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彩+番外 by 十九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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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彩+番外 by 十九瑶(3)
·    颂然盯着那只兔子,有一点犯愁··    他虽然读过许多童话故事,还给它们配过插图,却不太擅长编故事·但布布这孩子有一个独特的信念,他认为自己得到的每一只玩具都是活生生的,有父母、有兄妹、有精彩纷呈的过去,只有知晓了玩具们的故事,才能和它们成为真正的好朋友。
    颂然想保护布布的纯真,所以每每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绞尽脑汁编一个故事出来,哪怕篇幅不长,只有七八句话··    这回他想了想,说:“刚才我和你爸爸打了一通电话,你爸爸刚好给我讲了这只小兔子的故事。
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咦”布布眼睛一亮,抓歪了重点,“你偷偷给爸爸打电话”·    “什么叫偷偷,我们光明磊落”颂然一挑眉毛,吓唬布布,“你疯了一天,又是瞎跑又是淋水的,我难道不应该向爸爸汇报一下”·    布布不开心了,嘟起小嘴,抗议说:“哥哥,告状是不对的。”
    颂然笑起来:“骗你的,我怎么会告状呢我夸了你足足一百句喔·爸爸特别高兴,说要讲个故事表扬你·可惜那时候你在睡觉,现在呢,你醒了,他睡了,所以由我转述给你听。”
    布布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爸爸也会讲故事啊”·    颂然点头:“会啊·你爸爸这么厉害,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这次呢,他讲了一个……唔,一个《直耳朵兔子和垂耳朵兔子》的故事·”·    布布赶忙爬起来,双手奉上灰绒绒的兔子玩偶:“喏,主角就在这里,哥哥快讲吧,我听着呢。”
    于是,颂然捏着两只软绵绵的兔子耳朵,给布布讲了一个故事··    ·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座大森林里··    森林里住着一群小兔子,它们长着红宝石似的圆眼睛,白雪球似的短尾巴,还有一对长长的、直直的、朝天竖起的耳朵。
最重要的是,它们每一只都长得一模一样,就像同一枚印章在纸上盖出的一串戳,谁也找不出区别·所以,兔子们平常最喜欢玩一个游戏——面对面模仿彼此的动作,就像照镜子。
    可是,有一只小兔子不能玩这个游戏,因为它和大家长得不太一样··    它的耳朵生来就弯弯的,垂在脑袋两边,没法竖起来·其他兔子都笑话它,说它长了一双坏耳朵,它呢,也觉得自己长了一双坏耳朵。
    好耳朵应该是竖起来的,因为事实摆在那里——除了它,森林里每一只兔子的耳朵都是竖起来的· ·    于是从某一天开始,小垂耳兔决心改变自己。
    第一天,它找来了两根绳子,拴住耳朵尖,把自己挂在了树枝上,晃悠悠的,瞧着像一架秋千·它想:这样拉上一整天,耳朵总该拉直了吧·    一整天过去了,小垂耳兔解开绳子,兴奋地甩了甩脑袋,却发现耳朵依然耷拉着。
它跑去问兔子巫婆,兔子巫婆告诉它,傻孩子,耳朵是靠软骨撑起来的,绳子怎么拉得直呢·    于是第二天,小垂耳兔找来两根木棍,把耳朵绑在了上面。
这下,它终于变成了一只直耳朵兔子,开心得原地转圈圈·可是小木棍容易松动,只要走快一点,或者蹦哒几下,它就会掉到地上,刚变直的耳朵也跟着垮掉了··    身为一只兔子,怎么能不跑也不跳呢·    我们的这只小垂耳兔,平常最喜欢的就是跑跑跳跳了。
    第三天,灰心的小垂耳兔没有办法,只好买来一对直耳朵头箍,把自己的垂耳朵揉成小小两团,努力塞进了头箍里·它痛得直掉眼泪,可它认为这很值得,因为现在,它终于成了一只合群的直耳朵兔子。
    它挤进兔子堆,想和大家一起玩照镜子的游戏·但眼尖的兔子们一下子就揪出了破绽,骂它是骗子,把它赶出了兔群··    小垂耳兔好难过啊,它孤零零地走在森林里,嫌弃自己的耳朵,也嫌弃自己的眼睛、尾巴和爪子。
·    它一点也不喜欢自己了··    终于有一天,寒冷又饥饿的小垂耳兔遇到了另外一群兔子··    这群兔子很奇怪,彼此之间长得一点也不像。
有些眼睛红通通,有些眼睛黑亮亮,有些毛发白绒绒,有些毛发灰溜溜,有些大个头的像树墩,有些小个头的像蘑菇·当然,它们的耳朵也不一样,有些高高竖起来,有些低低弯下去,像两根拖地的小扫把。
    小垂耳兔连忙奔过去打招呼,这群兔子愉快地接纳了它··    在这里,没有谁觉得垂耳朵是一件奇怪的事,因为或多或少,大家都有与众不同的地方。
它们也从来不玩照镜子的游戏,因为这实在太蠢了,它们玩刨洞、种菜、赛跑,这才是属于兔子们共同的游戏···    在这里,小垂耳兔感受到了很多善意。
    黑眼睛兔子送给它一块珍藏的萝卜糕,大个头兔子送给它一片能挡雨的大号菜叶子,灰毛皮兔子送给它一只松软的干草垛沙发——无论眼睛红不红、绒毛白不白、耳朵直不直,兔子们都是相互帮助的好朋友。
    小垂耳兔再也不为耳朵感到自卑了··    现在,它觉得自己是一只又漂亮又可爱、特别招人喜欢的小兔子··    ·    布布听完故事,赶紧把兔子抱回怀里,捋了捋它的垂耳朵,安慰它说:“不难过啦,你是最好的小兔子,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颂然就问他:“布布喜欢哪一群兔子第一群还是第二群”·    布布答得无比干脆:“第二群”·    颂然问为什么,布布歪着脑袋说:“长得一样多无聊呀,大家都是红眼睛、白毛毛、竖耳朵,我就买不到这只了。”
    他反问:“哥哥呢,哥哥喜欢哪一群”·    颂然笑着说:“我也喜欢第二群,因为,我就是那只垂耳朵兔子啊。”
    “骗人,你才不是呢”布布一个咕噜爬起来,机灵地伸手去摸颂然的耳朵,“喏,你的耳朵在这里,一点儿也不垂。”
    颂然捉住布布的小手,将他和兔子玩偶一起抱进了怀里··    四岁的宝宝有三十多斤了,沉甸甸的,让人感到温暖而踏实··    颂然说:“哥哥虽然没有垂耳朵,可是,哥哥有个地方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从前也过得不开心,总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好,哪儿都不招人喜欢。
今天打电话的时候,我和你爸爸谈了谈,本来以为他会讨厌我的,可他很开明,一句重话也没有说,反而一直在安慰我·”·    “就像第二群兔子那样吗”·    布布仰头看他。
    颂然点头:“嗯·”·    布布心里满满的都是骄傲,他捶了捶小胸脯,很有底气地说:“那当然啦,他是我的爸爸嘛,我这么喜欢你,他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哥哥,你别担心,我和爸爸都是第二群兔子,你这么好,我们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孩子的眼睛明亮如晨星,又深遂如夜空,仿佛说一句永远,就真的能成为永远。
    颂然眼中隐有泪意,到底努力忍住了,笑着说:“好啊,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第十八章 ·Day 07 06:05·    周末眨眼过去,循环往复的周一如期到来。
布布要上幼儿园,颂然要赶堆积如山的稿子,远在异国他乡的贺先生则晨起夜归,要面对比前一周更恐怖的魔鬼加班··    这座大都市的每一栋楼、每一扇窗里的每一户三口之家,都过着相似的生活。
    忙碌、规律且幸福··    就算不能相聚,彼此之间多了一份越洋的思念,也是泛苦的幸福··    ·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入卧室的时候,颂然以为这将是风平浪静的一周——他与贺致远关系融洽,培养出了暧昧的亲密感,布布懂事又独立,从不让人操心。
生活已经步入正轨,接下来十多天,他所要做的仅仅是按部就班地生活,顺带照看好布布··    可是他没料到,这操蛋的生活不甘寂寞,锲而不舍地又给他挖了一个大坑。
    早晨六点,颂然按掉闹钟,唤醒布布,披上外套去厨房做早餐··    馄饨皮裹着指甲盖大的肉馅在沸水中翻滚,一层蛋液在小煎锅里凝成金黄色蛋皮,当中铺上虾仁、蔬菜与小葱,以锅铲卷拢,切作三段入盘。
再取一只素瓷小汤碗,摆好紫菜、虾皮与精盐,小馄饨一只只沿着碗壁滑进去,浇满鲜汤,与蛋卷一齐端上桌··    早餐准备好了,家里却安安静静的,卧室门紧闭,卫生间里也没传出刷牙洗脸的声音。
 ·    小懒虫今天赖床了·    不会啊,昨天明明睡得挺早的··    颂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匆匆推门进去,拉开窗帘,让充沛的日光照亮卧室,就见布布一声不吭地缩在被窝里,小脸红彤彤的,皮肤又潮又热,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一侧,整个人萎靡不振,像一片晒蔫了的小叶子。
他用手背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连忙扑向床头柜,翻出了一支口腔体温计··    汞柱从没刻度的位置开始疯了似的往上窜,越过36度、37度、38度,直逼39度。
颂然盯着那条极细的刻度,紧张得几乎不能呼吸··    最终,汞柱在离39度只差一小格的地方停住了··    38.9度··    颂然抽出温度计,搁在枕畔,十指深深插入发间,万分懊悔地揉搓了几下。
    是他不好··    是他疏忽大意,只顾着排队买冰激凌,才让布布淋了一身水·后来虽然擦干了,也换了新衣服,却忘了吹干头发。
    顶着一头湿发在风里跑上几个钟头,换他也会发烧的··    颂然望着布布昏沉痛苦的病容,心中内疚如潮·他奔到客厅,抓起钱包、钥匙、手机、湿纸巾,以最快的速度灌好一壶温水,将蛋卷扫进饭盒,把这些东西一鼓脑儿塞进单肩包,抱着布布去了医院。
    ·    贺致远当年买房子的时候没心疼钱,直接挑了X区最好的地段,不光离幼儿园近,离F大附属医院也只隔一个街区··    颂然看着手机地图上步行范围内的光点,简直感激涕零。
·    他用厚实的羽绒服裹住布布,兜帽罩头,不透一丝风,十分钟跑到医院,千辛万苦排队挂了一个儿科号·孩子是一家的心头宝,抢号通常全家出动,早上七点多已经排到百名开外,要等几个钟头才能见到医生。
颂然急得内火烧肝也没办法,只好在乌压压的候诊区等待··    布布渴了,他就取出水壶倒一点温水·布布饿了,他就用筷子戳开蛋卷,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他吃。
大多数时候布布都昏睡着,他就纹丝不动,把自己当张床··    期间又量了一回体温,39度,比之前升了0.1度··    颂然心急如焚,隔几秒就扫一眼手表,然后抬头看向电子叫号牌,怎么看都觉得那东西大概坏掉了,要不怎么半天也不跳一个号呢·    他体会到了度秒如年的感觉。
    八点整幼儿园开园,颂然给老师打了一个电话,说布布今天发烧了,需要请假·九点多,他接到老师的回电,得知了一个不妙的消息··    除了布布,还有五个同班的小朋友也请了病假。
    原因是发水痘··    春季是幼儿水痘高发期,孩子们共居一室,同吃同睡同玩,很容易相互传染,所以幼儿园的水痘病例通常是爆发式的。
老师提醒颂然,布布发烧可能并非因为着凉,而是水痘的前期症状,需要特别注意··    比起水痘,颂然宁可布布是单纯的感冒发烧··    他挂掉电话,把布布抱到光线明亮的窗口,仔细观察那张白净的小脸。
不幸的是,他果真在孩子的眉梢处发现了一颗浅红的小痘痘,撩开刘海一看,额头上也有同样的两颗痘··    颂然心脏一沉,忙问痒不痒,布布难受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挠。
颂然赶紧拦住他,安慰道:“没事的,咱们忍一忍,等医生伯伯给你开了药,身上就不痒了·”·    布布已经发了痘,确诊不难,叫到号之后只在医生办公室坐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
    果然是水痘··    好在除了坏消息,还有一个令颂然安心的好消息:布布之前打过水痘疫苗,这回中招属于突破性水痘,病症不严重,快则三四天就能痊愈。
医生见怪不怪,嘱咐了隔离、清洁、饮食方面的注意事项,开了几盒外用药,就让他们回家休息了··    颂然去药房付钱领了药,塞进单肩包,抱着布布回到碧水湾居。
    ·    贺致远不在家,颂然是唯一能照顾布布的人··    这个孩子眼下属于他,无论健康或疾病,他都要负起十二分的责任。
    他开足暖气,给布布洗了温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又撤换掉床单、被套与枕套,把它们全部泡进消毒液里·布布刚长水痘,有点痒,总忍不住想挠,颂然便替他修短指甲、磨圆棱角,握着他的小手说:“长红点儿的地方不能随意碰,要是痒得难受了,你就抱住小兔子,或者告诉哥哥,哥哥给你涂药,好不好”·    布布奶声奶气:“好。”
    孩子发水痘,午餐要吃得清淡些·颂然熬了一碗白米粥,配着酱菜一勺一勺喂布布吃完,然后拉拢窗帘,留他在房间里安静休养·餐厅还剩着一碗冷掉的小馄饨,颂然用微波炉草草加热了一下,几口解决,回到客厅开始赶稿。
    画稿积案,烦心事接二连三,可他不能停下工作··    银行卡里只剩四千多,今天去了一趟医院,又花掉不少,未来十多天陆陆续续还会有其他支出,他得尽快拿到稿费才能生存。
    下午这张稿子,画的是一条浮于浅水畔、依傍木头桥的小船··    木头桥··    它让颂然想起了某个人··    碧水湾居的花园里也有这样一座木头桥,他曾经站在桥头,回首望见了某个男人。
远远的惊鸿一瞥,第一眼勾住了他的心,从此消失于茫茫人海,无缘再见··    他搁下画笔,打开抽屉,取出了那幅珍藏的素描像··    在拭净的玻璃后面,英菲尼迪男神还是一如初见的英俊——高鼻梁,深眼窝,眉型如同一刃剑锋,笑起来单侧唇角上挑。
粗线条拓印一层纸,照样释放出惊人的男性荷尔蒙··    颂然隔着玻璃,轻轻吻了吻他的唇,将相框按进了怀里··    ·    亲爱的,你真的住这儿吗·    不,这对我来说,已经不怎么重要了。
    我啊,原本只是为了离你近一些才来到这里的·我走遍了碧水湾居的每个角落、每个晨昏,想找到你的身影,却幸运地在家门口捡到了一个比天使更可爱的小宝贝,还认识了他那个分明哪儿都很优秀、单单不会带孩子的笨爸爸。
    这些经历,都是伴随着我对你的喜欢,忽然降临在我面前的··    是你带给我的··    所以呢,就算以后一直一直都没机会见到你,我也不再觉得遗憾了。
喜欢你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它像一串挂在窗边的风铃,拨动第一只,其余的也会跟着旋转起来,相互触碰,发出叮叮当当的悦音··    我追逐你而来,在途中遇见了他们。
    这是一种特殊的幸运··    ·    颂然把男神的画像放回抽屉,开始认真画他的《找桨的小木船》··    他的速度向来有保证,平均一天能赶3页稿,今天时不时停下作画照顾布布,耽搁了一点进度,一下午赶了2页,剩下的打算熬夜画完。
    晚饭时分,布布蒙了一头一脸的热汗,体温终于开始下降,烧得没那么厉害了··    颂然掀开被褥,把这只湿漉漉的小水獭抱去浴室,又洗一遍热水澡,用消毒过的毛巾擦干身体。
几小时过去,红疹子开始集中爆发,接连冒出来十几粒,胳膊有、小腿有、肚子有、脸上有,害得一个白净玲珑的娃娃破了相···    布布痒得不行,在颂然怀里泥鳅似的又磨又蹭,想偷摸着抓两把,却被扣住了小手。
    他委屈地看着颂然,说:“哥哥,痒·”·    颂然道:“痒也要努力忍住啊·这些痘痘是越挠越多的,只要布布忍住,过几天病就好了,就一点儿也不痒了。”
·    “可是,可是……”布布指了指肚子上的小红点,“这样好丑·”·    颂然笑了:“不丑不丑,布布一直很可爱。
等你病好了,疹子就会全部消失,不留一点点疤,和从前一模一样的·”·    “真的吗”·    “真的。”
    布布不舒服地扭了扭身体:“那忍不住怎么办”·    “忍不住的话,哥哥现在就给你涂药·”·    他把布布抱上沙发坐好,掏出一管阿昔洛韦软膏,仔细涂抹在长水痘的皮肤处,待晾干一些,再为他套上小睡衣。
    儿童睡衣是连体的,能挠到地方不多,相对比较保险··    见布布安然无恙,颂然温了一袋鲜奶,装进奶瓶里交给他嘬,自己转头打扫浴室去了,结果一出来就撞见布布在抓脸。
    他连忙制止:“不许挠”·    “没,没有挠啦·”·    布布做贼心虚,飞快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去了。
    ·    ·第十九章 ·Day 07 21:00·    夜晚惯例通话,贺致远才得知了布布生病的消息··    颂然原本打算隐瞒到底,他心知贺致远一时半会儿飞不回来,要是知道布布生病了,顶多只能在远方空担心。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电话一接通,贺致远磁性的嗓音一入耳,他就像凿了七八个眼儿的漏水壶,把秘密漏了个一干二净··    漏完以后他努力补救,说布布已经退烧了,让贺致远千万别担心。
    这倒不算扯谎··    布布精神的确不错,趴在颂然怀里与爸爸聊天,吐字脆生生的,特别有活力·只是病中的孩子多少比平时脆弱,聊着聊着,忽然小嘴一抿,滚落了两串眼泪。
    “拔拔,我好想你啊·”布布抽噎着说,“我有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看见你了·”·    贺先生出差已经一周了,对于四岁的孩子而言,这是一段足够漫长的分离。
颂然拥住布布,用自己的体温安慰他,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脸··    接下来的时间是属于父子俩的,颂然陪伴在旁,听贺致远好言安慰布布,偶尔恰到好处地补上几句话。
    贺致远答应会在4月18日回国,颂然就配合着说,他要给布布画一张空心脚印的日历,布布每天拿彩笔涂一枚,等涂满了,爸爸就回家了·贺致远说等他出差回来,每晚都会给布布讲故事,颂然就配合着说,咱们先把喜欢的故事书一本一本挑出来,到时候想听哪个,就让爸爸讲哪个。
    非常奇妙的,幼儿对真诚的关爱总是有着精准的辨识力,被爱沐浴的孩子永远不会哭太久··    布布很快止住了眼泪,对电话那头说:“拔拔,你早点回来,我和哥哥……唔,我们都在等你呢。”
    “我会的·”贺致远道,“你也要听哥哥的话,好好养病,哪里不舒服就告诉他,明白吗”·    布布点点头:“好。”
    结束通话已经九点半,到了该睡觉的时间·颂然检查了一遍布布的出痘状况,零零散散几十颗,不算太严重,便在床头留了一杯温水,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只小抱枕,轻轻拍背,哄他入睡。
    出来时,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正在一闪一闪地震动··    是贺致远的号码··    颂然感到诧异,弯腰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贺先生”·    “颂然,我刚想起来一件事,需要向你确认。”
贺致远开门见山道,“你之前得过水痘吗”·    “啊”·    贺致远加重语气:“你应该知道的,水痘的传染性很强,如果你小时候没得过水痘,缺少抗体,现在就应该远离布布。”
    “这个……这个没问题啦·”颂然放松地扑进了沙发里,不以为意地说,“我之前不是讲过吗,我有一大群弟弟妹妹。
家里这么多小孩儿,一个出痘了其他的都得跟着栽,我肯定得过的·”·    老实讲,颂然从小就和“幸运”两个字不沾边··    他在福利院生活了十年,孩子堆里跌打滚爬一路混到大,什么倒霉事都得轮一遭,要说这种体质能侥幸逃过水痘,他自己都不信。
    可惜他的“推理”太牵强,在贺致远眼中完全不过关··    贺致远又问一遍:“你确定吗”·    颂然笑笑:“也不是很确定啦,但是应该……”·    “没有应该,只有‘得过’和‘没得过’。”
贺致远态度执着,不容糊弄,语气破天荒地严厉起来·他抬腕扫了一眼手表,计算时差,说道,“现在还不到十点,家里应该没睡吧颂然,你给爸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否则我不放心。”
    颂然愣住了:“给……给爸妈……”·    贺致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有问题”··    “没,没有”颂然慌忙掩饰,“那……我先挂了”·    “行。”
贺致远说,“问完记得发信息给我·”·    ·    挂了电话,颂然孤身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沉默地摩挲自己的手指关节。
    人是不能撒谎的··    最初的一个谎言要用后续的千百个谎言填补,补得越多,留下的漏洞也越多·当漏洞再也填补不了的时候,谎言就会被无情拆穿。
    他美化了福利院的经历,在贺先生面前假装自己拥有一个热闹的大家庭,所以现在,他被推入了一个新的困境——深夜十点,T市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早已下班,他能给谁打电话呢就算真的打通了,谁又会记得一个七年前离开的孩子有没有患过水痘·    没有人会记得的。
    从来没有··    十分钟转眼即逝,颂然不能再拖下去,手指在按键上飞速跃动,发出了一条消息··    “问了妈妈,我得过水痘。”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看到这条信息气泡的标识从“发送”变成了“已读”,十几秒过后,一个新的白色气泡跳了出来——“好,我放心了。”
    颂然将手机扔到旁边,闭上眼睛,倦怠地呼出了一口气··    ·    第二天,布布退了烧,体温下降到37度,食欲也基本恢复正常。
吃过早餐,颂然抱他去阳台沐晒日光,顺带杀一杀病菌,他就穿着小黄鸭睡衣坐在绒垫子上,一会儿读读绘本,一会儿和布兜兜玩推球游戏,还相互踩尾巴玩··    鸭子尾巴短,猫咪尾巴长,布布占据物种优势,灵活扭一下屁股就能赢,心情大好。
    颂然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给T市福利院打了一个电话··    他想确认自己的病史··    T市是一个内陆省份的四五线小城市,儿童福利院占地小,楼房矮,设施差,聘用的员工素质参差不齐。
档案室的大叔一大早迟到了五十分钟,泡好一缸粗叶茶,摊开油印杂志,撕下一页广告纸卷着烙饼吃,很快沉浸在了高官与二奶的艳情故事里,以至于被不识相的电话铃打断时,他极其不悦地“啧”了一声。
    颂然客气地阐明了意图,大叔嚼了两口烙饼,操着浓重的乡音敷衍他:“得过,得过,我们这里的小孩,哪个没得过嘞·”·    说着就想把电话挂了。
    “等等能……能请您帮我单独查一查吗”颂然赶紧请求,“以前江老师说过,我们的病历也会有留档的,应该就在档案室里。”
    大叔的脸色立刻不好看了··    他重重搁下烙饼,把印有女星半身像的杂志往旁边一推,翻开登记表,非常不耐烦地问:“姓名,年龄,入院年份。”
    “颂然,歌颂的颂,当然的然,23岁,2001年2月份入院的·”·    大叔潦草记下信息,随手把笔一扔:“我现在就去查。”
    他嘴上这么说,实际的动作却是翻开杂志,找到刚才那篇《高官与二奶,一口血色的玫瑰陷阱》 继续读了下去·五分钟以后,他读完这个狗血俗套的故事,张口骂了句娘,才想起颂然还被晾在电话那头,于是抄起听筒,信口雌黄:“查完了,你得过水痘。”
    颂然一没听见桌椅挪动声,二没听见走路声,只听到近处的纸页翻动声,自然觉得疑惑,就问:“我是哪一年得的”·    那边失去耐心,直接发了火:“你这小孩怎么回事说你得过就得过,我只查一次,爱信不信”·    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    颂然放下手机,望着漆黑一片的屏幕,嘲讽地摇头笑了笑——七年过去了,福利院还是老样子,一成不变,隔着电话也让人感到寒意。
    很早之前,颂然记忆中的福利院大门口就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写着诸如“属于孩子们共同的幸福大家庭”这样的标语·大人们总爱说,这儿就是你们的家,你们互为兄弟姐妹,老师是爸爸和妈妈,生活多么幸福。
逢年过节,电视台和报社惯例过来采访,只要能引导孩子们面对镜头,说出一句“福利院是我的家”,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可每一个孩子都清楚,福利院不是真正的家。
    “家”这个概念太纤细,也太易碎,它像一件捧在珍珠绒上的玻璃雕塑,小小的撞击也会令它粉身碎骨·有时候,当孩子们快要相信了,一番怜悯过度、接近羞辱的言辞,一个明里关爱、暗中嫌弃的冷眼,或者像今天这样,生了病,请档案室的大叔帮忙搭一把手,他们就会立即清醒过来,意识到——这里不是家。
    无论墙壁贴了多少彩饰、桌上摆了多少花束,这里都不是家··    颂然抬起头,透过十二层的落地窗,对面是成排成列无比相似的玻璃窗。
他又转头去看阳台,一束迷离的阳光穿透云层,均匀洒入室内·布布搂着蓬松的大毛团,光着脚丫子,蜷在悬垂的风铃草底下睡着了··    他悄悄走过去,坐在孩子身旁,为他盖上了一块小毯子。
    所以,什么才是家呢·    家应该是这样一个地方,住着一些相互陪伴的人,一个人的生活会成为其他人共同的记忆·家人会记得你哪年哪月患过水痘,有没有发烧,有没有落泪,一天天怎么熬过去,直到病愈。
当你长大了,遗失了幼年时零碎的、模糊的记忆,只有家人还原封不动地为你收藏着··    因为彼此记得,所以,走到哪里都不会彷徨无依···    ·    颂然伸出手,戳了戳布布的小圆脸。
    没关系啦··    虽然没有谁收藏了关于他的记忆,弄得他现在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得没得过水痘了,可是,他和布布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天,是一根绳上的小蚂蚱,要传染早传染了,又何必太过担心。
    现在,照顾布布才是最要紧的事··    ·    ·第二十章 ·Day 08  15:15·    为了以防万一,颂然上网查了查,确定水痘的潜伏期至少有十天,心情顿时放松下来。
    十天,够长了··    就算他不幸被传染,也得等贺先生回国之后才会出现症状·到时候他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把活蹦乱跳的小布布交还给贺先生,最多自己在家躺几天,锻炼一下偷懒的免疫系统,顺便强化一下生存技能——单身二十三年,没爹没娘没男友,颂然每回生病都仗着身体底子好,一个人硬扛到底,从不顾影自怜。
    只要不是大病,扛一扛总能熬过去的,撑死也就难受几天··    这是他长年累月归纳出的经验··    然而,也许是插下的flag威力过于强大,效果立竿见影,把传说中的十天潜伏期撵得不见踪影。
当天下午,颂然突然发起了高烧··    当时布布正准备午睡,颂然为他讲了一个睡前小故事·原本是打算讲完就回去赶稿的,可讲着讲着,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困意层层上涌,手一松,人一歪,迷迷糊糊靠在床头陷入了昏睡,绘本也从怀里滑了出去。
    他这一睡,体温好比马厩拆了门,几十只铁蹄扯着乱扬的缰绳疯狂前奔,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冲进了危险区··    肺部大片火烫,像百来斤朝天椒绞碎了硬生生灌进喉咙里,鲜红的椒汁浸透了每一个肺泡。
空气卷起滚滚热浪,汗水湿透脊背,黄豆大的水珠沿着脖颈一颗一颗淌下,仿佛置身于S市既闷且潮的三伏酷暑··    颂然被热度烤得难受,偏偏意识不清楚,以为布布又发了烧,想爬起来替他量体温,可倦乏的四肢如同一摊融化的蜡油,铺在床上,铲都铲不起来。
    等他勉强坐起,眼前一阵青光乱闪、虚影频晃,胃里开始猛烈翻腾,秽物争先恐后地往喉头涌·他匆忙扶着墙往卫生间走,左陷一步,右跌一步,摇摇晃晃好似踩着一地棉花。
终于跋涉到卫生间,小腿倏地一软,跪到地上,抱着马桶吐了个倾海翻江,脑袋都差点浸进水里··    零零碎碎吐了两分钟,几乎吐掉半条命,恍惚中他又记起一些什么,努力拽着扶手站起来,撑着盥洗台,看向那张洗脸镜。
    视野因为高烧而模糊不清,他反复眯了眯眼睛,凑近镜子,然后就看到——自己的右颊上长了一粒红疹子··    伸手一摸,有些痒。
    颂然呆立半晌,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卧室内,开了震动模式的手机嗡鸣起来,在枕头底下焦躁地低震·颂然人在卫生间,听不见动静,床铺另一边的布布正抱着小兔子酣然入梦,也没注意到手机震动。
    如是反复三次,手机屏幕才暗了下去——对面放弃了呼叫· ·    ·    贺致远将手机放入衣兜,坐进了出租车的副驾驶。
    想给颂然打电话的念头是突如其来的,他并不清楚缘由,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未在国内时间的下午联系过颂然··    今天更没有理由。
    他这两天的行程异常忙碌,简直抽不出一点闲暇·早八点不停不休工作到晚八点,前后出席了四场会议,下班后驱车前往圣何塞,在机场匆匆吃了一顿晚餐,然后立刻搭乘九点半的航班飞往洛杉矶。
明天他要参加一场业界权威的数据安全会议,会议持续三天,他只排得出一个上午的档期代表SwordArc研发组做演讲·紧接着是三场技术面试,对象是同样前来参会的博士生,以免他们舟车劳顿专程飞一趟硅谷。
面试过后,他会赶最近的班机返回Palo Alto,把剩下两天半的会议交给同事们··    工作连轴转,他的心思被事业占满,本不该想到素未谋面的颂然。
    但是,当飞机缓缓降落在午夜的灯标跑道,与廊桥完成对接,他提着公文包走出登机口,掏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通讯录,按下了颂然的名字。
    内心有一种不知缘何而起的不安,催促他尽快与颂然通一次话,听听那个年轻人的声音,确认他今天平安无事··    可对面始终无人接听。
    等离开机场,贺致远已经连续拨出了三次电话,仍未得到颂然的应答·他说服自己,现在是午休时间,颂然可能正陪着布布睡午觉,明早再联系也不迟,便暂时放下了这件事。
抵达会场酒店已过半夜十二点,他身心疲惫,脱去衬衣领带,随手往衣柜里一挂,进浴室冲了一个热水澡,惯例半杯红酒,宽衣入睡··    凌晨三点,美梦突兀地断在了半程。
    贺致远睁开双眼,窗外夜色深浓,几栋高层建筑物灰影重叠,渐次印在天花板上,显得逼仄而冷清·他心神不宁,直觉般地掏出手机,又给颂然拨了一个电话。
    这次打通了··    那边先传来轻而闷的咳嗽声,然后是颂然沙哑的嗓音:“贺先生你……你找我吗”·    贺致远一听就知道不对,翻身坐起,问道:“颂然,你怎么了”·    大约隔了五秒钟,颂然才迟缓地回答:“我,我没事啊,挺好的,布布也挺好的,今天……我在照顾他,他……嗯,又发了几颗痘,不严重,也没再发烧了……我给他涂了外用药,那个,医生开的那个……”··    颂然的语气很虚弱,是那种极力硬撑也掩饰不了的虚弱:语速慢,咬字松散,择词简单,说话颠三倒四,完全抓不住重点……这些迹象告诉贺致远,颂然此刻的精神状态相当不济,思维也很混沌。
    电话里一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喧喧嚷嚷,持续不断··    贺致远心中生疑,就问:“你人在哪儿”·    “嗯……在,在医院。”
颂然明显犹豫了一下,音量减弱到听不清的地步,“家旁边的那个……F大附属医院·”·    就在这时,医院广播适时响了起来。
贺致远附耳细听,从中捕捉到了“急诊”两个字——为什么颂然会在急诊部·    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浓:“你一个人,还是带着布布”·    这样简单的问题,颂然居然思考了足足三秒钟:“一个人。”
    “为什么去医院”·    “呃,我……”颂然磕巴了一会儿,嗫喏道,“我来帮布布……拿药。”
    贺致远不说话了··    他听得出,颂然说了谎··    ·    沉默降临得过于突兀,颂然倚在候诊室冷硬的座椅扶手边,额头枕着手背,昏昏沉沉地想,贺先生大概已经发觉不对了吧。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呢·    以他目前的精神状态,根本编不出像样的谎话,可他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固执地抱着那一线渺小的希望,还想继续瞒过贺先生。
    太幼稚了··    幼稚得自己也想笑··    颂然扶着滚烫的额头,满脑子都是七零八落的杂念,开始往死里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贺先生到底怎么发现的是这家医院的药房晚上不开门,还是他的语气不够自然·    刚才那句话……他怎么说的来着·    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他生生烧到39度,思维浑浊如泥,讲过的话一出口就忘,这么浑浑噩噩回忆了半天,猛然被贺致远一声叫醒:“到你了·”·    “啊”·    颂然晃了晃胀痛的脑袋。
    贺致远说:“广播刚才叫到你了,你先去打退烧针,等会儿给我回电·”·    “哦,好……我去打针……”·    被人戳穿到这个地步,颂然已经没脸再掩饰,反正也不存在什么掩饰的余地。
护士打开门,探出半个身体喊他名字,他站起来,临进去前说:“贺先生,布布不是一个人在家的,我出来前拜托了林卉……她说,她会代我照顾布布……”·    贺致远打断他:“先去打针。”
    “……嗯·”·    颂然胡乱抹了一把脸,指缝里有温热的泪液·他太窘迫,也太难堪,负面情绪让身体的痛苦翻倍滋长,忍不住湿了眼眶。
    ·    屁股上挨一针,几分钟的事,转眼就结束了··    颂然捂着羽绒服倚在走廊上,体内一阵冷一阵热,冷起来关节发颤,热起来鬓角全是浮汗。
他不敢给贺致远回电,攥着手机,力道之大似要把屏幕捏碎·但在别人眼中,他孱弱得连手机都握不住,虚虚拢在指间,随时都像会滑下去··    摇摆了许久,最终还是贺致远主动打过来。
    除了每晚惯例的爱心问候,这是贺致远打给颂然的第三通私人电话,他本该欣喜若狂,翻开小账本,扎上最后一个勾·可现在,他连接都不敢接··    他怕被贺致远质问,为什么明明问过了父母,还是会得水痘。
    该怎么回答·    就说迄今为止一直在撒谎,其实,他是个谁也不要的孩子吗·    这样被人当面戳穿的难堪场景,他再也不愿经历了。
    小学时代,颂然没有人接送放学,同班的大孩子总爱欺凌他,笑话他没爹没娘,他就逞强说爸爸妈妈都在远方做生意,把前因后果编得有板有眼·为了维护这个谎言,他放学不敢直接回福利院,而是往反方向走,绕一个错综复杂的大圈子,游荡到天黑才回去。
班里的小霸王被唬住了,他才从欺凌中逃脱··    后来的某一天,他被老师叫到讲台前,收到了一枝花,还有一只迷你小蛋糕··    老师用温暖的语调说,颂然是咱们班里最特殊的孩子,他是一个孤儿,生活在“希望之家”,可他坚强又乐观,从不抱怨命运。
今天他过生日,同学们一起来唱生日快乐歌,送给他一份真诚的祝福··    于是,在那首曲调参差不齐的生日快乐歌里,颂然绕行了几个月的漫漫长路成了白费力气,他精心维护的那点可怜的尊严……也猝不及防地化为了泡影。
    从此以后,颂然再也不肯过生日··    他想不明白,孤儿的身份为何会像一个不算污点的污点,人人都知道被父母抛弃不是孩子的错,这个身份却依然显得“不光彩”。
他尽量避免与旁人谈及过去,即使谈及,也会刻意模糊细节,虚构一个“大家庭”的箩筐,说家里有一大群弟弟妹妹··    半真半假,自己心安,也免去他人怜悯。
    他对贺先生用了相同的说辞,本该相安无事,却不料布布突发一场水痘,引起连锁效应,戳破了他的谎言··    颂然感到束手无措,仿佛当年他茫然地站在讲台前,听见老师用温柔如水的语调,把他严严实实捂在心底的秘密当众捅破。
·    ·    手机嗡鸣不止,震麻了灼热的指尖·颂然心知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接起··    “打完针了”·    贺致远披着浴袍倚桌而立,单手撑在身后,皱着眉,语气不复从前温柔。
    颂然听出一点怒意来,便缩了缩脖子:“打完了·”·    “体温多少”·    “39。”
    “烧到39度还不肯说实话,拿我当外人”·    贺致远怒忧掺半,一股难以言表的烦闷感涌上心头,音量不由提高了些。
颂然缩得几乎要没脖子了,整张脸都埋进了羽绒服里,小声说:“不是的,我没拿你当外人,我只是……不敢告诉你·”·    “不敢”贺致远眉梢一挑,“我离你十万八千里,能拿你怎么样”·    颂然赶紧摇头,幅度不慎过大,双眼直冒金星,险些又冲去厕所吐一回,勉强才压了下去,喘着气说:“我……我好像被布布传染了水痘。”
    贺致远皱眉:“你之前不是得过水痘了”·    “对,对,对不起,我是骗你的·”颂然的嗓音压得低低的,“昨天……我根本没有打电话问。”
    贺致远简直被他气煞,用力一敲桌子:“为什么不问”·    颂然又一缩脖子:“没地方问·”·    “你爸妈十点钟就睡了”·    “我没有爸妈”颂然难受地揪紧了毛衣下摆,咬了咬牙关,颇有些自暴自弃地坦白,“之前那些什么弟弟妹妹一大家子都是骗你的我从小没人要,丢在福利院里,刚认识你那会儿怕被看不起,编了个假话。
昨天你让我给家里打电话,我怕被拆穿,就又撒了个谎,谁知道今天发烧出痘轮着来,还是被逮住了·”·    贺致远眼神顿沉,撑在桌上的小臂一用力,站直了身体。
    他以为颂然出身于一个富足和睦的家庭,正因不食人间疾苦,才过得无忧无虑,一支笔,一张纸,把孩童时奇幻烂漫的想象力保留至今··    却没想到,颂然真实的过去会是这样。
    颂然发着高烧,理智欠缺,十二分孩子心性,情绪一放出去就收不回来,在那儿委屈又愤慨地喋喋不休:“我也没拿水痘不当回事啊,今早还给福利院打了电话来着,让他们帮忙查一查。
福利院说我得过,我就以为事情过去了,谁知道这样还会中招……现在怎么办嘛,我发了烧,肯定没法带布布了,这才讨回来两天,还没带够呢,故事都没讲几个……太过分了,连老天都嫉妒我,拼命给我下绊子……”·    这都什么颠三倒四的·    贺致远觉得颂然的性格实在成迷——对外表现得多开朗,内里就有多敏感,偶尔逻辑崩裂,做出一边生病一边自责的事来,相当令人没辙,只想揪起来狠狠骂两声。
    贺致远沉住气,问:“已经确诊了”·    “还没有·”颂然闷声闷气,“皮肤科下班了,明天才能挂号。”
    “那就是还没确诊,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关于说谎那件事,我也不怪你,你不用想太多,安心养病最重要·”贺致远叮嘱他,“针打完了是吧你先坐着别动,等五分钟,我找人送你回家。”
    颂然却任性地不领情:“不要,我自己走回去·两条街,走十分钟就到了·”·    “你敢动·”贺致远以不容商量的口吻镇压了他,“屁股给我老老实实粘椅子上,接你的人没来,一步也不许走。”
    ·    ·第二十一章 ·Day 08 21:23·    这话一出,急诊大厅的长椅就像自动涂上了一层502胶水,牢牢粘住颂然的裤子,扯都扯不起来。
颂然万分憋屈地坐在那儿干等,五分钟后,果然被贺致远派来的人接走了··    接他的是一位年轻医生,名叫詹昱文··    詹医生人如其名,长相斯文,做事细致,严谨认真负责,唯一的缺点是性格略显闷骚,喜欢揣着兜走路,开车更是寡言少语,纯放音乐不说话。
颂然压了一肚子无名怒火,非常想说贺先生的坏话,转念一想,詹医生乃是敌方阵营派来招安的牧师,绝非友军,只好把坏话咽了回去,郁闷地窝在后座,试图用体温孵蛋。
    道旁路灯明明灭灭,随着车辆飞驰一闪一闪晃过车窗,催人昏昏欲睡··    颂然很快垂下了脑袋,抱着胸前的安全带睡得不省人事·睡梦中车子似乎停了下来,有人叫醒他,扶他下车,然后不知怎么一路折腾,等他捡回一两分意识时,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醒了想吐吗”·    詹昱文手拿一杯温水站在床边,抖了抖塑料袋··    颂然说不用,詹昱文便把水杯放在了床头柜上,收起塑料袋,转而掏出一根闪亮的体温计:“问题不大,不一定是水痘症状,可能只是感冒引起的发烧,先量一下体温。”
    颂然问:“布布呢”·    舌根一凉,体温计被塞了进来,他便轻轻咬住玻璃管··    詹昱文回答:“布布今晚在自己家睡,林卉负责照顾他。
等查清楚你的水痘病史了,他才能过来·”·    “喔·”颂然情绪有些低落,默默滑进了被子里,“詹医生,今天谢谢你了。”
·    詹昱文没事似地耸了耸肩:“不用谢·我是贺总的家庭医生,照顾你和布布是我的正经工作·”·    他说得一派自然,颂然却尴尬地扭过了头——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呢·    詹昱文假装没看见他的窘态,问道:“你家沙发能睡人吗”·    颂然听出他要留宿,连忙说:“不用不用,你回家休息吧,我现在挺好的,万一有事再联系你呗”·    “哦,情况是这样的。”
詹昱文轻咳了两声,双手插兜弯下腰,靠近颂然耳边,悄声道,“你家那位林卉林小姐,个性实在非常可爱·我刚才吃了一份她亲手做的蛋包饭,意犹未尽,还想多蹭几顿。”
    颂然一脸惊愕,差点咬碎体温计··    这人模人样的高冷医生,本体是一只戴着假面具的闷骚色狼吗·    詹昱文摘下“面具”,朝他眨了眨狡黠的狐狸眼:“为了我的个人幸福,麻烦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颂然:“好,好吧·”·    不管怎么说,詹医生起码是个直男啊·对于连追三Gay的林卉来说,能招到一个主动追她的直男已经够不容易了。
    不能棒打鸳鸯,绝对不能·    颂然对詹昱文的好感度直线升回八十分,友善地抛出了橄榄枝:“沙发太硌了,要不你睡我的床我分你半张。”
    詹昱文耳畔警铃大作,心道,我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和你同床共枕,贺总不得手撕了我·    他对颂然与贺致远的关系误会略深,借口睡不惯别人的床,不露痕迹地婉拒了。
颂然只好收回邀请,抽出体温计,指了指衣柜说:“里面有被子和枕头,你把沙发铺厚一点睡吧,晚上冷就开空调,遥控器在茶几抽屉里·还有,保护好你的脸,我家猫比较闹,早上饿了可能会踩你的脸。”
    “一定一定·”·    詹昱文随口答应,没把这个善意的忠告真正听进去·他接过体温计扫了一眼刻度,向颂然投来一个“放心,死不了”的眼神,转身从衣柜里扒了床被子,单手扛被,单手插兜,非常帅气地出去了。
    ·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颂然这一晚打了退烧针,体温先跳崖式下降,再火箭式攀升,好比轮番扔进冰箱、烤箱里换着蹲,乍冷乍热磨耗一夜,基本已经是个废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声凄厉的尖叫冲破耳膜,颂然吓得猛坐起来,眼前花花绿绿,大片混乱的色斑映在墙上,一会儿变形一会儿交叠,晕得他想吐··    现在让他裸眼盯调色盘,估计红绿都分不清楚。
·    房门打开,小旋风布布直冲进来,弹簧球一样蹦上了床,扑进颂然怀里,撒娇说:“哥哥,一晚上没见到你了,我好想你呀”·    小孩儿脸上又多了几颗疹子,涂着白色药膏,酷似一只热情的小斑点狗。
    颂然抱稳了他,笑道:“哥哥也很想你呀·”·    客厅里詹昱文的高分贝尖叫还没停止,喘气声断成一截一截的,如同气绝。
林卉极其没良心地在旁边哈哈大笑,怎么听怎么幸灾乐祸··    颂然怀疑是布兜兜一大早踩了詹昱文的脸,或者更干脆,一屁股坐人脸上了··    这事以前还真发生过。
    他正想着,嫌疑犯轻盈地跃上了床,踩着枕头走到他身边,一双湛蓝的眼睛很是傲气地盯着他,里头毫无愧疚之意·见颂然不动,布兜兜喵呜了两声,脑袋伏低,作势就要用力撞过来。
    在彗星撞地球之前,颂然反应及时,飞快地指挥布布打开了一个金枪鱼罐头··    布兜兜鼻子一动,化作一道离弦之箭,追着罐头的香味就过去了。
    好险··    这颗彗星十二斤呢,差点被撞残了··    两分钟后,颂然顿悟过来,詹昱文那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极有可能是装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逗林卉一笑。
因为当詹昱文叼着一根油条走进卧室,与蹲在旁边吃食的布兜兜四目对望时,那一脸的淡定蔑视,根本当猫是空气··    也对,正经八百的医生,尸体都解剖过不少,怎么可能怕一只猫·    詹医生这等心机,应该是属猫的。
    “猫科动物”詹昱文给颂然做了一次简单的健康检查,结论是重感冒,但基本可以排除水痘,颂然却仍不放心·詹昱文在床边坐了下来,告诉他:“你在2002年11月得过水痘,有抗体。
虽然免疫率不是百分百,但布布的症状很轻,传染概率不大·”·    颂然感到疑惑:“你怎么知道”·    詹昱文摊手:“我不知道啊,但你家贺总知道,他昨天替你去查了。”
    颂然摸了摸发烫的额头,越发想不明白了··    他是说过自己没爹没娘、福利院出身,却没再透露过更多的信息了·贺先生连他是哪里人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查到他的病史·    詹昱文见他皱眉,不由乐了:“你在怀疑贺总的实力这么说吧,只要一台电脑一根网线,没有我们贺总查不到的数据,包括你的病历。”
    “我……我的病历”·    颂然睁大了眼睛,脸色僵白,脑子里轰的一下炸了。
    詹昱文没察觉到他突兀的神情变化,顺着继续往下说:“贺总是数据安全方面的专家,换言之,做黑客也是一流水平·昨晚一挂电话,他就想办法查到了你的病历。
放心,你身上有水痘抗体,再得的风险很小·”··    “……哦·”·    颂然呆滞地点了点头,忽而沉默下来。
    他不再说话了,双手抓起被褥,躬身钻进了那个温暖、柔软又黑暗的地方,捂着脸,抱住膝,把自己蜷成一团,身体轻微地发抖··    在他的病历里,藏着一个不愿示人的秘密。
    不是什么太严重的疾病··    不严重的··    颂然无数次说服自己,他只是得病太久了,又没能真正痊愈,偶尔发作起来,会有一点点困扰生活。
但他已经懂得竭力克制,小心翼翼地掩盖着,从不被别人发觉,也很少再遭受异样的目光··    可是这个秘密,他唯独不愿被贺先生知道··    他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好了。
    假若一个完美的孩子有了微小的缺陷,他依然是受人喜爱的·而一个缺陷诸多的孩子,原本就徘徊在被人接纳或厌弃的边缘,要是再多出一条什么不如意的来……·    谁也不知道下场会怎样。
    颂然觉得自己是一只俄罗斯套娃,好端端地藏在七八层华丽的外壳下·自从遇见布布,状况就开始失控,壳子被人一层一层扒开,他赤身裸体地袒露在贺先生面前,再也藏不住内里真实的模样。
    ·    这天下午,颂然睡得特别不安稳··    他做了一连串光怪陆离的噩梦,一个接一个,没有一点喘息的时间··    梦境里,福利院曲折的长廊与褪色的房门化作了旋转的万花筒,从脚底延伸到头顶,层层叠叠,无止无尽地闪现,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辨不清东南西北,拼命逃跑,跑到精疲力竭,才在某个偶然的瞬间捕捉到了一束亮光··    他朝那束亮光的方向奔去,冲破禁锢,又戛然止步··    眼前是一间“苹果陈列室”——前来领养的父母们与孤儿会面的地方。
他之前来过几次,自从最后一次闹得不欢而散,就再也没机会进来··    隔着一块窄小的门玻璃,他看到贺先生抱着布布坐在里面,正与福利院的老师交谈。
    “我们缺了一位家人,听说他在这儿,所以来接他回家·”·    贺先生温和地解释来意··    福利院的老师却笃定地摇了摇头:“对不起,他不在这儿。”
    撒谎·    我明明在这儿·    颂然害怕与他们错过,急得不行,就要伸手推门。
手指还没沾到门把,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拽住了他的衣领,强硬地将他往回拖·“苹果陈列室”离他越来越远,最终,他再度坠入了那个斑斓恐怖的万花筒,被蛛网般的长廊卷裹,又被一扇漆黑的门洞吞噬。
    木窗框,锈栅栏,上下铺的铁架子床··    日光昏暗,墙角漏水··    这是他居住了十年的地方··    他听到挂锁的声响,发疯一般扑过去捶门,捶得墙灰四下震落。
但外头那个冰冷的声音颁布了一纸裁决,告诉他,你已经没有机会了,我们不能冒险,让你在这对父子面前再表演一次犯病··    他们不需要烂苹果··    颂然,你知道吗,那个可爱的小男孩想要一个真正阳光开朗的哥哥——真正的,不是压抑了悲郁的内心演出来的。
还有贺先生,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吸引了无数艳羡的目光·形形色色的优质男女从他身旁经过,他抬起手,臂膀便被人依偎··    你没有学历,没有积蓄,甚至没有健康的精神状态,那个令人垂涎的位置,你怎么配得上。
    我们终将找到一只与之匹配的好苹果,使他的家庭圆满··    而你,必须一个人留在这里··    遥远观望··    ·    ·第二十二章  ·Day 09 21:00·    颂然睡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小区路灯如同依附于高楼脚下的阴暗苔藓,投下零星微光,照不亮浮空的十二层·卧室窗帘紧闭,阻拦了任何一丝光线透过,整个房间化作一只望不到边的巨大笼子,严丝合缝,漆黑沉闷,锁住了里头的人。
    噩梦过后,被药物压住的体温再次失控了··    颂然吃力地坐起来,只觉得一团烈火在胸腔热辣辣蔓延,肠胃翻涌不歇,稍一动作就引发强烈的反胃感。
大量汗水浸透了睡衣和头发,皮肤粘腻,呼吸潮热不堪··    他沿着床头柜边缘摸过去,摸到詹昱文留下的水杯,捧起喝了一口·水温寒冷彻骨,淌过灼烧的嗓子,勉强让呼出的热气骤降了几度,复又极快地蹿升上来。
    卧室寂静,隔着一扇门,他听到客厅里有欢笑声··    大约是詹昱文和林卉在陪布布玩闹,某个你追我赶的小游戏,逗得布布边蹦边乐。
颂然手捧水杯,一个人屈膝坐着,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竟感到嫉妒,也感到恐慌··    这屋子真的太黑了,太像噩梦中囚禁他的牢房——噩梦还在重演,他又一次被隔离在别处,听着外头的欢声笑语,却因疾病不能加入其中。
发烧令情绪变得敏感,思维也容易走向极端·颂然磕碎了一颗玻璃心,忍不住想,詹昱文和林卉,一个是贺先生聘用的家庭医生,一个是科班毕业的幼师,要是他们表现得更好,会不会从此以后,布布就不再需要他了·    他还有那么多的爱没给出去,布布换了人照顾,那他的爱……能给谁呢·    他是真的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啊。
·    恰在这时,熟悉的皮卡丘进行曲响了起来·颂然手一颤,洒掉了小半杯水··    九点了··    贺先生来电话了。
    他听见客厅的欢闹声轻了下去,布布接起电话,娇软地喊了一声“拔拔”·两边细细碎碎地聊起来,话题关于水痘、晚餐和游戏·布布聊得开心,旁边林卉和詹昱文也时不时插两句,氛围那么轻松,光从语调中就想象得出客厅此时的画面。
    浅色调,灯光澄澈明亮,有猫、有花、有挂画·彩色绘本散落着摆放,茶几上是他亲手制作的饰品,沙发旁歪着三双棉拖鞋·布布枕在大人膝上,眉眼弯弯,每一个人都在笑。
    颂然放下了水杯,抱膝躲在黑暗里,十根手指慢慢勾起来,抓皱了睡裤布料··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心脏跳得飞快,嘭咚嘭咚,纷乱地响彻胸腔内部。
耳畔被杂乱的嗡鸣占据,越想听清客厅的动静,越是听不清·时间在不断流逝,颂然终于等不下去,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了上面··    他听到了活泼的《胡桃夹子序曲》——通话已经结束,外头正在播放布布最喜欢的《猫和老鼠》。
    颂然不声不响地缩回了床上,钻进乌龟壳,蒙住耳朵,把脸埋进了枕头缝里··    贺先生没有记起他,与布布聊完天就挂了电话,压根不记得布布身后还捎带着一截小尾巴。
    说一句话也好啊,哪怕……哪怕就叫声名字呢··    颂然砸了一记枕头,腰一软,仰面翻过来,有气无力地平摊在了床上。
    他以为比起雇主与保姆的关系、邻居与邻居的关系,自己与贺先生多少有那么点儿不一样·他喜欢每天与贺先生闲聊,便以己度人,幼稚地认为贺先生也同样喜欢与他闲聊,以至觉得每晚的爱心电话,一半是给布布的,一半是专门给他的。
    原来……那仅仅是雇主对保姆的礼貌问候吗·    不想承认··    因为倾注了多余的感情,所以这样一厢情愿的在乎,颂然耻于承认。
    ·    下一秒,枕底的手机及时震动了起来··    颂然像被扎了一针肾上腺素,倏地睁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机。
黑暗中的屏幕亮得刺目,他下意识皱紧了眉头,忍着想吐的冲动看向联系人姓名· ·    贺致远··    这三个字如同一根拴在腰间的绳索,瞬间将他拽出了深渊底部。
颂然心中大石落地,放松地闭上眼睛,手机随之落回枕边·悲喜一起一落,被唤醒的委屈来不及散去,令他眼角微湿,喉咙哽咽,接通了电话也不敢开口··    静谧之中,因感冒而粗重的呼吸声尤为明显。
    “颂然”贺致远低声问,“你还好吗”·    “……”·    颂然不语。
    贺致远顿了顿,又问:“我吵醒你了”·    颂然这才恹恹地答了一句:“没有·”·    “你听上去不太有精神……烧还没退吗,很难受”·    “也没有。”
颂然听着他关怀的语气,周身一阵暖流淌过,不自觉往上勾了勾唇角,把被褥抱紧些,说,“贺先生,我挺好的·”·    说完还是憋了一口闷气,就问:“刚才你给布布打电话,为什么不找我啊”·    他的语气藏不住心思,贺致远一听,马上明白了刚才的沮丧从何而来,不禁低沉地笑了:“你为这个不开心了”·    颂然很羞耻,坚决予以否认。
    贺致远就解释:“我问了布布,他说你还在睡觉,我不想打扰你休息·”·    颂然一愣,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居然是这么顺理成章的理由吗那他之前烧糊了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    “不,不对”他努力从昏热中揪出了一丝矛盾,“要是这样,为什么现在还打给我”·    贺致远笑了笑:“我怕你其实没睡。”
    颂然:“……啊”·    “我是说,我怕你在等我的电话·当然,也不只你在等。”
贺致远温声道,“颂然,我们一天没说话了,不是吗”·    他的声线含着笑意,带了点儿别样的亲昵,几乎挑开了最后一层蒙纱的暧昧。
颂然这时防御力低到不像话,被他不经意撩了一把,骨头发酥,脸颊发烫,蚊子叫一样轻轻“嗯”了声,活像个小媳妇··    太……太丢脸了。
    贺致远问他恢复得好不好,他幸福得有些晕乎,卷着被褥来回滚了两圈,顶着没下38°C的高烧满嘴胡话,说自己恢复得特别快,赛过宇宙第一速度,保证明天就能下地跑一千米。
    贺致远抽了抽嘴角:“别给我逞强,詹昱文起码还得看你两天·”·    “哦·”颂然捂脸,收回了刚才的嚣张气焰,“那我过两天再跑。”
    贺致远:“……”·    正聊到兴奋处,颂然忽地记起来什么,惬意伸展的姿势半途僵住了:“贺先生,詹昱文说,你……你查了我的病历”·    “对。”
    颂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非常心虚地问:“那除了水痘,你有没有看到别的什么”··    贺致远垂眸一想,照实回答:“有。”
    他知道颂然指的是什么··    T市福利院的病历电子化做得相当古板,逐页拍摄,再依序制作成pdf文档·贺致远拿到颂然的病历,本想查看水痘记录,没想到在第一页看到了一行抢眼的字。
    重度强迫性神经症··    确诊年龄:六岁··    最初几秒钟他着实怔了怔,没能将这八个字与颂然联系起来,还翻回去确认了一遍封面。
封面上的幼儿姓名清清楚楚,正是颂然··    病情描述很敷衍,潦草几句话,算得上不负责任,大意是这个孩子对连续的数字极度敏感,无论听见还是看见,都容易出现应激反应,会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顺着数下去,谁也劝不住,直到体力耗竭昏迷为止。
要是中途数错了,还容易引发重度焦虑,情绪崩溃,经常一个人哭得浑身抽搐··    贺致远专门注意了一下,强迫症的确诊日期与颂然进入福利院的日期只差几天,这意味着颂然入院时,精神状态已经很不稳定。
    他记得这个大男孩笑起来的样子,牙齿皓白,酒窝深陷,眼中永远映着六点钟晨曦般的光辉,不见一丝阴霾迹象··    与病历中判若两人。
    贺致远明白,病历中记录的是颂然的十七年前,看似与今完全割裂,可颂然的敏感、易怒与毫无来由的自卑,恰是那段童年经历栽下的因果··    他找到了答案,还想追溯颂然成长的脉络。
    “颂然,我看到了病历第一页,上面说,你小时候得过强迫症·”贺致远换了稍显轻松的态度,安慰他,“强迫症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很多人都有。
我认识的一些朋友,有的喜欢收拾房间,有的走路爱踩格子,有的吃薯条一定要长短间隔着吃,大家都……”·    “我不一样的,我和别人不一样。”
颂然出声打断他,苦涩地笑了笑,极轻地说,“贺先生,你没见过我犯病的样子,很吓人的,真的,不骗你·”·    他望着漆黑无边的天花板,手指悬空,指尖不自觉微微颤抖,在空中划下了一个阿拉伯数字,然后飞快握紧了拳头,死死扣住五指,掐进肉里,不许它再乱动。
    不可以··    数不完的,你明知道数不完的··    隐隐又有大量失序的数字冒出来,浮现在脑海中,密密麻麻,像迁徙季节翻出海浪来的、鳞光闪烁的巨型鱼群。
它们嚣张地列成一排,集体尖锐鸣叫,起初只是模糊的虚影,后来开始变得清晰,想要激起他忍耐已久的渴望··    想一个一个数过去,从一开始,数到无穷的尽头,仿佛幼年的承诺还可以兑现,他等待了整整十七年的那个人,还在遥远的某个地方,随时准备回头。
    “贺先生,你不忙的话,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关于我,还有我的病,很短的·”·    颂然伸出手,摸索到他送给布布的那只兔子玩偶,把它揽进了怀里。
兔子胖墩墩的,毛发绒软而暖和,浅栗色,可以用生褐添足量的水调出来,大面积刷绘,也可以用0号笔一根根细化··    色彩、形状、温度、质感……他喜欢所有感性的东西,因为与数字无关,所以安全。
    他抱紧了兔子玩偶,直到那些侵入脑海的数字被这只守护神驱赶出去,才呢喃着说:“我一直想找人倾诉,可总也找不到·我身边没有亲近的人,我想要有的,可就是没有……十几年了,忘不掉,也治不好,再不说的话,我会憋坏的……”·    他慢慢地说着话,嗓音轻飘,不露泪意,却像一层濛濛浮雨,令人揪心地疼。·    贺致远很想抱一抱他,给他一些除了言语之外的切实抚慰,只是相隔一万公里,他无能为力,唯有寄托于声音。
    “你说吧,我听着·”贺致远道,“就当我在你身边,从后面抱着你·”·    “好·”·    颂然点了点头,双臂在胸前交叠起来,抚上自己的肩膀,逐渐收紧,仿佛真的被人从身后拥抱一样。
 ·    ·    ·第二十三章 ·Day 09 21:18·    ·    在六岁以前,颂然是有家的。
    J省G市,南坞乡下溪村,山脚半亩良田,村口一间瓦舍··    他的母亲早逝,父亲靠做农活维持生计,独自将他拉扯大·兴许是鳏夫孤独的缘故,父亲一直沉默寡言,眉宇总也舒展不开,但凡有了余钱就买烟买酒,酗得极凶,不爱搭理他,反之倒也不像村里其他父亲那样,动辄打骂孩子。
    冲着这一点,颂然觉得父亲是爱他的··    那会儿他懂事早,不像其他娃娃一样喜欢惹事生非——要么光着腚追狗,要么光着腚被狗追。
他向同村上小学的哥哥姐姐借来教材,不帮活的时候就坐在门槛上念,左手语文,右手数学,心想今后要好好读书,赚钱孝顺父亲··    五岁那年,他已经能从一数到一百,再倒着数回一了。
村里的老师夸他有天分,说将来学好了数学,他可以做会计、做出纳,帮人管账,比辛苦种田要来钱快··    颂然于是搬了一只小条凳去村里的小学蹭课,一笔一划学着写数字。
    后来的某一天,他从邻居嘴里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说父亲打算离开下溪村,去繁华的省城打工,等过几年攒够了钱,好续一房媳妇··    他跑去向父亲求证,父亲抽了口大前门,缓缓吐出呛人的烟雾来:“你妈走得早,我不能一辈子单着,总要找个人一起过。”
    颂然问:“爸爸,你会带我走吗”··    父亲没说话,也没看他,顾自盯着烟头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颂然于是放下心来,继而产生了一些伤感的念头——他就要离开这座小村庄了,玩伴带不走,卖豆腐的阿婆带不走,鸡鸭猪狗也带不走·省城固然新奇,却是一个令人畏惧的大世界,宽阔的马路盘根错节,不像小村庄里,一条土路就能串百家。
他得紧紧跟在父亲身后,免得走丢了··    临行前,父亲装了整整两蛇皮袋的家当,颂然有样学样,也叠好自己的衣服裤子塞进去·父亲全给拿了出来,弃置一旁,说:“别带了,到省城给你买新的。”
    颂然信以为真,喜滋滋地挑了一套最好看的换上,把其余的衣服送给了小伙伴们··    六岁生日那天早上,他跟着父亲第一次踏上了绿皮火车。
    火车拉响了悠长的汽笛,锅炉内蒸汽滚腾,机械轴带动几排钢轮“咔嚓咔嚓”碾压着铁轨——颂然攥着手里的车票,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T市··    父亲告诉他,这里就是省城,颂然没有一点怀疑··    对初出茅庐的他来说,这儿有水泥马路、火车站、楼房、商场和小轿车,有与乡村不同的建筑粉尘味,路上行人穿着新奇古怪的衣服,当然是一座辉煌繁荣的“大城市”。
    走出火车站,转乘中巴车·他帮父亲拖着沾满灰尘的蛇皮袋,战战兢兢绕过旁人,找到了两个空座·车辆开动起来,他枕臂趴在窗口,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熙熙攘攘的人流,心想,从今天开始,我就要住在这儿了。
    这里的房子每一栋都好高啊,是住两层楼好呢,还是住三层楼好呢 ·    胡思乱想中,车子拖着一路逶迤的尾尘到了站,父亲扛着蛇皮袋带他下车,走过不长不短的一段路,来到一座大院前。
    院门是老式的铁栅栏,挂着褪了色的红横幅,旁边的传达室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父亲望着那条横幅站了一会儿,把他领到西墙边,告诉他,爸爸落了一件重要的行李在火车站,必须马上回去拿。
    颂然仰头问:“要去多久呀你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对他说:“你等在这里,从一开始往上数,数完了,爸爸就回来了。”
    “知道啦·”·    这一点也不难··    颂然数数非常快,总是没一会儿就数完了,父亲一个来回的时间,说不定够他数好几趟的。
    他想帮忙把行李搬到院墙边,好让父亲腾出双手,来去方便,父亲却古怪地不肯松手,扛起那两只沉甸甸的蛇皮袋,快步返回公交站,登上了最近的一趟车,在车尾扬起的滚滚烟尘中消失了。
    颂然不知为什么有些心慌,赶紧坐下来,伸出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数··    一、二、三、四、五……边数边安慰自己,没事的,眨眼就数完了。
    只要数完,爸爸就会回来了··    ·    那时的颂然还不知道,数字是没有尽头的··    一百数得完,一千数得完,一万一亿也数得完,唯独他在等的……永远数不完。
    他太想让父亲回来,所以数得越来越快,破百破千地往上累,快要超出六岁孩子所能承受的极限··    远处的站台上公交来了又去,时而经过一辆,时而又经过一辆。
    每当有车进站,颂然就兴奋地跳起来,伸长脖子踮起脚,眼巴巴盼着父亲能从打开的车门里出来·但每一次,灰尘扑扑的人群里都不见父亲的身影。
更可怕的是,当公交车开走了,激动的情绪冷却下来,他会突然忘记自己数到哪里··    数字太大,孩子的脑瓜太小,稍一分神,就散得影儿也揪不住。
    忘记的次数多了,颂然变得越来越焦躁,又不甘心次次从头数起·他慌乱得要命,跺着一双小脚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抓起有棱有角的石头,努力往墙上涂划记号。
    天色渐晚,黄昏临近··    末班车驶离了站台,四周不再有来往的行人,空气变得寂静,也变得寒冷·颂然看不清墙上的记号了,他用冻僵的手指摸索墙面,想让脑海里凌乱的数字沉淀下来,可这真的太难了。
他越焦急,就越记不住,最后整个人像是傻了,懵头懵脑地跌坐在墙角,凄厉地哭了出来··    怎么会数不完呢·    从前他明明数得那么好,每一次都能数完的,为什么这一次就数不完呢·    他一哭,大院里有了动静。
栅栏门缓缓打开,黑暗中一束强光打在他身上,刺得他泪水失控,山洪决堤般地往下涌··    福利院院长走近他,弯腰问过情况,要领他进去。
    像颂然这样被父母以各种借口遗弃在福利院的孩子她见得太多了,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可不管她怎么劝说,颂然就是扒着墙角死活不肯走,哭着喊他快要数完了,爸爸就要回来了。
    院长看他脾气犟,只好任他待在原处··    那天半夜,院长悄悄出来,将几乎冻僵在墙根的孩子抱了回去·当时颂然还留有几分破碎的意识,却已经不再抵抗。
他蜷在院长阿姨怀里,口中无声地念着数字,滚烫的泪水溢出眼角,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2001年2月24日,六岁生日的第二天,颂然被T市儿童福利院收养。
    他的强迫症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发作的··    最初,他会趁看门大爷不注意,偷偷溜到福利院外面,蹲在西边的墙角掰手指头·后来被逮了回去,他就扒着大门的铁栅栏,遥遥望着父亲离开的那座公交站台数数。
再后来,他被严加看管,锁进了小隔间·可老师每次进去探望,他永远是一个固定的姿势——面对墙壁,手指不断涂涂画画,魔怔似地写着阿拉伯数字···    他沉浸在封闭的内心世界里,对外界毫无反应,除了数数,什么都不做。
    一碗饭端到面前,他都要一粒一粒数着米吃··    当时的医疗观念还很落后,像颂然这样患有重度强迫症的孩子,只有送去精神病院一条路。
但就在大人们计划这么做的时候,颂然奇迹般地在一夜间恢复了清醒··    仿佛冥冥之中感知到了危险··    他不再成天计数,漂亮的眼眸也明亮起来,似晨星闪耀。
他微笑着面对每一个人,礼貌,懂事,格外惹人喜欢··    就这样,颂然顺利留在了福利院··    老师和护工们见他康复了,偶尔会善意地打趣,说颂然还没上小学就能数五六万,今后一定是个数学小天才。
颂然乖巧地朝她们笑一笑,又摇摇头,谦虚地说自己没那么厉害··    这时候脑仁总会尖锐地痛起来,他必须低下头,咬住牙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忍耐。
    八岁那年,颂然上了小学··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数学成了他成绩最差的一门课·印在纸上的数字如同一场噩梦,他无法直面,连最简单的四则运算也完不成,原本的数学天赋就此戛然而止,彻底荒废。
    但最让他害怕的不是数学课,而是体育课··    因为上课之前,老师会要求大家站成一排报数··    嘹亮的报数声一起,他就失控地陷入了恍惚,忍不住跟着数下去,仿佛父亲将随时出现在操场的某个角落,身穿旧冬衣,肩扛蛇皮袋,笑着向他伸出手,要接他回家。
他只有把指甲掐入掌心肉里,逼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才能摆脱欲望和幻觉的掌控··    十七年过去了,颂然的病症反复发作,时而轻,时而重,一直不曾痊愈。
    他与数学擦肩而过,没能做成一个会计或出纳,而是机缘巧合地成了一名插画师·他千里迢迢回到了南坞乡下溪村,父亲不在那里,也从没回去过。
村庄早已翻天覆地换了模样,左邻右舍的老宅子一栋栋推倒重建,幼年的玩伴离开了,记忆中的老人们故去了,没有谁还记得村口曾有一户姓颂的人家··    今年颂然二十三岁,活得很清醒。
    他明白父亲不会再回头,自己也早已离开了那个长久等待的地方·他应该找一个相知相爱的人,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在这个家庭里,他将承担起男人的责任,而不能躲在记忆中,继续扮演一个被宠爱的孩子。
    可未达成的执念就像附骨之疽,还牢牢藏在病症里··    那个扛着蛇皮袋挤上公交车的疲惫身影,迄今仍未从他的视野中淡去··    ·    ·第二十四章 ·Day 09 21:51·    故事讲完,久远而沉痛的回忆聚作一潭黑水,吞没了孤独的叙述者,房间里空余一声声轻颤的呼吸。
    他向贺致远剖开了心扉,如同一只圆蚌面对尖锐的鹬喙张开了两片壳,露出毫无防备的软肉·这时尖喙若啄来,它连完好的尸首都留不下··    颂然相信贺致远不会伤害他,却仍是畏怯地瑟缩了一下。
    “贺先生,贺先生……”他冷极了,钻在被窝里磋磨冰凉的脚趾,不断呼唤对方,迫切想要讨得一些抚慰,“你还抱着我吗” ·    贺致远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温声说:“我在,我抱着你呢,别怕·”·    别怕,宝贝儿··    语气是他这辈子都不曾有过的柔和。
    这时候的颂然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兔子、鼹鼠或幼鹿·贺致远不由想起一周前电话里的那次争吵来,当时颂然与现在完全不一样,剑拔弩张,言辞激烈,犹如一只胀开了浑身棘刺的怒河豚。
    ——孩子、伴侣和家庭,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什么都比不上它·    ——家庭不重要,你别生啊,繁衍那么低级,你别射啊跟我一样做个单身汉,有大把时间让你去追求事业·    ——我管你想几岁生孩子,布布生下来了,你就要担起做父亲的责任·    那天贺致远是真生气了,觉得颂然上一秒还笑嘻嘻的,下一秒立刻川剧变脸,暴怒得不可理喻。
他想也没想,草草涂了一张充满偏见的面具,强硬地套到颂然身上:一个蜜糖里泡大的孩子,从小被父母宠坏,二十多岁还娇纵自我地活着,以为全天下都该是一模一样的蜜罐子,对他抚养布布的方式指手画脚,容不得半点异见。
    但事实是,颂然从来就没有什么蜜罐子,甚至没吃过一勺蜜··    那场所谓的争执,仅仅是一个被抛弃过的孩子遇见了另一个境遇相似的孩子,想大声喊醒电话那头迷途的父亲,让他回头瞧一眼,别再冷落了布布祈盼的心。
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没顾得上讲求言辞妥帖··    这样不值一提的过失,他怎么忍心斤斤计较,乃至抛出一套看似理性的家庭观,站在高处,嘲讽颂然的“幼稚”与“粗鲁”。
·    Don’t judge me··    他曾这样说··    但那个满腹偏见、凭借一点片面信息就作出臆断的人,恰是他自己。
    贺致远没法不自责··    他知道,颂然是不幸落在盐沼里的一株苗,根须被灼疼了、烧烂了,还是坚持向阳而生,最终长成了一棵树,给周围的草木以荫蔽。
    换成他,他一定做不到··    ·    早晨七点,天边的曦光渐次明亮起来,将卧室窗帘照得半薄半透·贺致远披上睡袍,推门来到二楼露台,一阵晨风裹着湿润的橙子香吹过了头发和脸颊。
·    后花园很宁静,唯有几声错落的鸟鸣··    隔着一堵藤花木头围墙,他听到了隔壁家的动静——微波炉与烤箱轮番叮当响,不锈钢刀叉敲在瓷盘上,稚龄的孩子们正在叽叽喳喳闹得欢。
    “爸爸,蓝莓酱又被乔伊拿走了”·    “那艾瑞涂蛋黄酱吧”·    “不,我不喜欢,我就要乔伊的蓝莓酱”·    “我也要”·    邻居是一户法国裔的五口之家,弟弟和妹妹坚持己见,要拿回哥哥夺走的果酱。
    “乔伊,你是个乖孩子,把果酱分给艾瑞和索菲·”干练的母亲发了话,平息了孩子们之间微小的争端,又问,“今天谁要吃煎蛋举手。”
    餐厅立刻重归热闹··    这对话很温馨,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日常,贺致远听着听着,心中动容,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清早起床,他和布布并排站在卫生间里洗脸刷牙,他对镜剃须、洁面、打理发型,布布则鼓起小腮帮,握着小牙刷,左边刷刷刷一分钟,右边刷刷刷一分钟。
须臾,父子俩清洁完毕,厨房那边也传来了食物香气·他弯下腰,从后面推着布布的肩膀,一大一小前后脚奔向餐厅·颂然正好穿着格子围裙出来,手中端着一只托盘,里头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鲜肉小馄饨。
    布布飞快爬上高脚凳,抓起勺子,吸溜吸溜开吃·而他静立原地,等候颂然走到面前,亲手为他系上今天搭配衬衫的领带,然后仰起头,落下一个柔软的吻。
    “早安·”·    颂然望着他,眼含笑意··    这双眼睛真的很诱人,漆黑透亮,有皓夜的色泽,此刻映着一点曦光,也倒映出他的面容。
最重要的是,这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出一点畏怯与孤苦,只有从长久的安稳生活里沉淀下来的幸福··    如果将自己的肩膀借给颂然依靠,能换得这样的一个眼神,他为什么不去做呢·    家是拼图,他与布布拼一半,颂然拼一半,衔接到一起,就是圆满。
    答案呼之欲出,跃然心间··    ·    联排屋顶上升起了半轮朝阳,天空开始显出淡薄的霞红色,西半球的白昼来临了。
    而东半球仍在长夜··    贺致远闭目仰靠,后背抵着露台墙壁,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颂然,上周那次……是我冒犯了你的家庭观。
你说孩子、伴侣和家庭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当时我说了很多话反驳,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愿意认同你,真诚地认同·”·    他以为这样多少能让颂然开心一些,没想到回应他的是一段长久的沉寂。
    “不要认同我,贺先生,起码……不要因为我的故事才认同我·”·    再度开口时,颂然的嗓子仍在发颤··    贺致远问:“为什么” ·    颂然顿了顿,艰难地说:“因为……连我都不知道它对不对。”
    “我听说,人对求不得的东西是会有执念的,时间越久,执念就越病态·我从小没有家,不管住哪里、做什么工作、交多少朋友,都觉得日子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飘着,没有根。
我太想要一个家了,想有个孩子被我照顾,有个男人来照顾我,哪怕这个孩子不是布布,这个男人也不是……不是……”·    颂然猛地卡了壳,捂住嘴,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下。
    贺致远无声地笑了··    “……像我这样,就算随便扔给我一个孩子,我也没法拒绝·贺先生,如果孩子、伴侣和家庭对我来说真的那么重要,我应该慎之又慎的,为什么会来者不拒呢除非……除非我心里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家’,只是一个空壳子,它叫做‘家’就行,至于家里住着什么人,我喜不喜欢,我一点也不在乎……”·    “你真的不在乎吗”贺致远打断他,沉声问,“还是因为你第一次就遇到了对的,所以没机会比较”·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敲得颂然狠狠一怔:“我……”·    贺致远没停顿,更进一步说:“颂然,你总爱把自己想得很糟糕,也习惯低估自己的善意。
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私心,你最想要的,对你来说当然是最重要的,这种心态再正常不过,远远称不上病态·”·    颂然迟疑地问:“是吗”·    “是。”
    答案掷地有声··    自我质疑是一场无解的死局,陷进去只能得到痛苦,贺致远必须把颂然拽出来·不料颂然思维昏沉,刚跳出这个坑,捧着手机莫名其妙纠结了一阵子,转眼又跳进了另一个坑:“那……你之前不认同,现在认同了,是因为你也改了主意,想要成家了吗”·    贺致远点头:“是。”
    “所以,你准备和布布的妈妈复婚了”·    “什,什么”·    贺致远一头雾水。
    复婚·    他压根就没结过婚啊··    他足足五秒钟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颂然理解错了,想要否认,颂然已经朝错误的方向奔出了几公里,逃避似地一股脑儿说了下去:“贺先生,我以前骂你不配当爸爸,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看得出来,你其实很爱布布,也是个好爸爸,只是要赚钱养家,工作忙起来偶尔顾不上他·等……等你复婚了,有布布的妈妈帮你照顾家里,情况会比现在好很多的……这样想起来,复婚也,也是个好主意。”
··    贺致远哭笑不得,见他还在自说自话地嘴硬,直接问:“你希望我‘复婚’吗”·    颂然当即噎住了。
    他心里酸楚,眼角越来越湿,五根修长的手指拼命凌虐着枕头,手背青筋尽显,恨不得将“贺先生要复婚”这六个字碾成粉末——他这是怎么了不正常了吗他在乎的是布布小天使,又不是贺先生这个“大号附赠品”,现在贺先生要复婚了,他往死里难受个什么劲·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世界那么大,你爱干嘛干嘛,关我屁事··    颂然使劲别扭了半天,倔强的脾气涌上来,忿忿道:“你问我干什么我反对,你难道就不复婚了”·    贺致远淡淡一笑:“说说看,我会考虑。”
    “呃……”·    听闻他会考虑,颂然刚硬起来的骨头又软了,觉得这个“大号附赠品”成熟体贴,还是值得挽留一下的。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选了一个迂回又合情理的角度,择词择句,小心表达:“嗯,你要是复婚了,布布就有妈妈了,就轮不到我照顾他了·我有点舍不得布布,要不然这样……你不复婚,我义务帮你照顾他,行不行”·    贺致远冷着脸,似笑非笑地替他总结:“你想照顾布布,所以不希望我‘复婚’,是这样吗”·    “是,是啊。”
颂然紧张起来,“这个理由充分吗”·    贺致远:“相当不充分·”·    “……”·    颂然窘迫得满脸通红,一头扎进枕头缝,几乎压断了鼻梁骨。
他握紧手机,手腕绷直发力,打算把它一次性砸进外太空,这辈子再也不接贺致远的电话·短暂的停顿后,他听到贺致远说:“我可以教你一个充分的理由·”·    滚你丫的·    颂然用被子蒙住脑袋,作势不听,手却偷偷地收了回来,到底没舍得扔。
    贺致远笑道:“你想有个孩子照顾,还想有个男人照顾你,所以很简单,你理想的梦中情人应该是一个带孩子的单亲爸爸,性向还不能太直·这种配置百年难遇,你好不容易撞见了一个,他又正巧挺喜欢你的。
你说,放他去‘复婚’是不是太亏了”·    他又正巧挺喜欢你的……·    挺喜欢你的……·    喜欢……·    你……·    颂然一把掀开被子,翻身坐起,在黑暗中用力眨了眨眼睛。
    烧糊的脑子好比一盘生锈的齿轮,铰合紧密,卡进卡出,怎么推都转不快·贺致远一句话在耳边回荡了几十遍,他愣是没能理解个中含义·大约半分钟后,一道惊雷照着天灵盖劈下来,颂然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匆忙拍亮卧室大灯,双膝跪在床沿,攥着手机,磕磕巴巴地问:“贺,贺先生,你说这些……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吧”·    贺致远愉悦地笑了笑:“确切地说,我只有‘别的意思’。”
    颂然呆若木鸡,舌头打结,脑中放空一大片··    不可能啊··    贺先生主动向他告白——这条剧情线歪得都快没边了,他连做梦都不敢走的好吗·    贺致远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头发,笑着道:“颂然,别表现得那么惊讶。
你有多想照顾布布,我就有多想照顾你·这是一个男人的私欲,自然而然出现了,很强烈,我没法解释原因,也控制不了,只能顺应本心·”·    “可,可是……我们才认识不到十天,连面都没见过啊”·    颂然被喜悦的大浪拍在礁石上,晕得分不清天上地下,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都觉得实在是太快了。
    贺致远挑了挑眉毛,知道颂然已经把他说过的话忘光了··    “之前把布布托付给你的时候,我说,一个人可靠不可靠,关键在于他自身的品性,不在于我和他熟不熟。
同样的,我对你有感觉,关键也在于我和你两个人,不在于是认识第一天还是认识第一百天·”他换了个舒服的站姿,斜靠围栏,一手插进睡袍衣兜里,“当然,如果你不安心,我也可以把告白留到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后,但从私心来说,我希望你能尽快答应,因为我这个人……实在不擅长忍耐。”
    颂然被这句别有深意的话撩得面红耳赤,握着烫手山芋似的手机,嗓子一抖一抖的:“我,我现在不太清醒,你能不能……先让我冷静一个钟头”·    “当然可以。”
贺致远极有风度地退让了一步,“我等你答复·”·    ·    电话挂断,颂然在床上傻坐了整整十分钟··    这一幕意料之外的转折令他措手不及,身体像在云端飘着,虚虚浮浮碰不着地。
    “……”·    他狠心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在他的认知里,就算真要表白,也应该是十天半个月之后等贺先生回了国,他提前写好稿子,忐忑地当面背给贺先生听,再忐忑地等待对方把身高、年龄、学历、收入、思想品德一项一项打完分,公布最终结果,怎么会反过来逆转了主动权·    他跃下床,奔进卫生间,直接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冲了自己一头一脸的冷水。
    冲完仍不清醒,他干脆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詹昱文、林卉和布布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汤姆和杰瑞正配合着BGM满屏幕乱窜。
听到开门声,仨人齐刷刷回头,布布见是颂然,兴奋地跳下沙发,迈着两条小短腿飞奔过来,叫道:“哥哥,你醒啦”··    颂然稳稳地接住他,转身抱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布布扭头看了看:“这是要干什么呀”·    “哥哥有话问你·”颂然跪在地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直视着布布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哥哥和爸爸在一起了,你会介意吗”·    布布奶声奶气地问:“什么叫在一起呀”·    “就是等爸爸回来了,哥哥会搬去和你们一块儿住,早上、中午、晚上都不分开。
以后都由哥哥来照顾你们,当然,爸爸也照顾我们……”·    “好啊好啊·”布布忙不迭地答应,点头如舂米,“那最好啦”·    颂然握住布布的小手,凑近一些说:“但是这样的话,你就不能再有妈妈了……哥哥和妈妈,只有一个能住在家里,布布明白吗”·    布布又点了点头,脸上笑嘻嘻的,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难过。
    他说:“妈妈已经结婚啦,不会再住到这个家里了,所以,哥哥尽管住进来吧”·    “啊,结婚了”·    颂然一愣。
    如果是这样,那他心里的最后一点借口也失效了,阻拦在他与贺先生之间的,只剩下他自己··    自信一点··    颂然,要再自信一点。
    贺先生那么好,千万别错过他··    他一秒也等不及,伸手抱起布布,急躁地说:“我还要再睡一会儿,你先去外边和哥哥姐姐玩,好不好”·    布布不明所以,点点头说好。
    颂然用力搂了搂布布,将他送回客厅,然后飞快折回房间,扑到床上,抓起了枕畔的手机··    ·    ·第二十五章 ·Day 09 22:16·    二楼浴室里热汽蒸腾,白雾袅袅漫开。
    磨砂玻璃门表面布满了水痕,无数水珠落雨一样溅到门上,又一串接着一串滑落·门后隐约是一具赤裸的男性躯体,高挑,健硕,线条硬朗且性感。
    他快速冲洗着身体,动作丝毫不拖沓··    搁在窗台上的手机突然亮起了屏幕,随即发出震动·铃声没更改过,是系统默认的来电音。
浴门立刻被推开一半,从朦胧水汽中伸出一条修长有力的臂膀,把手机拿了进去··    贺致远接通电话,放到耳边:“颂然”·    头顶的花洒浇下细密的水柱,顺着一绺绺湿发淌过了玻璃屏幕。
    颂然在那头听见淅沥沥的水声,问:“你在干什么”·    “在洗澡,洗完上班·”·    贺致远仰起头,让热水迎面淋下,空闲的那只手用力揉搓头发,神情惬意,唇角还带了一点捉弄的笑:“我的手机不防水,只能坚持十秒,有什么想说的……要尽快。”
    言下之意,十秒内给我答复··    颂然原本就紧张,没想好怎么开口,再被有限的时间一催促,不出所料地又结巴了·他“我我我”了半天,死活都憋不出一句“我愿意”,越卡壳越懊恼,最后一头撞在了床板上,高呼:“对不起”·    贺致远手指一僵,拽下了好几根头发。
    什么意思,他被发卡了·    “不不不不不,不是对不起”·    颂然一把捂住嘴,闭上眼,反复深呼吸了十来次,终于顶着飚过一百二的心率大声喊了出来:“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帮你养布布”·    贺致远无声地松出了一口气,关掉花洒,轻声道:“大清早听到好消息,我很高兴。”
    他迈出淋浴间,赤足踩在香槟色的地毯上,伸手拿过浴巾,开始擦头发··    颂然听见那边安静下来,心脏倏地一跳:“你……洗完了”·    “嗯,洗完了。”
    洗完了,那就意味着……贺先生现在是全裸的··    颂然跪坐在床上,五指抓紧被褥,耳根子晕墨般地泛开了淡淡的粉红色。
他止不住想象一些诱人的限制级画面,譬如水湿的胸膛、吞咽的喉结,还有剧烈收缩的腹肌,却不知道现实比他的想象还要令人鼻血狂喷··    贺致远的身材抢眼到什么地步·    读书时参加泳池派对,他怕热,在角落的太阳椅上躺了一会儿,喝了半杯低度数果酒,别的什么都没做,就钓上来一池子比基尼美人鱼。
    即使是现在,常年锻炼的习惯也使他的身材保持在巅峰状态——胸肌紧实而有弹性,可以自由控制跳动;背肌宽厚,犹如一副覆盖住蝴蝶骨的铠甲;腰线向内收束,窄而强悍,呈现出漂亮的倒三角型;腹肌形状分明,每一块都有着鲜活的生命力,随着呼吸的节奏规律地一放一缩,自然起伏。
    这样的身材拿出去,性感程度绝不亚于杂志上涂满精油的男模··    ·    颂然是个小处男,经不起挑逗,才想到一点边边角角的男色就乱了心神。
贺致远听出他呼吸的节奏变了,低头笑了笑,决定在暧昧的氛围浓郁起来之前终止这个话题··    他有分寸··    隔空撩起来却吃不到,颂然难受,他也不会好受。
还是应该留一份完好的情趣,等将来见面了再慢慢享用···    他抓着浴巾往下擦,擦到后腰时想出了一个新话题:“既然确定关系了,你要不要考虑换个亲密点的称呼”·    颂然闻言,顿时呆了一呆。
    除了贺先生,他还能怎么称呼对方这似乎有点难啊··    “那个,亲密点的称呼对吧”颂然丢掉节操,一个人开动头脑风暴,不一会儿就得到了两个备选方案,试探着呈递给决策方,“你是比较喜欢我叫你,呃,致远……还是老,老公”·    贺致远差点没在浴室摔个跟头。
    他指的当然是“致远”,却万万没想到颂然一张口能直接蹦出来个“老公”·听到那两个字的同时,一股热血直冲下腹,被浴巾遮盖的某个部分立刻由半硬变作全硬,还生龙活虎地跳了跳。
    处男这么撩,神也吃不消··    颂然这方面经验太少,撩炸了都不自知,还在那儿羞怯万分地等答复,心想如果贺致远不幸选了“老公”,以后他恐怕只能以“喂”替代称呼了,那还不如“贺先生”呢。
·    贺致远草草擦了两把,抛下浴巾,颇为无奈地说:“不用改了,我觉得‘贺先生’挺好听的,你……你先这么叫着吧。”
    嗓音沙哑得不行,像三天没喝水似的··    他回到卧室,将手机调成免提模式搁在床上,打开衣帽间,翻出了一条干净的子弹内裤。
    眼下这种状态,穿内裤都不太容易··    亢奋的阴茎已经完全勃起,接近180度高翘,柱身略微向内弯曲,形状似雁颈,顶端有一点贴到了腹部,硬邦邦胀得发痛。
贺致远弯腰穿上内裤,小半截阴茎从裤腰里顶出来,布料边缘正好勒住鲜红的肉头,时而摩擦冠状沟,非常不舒服··    他用手调了调位置,试图摆歪一些,然而还是没能塞进去,迫不得已只好换了一条中腰内裤,才勉强容纳了精力焕发的性器。
    空窗五年,他自认已是半个禽兽·颂然要是再认不清局面,没事就说两句纯真可爱的话撩拨他,可能初夜那晚会被干到哭都哭不出来··    颂然隔着电话感受到了一股寒意,莫名地哆嗦,赶紧抓起毛毯严严实实裹住了身体。
    他伸手一摸额头,挺烫的,也没见退烧啊,怎么突然就冷了·    ·    电话这端,贺致远只穿了一条内裤吹头发,露出精壮的身躯。
电话那端,颂然跪坐在床上,睡衣睡裤啥也没落下,还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缠成了一只大号粽子··    “贺先生,我,我有个不成熟的小疑问·”·    颂然忐忑地举起手,毛毯下两只脚动来动去,白润的五个左脚趾头勾着右脚趾头。
    贺致远直起身,关掉了吹风机:“你说·”·    颂然问:“你是真心喜欢我吗我这个人普普通通的,没什么优点,你去马路上随手扎一竿子,能扎一串我这样的。
我之前没谈过恋爱,这是第一次,心里特别没谱·要是过几个月你跟我在一起不开心,想换个更好的,提分手……我会受不了的·”·    “我是真心喜欢你,也不可能过几个月就换人。”
    贺致远没犹豫,给了他最直接的肯定答复:“在你出现以前,我单身了整整五年,你是第一个让我动了成家念头的人·如果我视你为儿戏,亵渎的是我自己的感情。”
    他立在衣橱前,手指从一排熨烫平整的纯色衬衣上渐次滑过,沉声说道:“我不是在找床伴,也不是在找情人·颂然,我将你同时放进了两个角色里,一个将来要陪伴布布长大,一个晚上要睡在我怀里。
这是下半辈子和我最亲密、最信赖的人,我不会乱来·也许我思考的时间不够长,一念之间做出了决断,让你感到不安了,可我保证,我的承诺是终生有效的·”·    颂然听着贺致远说出这番话来,不知为什么有点想哭。
    他蒸了一会儿闷粽子,小声嗫喏道:“贺先生,我没念过什么正经书,只有初中学历·”·    贺致远笑笑:“我不在乎。”
    “而且,我接稿不稳定,赚的钱连自己都养不活·”·    贺致远鼓励他:“你还年轻,今后会成长的·”·    “那……我还有病,没事儿就喜欢数数,一数就停不下来……”·    贺致远有些恼了:“生病可以治,就算真治不好,我也不介意。”
    颂然眼看说不过,一鼓作气,破釜沉舟:“我,我说话粗鲁,上回还骂过你傻逼”·    “你”·    贺致远倏然闭眼,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接连暴起,扬手就狠狠拽下了一件银灰色衬衣。
空衣架在横杆上剧烈摇晃,几乎要横飞出来··    “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治不了你”他转身把衬衣往床上一砸,单手撑床,抓起手机朝那边低吼,“颂然,我今年三十一岁了,早就过了成天把喜欢不喜欢挂在嘴边的年龄,你非要逼我幼稚一把,行,我说给你听:初中学历,养不活自己,有病,骂我傻逼……这些我根本不在乎,我就是想要你这个人,听懂了吗”·    颂然呆愣愣地揪着胸口的小毛毯,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接着脸色急遽转红,心脏怦怦乱跳,变成了一只烧开的沸水壶。
    “听……听懂了·”·    贺致远怒问:“以后还乱说话吗”·    颂然疯狂摇头:“不,不说了”··    空气终于沉静下来,退去了濒临爆炸的火药味。
颂然捧着手机,仿佛披了一件定身袈裟,雕像一样死死砌筑在床上,半天都不敢挪一寸窝·耳畔余音绕梁,一句话萦绕了千百遍,尽是贺致远愤怒的声音——我就是想要你这个人·    颂然轻轻拍抚着胸口的位置,眼泪差点落下来,只想给贺致远举一张黄牌。
    这太犯规了··    以前贺先生骂他,他至少要沮丧一整天,现在贺先生骂他,他几乎要开心得晕过去——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他向后仰倒在床上,咬着被子一角连续滚了好几圈,又一拱一拱地挪到床边,伸手把顶灯关掉了——他要藏在黑暗里,听贺致远用磁性的嗓音对他说情话。
    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这个优秀的男人,他的声音,他的爱,全部都属于自己一个人·放眼望去,天底下再也找不出一个比贺先生更好的男人了。
    颂然激动难抑,卷着米黄色的小毛毯又多滚了两圈··    但突然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真的找不出吗·    他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望向漆黑的天花板。
它像一块幕布,慢慢朝两侧拉开,在泛着柔光的荧幕上,映出了阳光下、车窗内,那一张深邃英朗、令他朝思暮想的脸··    ·    ·第二十六章 ·Day 09 22:39·    贺致远抄起衬衣利落地穿上,拎住前襟抖了抖肩膀,抚平下摆,从衣领一粒一粒往下系扣。
正系着,手机里传出了颂然吞吞吐吐的声音:“贺先生,我觉得情侣之间,应该……应该坦诚相待,不能藏着秘密不说·”·    贺致远手上动作一点没停:“你藏了什么秘密”·    颂然措手不及:“啊”·    贺致远低笑:“你这语气一听就藏了东西,可能还是个大件。
没事,你说吧,坦白从宽,我不扣你印象分·”·    “哦,那我……那我组织一下语句·”·    颂然紧张得十指握成拳,低下头,屏住呼吸,酝酿了一会儿情绪,然后把心一横,抬头道:“贺先生,我赚钱不多,本来都住那种最便宜的、水电均摊的老公房。
最近搬过来,是因为我……我想见这里的一个人·”·    贺致远闻言,唇角那抹悠闲的笑意一刹那凝固了,正在系扣的手指结冰一样冻在胸前。
    “男人”·    颂然点头:“嗯·”·    音量压得很低,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贺致远忽然记起,之前林卉逼着颂然同意交往,颂然曾经提及他有个喜欢的人,正在努力追求·当时他以为颂然只是随口胡诌,编来挡一挡林卉的桃花,想不到还真有这么个人。
    半晌,贺致远的表情与肢体才慢慢融了冰··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系扣子,只是衬衫底下的肌肉明显紧了紧:“他叫什么,住哪栋”·    “住……就住我们这栋,几层我也不知道。”
颂然慌忙摇头,“我只见过他一面,看房的时候远远瞧见的,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只见过一面,那就是一见钟情了··    贺致远眉头紧蹙,脸色更差了——听起来对方似乎生了一副好皮相,这小区里住着几个有名有姓的影视明星,也不知道是不是给颂然撞上了。
要是这样,他还真不一定干得过··    他沉住气,故作平静地问:“现在呢,还喜欢他吗”·    “现在……现在当然是更喜欢你了”·    颂然急着辩白,脱口而出。
    这话的本意是为了安慰贺致远,可他不擅长撒谎,没堵住漏洞——既然有“更喜欢”,自然就有“一般的喜欢”,而一般的喜欢,还是喜欢。
    贺致远吃醋了··    对他来说,有情敌不是问题,问题是情敌和他们住一栋楼·未来的时光那么漫长,颂然总有几率遇到那个男人。
他相信颂然的品性,不怕被绿,但萌生的感情并非理智可以压制,光是想象那一秒颂然为别人亮起来的眼神,他就如鲠在喉··    贺致远是个领地意识极强的人,不属于他的,送到眼前都不会多看一眼,属于他的,别人多看一眼都算挑衅。
    而颂然属于他··    压抑了五年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刚被激起,马上出现了一个近在咫尺的情敌,这无异于领地中贸然闯入一只陌生的雄狮,对他裂目咆哮,公然寻衅。
    比起宣示怒意,他更想要在对峙中赢下来··    ·    贺致远感到胸闷,单手解开衬衣领口透了透气,又抿了抿冷硬的唇角线条,问道:“他长什么样”·    颂然小嗓门:“就……挺帅的啊。”
    “具体一点·”·    这次颂然学聪明了,滴水不漏地堵了回去:“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真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真的”·    你看,我都记不清了,说明印象不深,根本就没帅到哪里去,求您快点翻页吧,千万别惦记了·    他默默祈祷。
    但贺致远不打算就此作罢,追问他:“身高·”·    颂然没辙,老实交代:“大概一米八六的样子吧·”··    贺致远调整了一下站姿,转向衣帽间。
落地穿衣镜里映出一道高大而笔挺的身影,腿长肩宽,上下身比例协调,目测无可挑剔··    一米八八,能赢··    “身材呢”·    他继续问。
    颂然草草回忆了一番,挺不好意思地说:“身材……也挺好的,就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类·呃,我没看过他脱衣服啊就是……就是随便形容形容……”·    贺致远几下把刚系好的衣扣全解了,撩开衣襟朝两侧一掀——胸肌结实,腹肌清晰,V字人鱼线深入裤腰,裆部还有一个硕大的鼓包。
    可以,也能赢··    他不由就轻蔑地笑了笑:“其他的呢”·    “其他的……”颂然快要不好意思说下去了,觉得自己简直红杏出墙,脸颊火辣辣地发烫,“他……笑起来很好看。”
    贺致远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打了个九十九分··    “还有吗”·    “还有,呃……他好像也有个孩子。”
颂然说,“跟布布差不多大,我只看到侧脸,分不清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贺致远轻松地耸了耸肩,再度把衣扣一粒一粒系上,开始挑选领带。
    更不用怕了··    布布这么可爱,当然稳赢··    ·    颂然夸完英菲尼迪男神,久久没等来对面回应,还以为贺致远生气了——他印象中的贺致远一直是成熟稳重的精英形象,哪里想得到精英先生会斤斤计较地对着镜子比输赢·    于是他忐忑不宁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贺先生,请你相信我,我主动向你坦白,就是因为心里没鬼。
要是有鬼,我肯定藏起来不让你知道了·还有,我又不会读心术,遇到不认识的人,第一印象当然是看脸的嘛·我也不瞎,怎么可能对着帅哥不心痒……你要是拿这个怪我,我不认的。”
    贺致远忍不住笑了:“放心,法不溯及过往,你之前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不怪你·但从今天开始,为了我,你得把他放下·”·    “一定一定”颂然满口答应,“以后见到他,我一定装作不认识,保证不搭讪一句话”·    这话令人愉悦,贺致远的心情舒坦了不少。
    他摘下一条深色细纹领带,竖起衣领,动作娴熟地系上·过程中,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动作一滞,不禁摇头笑了··    无论是根据亚洲人还是欧美人的审美标准,他对自己的相貌和身材向来充满自信,为什么颂然随口说出一个比较对象,他会如临大敌·    这个平凡的小邻居,相识不足十天,几通电话,居然就不露痕迹地烙进了他心里。
    他大概真的有点失控了··    “颂然,我很好奇,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形象”·    贺致远低头整理袖口,随口问了一句。
    颂然一惊:“呃,这个……”·    他眼前瞬间浮现出了一个身高一米七五、体型微胖、头发不算浓密、穿格子衬衫、和蔼可亲的IT大叔形象。
    老实说,他也期待过贺先生是个型男,可他心里有数,现实中集诸多优点于一身的男人太少了·在他小小的世界里,英菲尼迪男神已经占了一个坑,贺先生要是再占一个,那他的桃花也太灿烂了。
    颂然不想冒犯贺致远,避重就轻地说:“贺先生,我觉得你的声音特别好听,很有磁性,值得人信赖,性格也很温柔……嗯,而且沉稳,大度,有耐心,对我非常好。”
    贺致远挑眉:“没了”·    “还……还很帅·”·    见他不满意,颂然立刻违心地补充了一句。
因为心虚的缘故,嗓门很小··    贺致远这回是真乐了··    看起来,他的颂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颜控·离回国还有一段时间,他得尽早发张照片过去镇一镇邪,以免隔着太平洋管不住人,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情敌撬了墙角。
    ·    时钟指向八点整,贺致远换好了一身黑色正装,伸手拉紧领带,镜子里映出的样貌严谨且禁欲·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散发出来,盖过了男士香水味。
    他拿起手机,推门下楼··    “颂然,虽然我很想再陪你聊一会儿,但我得去公司了·”他抄起搁在茶几上的车钥匙,皮质吊坠左右晃了晃,黑红金盾徽一闪而过,“你一个人睡得着么”·    颂然害羞地点了点头:“睡得着。”
    贺致远又道:“你刚答应做我的小男朋友,按理说,我应该多抽出些时间陪你·但是接下来一周,直到我回国,我的工作强度都会处于地狱模式,每天只能像这样陪你讲一会儿电话,你介意吗”·    “不介意不介意”颂然忙道,“我都单身二十几年了,不在乎多一天少一天的。
你尽管忙你的,不用顾及我·”·    贺致远顿了顿,温声道:“抱歉·让你的日子过得和从前一样,是我的失职·等我回来,一定加倍补偿你。”
    颂然更羞涩了:“嗯·” ·    “让詹昱文给你量一量体温,该吃药吃药,该睡觉睡觉,别熬夜·”··    “嗯。”
    “晚上要是做梦了,只许梦到我,不许梦到别人·”·    末尾六个字说得慢而重,三分威逼,七分暧昧,仿佛刻意强调着什么。
颂然窝在床角,红潮一路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    “嗯,只……只梦到你,我保证·”·    嗓音轻如蚊呐。
    ·    独栋小楼的私家车道上,安静了一整夜的车子发出轰鸣,驶入了铺满落叶的街区小路,随即加大油门,离开余温尚存的居所,几经转折,开上了车来车往的101公路。
    太阳早已升起,光线射入车窗,随着路旁掠过的树木飞快闪烁着··    贺致远感到刺眼,伸手打开车顶的眼镜盒,取出一副墨镜架在了鼻梁上。
    这是一个美妙的早晨··    六点钟的时候,他还是一头有崽子没伴侣的孤狼·八点钟的时候,他已经把电话那头说话磕磕巴巴的小可爱揣进了兜里——尽管不是十全十美,多了一点恼人的小波折。
从今往后,他要严实地捂住衣兜,不放小可爱出去,免得被同楼那只饿狼发现了,叼回狼窟里··    开什么玩笑··    他这头饿了整整五年的狼还没下口呢。
    ·    ·第二十七章  ·Day 10  06:14·    这天晚上,颂然果真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初夏,客厅宁静,远处传来一成不变的单调蝉鸣。
8012A的风铃草与8012B的卡萨布兰卡被移植到了同一座阳台,又同时入了花期·细叶与阔叶交织成片,调和成一种清甜的香··    他在落地窗边画画,布布趴在地毯上,拿着一匹小木马认认真真地走迷宫,而贺先生手持水壶,一盆一盆地浇灌花卉。
大约是因为没见过正脸,贺先生一直背对着他,不紧不慢地忙着手里的活·迷离的阳光虚化了人影边缘,体型不太清晰··    颂然望着他的背影,牙齿轻咬笔杆,心里痒痒的——这个男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呢·    会和他给予的爱一样美好吗·    曾经有那么一段最寂寞的时间,颂然迷失了方向,不明白自己活在世上有什么价值。
每每新闻里播放孩子意外身亡,父母在镜头前歇斯底里地痛哭,他就会想,如果某天他死了,这世上会有任何一个人为他悲伤哭泣吗·    不会有的。
    他的死亡激不起一滴眼泪,早在父亲将他领到孤儿院门口,留下一个谎言然后决绝离去的那天,他已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他寻过死,锋利的剃须片划破手腕,创口很平滑,猩红的血液就那么涌出来,顺着掌心线淌到指尖,一滴一滴落下。
血腥气浓到呛人,却唤不醒在绝望中麻木的痛感··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了一个家··    布布会在乎他活得好不好,贺先生会在乎他活得好不好,喜怒哀乐,从此不再只是一个人咀嚼到无味的情绪。
    尾随爱情而来的,是比爱情更大的惊喜··    “颂然·”·    他被人从背后拥住,手指纳入了那个人的掌心。
温热的鼻息扑在面颊上,有着属于成熟男性的味道——他下意识看向阳台,那花卉盛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颂然……宝贝儿……”·    耳畔的嗓音低沉又温柔,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蛊惑。
    颂然被蛊惑了,他搁下笔,闭上眼,回头与贺致远忘情地接吻,渐渐吻到深处,便忍不住贴着脸颊和脖颈一阵缠绵·下腹燥热起来,情欲难解,想要彻底属于彼此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被贺先生一把抱起来,撞开房门扔到床上,剥去衣物,分开了双腿··    在这个梦中的初夏午后,颂然听到了自己羞耻的呻吟,先是隐忍,而后高亢到近乎放浪。
    蝉鸣,清风,八音盒··    日光通透,绿植生长,孩子与猫咪在客厅嬉戏··    在淡彩质地的画风里,床上两具狂野律动的肉体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如同燎原山火失去控制,将气氛一举破坏殆尽。
但颂然感受到了极致的快乐,他抛却羞耻心,主动敞开尚且青涩的身体,任由最亲密的人用力疼爱他··    幸福来得这样快··    他不敢信。
    之前他也盼望着被人宠爱,可没被爱过的人,对幸福总是缺少了一点自信——今天宠他的人,明天就可能抽身消失,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尝过了甜味,阈值混乱,再尝什么都显苦。
    来了又去的伴侣,不如不来··    寄生于旁人的幸福,不如不要··    他看不透别人的心,只看得透自己,所以才那么喜欢照顾小孩子,甘愿做一个爱的施与者。
孩子想要宠爱,他就给,好比一棵低矮的小树,不算强壮,却努力庇佑着树冠下比它更幼小的生灵,以求证明它存活于世并非毫无价值,起码还能为什么人遮风挡雨· ·    只是这棵小树没有想到,在它身旁忽然长出了一棵参天大树,撑开高耸的绿荫,护住了它,也护住了它喜欢的那棵小嫩苗。
    施与爱的人,也获得了爱··    颂然从未这么安心过,他放松地躺在那片湿润、柔软的泥土上,仰望着头顶天空般巨大的树荫,然后闭上眼睛,用每一片叶子承接它的雨露。
风来时颤抖,风止时喘息,从他身上流淌而过的每一滴水,都有那棵树的味道··    ·    早晨六点多,颂然意犹未尽地醒了过来···    这场春梦做得过于激烈,他浑身酥软,躺了十分钟还是没什么力气。
裤裆又湿又糊,一掀被子,捂了几个钟头的腥咸气味释放出来,浓得他脸都烫了· ·    他遮遮掩掩地摸进卫生间洗了内裤,拧干晾好,然后溜回床上,搂着一只大抱枕坐在床头想念贺先生,一想就是一个钟头。
直到林卉敲门喊他吃早饭,他才从痴傻的恋爱状态中惊醒过来,顶着两团红晕去了餐厅··    林卉见他脸色酡红,舀一口粥要回味三秒钟,以为他烧糊了脑子,于是要求詹昱文帮他量体温。
颂然连忙举起一根勺子挡在面前,说:“烧早退了,我真的没事,不信你摸·”·    詹昱文作势要摸,林卉眼明手快地拍掉了他的手,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轮得到你”·    说着亲手摸了一把,果然凉凉的。
    她不解地问:“烧都退了,脸怎么还这么红”·    “嗯,因为……粥,粥热”·    颂然推锅给粥。
    “……”·    林卉看了看布布,小脸蛋也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又转头看向詹昱文,见他脸色如常,不怀好意地一笑:“怎么就你不脸红”·    詹昱文简直无奈了,把空碗往前一推,摊手道:“拜托,小姐,你给我盛粥了吗”·    林卉这才做作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去厨房掂了个汤勺出来,往詹昱文碗里舀了一勺粥,顺带赏了他半根得了软骨病的油条。
詹昱文看着眼前偷工减料、连塞牙缝都不够格的早餐,仿佛听到饥饿的肠胃在悲鸣,忧伤地摇了摇头··    布布看得咯咯直笑,捅破真相:“小份的那个是我的,我这份才是你的啦。”
    詹昱文迅速看向林卉,眼中闪过手术刀上一抹寒光··    林卉淡定地站起来,淡定地掸了掸围裙,又淡定地把“儿童套餐”和“大人套餐”摆回正确的位置,冷不丁从兜里掏出一片爱心型海苔插进詹昱文的碗里,朝他扮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不等对方反应,她没事似地坐了回去,抄起勺子敲了敲碗沿,指挥大家吃饭:“食不言,寝不语,谁也不许说话啊·”·    詹昱文喝着粥,顾自笑成了一个傻逼。
    颂然看愣了··    这几天他和布布一个不被允许工作,一个不被允许上学,专心在家养病·詹昱文和林卉居然迅速从一对陌生人发展成了一对黑白双煞,配合默契,督促他俩定时吃饭、吃药、休息、睡觉,把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
    如果说詹昱文是一头牧羊犬,那么林卉就是一位饲养员,天天变着法儿给颂然和布布烹饪各种美味佳肴,唯独不肯投喂詹医生·但只要詹医生开口求一求,卖个萌,林卉就会顺着一段名为“小傲娇”的台阶跳下来,把提前预留的那份美食给他。
    詹昱文甘之若饴,表现得相当配合··    颂然看着这对欢喜冤家的互动,觉得特别有意思·今后贺先生回来,他也要偶尔克扣贺先生的口粮,等对方一本正经地提出申诉,再端出一份大大的惊喜。
    ·    这天下午,颂然躲过詹昱文的监视,从工作台偷回来几张纸,把硬皮笔记本垫在下面,靠在床头打线稿——《找桨的小木船》两周后就截稿了,他才赶了小半本,万一逾期,不光要扣钱,还会影响声誉。
·    布布在旁边睡午觉,盖着一条橘红色的小毯子··    这孩子的睡姿一直比较随性,梦里不知遇上什么事,嘟了嘟嘴,翻个身,小胖腿一蹬,足足把毯子踢出去一米远,露出了小黄鸭内裤,还有圆滚滚的小肚皮。
    颂然放下纸笔,拾起毛毯为他盖好,正准备继续画,就听到枕边传来了一串活泼的乐音··    啪嗒··    手中的铅笔落在了床单上。
    那是一小时之前,他刚给贺致远设置的特殊来电音··    颂然按捺不住雀跃的情绪,跟个弹球似的蹦了蹦,屁股着床,差点把布布从梦里蹦醒。
他抓起电话,深呼吸三次,无比郑重地按下了接听键,忽然又记起来什么,尴尬地抬头看向阳台——昨晚弄脏的三角内裤还挂在晾衣架上,一边滴水,一边被十二层的大风吹得左摇右摆。
    一团火“轰”地烧上了脸颊··    他从眼角一路红到脖子,连声“喂”都说不出口了··    ·    ·第二十八章 ·Day 10 15:09·    ·    午夜零点,大雨滂沱。
    办公楼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了,停车场零零落落摆放着十几辆车·昏黄的路灯照在车顶,也照进了挡风玻璃··    贺致远没有打燃发动机,他靠在调低的驾驶座椅背上,戴着一副蓝牙耳机,安静地闭目养神。
    雨水不断敲打前窗,车内黑暗又阴冷··    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令他身心疲惫,他知道自己需要一场舒适的深度睡眠,却古怪地不想开车回家——那栋房子里有暖气、热水和红酒,还有高支高密的长绒棉大床,该有的一应俱全,唯独少了能陪他说会儿话的人。
    一栋豪华的空房,早回去晚回去,没有任何差别··    所以,他直接在车上拨了颂然的号码··    聊过十几回,颂然还和最初认识时一样容易紧张,舌头牙齿打成结,拆一段拧一段,磕磕绊绊像一台卡了带的收音机。
贺致远怀疑他做贼心虚,想掩饰某个羞耻的秘密,不由边听边笑,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说话声音这么轻,有人在旁边”·    “是……是啊,布布在我床上睡午觉呢,睡得挺熟的,一小时都踢两回毯子了。”
颂然扯了扯小毛毯,盖住布布的肩膀,“你呢,我听你的声音不太精神,刚回家”·    贺致远打了个呵欠:“还没,在车里。”
    颂然惊讶极了,脱口而出:“你那边都十二点多了吧,工作这么忙吗”·    贺致远抬眼看向车内的时钟,屏幕中央显示着:00:09AM。
    真是个贴心的孩子,时差算得这么快··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靠回去:“过几天公司要开产品发布会,不光有换代,还有新品,算是一个重要的发展拐点,各部门都在轮轴转,忙一点是正常的,换成别的公司也这样。
我有可靠的VP工程师在前线顶着,还不算太疯狂·”·    产品发布会·    颂然眨巴两下眼睛,想起8012B那台软萌的白蚕茧来,好奇地问:“新产品……是指小Q吗”·    贺致远想了想,解释说:“并不完全是。
你看到的小Q只是一台测试机,大部分功能细节都被阉割了,包括外形也不是最终版·之所以放在我家,只是为了给它一个真实的场景验证安全性·最终版还会有很多好玩的细节,我现在不能透露太多,等过一阵子,我带一台回来给你和布布玩,好吗”·    “好啊”颂然兴奋得神采飞扬,“那……小Q会有宣传片吗,就是看起来超级黑科技、比逼格更有逼格的那种”·    “你是指类似苹果的风格”·    “是呀是呀”·    颂然点头如捣蒜。
    贺致远笑得停不下来,胸腔都微微震动着·他伸手揉了揉鼻骨,说道:“抱歉要让你失望了·小Q长得萌,为了匹配它的外观,我们的宣传片也做得比较可爱。
如果你喜欢‘超级黑科技’那类的,它正好有两个兄弟,一个S7一个T7,它们的宣传片应该能满足你·”·    “没……没有那么喜欢啦,可爱风其实也是我的菜。”
    颂然挠了挠耳朵,不好意思地修正了自己的说法,又问:“贺先生,你工作这么忙,在那边是一个人住吗有没有人照顾你”·    “每周会有人来做一次清洁,其他时候都是一个人。”
    “这样啊……”颂然垂下了双肩,下巴垫在竖起的笔记本上,很是担忧地说,“那你多辛苦啊,回家都没人陪你·”·    贺致远笑笑:“心疼了”·    颂然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心疼了”·    话音刚落,他无力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净瞎说什么玩意儿呢,交往才不到一天,你这情感表达还敢不敢更直白点再这样下去,这辈子都别想含蓄了啊·    他克制了一下“心疼”的程度,尽量“含蓄”地说:“贺先生,以后你别老是一个人东奔西走的了,要不……要不你出差把我和布布一起带着吧,这样的话,起码你晚上回到家,我能陪你说说话啊。”
    听到这句话,在颂然看不见的地方,贺致远慢慢睁开了双眼·他安静仰望了一会儿车顶,忽然伸手一撑,坐了起来··    “刚才还挺累的,现在好多了,总觉得开车回去就能见到你们。”
贺致远系上安全带,发动了汽车,“我十五分钟后到家,介意路上再陪我聊会儿吗”·    颂然忙说:“不介意不介意。”
    尽管他们都清楚十五分钟后不可能真的相见,但这样的说辞,让怀有期待的双方都感到无比温暖··    ·    午夜时分,高速公路上车辆疾驰。
贺致远绕上匝道,一脚油门踩到底,快速融入了连贯的车流之中,红色尾灯在雨幕中虚化成一道流转的灯带· ·    “你和布布还好么病养得怎么样了”·    贺致远温声问。
 ·    颂然看着身旁熟睡的孩子,伸手揉了揉他又细又软的头发:“布布昨天就不烧了,胃口瞧着也挺好的,饭量和从前差不多·今天的话……嗯,我看看……今天好像没发新痘,估计过两天就结痂了。
运气好的话,你回来就能看到一张和原来一样的脸,白白净净的·”·    “那你呢”贺致远问,“退烧了吗”·    颂然点点头,说:“今早就退烧了,中午詹昱文给我量了一次,37度7。
论体感的话,现在温度应该比中午还要低了·”·    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消息,只是……·    “为什么那天会突然烧到39度”·    贺致远抓住了关键点。
    颂然一惊,非常心虚地咬了两下指甲,干巴巴笑道:“这个啊……詹,詹医生说是受,受凉引起的普通感冒……呃,大概是因为我太久没生病了,偶尔生一次,症状才,才这么严重……”·    贺致远捕捉到“受凉”两个字,眉头一皱,似乎记起了什么:“去欢乐谷那天,你是不是淋水了”·    颂然简直震惊了:“这,这你都知道”·    贺致远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当然知道··    那天从欢乐谷回来,颂然曾经手误转发了一组林卉偷拍的照片给他,其中一张就是颂然蹲在地上、手拿一块浴巾为布布擦水的画面。
当时,擦水的动作引导了贺致远的视线,让他只注意到布布的头发和衣服湿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颂然的头发和T恤也湿了,状况并不比布布好多少·而时间线再往后的几张照片里,布布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新衣服,颂然却一直穿着那件半干半湿的T恤。
·    如果这就是害颂然受凉的原因,他作为布布的父亲,怎么能不感到内疚··    贺致远想起照片里布布活泼又放肆的小模样,也不知是该欣慰这孩子比以前开朗了,还是该愠怒这孩子比以前爱惹事了。
他心烦意乱地敲了敲方向盘,问道:“布布那天到底怎么淋的水”·    颂然不敢隐瞒,老实回答说:“我和林卉去买冰激凌了,一时没看住,他就……去喷泉广场里跑了一圈。”
    “你逮回来的”·    “嗯·”颂然说,“我看他整个人都快湿透了,也没时间想别的,赶紧就冲进去了。”
    贺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逮回来以后,除了帮他擦干、给他换衣服,你有没有认真地告诉过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啊”颂然一怔,“没……没有。”
    “一句也没有”·    颂然心虚了:“没有·”·    果然··    和他猜的一模一样。
    大雨下得更急了,路面开始出现积水,前车驶过时激起一大团飞散的水雾,模糊了后车的视野·贺致远镇定地拉开车距,调快了雨刷速度,淡淡地说:“颂然,说实话,你对待孩子的方式也有问题,你和我是两个不同的极端——我太冷淡,你太纵容。
从布布的成长来看,我们其实都做得不够好·当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九十五分,我五分·”·    颂然刚紧张起来,坐等挨批,冷不丁得到一句表扬,对着电话“噗哧”就笑了。
    贺致远听见他的笑声,愉悦地勾了勾唇角,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喜欢布布,舍不得拉下脸教育他,总想让他过得开心些,但是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样。
大人分得清轻重缓急,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偶尔被宠一宠也没关系,小孩子分不清,被溺爱惯了,将来就无法无天了·所以我们三个人之中,我可以溺爱你,但你不能溺爱布布,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颂然捂着滚烫的一张脸,觉得自己又烧起来了··    我可以溺爱你——这,这是一句赤裸裸的情话吧不是他想太多吧连讨论怎么带孩子都要夹进去几句私货,实在太嚣张了·    红牌红牌·    颂然用自己通红的脸给贺先生发了一张红牌。
    贺致远没收到颂然的红牌,往左侧变了一条道,利落地超过一辆老旧的福特皮卡,继续说:“除了这个,当然还有别的可能——比如你考虑到布布是我的孩子,不方便越俎代庖。
但是现在,布布也是你的孩子了,下回再遇到类似的事,你得拿出一点家长的魄力来,不能再这么纵容他·”·    颂然揪了揪床单,心里甜津津的:“我知道了啦。”
    他想了想,又自我辩解道:“我也不是故意要溺爱布布的,就是……福利院出来的嘛,我多少会有一点自我代入,对小孩子狠不下心。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循序渐进,以后一定变得超讲原则,好不好”·    “倒也不是不可以·”贺致远打亮右灯,移回了原先的车道,“我问你一个问题,答对了,我就给你时间。”
    颂然立即紧张起来,飞快竖起了耳朵:“什……什么问题”·    天啊,他对教育理论一点也不擅长,甭管问啥,来点简单的、基础的、他能答的行不行·    贺致远停顿了几秒钟,冷不防抛出一句:“昨晚梦到我了吗”·    颂然呆住了。
    慢慢的,他的脖子变红了:“梦……梦到了·”·    “真的”·    接着指尖也变红了:“真的。”
    “那说说吧,都梦到什么了”·    贺致远故意调戏他,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笑意··    颂然用笔记本捂住脸,在心里默默吐槽:梦到你把我上了,还上得特带劲,射了好几回,简直就是个禽兽。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当然不可能这么说,于是编造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不露情欲又饱含爱意的标准答案:“梦到你回来了,我去机场接你·”·    嗯,很好。
    保留了最基本的矜持· ·    贺致远不动声色:“接回来之后呢”·    “接回来之后……呃,那个……”颂然一时编不出东西,半途卡壳,硬皮笔记本使劲蹭两下脸,蹭出了一个红鼻头,“之后……稍微有点少儿不宜。”
    贺致远朗声大笑,深邃的眼眸弯作了两道弧··    ·    凌晨十二点半,车子驶过空无一人的落叶小径,停入了前院。
    加州的雨季临近尾声,云层迫不及待要将最后一点储水倾倒干净,雨珠就像冰雹一样狠狠砸在车窗上·一开车门,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贺致远冒雨进屋,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拿出了惯用的小奶锅。
    半瓶本地产的金粉黛尔,一盎司白兰地··    丁香,桂皮,蜂蜜,橙子片· ·    煮酒需要十分钟,贺致远去二楼洗了个热水澡,十分钟后准时换好温暖的睡袍,赤脚踩着楼梯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    庭院雨声连绵,橙子树和玫瑰花木在雨里飘摇不止,风急时响一阵,风缓时轻一阵,扑簌簌地闹腾·二楼露台亮起了一盏小夜灯,映出玻璃外侧一层一层往下淌的水幕,隔着这层玻璃,卧室内灯光柔和,暖气很足。
    贺致远坐在床边,独自喝了半杯酒··    暖酒入胃,下腹一阵燥热··    刚才开车时无聊,他忍不住逗颂然玩,要颂然用给布布讲故事的语调也给他讲一个故事。
颂然没拒绝,只是羞涩地说:我能背下来的故事不多,就给你讲花栗鼠那个吧,你别笑我··    第一次给成年人讲童话,颂然难免有些拘谨,语气生硬,后来慢慢进入了状态,才讲得好听起来。
他一句一句温柔又耐心,声音里有解霜化冻般的暖意,效仿花栗鼠和灰松鼠说话时惟妙惟肖,听着极其可爱··    或许是感觉太美好,以至于电话被切断时,贺致远感到了空前的寂寞。
    寂寞里有焦躁,焦躁里有填不满的渴求··    他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放下空杯,随手关掉了卧室的灯·夜色中,唯有露台一抹微弱而昏黄的光线。
    这样风雨潇潇的午夜,理应是用来做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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