不懂,爸爸只喜欢乖布布。”
    面对颂然,幼小的孩子掏心挖肺,比白纸还要坦诚:“爸爸工作忙,不喜欢被打扰,总是看着一块一块的屏幕,不看我·我要是找他一起玩,他就会说:布布乖,别闹。
只有我乖乖的不打扰他,他有空了,才会过来摸我的头,表扬我,所以……”·    布布凑到颂然耳边,像倾吐秘密一样悄悄对他说:“所以要一直做乖布布呀。”
    ·    贺致远面色沉重地坐在床畔,以手撑额,食指与中指并拢,用力揉了揉眉心·片刻之后,他垂下了头,手掌覆面,将十指深深插入了发间。
 ·    是这样吗·    他工作的时候,竟然这样冷落孩子吗·    似乎……是的。
    贺致远向来自诩为一个合格的父亲——除了少数偶发状况,他从不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每天亲自接布布放学,还会和孩子共进晚餐··    但之后的时间,他几乎全部奉献给了书房。
    他有频繁的工作电话,排到凌晨一点的视频会议,几小时不查看就堆到三位数的新邮件……书桌上四台显示器霸占了他忙碌的视线,一屏代码,一屏论文,一屏数据库,余下一屏随时待用,真忙起来的时候,连布布几点上床睡觉都注意不到。
    但布布从来不闹··    这个孩子永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有当他开始休息,才会“恰好”出现在视野里,乖巧地靠过来,甜甜地撒一会儿娇,像一朵贴心的棉花糖。
    贺致远一直以为这是父子之间心有灵犀的默契,可现在他才知道,所谓默契,根本就是布布单方面压抑了孩童的天性,在吃力追逐着他的节奏··    布布才四岁啊。
    原来颂然那天告诉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上天并没有特殊对待他,没有赐给他一个无需操心的乖孩子,只是让孩子学会了噤声,变作一个小哑巴。
而他作为亲生父亲,居然不得不通过另一个人才接触到孩子隐秘的内心··    强烈的挫败感扑面而来,令他无所适从··    ·    贺致远抓起手机,飞身奔下楼梯,最后五阶几乎一步跃过。
    笔记本电脑搁在客厅茶几上,他连敲几下键盘,激活屏幕,远程登入了家里小Q的管理系统·登录瞬间,大量新生成的数据日志开始同步载入,在页面左侧一行行快速刷新,滚动条急剧由长缩短。
这本是贺致远最关心的内容,但现在,他连一眼都没看,直接切入监控画面,选择了OmniVision··    全景视野··    8012B的卧室内,小Q的冰蓝色指示灯缓缓暗下,又缓缓亮起,完成了一次温柔的明暗交替。
顶端摄像头开启,高速视频流通过无线网络,将监控画面环形投影在四堵白墙上··    转眼间,贺致远的客厅变成了一万公里之遥的卧室,前方两米就是孩子的床,床上坐着一大一小,正依偎在一块儿,说着悄悄话。
    布布哭红了鼻子和眼睛,紧紧窝在颂然怀中,像只惊魂未定的小兔子,而颂然用五指拢住了他的小手,低头看他,眼神分外温柔——画面的色调与比例都很真实,仿佛只要上前几步,就可以张开双臂拥抱这两个人。
    贺致远站在客厅里,专注地望着他们··    颂然的声音不再局限于失真的手机听筒,改从立体环绕音响里传了出来:“布布,哥哥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布布点头:“好呀。”
    颂然问:“哥哥现在在想什么,你猜得到吗”·    布布摇了摇头··    颂然又问:“那么,外头的姐姐在想什么,你猜得到吗”·    布布继续摇了摇头。
    颂然于是循循善诱道:“如果布布想知道,应该怎么办呢”·    布布咬着手指头想了一会儿,第三次摇了摇头。
    颂然笑了,他把布布的手指从嘴里拽出来,轻轻握于掌心,说:“布布,你应该开口问我们·你问了,我们就会回答·我们回答了,你不就知道了”·    布布挠了挠头皮,有点不好意思:“对喔。”
    “所以,哥哥要告诉你,藏在心里的话只有说出来,才能被人听见·布布猜不到别人在想什么,别人也一样,也猜不到布布在想什么,比方说,爸爸就猜不到布布有多委屈。”
颂然望着孩子的眼睛,真诚地说,“爸爸不是不爱你,只是工作太忙,偶尔会听不到你心里的声音,其实呢,他比谁都更想了解你·布布,你得帮一帮爸爸,主动把你的心里话告诉他,这样,你不会受委屈,爸爸也能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颂然的语调有一种治愈的魔法,像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淡淡的,暖暖的,让人安心··    贺致远注视着他,胸腔一阵发热。
    布布犹疑地问:“只要告诉爸爸,爸爸就会陪我了吗”·    “嗯,会的·”颂然点了点头,“布布是小孩子,小孩子有特权,可以撒娇,可以不乖。
爸爸这么爱你,只要听到你的心里话,一定会想办法满足你的·”·    布布“腾”地坐了起来,双眼闪闪发亮:“真的哟”·    颂然微笑:“真的哟。”
·    布布歪头琢磨了片刻:“那……我要爸爸下班以后多陪陪我·”·    “好·”·    “还要跟爸爸一起搭小车”·    “好。”
    “睡前……睡前要听爸爸讲故事”·    “好·”·    “还要养一只猫猫”·    他越说越激动,颂然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不怕布兜兜吃醋呀这样吧,我把布兜兜借给你玩,你不养新猫猫,好不好”·    布布装模作样地纠结了一会儿,嘟起小嘴,故意露出勉为其难的表情,说:“好吧好吧,那就只能这样啦”·    两个人对视一秒钟,同时笑了出来,在床上倒作一团。
    ·    贺致远望着白墙上鲜活的投影,心中慨然,对他的伙伴Carl Kraus充满了感激——数月以前,是Carl驳回了他的提议,坚持保留了小Q的全景监控功能。
    全景监控原本是为户外系列T7和S7专门设计的功能,在家庭版Q7的研发会议上,出于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的考量,贺致远态度严谨,坚决要求去除全景监控,只保留正面广角摄像。
他认为就Q7的用户需求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但Carl表示反对··    他们带领各自的团队唇枪舌战了足足两小时,最终Carl获得了胜利。
    当时他很有情怀地说:加利福尼亚是一个无雪之地,如果哪一年我不幸沦落到要在这里过圣诞,Q7至少能让我看见芝加哥的大雪和壁炉,还有坐在绒布沙发上给茶壶织毛衣的奶奶。
    “Always be with your family. In memory, or in SwordArc Q7.”·    他像念广告词一样说出了这句话··    几个月之后的今天,贺致远站在这里,近距离看着他的孩子和那个笑容明朗的青年,终于真正理解了当时Carl所坚持的东西。
    ·    ·第十章 ·Day 04 21:45·    ·    布布哭累了,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像一尾鼓着泡泡眼的小金鱼,趴在颂然肩头直嚷困。
颂然便抱他起来,温声细语地哄他:“布布,哥哥带你去洗香香,洗完咱们睡觉觉,好不好”·    “好……”·    布布有气无力,小脑袋困倦地垂了下去。
    颂然抱他去洗澡,监控画面中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卧室··    贺致远估摸着他俩起码得半小时才能出来,就去厨房煮了一杯咖啡·等端着咖啡回来,布布已经洗完了,裹着一块小浴巾趴在床上,迷糊地打着小盹,而颂然站在衣橱前,面对一大柜子衣物翻翻找找。
    “睡衣,睡衣……睡衣藏哪儿了啊”·    他一边拨拉一边念叨··    白T恤被洗澡水弄湿了,半透明地贴着皮肤,显出一段窄瘦的腰线。
大概是湿衣贴身有些难受,颂然干脆伸手抓住衣摆,把T恤脱掉了··    贺致远喉结一动,不自觉咽下了口中的咖啡··    意料之外的,颂然有一副相当不错的身材——肤色偏白,从事的应该是室内工作,但背肌匀称,肩线利落,看上去年轻而有活力,如果能再做一段时间器械辅助,相信会更有看头。
    贺致远健身十四年,持有ACE颁发的专业私教证,却一直没带过学生,这回倒起了回国以后带颂然一起练的念头··    颂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看光了,还在尽忠职守地履行小奶爸的职责。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小黄鸭睡衣,捏着衣领拎起来抖了抖,抱起睡成一滩软泥的布布,先把他两条小胳膊套进袖子里,两条小短腿套进裤管里,再逐一扣上纽扣··    过程中布布一直处于睡梦状态,棉花糖似的融化在他臂弯里,东倒西歪,任人摆布,扭出各种滑稽姿势,怎么折腾都不醒。
颂然见孩子睡熟了,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入了被窝,但就在他抽走双手的一刹那,布布惊醒了··    “哥哥”布布飞快拽住他一根手指头,紧张地问,“你要走了吗”·    颂然忙说:“我不走的,我去外头安慰一下林卉姐姐就回来。
她和你一样,也在哭呢·布布安心睡觉,我保证,等你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一定已经睡在你旁边了·”·    布布翘起小拇指:“拉勾勾”·    颂然与他拉了勾勾,他才安心下来,仰头讨了一个晚安吻,拱进被窝里乖乖睡了。
    贺致远看着他们,感慨颇深——这样简单而温情的互动,已经很久没在他与布布之间发生过了·布布比他想象的还要依赖颂然,在颂然面前,孩子会卸下面具,捧出一颗幼小而脆弱的心灵,博得理解,祈求呵护。
与他这个正牌父亲相比,仿佛颂然才是布布真正可以依靠的人··    现实令人沮丧,但贺致远并不感到恼怒··    错的是他,而非颂然。
 ·    布布睡着后,颂然去了一趟浴室,用吹风机吹干T恤,重新穿回身上·出门前,他看到颜色显眼的儿童手机落在床上,屏幕一片漆黑,顺道就带了出去。
    一直蹲在墙角的小Q见观测目标产生位移,迅速从待机状态苏醒,跟屁虫一样尾随在颂然身后·颂然没留心,随手一带房门,“哐当”一门板扇得小Q自转了三十度,监控画面随之剧烈抖动,贺致远的客厅就像遭遇了一场壮观的八级地震。
    时刻关注demo的贺先生眉头一皱,搁下咖啡杯,往小Q的问题备注里记了一行:减震太差,需要优化···    幸好小Q非常结实,没撞出什么大事。
晕头转向几秒钟之后,它自动把行进方向调整正确,跟着颂然出去了··    ·    林卉在客厅昏昏欲睡,见颂然出来,眼皮上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个干净,关心地问:“布布怎么样了还哭吗”·    “挺好的,不哭了。”
颂然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比较不好,脑细胞快死光了·”·    林卉赶忙在沙发上给他腾了个位置:“这么辛苦啊”·    颂然一挑眉毛:“当然了,哄小孩儿可是技术活,很耗体力的,特别像布布这种,又聪明又敏感,一个表情不对都会穿帮。
哄他一次,三天没力气说假话·”·    他一屁股在林卉身旁坐下,把手机递过去:“行了,不管怎么说,篓子我已经替你兜住了,你现在只剩一个任务——打电话向贺先生道歉。”
    林卉一听,弹簧似的蹦出三尺远:“别别别,我不敢”·    颂然奇怪道:“这有什么不敢”·    林卉嗓门轻得像蚊子叫:“我……我会被解雇的。”
    颂然笑得停不下来,掰开她五根手指,硬是把手机塞了进去:“不打电话就不会被解雇了这逻辑不成立啊·贺先生要真想辞了你,你装聋作哑也没用。
赶紧的,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勇敢点,打·”·    “不要”林卉避之不及,烫手山芋似地将手机抛回给他,“解雇就解雇,大不了卷铺盖走人,打电话道歉还要多挨一顿骂,这么亏,我才不干呢”·    颂然若有所思,朝她招招手:“来,坐过来,我们聊一聊这个问题。”
    林卉不情不愿地挪近了十公分··    颂然见她抗拒,主动坐过去,认真地看着她:“林卉,不论贺先生最终做了什么决定,道歉都是一项不能逃避的程序。
其一,你是家政公司的员工,工作出了差错,损害的是公司形象,你总该道个歉挽回一下吧其二,贺先生是布布的父亲,布布被你弄哭了,他人在国外,看不见摸不着的,多担心啊。
现在孩子没事了,你打电话报个平安,让他放心,是不是应该的”·    林卉纠结得不行,捋着发尾半天没答话——道理她都明白,可是……她好怕啊。
    颂然鼓励她:“别怕,贺先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人家是个绅士,很讲道理的,你诚心向他道歉,他不会为难你·”·    林卉将信将疑:“真的”·    “嗯,真的。”
    她埋头挣扎了许久,还是勇气欠缺,向颂然讨价还价:“你跟布布这么熟,跟贺先生应该也挺熟的吧要不,你替我转达一下歉意”·    颂然尴尬地笑了:“别的事可以,这事还真不行,那什么……我吧,被他拉黑了。”
    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卉惊讶地问怎么回事,他耸了耸肩,挺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我跟他吧,邻里关系处得不太好,前两天闹了一场,闹得挺大,好感度不当心刷成负的了。
现在他特别不待见我,听到我声音就挂电话·我要是出面替你道歉,估计你不光得丢工作,还得额外赔点钱·”·    林卉震惊了:“这么严重你不说他不为难人的吗”·    颂然被光速打脸,相当尴尬,只好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呃,这个……我属于特例,特别讨人厌那种。”
    林卉立刻一桶清水泼回来:“哪儿呀,你特别招人喜欢你看,你长得帅,脾气好,身材也不错,还会哄孩子,综合起来能打四星半,放在相亲市场绝对是爆款,贺先生不待见你,那是他瞎了,我待见你啊……你,你有女朋友伐”·    颂然看她离题万里,哭笑不得:“别打岔,打电话。”
    林卉穷追不舍:“有没有嘛”·    “没有·”·    小姑娘当即兴奋起来,双眼冒出一颗颗粉色桃心:“好巧啊,我也没有男朋友,要不咱俩试一试”·    爱的表白来得汹涌澎湃,毫无预兆,堪比迅雷疾风。
颂然被她热情的火焰呛到,干咳连连:“你……你先把电话打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林卉趁火打劫:“你先答应我”·    “我……”颂然招架不住,被迫搬出了英菲尼迪男神,“林卉,我的确单身,但暗恋对象还是有的,正在追,说不定哪天就脱单了,所以没法跟你交往,明白了吗”·    林卉垮下了脸,郁闷地扭头:“明白了,不打。”
    颂然脾气再好这时也恼了,憋气又冒火,恨不得跪下来叫她三声姑奶奶:“林卉,你多大岁数了,能不能有点责任心你把人家孩子弄哭了,行,没事,我帮你哄。
现在我哄完了,你连打个电话报句平安都不肯你不怕贺爸爸担心啊”·    林卉小声嗫喏:“你帮我打呗。”
    颂然轰然倒回了沙发上,伸手扶额:“我一个躺在黑名单里的人,打过去给他添堵吗”·    林卉两手揪着裙子,窘迫地低下了头,扭扭捏捏不作声。
颂然被她弄得一点脾气都没了,举白旗认输,叹道:“行,你不打,我打·”·    说着就去拿手机··    “别别别,我打还不行么”··    林卉怕他生气,一把抢过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了爱心拨号键。
屏幕亮起,一行极其骇人的大字跳了出来——当前通话时间:1小时39分15秒··    1小时39分16秒··    1小时39分17秒。
    1小时39分18秒··    ……·    两人盯着屏幕,双双石化了··    ·    常言道,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可惜颂然不是勇士··    事实上他只花一秒钟就认清了自己的怂包身份,夺路而逃,随手撞开一扇门,“嘭”地甩上,扔下林卉一个人面对重磅炸弹。
    他靠墙站在黑暗里,呼吸急促,脸颊剧烈发烫··    刚才那1小时39分18秒……他都说了什么啊他曲解了林卉的意思,讲了一大堆幼稚的谎言,无中生有地捏造了贺先生的“内疚”,还越俎代庖,替贺先生开了一叠空头支票:陪布布搭小车,给布布讲童话,允许布布养猫咪……最要命的是,一分钟之前他刚刚吐槽过贺先生小肚鸡肠,不接电话还拉黑他·    这回真要死透了。
    颂然内心崩溃,脑袋用力往后一靠,撞到墙上的照明开关,就听“嗒”的一声,暖色调的淡雅光线充斥了视野··    他闯入的这个房间不算大,摆设也简单,入目先是一大片奶油色绒簇地毯,两侧墙底和墙顶各有一条壁凹灯带,延伸到正对面的白墙,投下偏暗的柔光。
白墙只是白墙,除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巨大黑框之外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上镶嵌着若干小筒灯,精致可爱,但瓦数不高,厚重的窗帘一拉拢,就交织成一片浩瀚的星空。
    房间内唯一的家具是一套山茶红布沙发,上面堆满了松软的大抱枕,无论颜色还是材质,都对轻度皮肤饥渴的颂然充满了吸引力··    他慢慢走过去,窝进沙发角落,抓起一个抱枕搂住,沉默地把脸埋了进去。
    ·    咚咚咚··    几分钟之后,外面三声叩门·林卉探头进来,愉快地挥了挥儿童手机:“颂然,贺先生找你”·    倒是连他的名字也知道了。
    颂然抬起脸,神情极不自然:“喔·”·    “别这么低落嘛,没事的”林卉用手掌捂住麦克风,凑到他耳边,悄悄说,“贺先生人真的挺好的,我一道歉他就原谅我了,肯定也会原谅你的加油”·    说着拍拍颂然的肩膀,朝他比了个鼓励的大拇指,欢快地奔了出去。
    刚才她骑虎难下,抱着必死的决心接起了电话·果然,十秒钟之后她就壮烈牺牲,被贺先生辞退了··    消息虽然糟糕,但似乎是为了刻意佐证颂然所说的“不凶神恶煞”,贺先生采用了极其委婉的表述方式,以至于林卉一开始甚至以为自己不是要被解雇,而是要被加薪了,还琢磨了一会儿误会到底出在哪里。
    贺先生态度温和,表示初入社会的小姑娘犯点错误是难免的,只要及时自省,今后避免再犯就行··    林卉感动得泪流成河··    贺先生又说,他对此予以理解,并会向家政公司提供一个不伤害林卉名誉的正当辞退理由。
除此之外,还愿意支付原定薪酬的百分之二十,作为给她的“道歉奖励”——看在颂然的面子上··    他以这种方式为颂然背书,希望林卉能真正明白道歉的价值。
    林卉眼泪一阵狂洒,握着手机连声道谢,心想颂然诚不欺我,贺先生简直是一个打着千瓦聚光灯都找不着的标准好男人··    ·    所谓此之蜜糖,彼之砒霜,就是贺先生这厢把林卉感动得不要不要的,那厢却把颂然吓得短短三个字都讲不清楚。
    “贺,贺,贺先生·”·    颂然颤巍巍捧着手机,严重结巴··    贺致远笑了,开门见山道:“颂然,下午那时候我在开会。”
    “开……开会”·    颂然眨了眨眼睛,脑子没转过弯儿来··    贺致远解释:“下午你不是给我打了两通电话吗挺不赶巧的,当时公司正好有一场高层例会,我的职位必须全程在席,脱不开身,所以两次都挂断了。
如果是平常的部门会议,就算走不开,我至少会抽空回你一条短信……实在很抱歉·”·    “原来是这样啊”颂然既高兴又郁闷,一头撞在了沙发靠垫上,“我还以为你,你……”·    还以为你真嫌弃我了呢。
    这半句话刹在中途,贺致远没能听完,但如释重负的语气让他知道,这场小误会带给颂然的压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深感内疚,解释说:“例会开得有点久,结束的时候国内已经八点多了,我怕你难受,给你回过一个电话,可惜没赶上,是幼儿园老师接的。
颂然,请你务必相信,我从来没有把你拉进过黑名单·”·    “啊,那个……那个我随口瞎说的啦·”颂然很尴尬,红着脸笑了笑,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给自己圆话,“您这么大度,肯定不会跟我计较这么鸡毛蒜皮的事……我,我自己想发牢骚,才对林卉那么说的。”
    挑明了一回头一琢磨,他纠结了整整一天的事,真能算个事吗无非是朋友之间观念不合,掐着电话线吵了一架而已···    这种芝麻绿豆碎麸糠的琐事,摆在贺先生那儿估计连号都排不上,人家忙里忙外的,真没工夫拉黑他。
他是因为受了打击,自信减半,焦虑翻倍,什么都自动往坏处想,才把“不方便接电话”这个最大的可能性给忘了··    颂然挺惭愧的··    都多大了,还幼稚得像个小孩子,要劳烦贺先生亲自来哄。
    他搂了搂怀中的大抱枕,用两条腿夹住,又往沙发角落拱了一厘米··    贺致远知道他嘴硬脸皮薄,体贴地为他留了面子,没戳穿,问道:“凌晨五点给我打电话,有什么急事吗”·    颂然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昨晚您没原谅我,我想可能是我态度不够诚恳吧,所以今早又打了一个,想向您郑重地再道一回歉。
贺先生,我不该强迫您认同我的家庭观,就像您说的,每个人经历不同,家庭观产生分歧很正常,应该彼此尊重·我现在愿意跟您求同存异了,您能原谅我那天的失礼吗”·    贺致远淡淡笑了:“可以,我原谅你了。”
    他答应得过于爽快,以至于颂然还沉浸在下一回合该说什么的思考中,听到“原谅”两个字,先怔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呃,除了道歉,还有……我还想……”颂然在嘴唇上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忐忑地提出第二个请求,“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晚了,但是我……我很喜欢布布,以后您晚上要是工作忙,没空陪他,能不能让他来我家玩我可以帮您照顾他,给他讲故事,教他画画,睡前再洗得香香的送回来。”
    贺致远说:“可以·”·    颂然获得了一点信心,谨慎地又往前一步:“那……还有,以后轮到林卉休假了,您能找我当代班保姆吗我自愿义务劳动,纯免费的,保证24小时在岗,不收一分钱”·    他这时还不知道林卉被辞退了,原因显而易见:林卉送手机的时候春风满面,一副忧愁皆散的欢喜样,口口声声夸赞贺先生宽容大度。
颂然默认她得到了谅解,既为她高兴,也为自己难过,小心眼地嫉妒了三秒钟——大家明明都犯了错,区别只在林卉惹哭了小的,他激怒了大的,结果林卉没事,他不幸失业,可见生活多么现实,又多么操蛋。
    贺致远听不到他心里的怨念,笑着问:“你这么喜欢布布啊”·    颂然点头:“喜欢呀·”·    他要是个直的,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生一个像布布一样乖萌的宝宝,捧在掌心里,所有的疼爱都给他,宠得飞上天去。
    贺致远又问:“喜欢他什么呢”·    颂然说:“我喜欢他依赖我的样子·”·    “依赖你”·    贺致远原以为会听到聪明可爱、天真无邪之类的描述,“依赖”这个词倒真不在他的设想里。
    “嗯·”颂然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一点自恋,但是……布布好像挺依赖我的·他看我的眼神很亲近,没有距离感,平常总爱往我身上扑,扑住了就赖着不走,还在我面前哭,对我讲心里话,大概是觉得我多少能听懂吧。
我就想啊,能被这样的小天使依赖,多幸运啊,我得用心保护好他,不能让他失望·”·    贺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捧着咖啡杯,慢慢喝下了大半:“颂然,坦白说,我很难想象你和布布是怎么在两三天内建立起这种亲密关系的,这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不过我必须承认,事实就是——布布非常依赖你,你察觉到了很多被我忽视的细节,所以,关于之前那次争执,我也有必须道歉的地方·”·    “贺,贺先生”·    颂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贺致远自嘲地笑了笑:“我显然过于自信了·我这个年龄,大部分同事家里都有孩子,每天都听他们抱怨孩子麻烦,白天闹,晚上哭,养两个的还打架,但布布从小就不这样,特别让人省心。
我没深究过原因,简单地以为我比其他家长更有天分,养孩子无师自通·现在看来,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繁衍是一种本能,但养育不是。
    养育更像一场甜蜜的历练与修行,在婴儿出生那一刻启程,没有无师自通的捷径··    “颂然,你的敏锐和坦诚帮了我一个大忙,出于家长的私心,我更希望让布布留在你身边,由你照顾。”
贺致远说,“全天,24小时,在你家·”·    颂然瞪大了眼睛:“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经过合法监护人的批准,从现在开始,布布是属于你的小宝贝了。”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像夏天毫无预兆的一场暴雨,泼了颂然一脸糖果·他如梦如幻,使劲抓了抓怀里的大抱枕:“您是严肃、认真、讲诚信,不开玩笑不逗我的吗”·    贺致远笑了出来:“我保证严肃、认真、讲诚信,不开玩笑不逗你。
你要是不放心,我还可以再正式邀请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与之前那次一样地说:“颂然,我家有个四岁的小男孩,名叫布布,你愿不愿意帮我……”·    “愿意愿意愿意”·    颂然满口答应,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他与贺先生达成了奇妙的和解,接下来十多天,他身边会多出一只可爱的小跟屁虫,萌萌的,软软的,满屋子追着喊他哥哥,要他梳头、喂饭、洗澡·每天早上都吃他包的小馄饨,坐他的单车去幼儿园,每天晚上都缠着他讲故事,夜里搂着一块儿睡,低头一闻,就是令人安心的奶香味。
·    还有贺先生··    他得到了来之不易的原谅,等贺先生回国,哪天碰巧在门外遇见,起码可以友好地打一个招呼··    颂然想到这里,心满意足,极其没形象地在沙发上滚了一圈,滚完以后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所以……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贺致远回答,“比你想象的快”·    颂然乐颠颠地“嗯”了一声:“快多了,我还以为要等到下辈子呢。”
    ·    ·第十一章 ·Day 04 22:37·    ·    从接通电话到解除误会,加起来不足五分钟。
这种直白高效的沟通方式让颂然心情畅快,连带提升了一大截对贺先生的好感度··    作为一名插画师,颂然吃过不少沟通失败带来的苦头·去年有段时间运气奇差,净遇到一些前期没主见,问啥啥都随便,后期吹毛求疵,问啥啥都不满意的约稿方,态度超拽,抛来一句“具体也说不上,反正感觉不对”,那真是一口老血憋在心头,吐不出又咽不回,只想抓起画笔插进对方的天灵盖。
    每逢熬夜修稿,颂然都要举行仪式,把4号、6号、8号画笔并排插成三炷香的样子,虔诚地祈祷下一单能靠谱点儿,最好一口气把细枝末节全给讲了,省得再折腾他弱不禁风的小身板。
    要是每个人都像贺先生这样不迂回、不客套,凡事直奔主题,世界早就太平了··    颂然心情好的时候语速也快,话匣子一打开,兔子三瓣嘴似的向贺先生碎碎念,说今天送布布上学的时候简直难过死了,早知道有一通关键的电话在等他,他一定改掉早起的坏习惯,睡够半小时回笼觉再出门。
    “谁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一脸悻悻然,“我就是起太早才饿死的·”·    贺致远眼中笑意慢慢,端着空杯子去厨房清洗,半路上,一个狡猾的念头闯入了他的脑海:“我有一个特别简单的办法,可以杜绝这类情况发生,想知道么”·    颂然立刻振奋:“什么办法”·    贺致远一眯眼睛:“介意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么”·    “手,手机号……哎,对喔”·    颂然一拍抱枕,恍然大悟——知道了手机号,他们就不必再依赖那个功能简单的儿童手机,贺先生当然可以随时联系他。
    他飞快报出一串数字,贺致远正在洗咖啡杯,腾不开手,聚精会神地跟着默念了一遍,直接背下了这十一位号码:“行,我记住了·你手边有纸笔么,也记一下我的号码,这几天要是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及时打我电话。”
    “您,您的号码啊……”·    颂然支吾了一声,有些犹豫··    说真心话,他怎么可能不想要贺先生的手机号呢但贺先生真给了他,他们就算是正式交换了联系方式,从雇主和保姆的角度来说也许称不上太奇怪,可颂然总觉得……总觉得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在里头,比如,他是不是可以借机与贺先生更进一步地……·    啊,果然是春天到了,想谈恋爱想疯了,连已婚直男都丧尽天良地纳入意淫范围了·    小处男满心害臊,低头捂住了半边脸。
    ·    思来想去,他决定克制自己,把不该有的念头扼杀在萌芽状态:“贺先生,您的号码就不用给我了,我会好好照顾布布,不麻烦您的。”
    贺致远闻言笑了:“我倒觉得,‘麻烦我’也不失为一种照顾布布的好方法·你看,我作为布布的父亲,天然就是一项优质资源,免费提供,还不限次数,你确定要放着我这么好的资源不用,自己一个人忙里忙外,纵容我坐享其成”·    这理由听上去相当有说服力,但为什么怪异感更明显了·    颂然琢磨不透,苦恼地揪了揪发梢。
    贺致远见他没吱声,又说:“颂然,相信我,你会需要我的·布布就算再懂事,到底年纪还小,比大人更容易出意外·急事什么时候来谁也摸不准,万一感冒发烧了,够你折腾好几天的。”
    一涉及到布布的安全问题,颂然立刻改变了想法,觉得这手机号不仅给得有理有据,而且至关重要了·他为先前那一通胡思乱想汗颜,掏出手机,啪啪啪记下贺先生的号码,反复确认了三遍,然后冲着“联系人姓名”呆了一呆。
·    贺先生姓贺,但是叫什么·    “呃,贺……爸爸备注写贺爸爸可以吗”他问,“还是写贺先生”·    “贺致远。”
那边大方地回答,“加贝贺,宁静以致远的致远·”·    颂然手速飞快,应声删掉“爸爸”两个字,开始在满屏汉字里翻找:“致……远……啊,找到了”·    他按下“保存”,看着屏幕上“贺致远”三个字,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笑容:“您的名字真雅致,是家里长辈给取的吗”·    “‘你’。”
    颂然一呆:“啊我取的怎……怎么可能”·    贺致远简直要被他的呆萌打败了,杯子都差点掉进水槽里:“不是名字,是称呼——不要用‘您’,用‘你’。
从第一通电话开始,你就一直在用敬称叫我·我的确虚长你几岁,但从关系上来讲,我们是邻居,也是朋友,没必要这么客气·”··    “喔,好……好的。”
    颂然点头答应··    他以为贺先生比自己年长,又比自己有社会地位,称呼一个“您”总不会出错·可关系近了再这么叫,确实显得过于生疏,反倒更不礼貌。
于是他主动纠正错误,练习着说道:“你……呃,你……”·    贺致远左手端着空杯,右手扶着洗碗机把手,耐心等他说下去。
    颂然没想好讲什么,艰难地“你”了半天,憋出来一个简短却十分牛逼的问题:“你……穿衣服了吗”·    问完就甩了自己一个清脆的巴掌。
    纵然贺致远见多识广,这回也着实错愕了一会儿,然后就笑出声来,准备回答一句“没穿”逗逗他·没等开口,对面传来了一阵天塌地陷的崩溃嚎叫:“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绝对不是我就是……我的意思是……那个,你,你,你起床了就得穿衣服,穿好衣服就,呃,就要吃早饭……你,你吃早饭了吗”·    高音喇叭停止广播,两边同时落入了尴尬的静谧。
    起初贺致远还没觉得多尴尬,仅仅是对颂然飘忽的脑回路产生了好奇,等这欲盖弥彰的一嗓子嚎完,每个字都像火上浇油,以至于现在隔着电话都能嗅到火辣辣的尴尬气息。
    这邻居也太有个性了··    贺致远君子操行,向来能给台阶就给台阶,从不做揭人短、驳人脸的事·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假装相信了颂然的解释:“公司提供早餐,我一般去公司吃。”
    “那……好,好吃吗”·    尴尬持续发酵,为了强撑颜面,颂然硬着头皮找话题··    贺致远对此持否定答案,耸了耸肩:“品种倒是很多,蜂蜜吐司,可颂,燕麦,煎蛋,熏培根,蔬菜汁……好处是营养均衡,热量充足,缺点是过于美式,论口感,肯定比不上你包的小馄饨。”
    “真的”·    手工馄饨小作坊被贺先生评为五颗星,碾压现代化标准大厨房·颂小主厨受宠若惊,飘飘然不能自已,残留的那一点尴尬霎时烟消云散:“您要是喜欢,等您回国了,每天早上都可以来我家……”·    贺致远再一次指出:“‘你’。”
    “啊,抱歉抱歉”颂然轻轻一咬舌尖,以作对自己的惩戒,火速修正了口误,“等‘你’回国,每天早上都可以来我家……吃小馄饨。”
    “好·”贺致远欣然应邀,“我很乐意·”·    ·    收拾完厨房,回到客厅,贺致远扫了一眼墙壁,突然脚步一顿,露出了几分讶异神色——监控画面不知何时已经换了,颂然清晰的脸庞投影在墙上,正认真地盯着他,不,盯着小Q的前置摄像头看。
    青年颜值上乘,因为年岁不大,眉眼间带着少许活泼的稚气,看起来神采奕奕,但在镜头中,他略微有些滑稽··    为了扩大监控面积,小Q配备的是广角鱼眼镜头,画面会产生一定程度的畸变。
工程上采用了成熟的校正算法,畸变通常不严重,但颂然离镜头太近了,鼻子几乎要贴上来,导致五官扭曲,整张脸肥了一圈,瞧着圆嘟嘟的··    但即使是这样变形的一张脸,也充满了明朗蓬勃的朝气。
    颂然睫毛密长,尾端天然上翘,底下一双眼眸乌黑而澄澈,在柔光下比琥珀还要清透,让人联想到初生的幼鹿·因为不知道摄像头开着,好奇或惊叹的神采从这双眼睛里毫无遮拦地淌过,尤为率真勾人。
    被这样的目光径直望着,贺致远一瞬间恍了神,胸口闷滞,仿佛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却几乎要压不住某种萌生的、久违的情绪··    他问:“你在干什么”·    画面里的颂然歪头一笑:“你猜。”
    贺致远装作猜不着:“在阳台看星星”·    “雾霾这么重,哪儿还有星星给我看啊·”颂然笑得更灿烂了,“我在看你家的机器人。”
    刚才小Q巡视完客厅,慢悠悠移到了房间门口·林卉离开时没关严实房门,留了一道缝,它大大方方就进来了·颂然正好揉枕头揉得无聊,见它白白圆圆像只剥了壳的水煮蛋,玩心大增,伸腿截住小Q,蹲在它面前,打量起了这个人畜无害的萌物。
    贺致远问:“印象怎么样”·    “唔……”颂然眼珠微动,上下扫视了小Q一会儿,又往后跳开几步,曲起指节轻轻敲打下巴,认真端详着说,“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机器人都像科幻片里那种,呃,有人的样子,两条胳膊两条腿,还有一张僵硬的仿真脸·”·    “你比较喜欢人形”·    颂然闭眼想象了一秒钟,突然汗毛倒竖,摇头道:“不喜欢家里放一台人形机器,大半夜看到吓都要吓死了,瘆得慌。
还是小Q这样招人喜欢,造型简单,像只大蚕茧,怎么看都萌萌的,是吧”·    说着伸手在小Q光滑的外壳上摸了一把··    贺先生于是讲给他听:“机器人学界有一个理论,叫做uncanny valley,指的是人类对一台非常像人的机器会产生强烈的惧怕心理,进而感到排斥,所以做外观设计的时候一般分为两种流派,一种走极端仿真路线,做到真假难辨为止,另一种彻底摒弃人类外观,走极简路线,就像小Q这样。”
·    颂然大致听懂了,对贺致远又多出一份崇拜:“贺先生,您好厉害啊·” ·    贺致远第三次纠正:“‘你’。”
    “啊,对不起”·    颂然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    浑然不知自己暴露在镜头之下的颂小主厨兴致高昂,盘腿而坐,对大蚕茧展开了骚扰,这里摸摸,那里敲敲,东边问一句,西边问一句。
贺致远见他喜欢自己的作品,也相当有耐心地一样一样回答,不论问题多么外行··    “这儿有一排蓝灯,在LOGO顶上,隔几秒暗下去,再亮起来,有什么用处”·    贺致远回答:“那是呼吸灯,代表摄像头正在工作。”
    “摄像头啊……”画面里的颂然左看右看,像是四处寻找着摄像头,忽然墙面一暗,一根手指从摄像头前方划了过去,又飞快地划回来,“是这个吧”·    下一瞬,颂然脸色蓦地一变,紧接着“啪”的一声巨响,整面墙都黑了。
    贺致远将手机拿到远处,抖肩一阵大笑··    投影画面再度亮起来的时候,镜头上蒙着一层浓重的水汽,待水汽消散,画面中早已空空如也,只看得到山茶红的布沙发、厚织窗帘、曲面木墙、壁凹灯带——颂然藏了起来。
    贺致远抱臂而立,淡定地在原地等待··    不一会儿,监控画面开始自动旋转,镜头大幅扫过180度,定格在原先小Q背后的位置,颂然呆若木鸡的脸再一次出现在画面中央。
    “怎么还带转的啊”·    颂然羞耻地咆哮,伸手一捂,又牢牢挡住了镜头,两片耳垂迅速烧成红色,脸颊烫得能烙一锅葱油饼。
    贺致远乐道:“藏什么,多大了还害羞”·    颂然从乱哄哄的思绪里揪出一根线头,觉得是有点反应过度,再这样下去,对贺先生的非分之想就要暴露了。
他冷静下来,默念了N遍“睦邻友好,和谐邦交”,慢吞吞松开了手··    于是贺致远就看到颂然靠墙而坐,怀里揣着一只大抱枕,脸颊通红,非常恼火地盯着镜头:“我,我也没害羞,就是觉得有点丢份……你,那什么,大家邻里之间的,摄像头开着,好歹提醒我一声嘛。”
    贺致远笑吟吟向他道歉,他忿忿地搓了搓脸,依旧怨念深重:“贺先生,这儿是你家,你想开摄像头我肯定不会拦着,再说,我,我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但你这样是不是……是不是特别不好”·    “是,特别不好。”
    贺致远顺着他的意思承认错误,态度诚恳,还带了一点哄孩子似的小宠溺,弄得颂然都不知道该接什么了·他局促地捋了两把头发,又扯了扯领口,想尽量把自己打理得好看一些。
    冰蓝色指示灯明暗交替,缓慢,轻柔,如同涨潮时一遍遍冲刷沙滩的海水··    在指示灯的另一端,是贺先生注视他的眼睛··    看到他现在窘迫的样子,贺先生会笑话他吗,会嫌弃他吗·    他似乎是不太上镜的——下午套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就跑去杂志社交稿,晚上回来顺路买了份炒面,胸口不当心蹭到几滴菜籽油,头发被风吹成了鸡窝状,盘腿的坐姿也太随意,还幼稚地往小Q背后躲……第一面就见得这么乱七八糟,以后怎么挽救啊·    喔,还有那一通长达1小时39分18秒的电话。
    颂然想到电话,郁闷地垂下了双肩——算了,不救了,他现在的形象跟个傻逼也没多大区别,想比这更糟也有难度,除非他别出心裁,在镜头前裸奔。
    等一下,裸奔·    他猛地抬起头来,磕巴着问:“刚才,在,在布布房间里,这个摄像头是不是就,就一直在……”·    贺致远:“是。”
    颂然一脸天打雷劈的烧焦表情:“所以我脱……脱脱脱脱……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身材不错。”
贺致远淡定自若地耍流氓,夸奖他,“规律锻炼是一个好习惯,今后也要保持·”·    颂然呜咽着栽了下去,抓起抱枕使劲按在自己脸上,恨不得按个窒息而亡。
    ·    贺致远在言谈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高手,哄了两分钟,颂然就忘记了尴尬,转而介绍起自己的锻炼方式来,并且危言耸听,以“三十岁以后男人可容易长小肚腩了”为由提醒贺先生注意锻炼,不能因为工作太忙而放弃身材。
    贺致远笑而不语,善良地给他留了面子,没点破他的班门弄斧· ·    他们热切地聊了好一会儿,颂然忽然撑着下巴,朝着眼前闪烁青紫光芒的镜头叹了口气。
贺致远问他怎么回事,他没留神,一句盘桓已久的小怨念冒了出来:“只有你能看到我,我却看不到你,多不公平啊”·    说完他整个就懵了,哑巴似地愣在那里,只想时光倒流,把这句话咬碎了咽回去。
    贺致远低头笑了··    他发觉自己并不介意颂然这一句近乎撒娇的抱怨,也不介意这一句抱怨背后近乎鲁莽的请求,甚至觉得这个请求来得妙极巧极,令他愉悦。
·    “只要你愿意,你现在就可以看到我·”贺致远说道,“这个房间是我的小影院,也是一间远程会议室·荧幕在你的正前方,投影机在你的正后方,你头顶二十厘米处有一个开关,按下去,默念到十,我们就公平了。”
·    ·    ·第十二章 ·Day 04 23:18·    ·    颂然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扪心自问,想见贺先生吗·    想。
    敢按开关吗·    不敢··    两个答案都明确无疑,偏偏互不兼容,八分矫情九分作·颂然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痛苦地摇摆不定着,还没等做出抉择,房门意外被打开了,身穿小黄鸭睡衣的布布出现在门口,噘着嘴,吸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瞪着他。
    他一头雾水:“布布,这又怎么了呀”·    “大骗子”布布控诉他,眼皮一眨,落下几颗泪珠,“说好睡醒就能看见你的,我……我都睡醒两回了”·    他胸腔鼓伏,嘴唇越抿越紧,小脸蛋拧成一个皱巴巴的小老头,眼看着黑云压城、电闪雷鸣,又要一秒钟晴转暴雨。
    颂然之前答应过会陪睡,半途与贺先生冰释前嫌,聊得开心,转头把孩子给忘了·布布一哭,负罪感像针一样往他心肝里戳,他哪还顾得上贺先生,抱起孩子一声声温柔地哄,又是擦泪又是道歉。
    布布知道颂然宠他,仗着宠爱难得,从前不敢在爸爸和保姆面前使的小脾气全发泄了出来,作天作地大闹一场,良久才止哭,细细短短芽尖似的小泣音却不停,以示自己依然不开心,依然很委屈。
    “哥哥知道错了,这就陪你睡觉觉去·”颂然扮出一副可怜样,“布布原谅哥哥一次吧,好不好”·    布布挂着泪,竖起一根小短指:“就一次喔。”
    “一次,就一次”·    颂然忙不迭把布布抱回了卧室,关上灯,盖好被子,在静谧的黑暗中哄他安眠。
直到孩子抱着他的胳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才记起贺先生好像连同手机一起被扔在犄角旮旯里了··    完了,又得扣分··    颂然先挪胳膊后挪腿,偷偷摸摸溜下床,猫着腰潜行了出去。
儿童手机遗落在小影院,他拾起来一按键,通话居然没断,屏幕上的累计时间已经增加到了2小时23分钟··    “喂,贺先生,你还在听吗” ·    颂然轻轻问。
    那边回复得挺快:“在听·”·    语气平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丝毫怒意··    颂然安定了些,歉疚地说:“对不起啊,贺先生,我要陪布布睡觉去了,要不我们下次再……再……呃,打电话”·    他本想说“视频”,可心中莫名羞耻,两个字在喉头梗了许久,愣是没憋出来。
    贺致远主动替他说:“视频也可以·”·    颂然脸一红:“好……好的·”·    对话进行到这里,接下来就该挂机了,听筒里安静地空白了几秒,双方都没说话,却也没挂。
颂然是个情绪敏感的人,握着手机不知如何是好,贺致远含着笑意说:“今天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省得布布等会儿醒了又找不着你……晚安·”·    说那个“晚”字的时候,贺致远发出了极其慵倦性感的气泡音,颂然耳根一酥,一股强烈的麻痒感顺着颈椎窜至下腹,牛仔裤明显紧了紧。
 ·    “晚……晚安”·    他慌乱地挂掉电话,呼吸急促起来··    ·    后来的某一天,也是在这间小影院,颂然靠在贺先生肩头看一部老电影,片尾字幕浮起时,他问:“那天……就是我们认识的第四天,假如我真的按下开关,见到了你,我们之间会有什么不同吗”·    贺致远低头看他,眼眸深沉,爱意在其中涌流成一片夜海。
    他说:“假如你真按了,我们就会有一次平凡无奇的初见·我穿着睡袍,没刷牙,没洗脸,没刮胡渣,和其他不修边幅的男人一样颓废·你忽然发现,你心目中的男神私底下好像也没什么魅力,普普通通的,只是多了一点光鲜的衣着,再多一点高档的行头。
于是,你就不再为我着迷了·”·    颂然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为自己珍贵的初恋辩护:“我不会的”·    “真的吗”·    颂然坚持:“真的”·    “那就更糟糕了。”
贺致远托起他的下巴,蜻蜓点水似的在唇上一碰,“你见到那个‘我’,大概会胆小如鼠,把真正的颂然给藏起来,变成一个特别乖的三好学生,从此一板一眼,战战兢兢,成天算计着怎么在我面前赚印象分。
抱怨说不出口了,骂我混账的话也咽回去了,放肆又可爱的念叨更是听不着了·这么想想,其实挺糟糕的,对不对”·    颂然条件反射地想辩驳,话到嘴边,又觉得贺致远说得没错——那个时候的他,还远远不适合与“那位贺先生”见面。
    无论表象有多狂热,基于一面之缘的迷恋始终太过浅薄·他不够成熟,也没有摆脱情感上的自卑,“那位贺先生”仅靠一张脸就抹杀了他的理智,假若对坐而谈,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会作出什么反应。
    或许会跪着,仰望着,在混乱中盲目揣测贺先生的喜好,将自己填进一个看似理想的模具里,自以为是地扮演着“合格的追求者”,害怕出错,又频频出错,最后南辕北辙,与差一点点就能得到的眷顾擦身而过。
 ··    何止糟糕,简直悲惨··    颂然感到后怕,牙齿咬着衣领往贺致远胸口拱,努力将大半个身子拱进了对方炽热的怀中·贺致远抱着他,彼此贴得很紧,十指如齿轮啮合,体温从毛衣织线的每一处缝隙涌入。
头顶照下暖光,山茶红的沙发布料映衬着皮肤,呈现大片淡粉色··    他摩挲贺致远的手背,轻声问:“我要是真藏了起来,你还会喜欢吗”·    贺致远乐了:“怎么,你以为兔子进洞我就逮不着了”·    听到这话,颂然低垂的睫毛颤了颤,接着又颤了颤。
他没抬头,只把贺致远修长的手指握得更紧了,半晌“噗哧”笑出来,膝盖一弯,往贺致远腰侧用力顶了一下,道:“你才是兔子呢”·    ·    在他们相识的第四晚,颂然没能看见他的贺先生。
    这是一个四月春夜,空气中尚有一丝属于凛冬的寒冷,S市的白玉兰已经开始绽放·花香先淡后浓,沿着路灯下无人的街道弥漫·碧水湾居的五栋十二楼,颂然躺在热烘烘的鸭绒被里,搂着小布布,做了一个水彩质地的梦。
    梦境色泽晕染,基调明快,阳光穿透大片落地玻璃洒满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猫咪伸展四肢,慵懒地翻扭着小胖腰,一会儿晒晒正面,一会儿晒晒反面。
    耳畔是八音盒的叮咚声,踮脚的芭蕾舞者在盒子中央旋转··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束满天星、两册童话书、三只可爱的动物马克杯·马克杯三只成套,造型是胖乎乎的花栗鼠一家。
地毯上散落着玩偶和松果,颂然跪在中间,陪布布一块儿用积木搭城堡,不远处的厨房里杯盘轻响,一个身材挺拔、肩膀宽阔的陌生男人正站在流理台前,一边煮咖啡,一边煎鸡蛋。
    他背对颂然,面容未知,可颂然就是知道,假如他转过身来,自己一定会喜欢那张脸··    ·    当颂然沉溺于梦境时,大洋彼岸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Swordarc Inc的员工们惊奇地发现,他们的CTO今天心情好得出奇··    上午九点,伴随着车胎摩擦水泥地的巨响,一楼的所有员工都目击了一次华丽的漂移入库,黑红金三色盾徽在骄阳下闪过一道炫芒,显得无比招摇。
实际上,漂移入库在公司里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因为Carl Kraus每天的固定登场节目就是这个,但从车上下来的人换成贺致远,那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原来传闻中贺先生弯道碾压Carl不是假的啊·    骚包的Carl先生九点零八分漂移完毕,获得了一片反常的安慰声,百思不得其解,连浅栗色的头发都黯淡了少许。
他一路听着关于贺致远的消息踏进研发部,就见话题中心人物靠在桌边,端着一杯咖啡,手插裤兜,愉快地和下属聊着天··    下属走后,Carl眉飞色舞,用力扳过了贺致远的肩膀:“让我看看啊,危地马拉咖啡豆,两块方糖,一个蜂蜜松饼,工作前还有闲心和人聊天……我敢打赌,你的灵魂已经和我祖母对换了。”
    贺致远淡淡一笑:“那你祖母的漂移技术可真不错啊·”·    Carl乐不可支,竖起大拇指道:“憋不住了吧发布会结束之后要不要来一场惯例,索诺玛赛道,改装车。”
    贺致远摇了摇头:“这回真不行,布布还在等我回家,一天也不能多留·”·    Carl失望地耸了耸肩··    布布婴儿时期其实不怎么让人省心,Carl作为贺致远的密友,曾经被尿废过不知道多少衣服,留下了惨痛的心理阴影,还断绝了也想养个娃的念头。
不过出于牢固的同窗情谊,他对贺致远的小宝贝还是很疼爱的··    “没问题,不为难我们的好爸爸·” Carl跳过这个话题,继续盘问,“所以呢,今天这么开心,股票赚了”·    贺致远摊手:“AI概念股已经连涨半个月了。”
    Carl发散思维,又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是技术问题全解决了啧啧,不太像啊·”·    他转过头,环视了一圈研发部的芸芸众生,还是维持一贯评价:“人间地狱。”
    “行了,别猜了,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工作吧,有好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和你分享的·”贺致远放下杯子,把Carl搭在他肩头的手拍了回去,“十分钟后二号会议室见,我由衷希望上次那两个不合时宜的笑话已经从你的讲稿里删掉了,否则,为了挽回公司形象,我只好在自己的环节嘲讽你了。”
    Carl大受打击:“真的不能保留吗”·    贺致远笑得彬彬有礼:“不能·”·    ·    ·第十三章  ·Day 05 07:19·    ·    第二天是个周六,颂然在一床阳光中醒来,看到自己胸口搁着一只白里透红的小脚丫子,五个脚趾头时不时动一动,像一排跳跃的钢琴键。
    布布睡相奔放,一晚上自转了九十度,四仰八叉地快从床边栽下去·颂然捞起孩子送回被窝,布布还没醒,在梦中砸吧两下小嘴,转身抱紧鸭绒被,淌着口水啃了起来。
    好想给他塞个萌萌的奶嘴啊··    颂然托腮想··    林卉昨晚没来得及回家,临时睡在隔壁客房,早晨打着呵欠出来,发现客厅大门敞开着,相隔一条走廊的8012A也开着门,通透相对,内景清晰可见。
嘹亮而尖厉的猫叫一声声传过来,怒气满值,怎么听都是在骂人··    “颂然,你家猫干嘛呢”·    林卉过去敲了敲门。
    颂然蹲在地上,右手被布兜兜咬在嘴里,左手捏着个罐头试图用牙弄开,愁眉苦脸道:“昨晚不是没回来么,祖宗饿疯了,炸了·”··    林卉替他打开罐头,倒进了小碗里。
    布兜兜闻到鸡肉香味,终于将颂然刑满释放,怒火却没消干净,一边舔食一边哼唧,一副不依不饶的傲娇样··    ·    周末时间宽松,早餐也比平日丰盛:一碟香煎小豆腐,一碟盐水毛豆,一碟五香牛肉,小砂锅里白粥分成三碗,每碗中央都缀着肉松、皮蛋和榨菜。
布布享受VIP待遇,额外还有一杯鲜牛奶··    林卉帮忙布置好餐台,目光开始追随着颂然到处转悠,觉得他穿格子围裙也帅,把碗筷一一摆上餐台也帅,给布布系上小画布的动作更帅,越瞧越喜欢,爱心泡泡漫天乱飞。
·    她的视线过于灼热,颂然被盯得不好意思,给她添了满满一勺粥:“吃饭吧,别看了·”·    林卉摇头:“就不”·    颂然举着砂锅和汤勺:“我很好看吗”·    林卉咧嘴一笑,扭头问布布:“颂然哥哥好不好看”·    “好看”·    布布大声回答。
    于是变成了两个人一起盯着颂然看··    颂然在林卉粗暴的撩汉技术面前输得一败涂地,心臊脸红,伸手挠了挠短发,别别扭扭躲回厨房去了。
    ·    吃完早餐,林卉告别回校,颂然则带着布布去菜市场“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是幼儿园的常规亲子活动,爸爸妈妈每周末和宝宝一起完成一个生活小主题,例如烘焙小饼干,周一带给其他小朋友分吃,或者栽种小麦草,观察它从种子长成绿苗苗的过程,涂涂画画做成记录本。
    贺致远工作繁忙,一直把这项“小打小闹”的活动交给保姆负责,保姆也从没拿它认真当回事,只有颂然认为它非常重要··    起码,这是孩子的“大事”。
    这周布布的小任务是“寻找一种圆圆的蔬菜”·他手上挎着环保袋,兜里揣着一百块,探头探脑跟着颂然进了菜市场·菜市场人多声杂,布布之前没来过,有一点拘谨。
颂然示范了几遍挑菜付账的流程,布布学得飞快,开始兔子一样在各个摊位之间游刃有余地蹦跶··    颂然掏出手机,追着布布拍照留念··    “紫薯,三块六”·    布布双手各拿一只紫薯,举在头顶,摆出一个米老鼠造型。
    咔嚓,颂然按下快门··    “西葫芦,两块八”·    布布将几根西葫芦抱在胸前,作热情捧花状。
    咔嚓,颂然又按下快门··    “南瓜,五块四”·    布布肩扛南瓜,握拳昂首,扮成一个大力士。
    咔嚓,颂然第三次按下快门··    两人买了半袋子“圆圆的蔬菜”,最后转悠到一个萝卜摊前,胡萝卜、白萝卜、紫萝卜一应俱全。
布布踮着脚尖挑萝卜,觉得这个也圆,那个也圆,鼓着腮帮子犹豫不决·颂然起初还乐颠颠地陪他一块儿挑,后来感到头顶气压越来越瘆人,抬头一看,对上一双瘦狭而苍老的眼睛,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这不就是以为他未婚生子的那个婆婆吗·    婆婆年纪虽大,眼神却犀利·她看看颂然,又看看布布,完美地加深了这个误会,颤巍巍站起来,问道:“小朋友呀,侬今年几岁啦” ·    布布精神头十足:“婆婆好,我四岁了”·    婆婆大概是没料到一个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会这么开朗,表情明显一愣。
她盯着布布的小脸蛋看了一会儿,眼眶微微红了,似是想起了什么故去的回忆,便扯过一只塑料袋,拣了几个又圆又胖的白萝卜往里装,念叨着说:“婆婆帮侬挑好萝卜,伐收钞票,白送,白送啊。”
    萝卜虽值不了几个钱,却是婆婆赖以谋生的买卖·颂然不想靠误会占人便宜,急忙去拦她,被一下子拍开了手··    婆婆瞪他,面相挺凶,语气倒是慈祥:“侬一个人养儿子,苦头肯定吃了蛮多伐养得噶灵光,小小年纪出来帮你一道买菜,伐容易,伐容易,将来要有出息的。”
    说着扎紧了塑料袋,递到布布手里··    布布捧着白萝卜,奇怪地问:“婆婆,你为什么不收钱呀”·    婆婆笑眯眯道:“看侬欢喜呀。”
    布布接受了这个理由,非常乖巧地说:“老师要大家找圆圆的蔬菜,婆婆的萝卜正好是圆圆的,谢谢婆婆我也喜欢你”·    婆婆被他一句话感动得几乎落泪,拽住颂然的手,指了指对面的猪肉摊子,嘱咐说:“小朋友在长身体,营养要跟上。
葛师傅家排骨很新鲜的,去买几块,回家烧个萝卜汤,晓得伐”·    布布跟着揪了揪颂然的衣角,满脸期待:“萝卜汤”·    颂然向婆婆道了谢,将萝卜放进环保袋,蹲下身,笑吟吟地说:“好啊,哥哥给你烧萝卜汤。”
    ·    颂氏爱心排骨萝卜汤,姜切片,葱切段,料酒两瓶盖,大火清炖三小时,炖出浆白色的汤汁,萝卜块浮浮沉沉,质感软糯,颜色透明,再洒一层切碎的小葱粒,诱人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布布馋得连猫也不逗了,主动给自己系好小画布,跳上餐椅,端端正正坐等喂食··    饭后是一段悠闲的午睡时间,颂然搂着布布,给他讲了一个现编的萝卜历险记。
本来讲完就能睡了,但布布刚喝过萝卜汤,特别在乎萝卜什么时候进锅,一直在追问“锅要出场了吗”、“它遇到锅了吗”·颂然的萝卜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怎料命运无情,几经折转,又悲催地终结于一只汤锅。
他花了两小时才编圆整个故事,差点困哭了···    晚上贺致远打电话来的时候,布布正坐在颂然腿上,手握一支大号的扁头笔涂颜色··    这回不是彩铅,而是真正的水彩了。
    他左手拿着电话,右手被颂然轻轻握住,蘸颜料,添水,调好浓淡,再一笔一笔仔细地涂抹上去··    纸上是一只圆圆胖胖的白萝卜,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旁边蹲着一只长耳朵灰兔子,正拽着萝卜叶子吭哧吭哧往外拔。
    “拔拔,我在画萝卜哟”布布甜甜地说,“等画好了,我就拿给其他小朋友看,给他们讲萝卜的故事·”·    贺致远乐道:“萝卜有什么故事”·    布布一溜儿碎碎地说:“萝卜当然有故事了它本来是一颗小种子,埋在土里,长呀长,有一天长大了,被兔子拔出来。
兔子吃不下这么大的萝卜,把它交给婆婆,婆婆又送给了我,哥哥再做成汤,最后被我喝光啦”·    他的语调轻快而可爱,贺致远笑了出来,问他:“宝贝学会画萝卜了”·    布布害羞地摇头:“还不会呐。”
    “所以……是颂然哥哥画的”·    “是呀·”布布点头,“萝卜和兔子都是哥哥画的,我只要涂颜色就行了。
拔拔,我跟你说,涂颜色可好玩了,蘸一蘸颜料,格子里搅一搅,还要加水,然后,然后这里刷一刷,那里刷一刷……哎呀”·    他说话时太兴奋,手劲没控制住,一笔玫红涂到了萝卜外头。
    布布呆呆地盯着那条刺眼的大红线,心里愧疚,仰起头,乌黑的大眼睛从下往上看着颂然:“哥哥,我不当心画出去了……对不起·”·    眼中隐有水意,嗓音也低低的。
    颂然赶紧安慰他:“没事的,哥哥也经常画到外边,咱们改一改就好了·”·    说着拿起一支小号笔,寥寥勾画几下,在原先的萝卜旁边又画了一只萝卜,正巧把那笔涂错的玫红圈在当中。
    “你看,是不是改好了”·    “哇”布布瞪着新长出来的萝卜,惊叹道,“哥哥好厉害”·    颂然笑了笑,继续握着他的小手涂色,布布手里忙,嘴上闲,开始向贺致远直播绘画全程,一会儿画萝卜叶子啦,绿绿的真好看,一会儿又画兔子眼睛啦,红红的真好看。
    贺致远就这样隔着电话,陪布布画完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张水彩··    说实话,孩子兴奋的时候难免吵闹,贺致远之前不太受得了,总希望他能安静些,现在反而觉得布布雀跃起来挺可爱的。
    这孩子对颜色敏感,对形状敏感,喜欢细细碎碎说话,笑声开朗明快·偶尔会闹出小差错,一错就紧张,眼巴巴地向颂然求助,等事情解决了,就又变回了那个欢天喜地爱折腾的热闹宝贝儿。
    称不上乖巧文静,但真的可爱极了··    很想抱起他亲一亲,用还没刮的短胡子扎他,让他在自己怀里无拘无束地释放天性,也这样撒娇,这样大笑。
    贺致远发现他和布布通电话的时候,颂然通常是不插嘴的,只有布布提问了才简短地回答几句,似乎是怕打扰他们父子之间难得的互动··    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实打实的体贴耐心,贺致远甚至怀疑颂然对孩子的容忍是与生俱来且毫无底线的。
有一次布布钻牛角尖,非要把兔子涂成彩色,颂然温声细语地向他解释了好几遍,说世上没有彩色的兔子·布布固执,死活不依,贺致远以为颂然总该生气了吧,可颂然只是笑了笑,说咱们来配一组最好看的颜色,画一只最好看的彩色兔子。
    在孩子面前,颂然一直是温柔从容的,而在贺致远面前,颂然一直摆脱不了心底的小紧张,结结巴巴,牙齿还总爱打架··    贺致远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哪个样子多一些,或者说……·    其实是都喜欢的。
    ·    ·第十四章  ·Day 05 21:28·    ·    布布画完彩色兔子,大功告成,满意地吹了吹画纸,把儿童手机交给颂然,自己跑去卫生间洗手。
布兜兜看到御座轮空,一秒也不耽搁,庞大的身躯飞快挤进颂然怀里,蜷成了一只热烘烘的大毛团子··    “贺,贺先生·”颂然对着手机,第一个字就开始结巴,“你睡得好吗”·    贺致远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倾洒进来,庭院里一大片切割整齐的草坪与灌木,花开得正盛,一只觅食的松鼠沿着篱笆跑过,半途停下,回头张望他的方向。
    他心情极佳:“睡得特别好,你呢”·    颂然搓了搓猫耳朵:“我……也特别好·”·    就是做梦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梦到你了。
虽然只有模糊的背影,不过……不过光看背影就够让人吃不消的了··    颂然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心却痒得厉害,喉结不自觉上下一动,发出了清晰的唾液吞咽声。
贺致远听见,低低笑了:“看来是梦到大餐了”·    “呃,梦到了螃……螃蟹·”·    颂然瞎扯。
    贺致远:“你喜欢吃螃蟹”·    “嗯·”·    这话倒是真的,颂然口味特别,喜欢所有带壳的海鲜。
    贺致远便问:“喜欢哪一种,大闸蟹还是帝王蟹”··    “都不是,就是普通的梭子蟹·”颂然说,“大闸蟹油膏太足了,挺腻溜的,我不怎么喜欢吃。”
    反正也不怎么有机会吃到··    每到秋蟹上市,那动辄百元一斤的价牌能把颂然吓退十步·他一个月入三四千的小画师,能吃饱饭已经很不容易了,螃蟹什么的……最多也就过个眼瘾。
    贺致远却记下了他的喜好,提议说:“合生汇新开了一家吃螃蟹的地方,等我回来,找一天带你去吃·”·    “啊”颂然受宠若惊,“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破费呢,多不好意思啊。”
    贺致远不介意为他破费,何况一餐千余元的螃蟹宴也实在称不上破费,三两句就把这事敲定了下来,没给颂然第二次拒绝的机会·他正准备问颂然还有什么喜好,电话那头响起了啪嗒啪嗒的拖鞋踩地声,然后是布布娇软的嗓音:“哥哥,我洗了两个苹果,一个大,一个小,你要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颂然想一想,说:“要右边的。”
    布布嘻嘻哈哈一阵笑:“右边是小的,左边是大的,哥哥运气太差啦,再猜一次”·    颂然于是改口:“那要左边的。”
    “猜对啦,给你”布布欢悦地说,“哥哥吃大的,布布吃小的,这样才对嘛·”·    接着贺致远就听到了咔嚓咔嚓啃苹果的声音,起先模糊,后来清晰了许多,仿佛是故意凑到听筒前,向他炫耀这个苹果有多么脆爽甘甜。
    “拔拔,你听到了吗”布布乐悠悠地说,“我和哥哥在吃苹果,你不在家,没得吃”·    几天不见,还学会嘲讽了。
    贺致远颇觉好笑,颂然也乐得不行,伸手戳了戳布布的小腮帮:“不许欺负爸爸·”·    “喔·”·    布布点点头,又啃了一大口苹果,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想把布兜兜挤下御座。
布兜兜龙颜大怒,尖爪出勾,扒住颂然的睡裤呜呜低叫,最后还是输在了体型上,被布布一屁股铲开,骨碌滚进了抱枕堆里··    ·    时钟拨到九点五十分,布布与布兜兜已经重归于好,正趴在地毯上一块儿玩铃铛球,滚过去,推回来,叮铃当啷满屋响。
    颂然铺开一张画纸,与贺先生聊起了新的话题——关于颂然的职业··    一个擅长带孩子又擅长绘画的年轻人,贺致远根据经验,想当然地认为他是一位小学美术老师,颂然飞快打着商稿草图,笑着说:“我要是有这么稳定的饭碗就好了,可惜没有啊。
我是个画插画的,儿童插画,给小朋友读的童话故事配插图·收入不太稳定,一会儿够一会儿不够的,勉强能算自由职业吧·”·    “听上去很有意思,挺温暖。”
贺致远起了兴趣,“当初怎么想到做这行的”·    颂然笔尖一停,回忆道:“我家里不是弟妹多嘛,弟妹多,热闹是热闹了,麻烦也不少,看画册就是一个大问题。
小孩子都挺喜欢看画册,爸妈又没余钱买太多,来回就那么几本,一个一个排着队等,可怜巴巴的,弄不好还打架·我那时候是家里年纪最大的,能自己去书店,就经常临摹新画册给他们看。
小萝卜丁绕着我坐一圈,我画一张,他们读一张,时间长了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好像有一点天分,索性拿它当职业了·”·    这段经历其实极其苦涩,远没有颂然所说的那么温馨,但是时间长了,他苦中作乐,也就把它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家庭故事。
    贺致远想象着颂然被一群幼童围绕的画面,觉得浑然天成,毫无违和,仿佛这个青年天生就该属于热热闹闹的孩子堆·他兴味更浓了,便问:“后来在哪儿学的画S市美院”·    “我……”·    颂然僵了僵,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美院··    这样高大上的艺术殿堂,一直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地方··    颂然只念到初中,绘画基础薄弱,理论知识更是接近于零。
福利院的孩子们视作珍宝的画功,放在业内一文不值·出来闯荡的头两年,他夹在一群科班出身的画师中间,投稿频频遭拒·现在情况稍微好转,大部分时候他可以凭实力说话,但在某些场合,学历依旧是他无法弥补的短板,也是除了没有双亲之外,少数会让他感到自卑的事情。
    儿童杂志社附近有一所高中,颂然每次去交稿,看到几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谈笑着路过,都会忍不住心生羡慕··    “我……我不是美院毕业的,也没系统地学过绘画。”
颂然有些慌乱,“之前在一个老画家那儿听了几节课,基本上算是自学的吧·”·    隔着电话,贺致远没能感受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只当他兴趣使然,在专业外抽空学了绘画,夸了他几句有魄力。
    颂然干巴巴笑道:“还好啦·”·    心里却一阵阵发虚,草稿也画不下去了,只得搁笔··    他怕贺先生往深里追问一些他答不上来的,赶忙把话题抛回去,反问道:“那你呢你能做出小Q这样的机器人,起码得读到……呃,读到硕士吧”·    他说了一个心目中相当了不起的高学位。
    贺致远笑了笑:“差不多,我是人工智能方向的PhD·”·    “呃,那……那很厉害啊·”·    听都没听说过。
    颂然尴尬地表达了景仰之情,然后就词穷了,心里越发郁闷,想着他和贺先生之间果然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两人在职业话题上进行得不太顺畅,贺致远慢慢也觉察到了,便说:“我们聊聊别的比如你和布布周末计划,明天有安排了吗”·    “明天有的”颂然眼神一亮,“我想带布布去欢乐谷,可以吗”·    贺致远怡然应允。
    他已经很久没带布布去过游乐场了,颂然愿意代行家长职责,陪布布开开心心地玩一天,他乐意之至:“稍等,我给你们买票·”·    颂然忙说:“不用了,林卉买好票了。”
    “林卉”·    贺致远下意识皱眉··    “嗯,是这样的,她想弥补昨晚的错误,所以给我们买了票。”
颂然解释道,“明天她陪我们一块儿去,您介意吗”·    贺致远面色微愠,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坦白说,他是介意的。
    不是他记仇,也不是他对林卉抱有成见——贺致远这个年纪,气量远不至于小到和一个初入社会的小姑娘计较什么,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的缺席。
    颂然带布布去游乐园,如果一定要有第三个人在场陪同,那么显而易见,这个人应该是他·他是布布的父亲、颂然的朋友,他的陪伴才称得上名正言顺。
林卉好心好意以此“弥补”,说不上有错,却令他产生了“领地”被侵占的恼怒感· ·    更恼怒的是他远在大洋彼岸,分身乏术,明知“领地”失守也夺不回来。
 ·    “贺先生”电话那头连叫了好几声,“我会注意布布的人身安全,不让他玩惊险项目,林卉也会帮我看着的,这样可以吗”·    颂然又期待地问了一遍。
·    贺致远勉为其难道:“可以,你们好好玩吧,记得多拍些照片·”·    话末他又嫌参与度不够,以家长般的态度叮嘱了几句:“你自己也别玩太惊险的项目,尤其是跳楼机和过山车,设备都不算新了,容易出事。
明早我让公司派车来接你们,下午早点带孩子回家,到家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记住了吗”·    “……”·    颂然握着手机,心头一阵暖热。
    早点带孩子回家、到家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这些话对他来说,从来都是只能在电视剧里听到的·他以为这仅仅是台词,现实中没有谁会这样表达关心,可是,贺致远对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很温馨··    颂然点了点头,答应道:“贺先生,我会早回家的·”·    ·    ·第十五章 ·Day 06 08:00·    ·    为了给布布一场完美的欢乐谷之旅,颂然做了大半个晚上功课,打印出正反两面A4纸的游玩攻略,时间精确到分钟,花销精确到角币,自认无懈可击。
    第二天早晨,贺致远派了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来接他们,颂然拎起双肩包,信心满满地带着布布上了车,结果一到地方,他瞬间傻眼——欢乐谷周末开门堪比台风天开闸泄洪,乌压压的游客浩荡成军,迅速吞没了每一个游玩项目、表演场所、零食店和纪念品商店。
颂然还没迈出去一步,目所能及的排队围栏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这要来个航拍,画面就好比章鱼喷出一大团墨汁——整个欢乐谷都黑了。
    布布不知情况的严重性,左顾右盼,拍手惊叹:“哇,好多人”·    颂然附议:“是啊,好多人·”·    这下要排队排死了。
    林卉是自己坐地铁过来的,发了个汇合点信息到颂然手机上·颂然怕布布被人踩伤,把他抱到肩上,让他骑着自己的脖子找路·两个人跋山涉水,举步维艰,终于穿越了层层人潮,在某座雕像旁顺利与林卉汇合。
    小姑娘今天化了精致的淡妆,看上去唇红齿白,娇俏可人··    四月天,她也不畏寒,穿了一条粉白的蕾丝裙,梨花头的发梢烫得比之前更卷了,一弹一晃地贴在颊边。
除此之外,她的脑袋上还长出了两只亮眼的白色猫耳朵··    三人一见面,林卉变戏法似地又掏出两只猫耳朵头箍,一大一小,给布布和颂然各自戴上:“人家一看到猫耳朵,就知道我们三个是一起来的,也不怕走丢啦。”
    她在胸口比了个爱心手势,对颂然明送秋波··    颂然的异性恋天线依旧不工作,信号接收失败,以为她在cos猫娘卖萌,热情地夸了一句:“Pose挺可爱的。”
    林卉被亲手扔出去的回旋镖击中胸口,一阵疯狂飙血··    布布非常喜欢猫耳朵,拨了拨自己头上的,又拨了拨颂然头上的,伸出小手指一个一个数:“一只布兜兜,两只布兜兜,三只布兜兜”·    他努力仰起脑袋,想瞧瞧自己戴猫耳朵的样子。
数次尝试之后,他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遗憾地耷拉下了眉毛··    颂然飞快从背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打开翻盖,递到布布面前··    布布对镜欢呼:“哇,我好可爱”·    “好可爱”的三只布兜兜手牵手,结伴进园去。
    园区内游客熙熙攘攘,颂然怕布布跑丢,就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张白纸、一卷双面胶和一支水笔,做成一只简易手环扣到他手腕上,又端端正正写上了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
    林卉惊呆了:“你连双面胶都随身带”··    颂然一脸理所应当:“必须啊·”·    林卉风中凌乱。
    刚才的小镜子属于日常用品,她包里也有,不足为奇,但是带一卷双面胶出门……这脑回路她就无法理解了··    这时的林卉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一整天,她将会充分领教到颂然带孩子的功力。
    写完联系信息,颂然严肃地向布布确认了一遍安全知识:“如果你找不见哥哥姐姐了,应该怎么做”·    布布高高举起小手,有模有样地回答:“应该找穿制服的警察叔叔,给他们看手环”·    “答对了,我家布布真聪明。”
颂然揉了揉他的脸,“可以走喽”·    事实证明,这看似鸡肋的二道保险还真不是杞人忧天,差一点派上用场··    布布最近天性释放得略过,进园之后犹如一条泥鳅钻进湿土,东奔西蹿,溜起来比猴子还快。
颂然2.0的视力也不管用,好几次一个不留神孩子就跑没了影·亏得林卉送的猫耳朵是白色,在人堆里一蹦一跳的足够扎眼·颂然追着这一抹亮色玩贪吃蛇,才免去了焦头烂额等警察电话的局面。
    ·    今天的主角是布布,颂然和林卉自己没怎么玩,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儿童项目上,例如海洋公园和金矿镇·布布对每一个项目都抱有极大的兴趣,连喷泉广场也不放过,趁着颂然和林卉排队买冰激凌,冲进去就淋了一头一身的水。
    “布布,你干嘛”·    颂然眼尖看到,把刚买到的冰激凌往林卉手里一塞,飞快追了过去··    于是林卉就两手各握一支冰激凌,看着落汤鸡似的布布被颂然抱了出来。
颂然也不责骂,只是打开他那个神奇的多啦A梦四次元口袋,掏出一块浴巾,把顽皮孩子从头到脚严实裹住,开始搓泥巴一般用力擦水··    擦完后审视一番,颂然眉头皱起,对林卉说:“等我们十分钟。”
    “……”·    林卉目送他俩进了公共卫生间··    十分钟以后,布布从卫生间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一套干净的新衣服,甚至包括鞋子和袜子,唯有头发还没吹干,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    林卉对此心服口服,觉得在带孩子这件事上,颂然和她根本不属于一个境界——她是月薪三千都算抢钱的保姆,颂然则是月薪一万都算雇主抠门的那种。
    每个女孩都有独特的心动标准,一部分颜控,一部分声控,林卉的萌点比较偏,是个不折不扣的奶爸控——喜欢会带孩子的男生·颂然一套好感度暴力刷下来,在她眼中已成男神,连蹲在地上收拾背包的样子都被圣光笼罩。
    可惜这么好的男神,却对她不来电··    唯一让林卉稍感安慰的是,她长得甜美,颂然长得俊俏,两个人从相貌到气质都般配,布布再往中间一站,活脱脱就是一对带孩子来游乐场的年轻小夫妻,还是基因特别优良的那种。
她从旁人艳羡的目光中得到了一点满足,心态恢复平衡,玩得还算尽兴··    中午他们去儿童餐厅吃饭,她没忍住,争取了最后一次机会··    当时布布在充气城堡和其他小朋友一块儿玩耍,林卉和颂然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吃汉堡薯条。
她搓了搓手指,认真地说:“颂然,那个……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之前提出交往的事,你能再考虑一下吗”·    颂然歉疚地笑了笑:“对不起。”
    林卉又一次遭受打击,眼角泛红,瞧着像要哭出来:“我,我哪儿不招你喜欢了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颂然叹了口气。
    这小姑娘大概是从小被宠大的·二十出头,刚出校园,感情鲜活纯净,遇到了合缘的男生就想腻在一块儿,态度直率,不肯轻言放弃,偶尔会有咄咄逼人的感觉。
他虽是被追求的一方,却不意味着地位高人一等,人家女孩儿都把姿态摆到低位了,他也不能无动于衷··    “林卉,你没有哪里不好,我们之所以不能交往,是我的问题。”
    颂然拿起一根薯条,左手捏一端,右手捏一端,当着林卉的面把它凹成了一个弧形··    林卉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啊”·    颂然:“我是弯的。”
    林卉:“……”·    之后长达几分钟,林卉都没再说话··    她大口大口嚼着汉堡,吞牛肉,吞芝士,吞番茄,掉下来的菜叶也一片片塞回嘴里,仿佛要通过暴饮暴食来刺激胃酸分泌,把颂然说的四个字消化掉。
    颂然看呆了··    也许这消息是挺打击人的,可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    我是弯的,又不是女的·    在艰难到快要噎死的一顿饭过后,林卉猛灌半杯可乐,勉强顺过了气,双手握拳按在桌子上,一脸绝望:“实不相瞒,颂少侠,我这几年一共就追了三个男生,你是第三个Gay。”
    颂然哭笑不得:“那……你的眼光还挺毒辣的啊·”·    林卉狠狠咬断一根薯条,极为愤慨地说:“我这辈子难道就不能正经八百地追一个直男了吗上上个是Gay,上一个也是Gay,这就算了,我跟他们吐槽这件事,他们表示很有缘分,说要相互认识一下,认识没两天,居然双双脱单了,每天喂我吃狗粮。
我盘算着找个男朋友,反过来喂他们狗粮,结果……结果你也是弯的”·    颂然撕开一包番茄酱递给她:“你这么说,我的良心很煎熬。”
·    “不用煎熬·”林卉已然自暴自弃,“要是我命中注定找不到直男,说明我接下来还会认识一堆Gay,我可以介绍给你认识,帮你脱单。”
    颂然笑着摆手:“不必了,我有男神了·”·    “对喔,你有男神了·”林卉顿时更加沮丧,趴在桌子上,苦口婆心地传授人生经验,“颂然啊,我跟你说,你追他之前有一件首要任务——搞清他的性向。
千万别跟我一样,追到后来发现性向不合,那就完蛋了·”·    林卉这句话正好戳到了颂然的痛点,“性向不合”四个字如同一道精准的利箭,直穿心脏中央。
他捂住胸口,也沮丧地趴到了桌上··    他的男神何止笔直·    还早早结了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两个人下巴垫桌,面面相觑。
林卉注意到颂然难受的表情,眼睛一点点瞪圆了:“不……不会吧真是直的”·    “笔直。”
    林卉伸出手,使劲与颂然握了握,以此表达共患难、同倒霉的革命情谊:“看来你也不容易啊·”·    两个人相顾无言,沉默着一根一根消灭薯条。
    很快,餐盘里只剩下了最后一根薯条··    林卉把它抓起来,捅进了番茄酱里,然后左手拿番茄酱,右手拿薯条,双双递到颂然面前:“你是哪个”·    颂然老脸一红,捂住眼,羞耻地指向了番茄酱。
    林卉怜悯地摇了摇头,又拍了拍颂然的肩,安慰他说:“常言道,十Gay九受,一攻难求·现实虽然是残酷的,但你这么优秀,肯定能很快找到属于你的小攻,要对自己满怀信心。”
    颂然一点信心也没有,只得闷闷道:“承你吉言·”·    走进餐厅时,他们还是一对潜在情侣,走出餐厅时,已经成了一对难兄难弟。
    颂然和林卉都觉得剧情走向似乎有些失控,不知该用什么眼神交流,唯有布布一直开开心心的,拉他们去坐过山车、坐小飞鱼、坐潜水艇,还明星赶场似的到处看儿童表演。
    离开前他们逛了一圈纪念品商店,布布看中了一只垂耳兔公仔,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心里想要,却不敢开口,于是抱着兔子在颂然面前使劲晃悠,指望颂然能主动买给他。
    颂然弯下腰,问他:“想要兔子”·    布布点头:“嗯·”·    “那应该怎么和哥哥讲用一个完整的句子。”
    布布想了想,鼓足勇气说道:“哥哥,我……我想要这个兔子玩偶·”·    “行,哥哥给你买。”
    颂然笑着答应下来,牵起布布的手,带他去付款··    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多少都会对毛绒玩具有所偏爱,颂然小时候没爹没娘,床头也没玩具,时间一久就落下了皮肤饥渴的毛病,总盼着能有人抱抱他,至今看到大号维尼熊还会忍不住心痒。
布布想要毛绒兔子的心情,他比谁都理解··    毕竟,他心里也住着一个同样的孩子··    收银员接过玩偶,用机器扫了一下条形码,礼貌地说:“一百九十九元,谢谢惠顾。”
    颂然掏出钱夹打开,里面躺着三张薄薄的红票子··    他非常惊讶,来回数了几遍,确定真的只剩三张,苦恼地刮了刮下巴——最近开销是比从前大了些,但怎么就一个不当心穷成这样了·    颂然抽出两张红票结了账,收银员掏出纸袋,准备将玩偶包好装进去,布布却踮起脚尖,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双臂。
    颂然忙说:“不用装袋了,宝宝喜欢自己抱着·”·    于是,垂耳兔又一次回到了布布怀中··    布布将小脸埋进柔软的兔毛里,欢喜得又亲又蹭,过一会儿满足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眸像晨星一样闪闪发亮:“谢谢哥哥。”
    颂然也朝他笑:“喜欢就好啦,不用谢·”·    ·    回去的途中,布布和林卉一前一后犯了困,东倒西歪地扒拉着安全带,挤在后座上呼呼大睡。
    颂然记挂着存款的事情,用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数字比他预计的还要少,只剩四千多个零头·除去为下个月预留的房租水电,可能连吃饭都有困难,更不用说帮忙养布布。
    他其实可以向贺先生要钱,但是自尊心阻止了他··    贺先生的确答应过会付他一万四的薪水,可那指的应该是回国了以后再清账·颂然做不出第一天带孩子就张口要钱的事,这实在太难堪了。
 ·    他切换到微信,点开出版社邱姐的头像,发了一条求助消息··    【欢乐颂】:邱姐,诚恳求接商稿,要啥画啥,来者不拒,绝对不谈节操(/谄媚)·    【邱米】:又缺钱了·    【欢乐颂】:一贫如洗,从未富裕过(/哭泣)·    【邱米】:商稿我这里有几份,但是之前给你派了十来张,再接新稿,这个月画得完吗·    【欢乐颂】: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拖稿·    【邱米】:那行吧,看在你信誉度满格的份上,我帮你匀一匀。
    【欢乐颂】:谢谢邱姐邱姐赛过我亲姐(/泪奔)·    【邱米】:嘴巴老这么甜,给姐姐亲一口,来。
    【欢乐颂】:Mua··    求完稿,卖完萌,颂然退出微信,与主屏幕上那只呆萌的花栗鼠对视了几秒·他笑了笑,心里想,是该要一鼓作气,勤奋画稿子,多赚一些生活费了。
    他还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布布要照顾呢··    ·    ·第十六章 ·Day 06 18:00pm·    贺致远半夜下班,按例在公司健身房做了十二组卧推,顶着一身汗臭味开车回家,冲了个简单的热水澡,然后抄起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去厨房倒红酒。
    天气寒冷,他想喝点热的,便拿出汤锅和肉桂,切了几片鲜橙,开始煮橙子红酒··    家里没有别人,他未披睡袍,只穿了一条深灰色内裤,赤裸着上身,露出臂膀与胸腹处一块块健硕的肌肉。
两条长腿笔直站立,呈现流畅而性感的线条··    长达五年的空窗期里,贺致远一直保持着规律运动的习惯·运动对健康大有助益,却也有麻烦之处——它会促进荷尔蒙分泌,让性欲始终维持在旺盛状态。
贺致远忙于工作,无暇恋爱,空有一具精力无限的体魄,却没有肉体契合的床伴共享欢愉··    忙碌的白天过去,待到夜晚,他总会感到寂寞··    内心自律,身体饥渴——这就是贺致远目前的真实写照。
他像一根锁在保险箱里的炮仗,明明引子上泼了热油,一点就着,却只能发出憋屈的闷响··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恋爱,也不知道这辈子会不会结婚。
    不婚,就意味着永远不会有那样一个温暖的人在傍晚等候他回家,为他准备好沐浴换洗的衣物,给他无言的拥抱与安慰·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在哄睡了布布之后走出房间,被他按在墙上深吻,吻得情潮涌动,彼此谁也控制不住,双双滚到床上裸裎相见。
皮肤贴着皮肤,肌骨蹭着肌骨,在疯狂的律动中共同抵达高潮··    他拥有大部分人所没有的东西,譬如实现自我价值的事业、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和不断增长的财富。
但是,大部分人都拥有的东西,他反而没有··    比如家庭··    锅里的红酒开始冒出气泡,香味四溢·贺致远倒出小半杯,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胯间的情欲反应还未消去,内裤隆起,鼓鼓囊囊一个大包·他望着那处,颇为无奈地饮了口酒··    家庭·    年轻时他无畏无惧,一个人、一台车、一只单肩包走南闯北,而现在……竟也到了渴望安定的年龄。
    ·    红酒慢慢见底,摆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突然响起了提示音,屏幕右上角随之弹出一条消息:安全到家啦(\二哈)·    贺致远看到那几个字,唇角扬起,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紧接着第一条消息被刷去,屏幕上蹦出了第二条消息:布布刚洗完澡,现在抱着新玩具睡着了,请贺爸爸放心【消息图片.jpg】 ·    贺致远移动鼠标,点开了那张图片。
    画面中,布布怀抱一只兔子玩偶,正在颂然的床上熟睡·小脸蛋陷进枕头里,嘴巴微启,半咬不咬地叼着兔子耳朵·他的面颊红润,乌黑的碎发贴在脸颊上,模样稚嫩而安宁。
    贺致远笑了笑,掏出手机,给颂然拨了个电话过去··    国内这时刚好傍晚六点,颂然叼着一块苹果在厨房炖汤,见贺致远的电话拨进来,忙不迭吐掉苹果,按下了接听键。
·    他对“贺致远主动打电话给他”这件事一直怀着小小的执念,大概是因为之前被挂了三次,心理不平衡,总觉得要贺先生主动打给他三次,这笔帐才能真正勾销。
    这回是第一次··    颂然在幻想中的小账本上打了个勾,顺手把火苗调到最暗,奔向客厅,跳上沙发盘腿坐好,开始向贺致远汇报今天的趣事。
    兴致勃勃聊了几分钟,电脑上收到了一封新邮件,是林卉发来的欢乐谷照片压缩包·颂然看也没看,问来贺致远的邮件地址,直接转发了过去,打算与他一起边聊边看,挑几张布布最可爱的照片做成相册,今后摆在家里当装饰。
    解压进度条飞速推到最末,颂然愉快地点开文件夹,扫了一圈缩略图,突然愣住,表情一瞬变得特别尴尬··    “贺先生,我……我好像发错了,你先别点那封邮件,删掉删掉,等会儿我给你发一遍对的”·    他握着鼠标,慌乱得不知点哪里才好。
    可惜家里网速太快,他一句话没说完,另一边贺致远的屏幕上已经开始一排一排地刷新缩略图··    看到那些照片,贺致远马上明白了颂然为何紧张。
    百余张照片,布布当主角的仅有稀稀拉拉十几张,剩下90%全是颂然——林卉用充满爱意的镜头拍摄的颂然··    第一张,容貌俊朗的大男孩望着远方,唇角浮现一抹笑意。
他的睫毛纤长,向上翘起一道弯弯的弧,眼神也温柔,瞳仁里落入阳光的炫彩,皮肤边缘笼着一层柔淡光晕··    贺致远知道,颂然视线所至的地方,一定是他的布布。
    照片切换到下一张,颂然半跪在地上,布布裹着一块拖地的大浴巾站在他面前,衣服裤子全湿透了,脑袋上还竖着几根被水打湿的呆毛·颂然的表情担心又无奈,布布则抓着自己的头发,对他咯咯直笑。
    顽皮孩子,才被宠了几天就牛气到天上,净给人家添麻烦··    贺致远笑了起来,随手又切一张·画面跃入眼帘的刹那,他的目光猛地凝住,下腹处陡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燥热感。
    照片内容非常简单,只有颂然的侧脸——他在吃一支蛋筒冰激凌· ··    镜头拉得很近,碎杏仁与白奶油沾了一点儿在唇边,嫣红的舌尖伸出来,碰到了香草球的边缘,一层将落未落的奶油随之融开,覆在舌面上。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不过的动作,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撩人劲··    贺致远被撩得更硬了··    发觉这个尴尬状况的时候,他低头看向自己被性器顶出形状的内裤,着实怔愣了好一会儿。
    ·    “贺先生,贺……贺先生”电话里传来了颂然的声音,“你该不会已经打开了吧”·    “嗯,打开了。”
    贺致远依然盯着内裤,目光幽深··    颂然一把捂住面孔,崩溃道:“别啊”·    林卉,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    你喜欢我没问题,偷拍我我也不说啥,但偷拍照片不都应该藏起来的吗,为什么你会发给我发就算了,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现在我手一抖全转给了贺先生,老脸往哪儿搁·    透过指缝,颂然看到自己神采飞扬的笑脸,羞耻得只想挂电话。
    而另一边黑暗无光的客厅里,贺致远独自靠在沙发上,仰着头,一次次调整呼吸的节奏——他的情欲被颂然的照片撩起,又因为颂然的声音变得更加汹涌。
这是预料之外的,也是绝对不该发生的··    颂然是一个男人,一个与他还不算太熟的邻居大男孩··    这个大男孩的确可爱,也很善良,性格温暖直率,从各方面来讲都合他心意。
隔着电话,他们的相处过程也非常愉快,但他不该因此就产生歹念··    因为所有迹象都表明,颂然应该是一个直男··    下一秒,指尖不经意扫过触摸板,邮件页面往下滑动一大截,躲在几十行空格后面的一段正文跳了出来。
    -·    To又帅又萌又可爱的颂然:·    虽然表白被拒,但我依然喜欢你·附件是我今天为你拍的照片,各种风格,各种姿势,各种表情。
只要Po到朋友圈,直男也会被掰弯喔·    祝亲爱的番茄酱早日找到一根大大大薯条·    From林卉·    -·    直男,掰弯,番茄酱,大薯条。
    四个关键词一齐跳入视野,贺致远几乎惊愕·他下意识按了按鼻骨,又揉了揉眼窝,逐字逐句来回读了三遍,才揪出林卉这段话的中心思想··    颂然喜欢男人。
    他的心脏突地一跳,仿佛有什么堵塞之物被一铲子清除,思路变得无比通透··    颂然不知道邮件正文的存在,见贺致远许久不回话,还以为他真生气了,忙说:“其实里面也有不少布布的照片的,林卉这份不够的话,我手机里还有很多,我……我现在给你发过去吧”·    贺致远却答非所问:“那个小姑娘今天又向你告白了”·    颂然一愣:“是,是啊。”
    你怎么知道的·    “答应了吗”·    颂然摇头:“没答应。”
    贺致远顿了顿,又问:“她看起来确实很喜欢你,怎么没考虑一下”·    颂然不明白话题怎么就拐到林卉身上了,紧张地搓了搓手,解释说:“她挺可爱的,没哪里不好,我没答应和她交往,主要是因为……呃,因为……我,我是……”·    他支支吾吾,“我”了半天也没憋出结果。
    贺致远问这一串话,原本是出于私心想诱颂然出柜,可一看到颂然挣扎的样子,他立刻于心不忍了·出柜要背负多大的压力,要提前做多少心理准备,他完全可以想象,在短短几秒内把颂然推入“要么撒谎要么出柜”的两难局,他觉得太残忍。
·    “颂然,抱歉,这是你私事,我不应该擅自越界·”贺致远道,“你不用回答,我们换个话题,接着聊游乐园的事吧。”
    颂然却轻声说:“不,贺先生,这件事……我应该早一点向你坦白的·”·    他的身体一阵发僵,手指抓紧抱枕,几乎戳穿亚麻布,双眼也恐惧地闭了起来。
酝酿良久,他硬着头皮,咬牙说:“我不接受林卉的告白,是因为我对女孩子……没有感觉·”·    贺致远听得心头一紧:“颂然,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你喜欢……”·    “我喜欢同性。
贺先生,我是个同性恋·”·    说完这句话,颂然整个人仿佛一根崩断的皮筋,向后跌进沙发里,颓丧地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又是这样。
    又吐露了根本不必说的话· ·    他与贺先生的关系才恢复两天,他就再一次失去控制,把藏得最深的秘密主动捅了出去·第一次的争执是小事,无非情绪问题,贺先生已经大度地包容了他。
可这一回,贺先生不见得就胸怀广阔到能包容他是个同性恋··    为什么非要说实话呢·    拒绝女孩子有那么多理由,眼缘不够、个性不合、观念不同,哪一个都说得过去,甚至连吃饭一个偏甜口一个偏辣口都能拿来做挡箭牌。
随便找一个理由搪塞,不是明明很简单吗·    颂然揣着怀里的抱枕,指尖发颤,心中慌乱,根本不敢听电话那边贺致远的回复·片刻之后,他逼迫自己面对事实,把听筒放回了耳边,才勉强捕捉到几个字眼。
·    却并不伤人··    贺致远用温柔的语气说:“颂然,我知道,人群中的同性恋比例大概在7%左右,但是在我身边,这个比例似乎高得诡异。
当年在学校读书,我的室友、助教、导师是同性恋·后来开始创业,初期团队一共五个人,三个是同性恋·现在搬回国内住了,遇见一个合得来的小邻居,碰巧也是同性恋。
你说,我们是不是挺有缘的”·    这番话说得沉静而平和,没有一丝不愉快··    颂然听得出来,贺先生是在想方设法安慰他,一时感动得想哭,嗓子眼湿漉漉的,也不敢答长句,小声说:“嗯。”
    贺致远笑了:“怎么,听着好像快哭鼻子了……怕我因为这个反感你”·    “嗯,有点怕。”
    贺致远于是又笑了:“看来我有必要向你介绍一个人,这个人叫Carl Kraus,是我在伯克利九年的朋友·他和你一样,性取向也是同性,每年夏天都要参加旧金山的彩虹游行。
大一大二那两年他是单身,就拉着我扮演他的“同性伴侣”·以此为契机,我那两年参加过几十次LGBT活动,当过志愿者,还做过宣讲·以前我对这个群体认知不多,后来,多元性向的朋友交得多了,我才慢慢知道,每个人的天性和选择都值得尊重,对于任何性取向,我都不会抱有偏见。”
    “彩虹游行啊……我听说过这个·”颂然说,“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勇敢,相互鼓励打气,大方承认性向,也不怕别人的眼光。”
    贺致远笑道:“颂然,你也很勇敢·”·    “不不不,我一点也不勇敢·”颂然连连摇头,“其实刚才一说完我就后悔了,觉得根本不该讲实话,应该编一个什么别的理由骗你,我……我是特别懦弱的一个人。”
    贺致远摇了摇头,淡淡道:“比勇敢更重要的是保护自己,这是谨慎,不是懦弱·每个人肩头的担子重量不一样,有些人大胆出柜,是因为所处的环境足够宽容。
如果出柜要冒着被伤害的风险,你就不必强迫自己一定要那么做,尤其是对亲人之外的人·任何时候,安全总是第一位的,记住了吗”·    “嗯,嗯。”
颂然抿着嘴唇,忍不住用脸蹭了蹭手机,耳语一般轻声道,“贺先生,你人真好·”·    这一句不自知的撒娇说出口,直接害贺致远打了个激灵,耳根麻痒,身体的反应更剧烈了。
他伸手摁了摁眉心,脸上的神情起先有些无奈,后来干脆笑了··    颂然这无心一撩,他真是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    反撩成功的颂然这时也不太舒服。
    他赤足窝在沙发上,皮肤微微发冷,还有一点难耐的空虚,搂紧了抱枕却不能满足··    贺先生那些安慰的话就像一只温暖的、值得信赖的玩偶熊,让他放松地陷了进去,将之当做可靠的港湾,享受被包容、被保护的感觉。
    如果贺先生不在电话那头就好了··    如果贺先生在面前,他一定要松开抱枕,去讨一个安慰的拥抱,肌肤相贴,内心才满满当当··    ·    ·第十七章 ·Day 06  18:22·    颂然卸下了性向这个大包袱,得以在贺先生面前坦坦荡荡当Gay,心情大好,直接的后果就是说话更欢腾了。
    贺致远喜欢听他闲聊,于是敞腿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他聊,顺带观察自己内裤的状态,希望能平心静气、消减情欲,权当一种修行考验··    可惜没什么效果。
    颂然不知道贺致远那边出了“尴尬的状况”,一边唠嗑,一边溜达回厨房照料他的姜母老鸭汤,顺手丢进去几粒枸杞,又捡起刚才没啃完的半个苹果,“咔擦”咬了下去:“唔,贺先生,你一个直男被室友拉去装Gay,脸上涂彩色的小旗子,还喊口号、举标语、拉横幅什么的,会不会有一种新世界大门被打开的感觉”·    贺致远表示认同:“的确有一点。”
    颂然问:“那你不怕被别人误会吗”·    “为什么要怕同性恋又不是什么糟糕的事。”
贺致远笑道,“颂然,你可能对我存在一点误解,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直·”·    啪叽··    手机从颂然指间滑了下去,差点与锅里的老鸭共浴。
    颂然大窘,两只手在流理台上一阵狂摸,把旋转不停的手机抢救了回来,就听贺致远说:“我倾向于认同一个理论:性向不是非黑即白·百分之百的直或弯在人群中是少数,大部分人的性向都介于两者之间,占比不同而已。”
    “呃……那,那你……占比多少”·    颂然的舌头打成了千张结··    贺致远坦然回答:“十七八岁的时候,我一度对自己的性向特别自信,觉得没有一点可能性是同性恋。
后来,大约十年前吧,我在学生社团做了一次克莱恩量表,结果让我有点惊讶:异性恋成分占主导,偶尔也可以接受同性关系·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医生那里又做了一份更精确的性向测试,结果也是类似的:我并不完全排斥同性关系。
所以,确切地说,我不算是一个纯粹的直男·”·    颂然左手握汤勺,右手拿手机,表情懵怔,明显没反应过来··    这,这是什么状况·    贺先生后来居上,也光明正大地对他“出柜”了可贺先生为什么要主动交代这个两边同时表露性向,暗示性实在太严重了。
·    颂然满脑子胡思乱想,一会儿觉得贺先生“别有用心”,在觊觎他的小雏菊,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特不要脸,居然自恋到给贺先生加内心戏·他不知道这时该作出怎样的反应,于是欲盖弥彰,强行岔开话题,与贺致远讨论了一番今天的晚餐,最后借由饭菜快出锅了要去喊布布起床,匆忙把电话挂了。
    贺致远听着耳畔一声声急促的忙音,忍不住笑了··    颂然,你慌什么·    连我都听出不对劲来了。
    我们是对门邻居,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等我真有了要向你下手的念头,你再慌也不迟啊··    ·    这天饭后,布布又趴在颂然身旁要他讲故事。
    颂然从书堆里挑出一本,布布却用下巴推拢书页,撒娇似的递上了怀中的新玩具:“哥哥,我还不知道这只兔子的故事呢,今天先讲它吧·”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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