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彩+番外 by 十九瑶(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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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彩+番外 by 十九瑶(4)
·    他要把那个美好的年轻人搂在怀里,诱惑他讲一个童话故事,然后在中途就吻得他喘息连连,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一句也拼不完整·而这个童话,说的是一只软绵绵的花栗鼠,拼命舞动着小爪子,想推开发情的灰松鼠,却被压得怎么都翻不过身。
    贺致远靠在床头,睡袍下一只手频频抖动··    空气中传来了一声声低沉的喘息,由缓转急,情绪越来越躁动,逐渐激烈得不可抑制。
在动作刹止的一瞬间,喘息突兀地中断在高潮点··    随即,卧室内响起了一声惬意而绵长的叹息· ·    ·    ·第二十九章 ·Day 11 07:10·    ·    次日是四月十三,星期五。
    大清早,布布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撅着屁股爬下床,光脚奔出卧室,摘下挂在客厅墙上的日历本,给13这个小方格里的脚丫子涂上了鲜亮的柠檬色··    然后他飞奔回来,又吭哧吭哧爬上床,用肩膀拱醒颂然,举起手中的日历本给他看,手指一枚一枚脚印点过去:“一、二、三、四、五哥哥,还有五天爸爸就回来啦”·    他特别亢奋,飞舞的小眉毛几乎飘上了天花板。
    “对呀,他要回来了·”颂然还没全醒,胳膊一伸,把布布抱进怀里,闭眼胡乱亲了亲他的额头,“等他回来,就要接你回去了。”
    “还有你呐,爸爸也会接你回去的”·    布布出奇兴奋,在颂然的下巴和脖子处一阵猛蹭,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挣出被窝,给他规划未来美好的蓝图:“哥哥,我房间里有一张大床,等你搬过来,就分一半给你睡。
我还有一个大衣柜,我自己的衣服超小的,只占一点点地方,剩下全归你”·    “可是……”颂然困倦地揉了揉眼睛,“你爸爸已经分了半张床给我了。”
    布布一听,气鼓鼓地竖起了小眉毛:“这怎么可以爸爸是大人了,我还是小孩子,他怎么可以和我抢哥哥”·    他牢牢缠住颂然的胳膊,扭着小屁股叫唤:“哥哥和我睡,和我睡嘛”·    颂然看到他水汪汪乌玉似的大眼睛,心一下子软了,还好昨晚贺致远“禁止溺爱孩子”的警告尚在保质期内,言辞铮铮,威严有力,及时把这颗软成了棉花糖的心又烘成了硬石头。
    “不行,哥哥晚上得和爸爸一起睡·”·    颂然坚守阵地··    布布眼看撒娇不成,一抽鼻子一噘嘴,当场要下暴雨。
    颂然这辈子最怕看到孩子哭,大招还没放出来,他先慌了,捧起布布的小脸急匆匆说:“你看,你从幼儿园回来到上床睡觉,我是不是一直陪着你爸爸就不一样了。
爸爸白天要上班,晚上回家了又经常加班,只有等布布睡着了,我才有一点点时间陪他·要是晚上我陪你睡了,那爸爸怎么办呢”·    布布被他长长的一串话绕蒙了,心里委屈,又觉得自己不占理,鼓着小腮帮吃力地思考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做了让步:“那好吧,哥哥陪爸爸睡,布布自己睡。”
·    说完很不高兴,响亮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颂然,捞起床边的兔子玩偶,四颗小虎牙“啊呜”咬住了长耳朵。
    颂然看他生气了,多少感到内疚,低头叹了口气··    对不起啊··    我也不是不想陪你睡,我只是……只是不想当一辈子小处男而已……·    ·    这天上午,詹昱文给颂然和布布各做了一次小检查,检查结果非常乐观。
他叮嘱了几句水痘的愈后护理,就开车载着林卉离开了··    送走他们之后,家里恢复成了一大一小一猫的组合··    布兜兜尽情舒展身体,扑在一米高的剑麻柱上疯狂磨爪子。
布布坐在茶几旁,自娱自乐地组装一辆蒸汽小火车,插木轴、粘贴纸、涂颜料,态度像小工匠一样严谨·而颂然大病初愈,重新回到工作台前,开始了他的赶稿日常。
    首先,他要和英菲尼迪男神正式分个手··    这个奇怪的念头是在他拉开抽屉、看到端端正正摆在里面的男神相框时突然冒出来的·尽管他和男神的交往只存在于“单方面的臆想”中,现实一点交集都没有,可他到底真心喜欢过人家四十多天。
那时候朝思暮想,茶饭不思,初遇一幕至今回忆起来都心跳失速·他觉得,哪怕是为了贺先生,他也有义务主动了结这段单恋···    于是他拭净工作台,拆开相框,把男神的素描像拿出来,平整地放在了上面。
    这个男人……真的很好看··    颂然伸出手,指尖沿着男神的头发边缘一点一点摸过了纸张空白处·他轻声说:“托你的福,我和现在的男朋友才能认识。
他也住在这里,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还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宝贝,所以……我们分手吧·”·    男神不言不语,在纸上温和地朝他微笑。
    “分手以后,希望你每天都过得开心,希望你家小宝贝和我家布布一样,都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颂然说完了分手祝福,双手捧起画纸,盯着男神看了许久,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知道,是时候把这张画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箱了,可是……他真舍不得··    怎么办呢·    如果擅自留下来,贺先生会生气吗·    他犹豫了两分多钟,几度想揉纸都硬生生忍住了,最后干脆放弃了这个想法,抓起笔,在纸上又画了一个没有五官细节的男性轮廓,标明“贺”字。
    这是他的贺先生··    再然后,他在英菲尼迪男神旁边写下了“前任”二字,在贺先生旁边写下了“现任”二字,用一个漂亮的爱心圈起来,以示心有所属。
    这样一来,就算不当心被发现了,也不会打翻醋坛子吧·    当然,他不准备给贺先生发现的机会··    他要把男神的画像夹入空白水彩本,藏进最底层的抽屉,码上一排没拆封的水彩本,再盖上一堆画笔和颜料,保证贺先生不会有兴趣翻动。
    完美··    万无一失··    就在颂然对这个计划胸有成竹的时候,阳台突然传来了“哐啷”一声巨响。
    他连忙转头去看,只见布兜兜蹲在花架上,前爪悬空,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瞧——原先摆在花架边缘的一盆水培绿萝已经不见了,空余一地玻璃和鱼苗,还有飘在水泊中的残根断叶。
    “布”·    颂然气炸,把画纸往桌上用力一拍,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阳台。
    布兜兜作为一只娇生惯养的猫,向来犯错没有愧疚感·大敌当前,它依然淡定地蹲在案发现场,低头舔舐捞鱼时弄湿的右前爪,一边舔,一边转动眼珠子,围观颂然挥舞扫帚,将碎玻璃、死鱼苗和烂绿萝一齐扫进簸箕,又挥舞拖把,将满地水渍弄干净。
    “喵·”·    表现不错,值得夸奖··    “我好不容易养活的绿萝还有鱼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颂然抄起一根晾衣杆作势要揍它,布兜兜熟视无睹,左右甩了甩尾巴,跃下花台,踩着轻盈的猫步大大方方走了。
    “……”·    颂然憋屈地目送它远去,狠狠掼下了晾衣杆··    他走回客厅,打算继续执行被扰乱的藏匿计划,结果万分惊讶地看到——布布不知何时跑到了工作台边,踮起脚,扒拉下画纸,对着他的英菲尼迪男神琢磨了一会儿,然后瞪圆眼睛,露出了一脸莫名激动的表情。
    ·    颂然心想这回完了,老子没看见儿子先看见,将来万一布布在电梯里撞上男神,当着贺先生的面一句话戳个对穿,那他真是把画像藏哪儿都不管用了。
于是他顾不得形象,拔脚冲到布布面前,捏住画像边沿往上拉,试图抢救最后的希望··    谁想布布人小力气大,攥着不肯放,眨了眨乌亮的眼睛问:“哥哥,这是你画的吗”·    颂然担心扯坏画像,不敢硬夺,只好松手。
    “是我画的·”·    “哇,画得好棒,就像真的一样”布布大声赞叹,低头又认真欣赏了一遍,满怀期待地央求,“哥哥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好想要一张爸爸的画像啊·    “不,不行”·    颂然果断拒绝,急得额头冒汗。
    小祖宗,你都不认识我男神,要他的画像干什么,描着玩吗这要真给你讨去了,以后就是一枚不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颂然承担不了贺致远炸醋缸的风险,趁布布注意力不集中,轻巧一抽,把画像抢了回来,打开画簿飞快夹进去,护在怀里,不让布布有可趁之机。
    布布失去画像,低落地耷拉下了小肩膀:“为什么不行呀”·    “因为……”颂然踌躇一会儿,解释道,“因为这幅画哥哥很喜欢,想留着自己珍藏,不能送给别人。”
·    布布扁了扁嘴,非常委屈地问:“别人不能给,连我也不能给吗”·    那可是我爸爸呀·    颂然被小朋友这股奇怪的执拗劲难住了,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想来想去,只能耐心地劝他:“布布,我不是不愿意给你,是怕你爸爸看到这张画。
要是给了你,你放在自己房间,迟早会被爸爸发现的·到时候,我就麻烦了·”·    “为什么不能让爸爸看到呀”布布没搞懂,“你们不是都……不是都……哦”·    小脑瓜咻咻转了几轮,像是钻透了某个关键点。
布布作恍然大悟状用力点了两下头,伸手指着颂然,哈哈大笑:“哥哥害羞了”·    偷偷摸摸画爸爸,藏起来不让人瞧,却被机灵的小布布撞破了,正不好意思呢。
·    一定是这样的·    颂然听他瞎掰,照着脑门就是一栗子:“胡说,我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这是心虚。
    他改走怀柔风格,蹲下身,握住布布的手指头拗回去,笑盈盈地弯了弯眼睛:“布布,哥哥跟你商量个事好不好这张画你就当没看见,别告诉爸爸,哥哥以后每天多给你讲一个故事,怎么样”·    布布不为五斗米折腰,一抬下巴,倔强到底:“不”·    “别这样嘛。”
颂然语气更软了,摇着布布的小手恳求,“宝贝,答应哥哥好不好·”·    “就不”·    布布把脸转向另一边,下巴抬得更高了,然后倏地一扭头,脚底抹油从颂然面前溜走,欢快地奔向了客厅,边跑边笑:“哥哥脸红啦,哥哥害羞啦,哎呀,羞死了羞死了”·    颂然无奈地看着他满屋蹦跶,只恨自己法力不够,镇压不了这个被宠坏的孩子。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翻开画簿,撑着下颌,苦兮兮地望向他的男神,莫名产生了一种出轨被拍艳照的无力感··    现在怎么办再向贺先生坦白一次·    这也太二了啊·    ·    为了防止布布引爆炸弹,颂然制定了一个严格的监督计划:今晚贺先生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要寸步不离布布身旁,一旦发现苗头不对,立刻捂嘴、封喉、拖走,“杀”人灭口,绝不手下留情。
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不差,但颂然算错了最重要的一点——依布布的耐心,根本等不到晚上··    事实上,当天下午,趁他睡午觉那么一丢丢的功夫,布布就迫不及待地把炸弹给点了。
    小家伙左盼右盼,好不容易等到他睡着,一个轻巧的轱辘翻下床,猫着腰,踮着脚,蹑手蹑脚靠近了工作台,从第一个抽屉里掏出画簿,找到了那幅素描像。
然后,他像捧宝贝似地捧着它,悄咪咪打开8012A的房门,溜回了对面自己家··    十分钟后,虚掩的房门被推开,布布一个闪身进来,眼中充满了亮锃锃的兴奋光芒。
    小盗贼做事滴水不漏,将素描像夹进画簿,照原样放回抽屉,完美复原现场,接着悄无声息地猫进卧室,爬上床,乖乖盖好小毛毯,假装一直在规矩睡觉。
    颂然一点也没觉察身旁的动静,睡梦中发出一声咕哝,慵懒地翻了个身,还无意识挠了挠裤裆··    与此同时,就听“嘀嘟”一声,一封新邮件送抵了贺致远的私人邮箱。
    当时正是太平洋时间夜晚十点,贺致远尚未结束一天工作,还在距公司不远处的汉默剧院里忙碌·几天后,公司将要在这儿正式发布他们的第七代产品。
会场布置过半,各方面进入协调阶段,人来人往,语声嘈杂,一切就像地面上拖曳的电线,看似混乱又井井有条··    万年穿惯T恤和人字拖的Carl Kraus今天也难得收起了闲散姿态,换上正装,在主舞台进行了一次完整的试讲,而后下台,与公司的一众SVP们逐项确认细节。
    贺致远作为主讲之一,被安排在Carl之后上台··    他是公司创业初期的技术合伙人,演讲却绝非他的短板·相反,从三四人的风投小场合到数千人的发布会大场合,他在这方面经受的历练已有九年。
大量经验积累下来的,是从容不迫的台风,重点明确的陈述,以及自带的形象加分··    他把美式幽默玩得无可挑剔,契合场景,尺度也适宜··    下台时,Carl高举双手,朝他比了一对点赞手势。
    贺致远笑了笑,回到自己座位上喝了一杯黑咖啡提神,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查阅新邮件·高亮的星标邮箱在菜单栏里轻轻跳动,冒出一个气泡角标:1。
    一封来自小Q的新邮件,内容是——他的家人留下了一段52秒的视频··    在小Q当前的数据库里,8012B只有两个家庭成员,“他的家人”只能是布布。
布布在对门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发一条视频消息给他·    贺致远切换界面,点开了那段存储在云端的视频··    “拔拔,看得到我吗”·    布布出现在屏幕中央,朝镜头挥了挥手,小脸蛋儿涨得红扑扑的,看起来三分紧张,七分激动。
他手捧一张十六开的画纸,就像捧着一只巨大的花筒拉炮,随时准备拉开,给他呈上一份五彩缤纷的惊喜··    “拔拔,我,我,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布布激动地说,“你知道了一定超开心的”·    这小结巴……怎么越来越像颂然了。
    贺致远低笑· ·    布布鼓了鼓小胸脯,大概在进行心理准备,接着“唰啦”一声打开画纸,将空白那面凑到镜头跟前,用变魔术似的神秘口吻说:“拔拔,这是颂然哥哥画的画,你看好哟,不许眨眼睛,我要翻过来啦”·    贺致远好整以暇地盯着那张纸,不信这古灵精怪的小孩儿真能拿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但三秒钟后,他脸上从容的表情崩裂了··    贺致远瞳仁紧缩,身体前倾,猛地拍下空格键暂停了视频·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屏幕中的那张素描像,几乎想将它从布布手里抢过来。
·    他当然知道颂然画的是谁··    那是他的脸··    定格于某一个阳光下偶然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毫无印象。
    除了画像,纸上还有一些零散的文字和涂鸦:前任,现任,贺,简笔的爱心……等贺致远慢慢理解过来那是什么意思,强烈的喜悦就如同十余米高的海啸,狠狠拍击他的心脏。
·    他记得颂然曾说:我搬来这儿,是因为想见一个人··    他大概一米八六的样子··    身材挺好的··    笑起来也好看。
    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    贺致远向后靠去,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满足。
    他垂下眼眸,望着自己的手背,温柔的笑意渐渐从唇角荡漾开来,漫上了眼角与眉梢·片刻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至极地笑道:“颂然,你这是要吃死我啊。”
第三十章 ·Day 11 16:43·    颂然觉得今天的贺先生有一点不对劲··    微妙的,说不上来具体不对劲在哪儿,却的确和从前不一样了——大约是太温柔,光听声音就让人腿软,很想枕在他胸口撒娇。
    傍晚做饭的时候,贺致远打了一通电话过来,说那边快凌晨两点了,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想找颂然聊会儿天·颂然正心神不宁地捧着手机算时差呢,还以为过了十二点不会有爱心电话掉落了,突然铃声响起,他一个激灵,秒接秒答,忙不迭开启免提模式,把手机端端正正摆在了流理台上。
    他系上小围裙,一边切菜一边与贺致远聊天··    聊着聊着,他有些脸红了··    贺致远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每句话都笑着说。
这男人天生嗓音条件就好,低沉、醇厚、气息稳重,再带一点儿笑起来的感觉,活像一台摆在身旁放情歌的低音炮,时刻带动心脏共振,又像每句话的头尾都悬了一只抹蜜的小钩子,撩得颂然耳根痒、脸颊热、心中小鹿乱撞,睡裤里一团肉鼓鼓胀胀的,难熬得不行。
    年轻就是这点不好,一撩硬半天··    颂然喜羞掺半,埋怨自己的丁丁太活泼,捂着脸,一刀背拍烂了剥好的蒜瓣——贺先生,求您快别笑了,隔那么远还来点火,让我去哪儿消火啊·    布布还坐在餐厅里,颂然不敢轻举妄动,拿围裙挡住下身,遮遮掩掩地在流理台边蹭了蹭裆。
    这顿晚餐一共做了四十分钟,贺致远也就陪他聊了四十分钟·起锅后,一盘百合蒜蓉莴笋片,一碟五香切片小牛肉,一碗银鱼豆腐羹,都是颂然拿手的家常菜。
    贺致远再三表示要尝一尝,颂然只好幼稚地配合他,伸筷子夹起一片莴笋:“张嘴·”·    贺致远:“啊·”·    “……”·    还来真的·    颂然表情僵硬,飞快戳了一下手机按钮。
漆黑的屏幕亮起来,通话对象的确显示着“贺致远”··    画风跑偏了··    颂然于是跟着偏:“一片莴笋,好吃么”·    “嗯,挺好吃的。”
    “……”·    颂然被他无比自然的语气惊住了,总感觉对面那个不是贺致远,而是一个没长大的小朋友··    “那,那再喂你一片炒百合”·    贺致远顿了顿,淡定地评价道:“有点苦。”
    颂然:“一块五香牛肉”·    “盐放多了·”贺致远一本正经,向颂然提出建议,“我吃饭口味偏淡,下回可以少放点盐。”
    “喂喂喂,差不多得了啊”颂然撂下一双筷子,佯装生气,“都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有点样子行不行……我又没真喂到你嘴里。”
    贺致远低笑:“但我真尝到了·”·    “骗子”颂然怼他,“哪里咸了,信不信我根本没放盐”·    “不信。”
贺致远又笑,“布布说你做菜特别好吃,怎么可能五香牛肉不放盐别生气,我就是没事逗逗你,做得挺好吃的,真心话·”·    隔空鉴菜,真心个屁。
    颂然在心里不留情面地骂了一句,唇角却忍不住翘起来,脸颊泛红·他解了围裙,团在手里反复揉搓,挂回钩子上,拿起手机放到了耳边··    他听见贺致远说:“你不觉得这样,很像我们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吗”·    对哦,是有一点共餐氛围。
    颂然轻轻“嗯”了声,表情柔和下来:“那你早点回家嘛,我们就可以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还有几天,别急,嗯”·    “我又不急。”
颂然口是心非,“是……是布布想你了·”·    欲盖弥彰都这么明显,贺致远觉得他简直可爱得要命,那一点调戏的心思又冒了出来,就问:“我这人喜好比较特殊,你什么菜都能做吗”·    颂然直接跳坑,认真又天真地回答:“只要有菜谱,能买到食材,我应该都能做的。
之前我没做过西餐,你要是想吃的话,我可以去报个班学·那个……贺先生,你喜欢吃什么”·    贺致远:“厨子。”
    “喂……”·    颂然说不下去话了,颈子阵阵发热,耳朵迅速从淡红色变成了血红色·他往地上一蹲,抱住胳膊,脑袋深深埋了进去:“你怎么回事啊”··    贺致远反问:“我怎么了”·    “你前两天的画风明明还不是这样的,明明……人模人样,特别讲规矩。
我们一交往,你就基因突变,变成了一个,一个……”颂然欲言又止,三个字在喉咙里梗了许久,最后开足火力,一字一字迸出来,“老”·    铿锵有力,义正辞严。
    贺致远放声大笑,分毫不掩饰流氓本色·笑过之后,他端正了一下态度,问颂然:“你不喜欢”·    喜欢你个头啊。
    颂然把一张猴子屁股脸埋得更深了··    贺致远就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当然也可以一直在你面前做个规矩的绅士·不过,那样生活会很无趣的——西装革履扮人杰,一丝不挂做流氓,这才比较有意思。
和你在一起以后,我骨头里的老流氓总是待不住,没事儿就想出来亮个相·”·    每个男人面对喜欢的人,本质上都是一个流氓·衬衣领口下的皮肤有多凉,泵出心脏的血液就有多烫。
    关于这一点,颂然自己也明白得很——因为夜晚入梦后,在贺先生怀中,他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流氓··    自己都忍不住,怎么有脸要求贺先生。
    ·    小流氓与老流氓在这方面心照不宣,很快默契地达成了一致——谈恋爱就得有点谈恋爱的样子,今后谁也别假正经,该撩火撩火,该浮浪浮浪,谁先撑不住算谁输。
    颂然激情应战,一秒钟就后悔了··    贺致远段数这么高,他隔着电话都接不住几招,将来要是见面了,还不得输得底裤不剩,菊花不保·    老流氓,太奸诈了·    他敢怒不敢言,羞耻地与贺致远道了晚安,关掉油烟机,刷锅、洗手,将三道菜端上餐桌。
正准备盛饭,就看见布布双手托腮,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瞧着他,笑吟吟的,表情神秘莫测,仿佛刚刚在背地里搞了什么小动作··    “你和你爸今天都怎么了,一个比一个古怪。”
颂然瞥他一眼,端起小碗给他盛饭,“老实交代,在想什么鬼点子”·    布布左摇右晃:“不告诉你”·    哟,还真有。
    颂然把饭碗往他面前一推,假装不悦:“人小鬼大,才几天就学会欺负哥哥了,罚你多吃一勺饭·”·    “嘿嘿嘿”·    布布咧嘴一笑,抓起小勺子,揣着秘密吃了满满一碗饭。
    ·    四月十四,彩色脚印又前进一格·颂然带着布布去8012B搞了一场大扫除,打算窗明几净地迎接贺先生回家··    早晨八点钟,十二层的两扇大门面对面敞开,阳光透过花台小窗,洒入了中央的公共过道。
颂然先到8012B,开窗通风,喷了一点空气清新剂,布布抱着一兜抹布和洗涤液紧随而至,戴上塑胶手套,勤奋地擦一擦椅子,又勤奋地擦一擦桌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布兜兜这时候有些怕了。
    它蹲在门口,谨慎地探了探脑袋,想跟过来又不敢·观察片刻后,它似乎觉得对门不像危机四伏的样子,于是鼓起勇气,悄悄穿过向日葵与卡萨布兰卡的花香和落荫,沿着8012B的墙根溜进屋内,跃上客厅矮柜,团起前爪,安静地趴在一只玉貔貅身旁。
    颂然和布布都没发现它,但小Q发现了··    小Q对视野范围内的动态物体可以无一疏漏地捕捉,它锁定矮柜,闪着红光直追过来,摄像头对准布兜兜“嘀”地一扫,红光转成了柔和的蓝光。
    这是它第一次识别出宠物··    在功能上,小Q当然是能识别宠物的,“家庭成员”的名额也不仅限开放给人类,但此前8012B没养过宠物,小Q的这项功能一直沉睡着。
今天它终于发现了一只猫咪,兴奋得仿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打亮蓝光滴溜溜示好··    布兜兜从没见过这古怪玩意儿,吓得毛发倒竖,躬身贴墙,“啪叽”赏了它一爪子。
    喵··    小Q的音箱里传出了一声绵软的猫叫··    布兜兜被唬住了,瞳孔放大,狐疑地盯着这个长得奇形怪状的“同类”,弄不清楚它究竟是敌是友。
    喵,喵,喵··    小Q更换了一批“友好的猫咪语气”,抑扬顿挫连叫几声,意图增加宠物好感度·谁料布兜兜毫不领情,又狠狠拍了它一爪子。
    客厅里,小Q与布兜兜正在不太顺利地建立跨物种友谊,卧室门口,颂然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属于贺致远的那扇门··    一间典型的单身男性卧室,与颂然的预想如出一辙。
    米色地毯,浅灰色大床,小茶几,单人沙发,墙漆与实木纹理延续了一脉相承的简洁线条·除去床头柜上的灯与钟,还有茶几上的四五册书,整个房间基本没有一点装饰性的绿植、摆件与相框。
    也太空旷了··    放在茶几上的书很厚,每一册都是英文原版,标题里要么是意义不明的缩略语,要么是不常见的长单词·颂然初中学历,认得的单词数量有限,好不容易看到最下面一本的标题只有三个词,其中两个都认识,一个“自然”,一个“语言”,立刻翻开读了读——标题还能读懂三分之二,目录直接跳入另一个次元,再往后一翻内容,每页都堪比天书,大片艰涩的英文段落夹杂着复杂的表格与代码示例,除了冠词,他几乎全不认识。
    颂然赶紧合拢这本书,放回了茶几上··    理工科什么的……太吓人了,成天读外星文···    以后还是别再尝试了解贺先生的专业领域了,与其做无用功,还不如画几张水彩兔子卡片,送给贺先生当书签。
再艰涩的专业书籍,有一只呆萌的垂耳兔蹲在书沿上啃萝卜,也会可爱起来··    术业有专攻,职业无贵贱··    贺先生会造机器人,他会画兔子,总体来说还是非常般配的。
    颂然一本正经地安慰自己··    从前的他远远没有这么乐观,一定会陷在两个人的差距里出不来,可贺先生说了,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不是学历和收入,他要是再纠结,那就真的对不起贺先生的心意了。
    颂然愉快地拾掇了一下茶几,把一本本书册摞得规整清爽,然后走到大床边,期待地望着它··    再过几天,这张床就要属于他了··    指尖抚过平整的被褥,十几天没人使用,布料透着一丝凉意。
他慢慢倾身下去,伏在床上,抓起唯一的那只枕头,嗅闻贺先生留下的味道··    这应该是一个讲究的男人··    没有烟草味,甚至没有一点酒精味。
纯粹的男性体息带了一抹淡淡的香水尾调,沉幽、浓郁、性感,浸润了他的呼吸,也摇颤了他的神经··    颂然喜欢极了··    他觉得,他的想象大概出了差错。
拥有这样味道的贺先生,一定比脑海中那个平凡无奇的IT大叔要好看一些,再好看一些,或许……算得上帅气··    颂然猛地撑床站起来,扔下枕头,开始满屋子寻找贺先生的照片——即使他心里明白,按贺先生的性格绝不会摆照片在卧室里。
他仔细搜罗了一圈,除了抽屉与衣柜,所有边边角角都找了,还是没发现相框之类的东西··    唉,果然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颂然失落地坐在小沙发上,心里越来越痒,像是被羽毛挠了咯吱窝。
    他太想见贺先生了,要是现在忍不住去讨照片,会不会被笑话早知道今天难熬成这样,之前那次视频的机会就该牢牢抓住,哪怕抱着布布一起也好啊。
    颂然后悔莫及,窝在小沙发里,盯着对面那堵墙发呆··    然后,他被墙上一幅装饰画吸引了视线··    这是一幅内容很少的装饰画,正方形的白纸上画了两对小脚印,一对稍大些,钴蓝色,另一对稍小些,翠绿色。
    这幅画玲珑可爱,与卧室的风格不太搭··    颂然感到奇怪,于是走到那幅画跟前认认真真打量它,接着就发觉了一点异样——这两对小脚印并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印上去的。
    有人抱着两个小婴儿,将他们的小脚丫分别蘸上颜料,印出了两对稚嫩的痕迹··    在蓝色小脚印下方,写着一行淡淡的铅笔字:·    布布,6个月11天。
    而在绿色小脚印下方,也写着一行铅笔字:·    Ashley,Happy birthday.·    (艾什莉,生日快乐)·第三十一章  ·Day 12  15:18·    ·    艾什莉。
    这陌生的名字犹如一根刺,轻轻在颂然心口扎了一下——那种老旧木椅上的腐刺,扎入肉里,说不上多疼,也不流血,却让人不得不在意··    颂然知道,他还远不够了解贺致远。
    电话里的贺致远只是内在的一部分,关乎性格与脾气,相对纯粹;现实中的贺致远则有更为复杂的构成,外在的,关乎相貌、职业、爱好、感情史……他对此知之甚少,或者说,他对此一无所知。
    也许他们交往得太快了,彼此还不够信任,等时机成熟,贺致远自然会把愿意说的全盘托出,可颂然有些等不及了··    他对贺致远的过去产生了强烈的探究欲,尤其在小脚丫挂画出现以后。
    艾什莉··    这个女孩子是谁,是贺先生的女儿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她一出生就和布布在一起·    如果是,那她现在在哪儿 ·    颂然在几分钟内猜测了无数可能,一种比一种匪夷所思,令他惶惶不安,而答案只有问过贺先生才能知晓。
    隔着画框玻璃,他的手指描摹过那对翠绿的小脚印,觉得它一步一步、或深或浅地踩在了自己心上··    ·    下午贺致远来电话的时候,颂然正窝在自家沙发上懒洋洋地撸猫。
他撸得爽,布兜兜被撸得更爽,四脚朝天,肚皮袒露,喵呜喵呜一阵撒娇·颂然和它喵来喵去闹久了,接起电话没收住,下意识也喵了一声··    贺致远笑道:“你成精了”·    颂然咬了一下犯错的舌尖,也跟着笑起来:“我哪儿敢啊,建国以后动物不许成精,我还在乖乖装猫呢。”
    贺致远就逗他:“那悄悄再叫一声,我不让别人听见·”·    “别别别,这多不好意思·”·    颂然不经意间还喵得出来,一旦意识到了,百分百要结巴,急忙讨饶:“不跟你开玩笑了,是我是我,你家颂然。”
    末尾四个字清脆可爱,巧克力豆似的一粒一粒蹦出来,甜津津落入耳朵里··    贺致远饮了一口酒,挑了重点复述:“嗯,我家颂然。”
    语气另有深意··    颂然只觉脸颊一热,一头扎进了茂密的猫毛里,埋了好一会儿才羞耻地抬起来,垂着眼,唇角微微翘起:“你……你今天工作累吗”··    “还可以,和前几天差不多,习惯了就好。
事情也快结束了,压力不如一开始那么大·”贺致远回答他,话锋一转,“你呢,在家收拾了多久,一整天”·    颂然握着猫爪子揉呀揉:“没有啦,只忙活了半天。
中午收拾完,下午我就带布布出去买菜了,买了半斤活虾,一斤田螺,还没烧,暂时养在水盆里·布布挺喜欢那个的,一个人在阳台玩了半小时还没厌呢……哦,对了,我打算过两天弄个鱼缸,让布布自己学着养小鱼和小虾,以后幼儿园布置生活作业也能多点素材,可以吗”·    “当然可以。”
贺致远欣然应允,“家里阳台挺大的,都空着,随你开发·你要是乐意的话,还可以弄一弄主卧的小阳台,摆几样你喜欢的装饰品·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不太注意,没怎么布置过,要麻烦你费心了。”
    主卧啊··    颂然想起那张尺寸巨大的双人床,耳根红了红:“好呀·”·    床是我的,阳台是我的,主卧是我的,连贺先生也是我的……颂然笑得合不拢嘴,揉猫的手劲更大了,被恼怒的布兜兜照脸踹了一脚。
    贺致远听见他吃痛的哀叫声,低低发笑,却感到一丝挡不住的倦意袭来··    他是真的想回家休息了··    客厅白墙正投影着小Q今天拍摄的视频,全景视野,光线与色泽完全还原,照亮了大洋彼岸的午夜。
贺致远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看着活力四射的青年与孩子在他身旁来回走动··    这是一个美好的晴天··    上午十点,阳光清透而温暖,桌椅、橱柜与地板已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颂然哼着一支走调的不知名小曲从对门溜达进来,怀抱一只鱼缸状的小玻璃瓶,将它摆在了窗台上·瓶内水草荡漾,几尾小鱼穿梭其中,微微水澜折射日光,显出绚丽的七彩。
    除了窗台,餐桌上也多了几样新摆饰··    一组素色陶瓷花瓶,插着一枝向日葵、一枝卡萨布兰卡和疏疏落落的满天星··    一组马克杯,大小三只成套,都是可爱的动物造型,还搭配一根小木勺。
    一组立体卡纸,内容是彩绘的森林小动物·布布坐在餐桌旁,手握小号美工剪刀,把它们一个一个剪出形状,又一个一个支起来,分门别类摆好——花栗鼠和灰松鼠在一块儿,卷毛羊和犄角羊在一块儿,高矮胖瘦的小兔子们也在一块儿。
    背景音里总是夹杂着娇软的猫叫声,偶尔小Q挪去了别的地方,叫声变轻,很快又会再度响起来,似乎这猫特别喜欢小Q,形影不离地追着它跑,蓬松的大尾巴时不时从镜头前扫过,有趣得很。
    贺致远忍不住笑了··    从视频播放的第一秒到现在,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房子慢慢换了风格·改变不复杂,都在细枝末节处,却比之前多出了一种温馨的家庭氛围。
    他开始期待发布会结束后长达半个月的假期了··    ·    “贺先生,我上午打扫主卧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
电话那端,颂然看到气氛还算融洽,状似不经意地挑起了话头,“墙上有一幅画,是两对小孩子的脚印,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贺致远凝眉:“怎么了”·    颂然紧张地一顿,心里挣扎了几秒,犹豫着说:“我,我对那幅画有点好奇,特别是艾什莉这个名字。
贺先生,那是你的女儿、布布的妹妹吗”·    贺致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搁在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暂停键,投影画面静止在了某个随机的瞬间。
    客厅重归沉寂,沙发旁一盏小夜灯散发暖光,在贺致远五官立体的脸上投下了清晰的阴影·他伸手按了按眉心,忽然感到疲累——某些不愉快的往事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这事说来有点复杂,我很少对人提起·当然,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    他的语气平静··    颂然察觉到了平静底下的勉强,赶紧说:“不,不用了,要是你觉得不方便,以后讲,或者不讲,我都没关系的……毕竟是你的私事,我不该关注太多。”
    贺致远摇头失笑:“别误会,不是不方便讲,是怕你知道了会笑话我·”·    “怎么会”·    颂然十分诧异。
    贺致远于是站起身,推开了客厅与后院的玻璃移门,一阵凉风游走而入,把两侧窗帘吹得拂扬起来·他倚在门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说道:“颂然,之前我们在电话里吵过一架。
我说,我不打算在三十五岁之前要孩子,布布是个纯粹的意外,当时你骂我做爱不戴套,套子也管不住屌,还记得吗?”·    颂然微微一愣,回想起来自己好像的确骂过这么一句粗鄙的,顺势一巴掌拍在了脸上:“这,这个……你就别提了啊……”·    我都想刨个坑埋掉的胡话,你怎么还惦记着啊·    贺致远说:“其实,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戴套不是百分之百保险的,因为足够健康的精液,可以在安全套里存活几个小时。”
    颂然蓦地睁大了眼睛··    他花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震惊得表情都崩裂了:“贺,贺先生,你是说……布布是,是他妈妈用,用你射在套子里的……”·    “对。”
    贺致远点头··    颂然持续震惊中:“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生不生孩子,夫妻之间不是应该相互尊重的吗你不想生,她就算再想生,也不该用这种方法怀孕啊……不不不,不对,她想要孩子,所以瞒着你怀上了布布,然后你们感情破裂,离婚,分手,那为什么布布她不带走,要交给你来养这讲不通啊”··    贺致远听他一顿瞎猜,发散得无边无际,及时打断了他:“颂然,我没结过婚。”
    “……”·    颂然切换思路:“她想借子逼婚”·    “不是。”
    “那,那为什么”·    颂然真的猜不出来了··    贺致远望着酒杯中深浅不定的光影,神情说不出地淡漠。
    他低声道:“布布的妈妈非常想要孩子,非常想要,但她想要的也只有孩子,不包括我·事实上,她从来都没爱过我——颂然,她和你一样,是个天生的同性恋。”
    颂然如遭雷劈,瞠目结舌地呆住了··    ·    这不是一段可以轻松诉说的往事··    尤其对贺致远这样严谨自律的男人来说,“被les骗精”几个字说出来,再是轻描淡写,多少也带有浓烈的屈辱意味。
    他并非缺乏戒心,只是这件事已经荒诞到不在他的防备范围之内··    六年前,从达拉斯飞往旧金山的航班上,当那个温婉美丽、眼角有泪痣的姑娘递来一份湿纸巾表达善意的时候,贺致远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她眼中的全部价值,仅仅是一份优质的精子而已。
    ·第三十二章  ·Day 12 15:22·    ·    布布的母亲名叫路瑾,是一位恬淡少言的华裔姑娘, 那年二十四岁。
    她与贺致远偶然相识于一架跨州的小型飞机上,座位号AC相邻·贺致远没有主动与陌生人攀谈的习惯,登机后礼貌性地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入座不久,过道对面来了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拖着一只标准尺寸的登机箱·贺致远主动帮她把登机箱放入行李架,收回胳膊时不小心擦到某个尖锐物体,左手被割出了一道两厘米长的伤口,血流不止。
    路瑾见状,从拎包里翻出一块湿纸巾、一条创可贴,双手递给他··    “清理一下吧,天气热,别感染了·”·    她柔声说,用的是中文。
    贺致远微微一怔,接过纸巾,颔首微笑:“谢谢·”·    对话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出乎意料的,他们找到了许多共同话题——登山、滑雪、西欧的凯尔特音乐,沃霍尔的波普艺术。
接近四小时的航程,路瑾与贺致远聊了整整一路,谁也没犯困··    分别前,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次日一大早,贺致远接到了一通来自路瑾的告白电话。
    对此他着实是有一点诧异的··    路瑾显然是一位古典的东方姑娘,内敛,文静,言谈中鲜少有被奔放的美国文化侵蚀的痕迹·依这类姑娘的性格,即使真心喜欢他,也不太会在隔天就主动告白。
但当时贺致远没想太多,他创立SwordArc以来一直忙于事业,无暇恋爱,难得遇到一个文化背景共通又谈得拢的姑娘,很快就同意了··    路瑾成了他的女朋友,一举一动堪称完美。
    她居家,爱笑,擅长烹饪与钢琴,讲话细声慢语,总能让身边的人感到放松·她极其懂事,很少撒娇,从不向贺致远索要礼物,也非常体谅他的工作,有时候一周排不出一次约会,她也不抱怨。
    交往以来,路瑾真正坚持的只有一件事——贺致远的身体健康··    她建议他按照ODPHP*的营养表搭配每天的早餐与晚餐,监督他减少酒精与咖啡因的摄入量,每晚入睡前的惯例红酒也取消了,改以鲜榨果汁代替。
每个周末,她会陪他跑步、远足、打网球,一直锻炼到汗流浃背、身心舒畅为止··    贺致远本身就崇尚健康的生活方式,以为路瑾志同道合,没有生出疑心。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路瑾一切一切的关心,仅仅是为了确保他的精液质量··    交往第十周,他们第一次上了床··    路瑾是主动的一方。
    她用热切的眼神诱惑贺致远,说她满怀期待·但到了床上,她的身体变得冰冷僵硬,怎么也烘不暖,肌肉也紧紧绷着,充满了本能的抗拒,仿佛在承受某种痛苦的刑罚。
    贺致远无能为力,只得草草了事··    在那之后,他们又陆陆续续尝试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是路瑾邀约,贺致远配合,但每一次都得不到愉悦,以至于贺致远连射精都产生了负罪感。
    交往第十四周,路瑾留下一封分手信,从贺致远的生活中消失了··    她说对不起,她已经另有所爱··    贺致远自认没能尽到男友的责任,希望当面向她道歉,或多或少给予一点物质上的补偿,可是路瑾的电话、邮件一概联系不上,连之前租住的公寓也彻底搬空了——他的前女友留信一别,就此销声匿迹。
    贺致远等了几个星期,路瑾再也没露过面·他只好选择放下这件事,让它慢慢淡去··    既然另有所爱,那就好聚好散吧··    “她急着和你分手,是因为怀孕了吗”·    颂然听到关键处,插嘴问道。
    贺致远点头:“是·我从布布的生日倒推回去算过,她应该是一查出怀孕就离开了·”·    “可现在布布是归你养的啊。
她这么想要孩子,连假恋爱都愿意跟你谈,为什么没把布布带走”·    颂然心里解不开的疑惑越来越多了··    贺致远垂下眼眸,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因为艾什莉……布布归我养,是因为艾什莉的缘故。”
·    ·    再次见到路瑾,是他们分手一年又五个月后··    深秋季节,别墅前庭落满了枯叶·路瑾推着一辆婴儿车守在那儿,守了几个小时,看到贺致远开车回家,才慢慢迎了上来。
她比之前消瘦了许多,面容憔悴,精神不济,眼底遍布泛红的血丝,一头顺滑的黑发也显得毛糙,像是很久没顾得上打理了··    面对贺致远,她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路瑾反复道歉,“致远,我骗了你·”·    贺致远低头看向婴儿车,里面躺着一个粉嫩的小豆丁。
孩子醒着,怀抱一只小奶瓶,穿着一件棉布小围兜,溜圆的大眼睛眨呀眨呀,无辜又好奇地盯着他瞧··    孩子那么小,还没满周岁,眉眼与鼻梁却已显出了几分与贺致远的相似。
    “他是谁”·    贺致远有所预感,目光顷刻冷峻下来··    路瑾不敢与他直视,低着头,喑哑地给出了一个最坏的回答:“他叫Ben,小名布布,是你的儿子。”
    那天,贺致远经历了人生中最荒诞的一个下午··    路瑾坐在沙发上,抱着布布向他忏悔,恳求他在百忙中抽出一点时间,替她照顾几天孩子,因为她实在没有精力,也没有金钱了——她的爱尔兰女友刚刚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艾什莉。
出生三天,艾什莉就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法洛四联症,一种先天性心脏缺陷,几度徘徊在生死边缘··    路瑾说,她们不能放弃艾什莉··    小女婴生了病,躺在婴儿床里,因为呼吸困难而皮肤青紫、痛苦不堪,可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强烈的求生欲。
到底是亲生骨血,她们舍不下这条幼小的生命,二十四小时陪伴在旁,为她祷告,想办法为她预约最好的心外科医生,希望她能挺过难关··    直到这时,贺致远这才明白过来,他的前女友竟是一个lesbian。
    路瑾与女友相识于大学校园,彼此热恋了六年多,都喜欢孩子,因而产生了一个美好的设想:各自生一个宝宝,最好一男一女,以伴侣的身份共同抚养,组成美满的四人家庭。
这个想法的初衷是无害的,但在精子的获取方式上,她们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路瑾想申请精子库,女友却出于宗教原因,坚持认为孩子应该以做爱的方式自然孕育··    最终路瑾妥协了。
    她们一边正常生活,一边留心搜寻“理想的精子”·路瑾认识了贺致远,花了十周时间近距离接触他,确保他的智商、性格、身体都足够优秀才下手,而她的女友掉以轻心,直接在酒吧找了一位金发蓝眼的帅哥一夜情。
    艾什莉出生后,她们才知道那位帅哥是一个重度瘾君子,烈酒、大麻无所禁忌,根本不适合拥有后代··    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们犯了错,只能倾注一切去弥补。
艾什莉必须尽快接受手术,尽管风险巨大,术后康复也不一定顺利·时间与金钱毕竟是有限的,小女儿这边需要无微不至的陪护,半岁的布布也才一丁点大,娇小又脆弱,动不动就开嗓啼哭。
    她们试着两头兼顾,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迫于无奈,路瑾只得把布布带来,恳请贺致远看在血脉相承的情分上接纳布布,帮衬着照顾一段时间。
    她说:“等艾什莉痊愈了,或者病得不重了,只要我们顾得过来,一定马上把布布接回去·可是这段时间,我们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    贺致远看着布布,半天没说话。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给助理打了电话,让他去置办婴儿用品·然后,他以生疏、笨拙的姿势,从路瑾怀中接过了软绵绵的小婴儿··    就这样,在贺致远二十七岁那年的事业上升期,布布如同一颗长尾流星,带着好闻的奶香味,毫无预兆又不容拒绝地“轰隆”砸进了他怀里,把他砸得灰头土脸,变成了一个不酷炫、不潇洒的单身爸爸。
    ·    那段时间,代码疯狂报错,项目疯狂延误,贺致远的人生几乎全是bug··    布布还太小,又刚离开母亲的怀抱,内心缺乏安全感,隔几个小时就要卯足劲头闹一回,揪着贺致远的衣领哭哭啼啼讨奶喝,嚎起来音量直逼一百二十分贝。
贺致远连小猫小狗都没养过,更别提对付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儿子,亲力亲为带了两天,焦头烂额,实在吃不消了,只好高薪雇来一位专职保姆二十四小时驻家,晚上才能勉强睡个囫囵觉。
    那一年正是贺致远事业最关键的一年,他经常要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哪怕不出差也得朝九晚九地工作,没多少时间陪布布··    布布就留在家里,由保姆照看着,一边追逐从后院路过的松鼠和蜂鸟,一边悄悄长大了。
    他会蹦,会笑,还会叫爸爸··    每次贺致远回到家,布布就像小跟屁虫一样粘着他,一会儿从客厅跟到厨房,一会儿从卧室跟到厕所。
只要贺致远坐下来,布布就扒着他的裤腿又爬又蹭,亲亲热热地叫爸爸,张开小胳膊,撒娇说:“爸爸抱”·    贺致远弯腰抱他起来,脸颊就会被用力亲一口。
    他感到诧异··    父子天性真是奇妙的东西,他分给布布的时间其实不多,布布却依然爱他,比他以为的还要多得多··    ·    每隔一段时间,短则一周,长则一月,贺致远会带布布去探望艾什莉。
    艾什莉也长大了,出落得分外漂亮——头发微卷,呈现浅亮的金色,眼睛是海蓝色,清澈似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皮肤,雪白如瓷,少了几分红润的血色,看起来不太健康。
·    她没满月就做了矫治手术,术后状况一直不稳定,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是不能跑跳运动的·但她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乐观,总是笑盈盈的,露出深陷的酒窝,还有四粒可爱的虎牙尖儿。
    艾什莉从小就知道布布是她的哥哥,也知道贺致远是布布的爸爸··    她有两个妈妈,却没有爸爸··    于是有一次,她拘谨而害羞地,也跟着布布唤了一声“爸爸”。
贺致远淡淡一笑,认下了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单膝跪在她面前,亲吻她的额头,送给她一只小狗公仔和一兜棉花糖··    艾什莉收下礼物,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难得的红晕。
    “妈妈,这是爸爸·”她转过头,开心地对路瑾说,“艾什莉有爸爸了”·    路瑾用口型无声地对贺致远说了一句谢谢。
    贺致远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言谢··    几年过去,路瑾始终对当初的欺骗心存愧疚,贺致远本身倒已经不介意了·他的人生并非一路顺遂,在波折中走到今天,肩膀上能扛住的分量远比柔弱的路瑾要多。
布布的降生打乱了他的生活节奏,但没带来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动荡·反观路瑾一家,为了给艾什莉看病而落得经济拮据,他除了常来探望,还会定期帮艾什莉缴纳一部分治疗费。
    不管怎么说,艾什莉没有错··    两对小脚印既然从出生起就并排踩下,理应一起健康长大,拥有在阳光下奔跑的资格··    ·    8012A客厅里,大毛团子跃下沙发,在地板上伸了一个妖娆的懒腰,甩着尾巴去阳台找布布玩了。
    颂然抓来一个抱枕填补空位,搂着揉了两把:“后来呢艾什莉病好了,布布的妈妈没把布布要回去吗”·    “她提过一次,但她自己也明白,布布不可能同意离开我。”
    窗帘被风吹起,从耳畔轻柔地拂了过去··    贺致远抬头看着树影,嗓音里有一点倦懒的笑意:“孩子跟着谁长大,总是更容易偏向谁,这是血缘也左右不了的。
我想,她在下定决心把布布送来的时候,应该已经做好了接不回去的准备……嗯怎么了,听你松了一口气啊·”·    贺致远刚问完,忽然就意识到什么,笑道:“怕她跟你抢孩子”·    “谁怕了”颂然心虚,扬手把抱枕拍扁了一半,“我对布布充满信心”·    “那再好不过了。”
    贺致远关上移门,回到客厅,放松地坐进沙发里,半满的酒杯在眼前晃了晃:“关于布布母亲的事,其实说清楚也挺好的·你这么在乎布布,我偶尔会想,你要是心里没底,会不会忍不住树个假想敌,满脑子豪门恩怨抢孩子戏码什么的。”
    颂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简直想骂人了··    什么玩意儿啊,猜这么准·*ODPHP:美国疾病预防与健康促进办公室·第三十三章  ·Day 12  18:02·    ·    其实,也不能怪颂然没事瞎想。
    布布的生母身份成谜、长相成谜、与贺先生分道扬镳的原因也成谜,又是最有机会杀个回马枪夺人所爱的角色·颂然珍爱的小家庭才刚刚建立起来,根基还不稳,两位关键合伙人只隔着电话签了一份口头合同,一没见过面,二没打过炮,革命情谊尚在萌芽阶段,挡不住幕后Boss来那么一下,当然会怕。
    这回敞开天窗说完了亮话,除去贺先生的保证,布布亲妈的性取向也犹如一管强心剂,让颂然重获安宁· ·    挪开“生母夺子”这座压在心头的大山,颂然喜形于色,一下午跟打了鸡血似的连赶几张稿,张张精致温暖,可圈可点。
晚上他甚至没做饭,骑车带布布去吃了一顿(贺先生强烈不推荐的)炸鸡薯条,还去百丽宫看了一场迪士尼动画片··    布布幸福得要死,两边小腮帮塞满了爆米花,凑过来猛亲一口。
    “哥哥真好”·    他一开口,爆米花渣子下雨一样扑簌簌往颂然脖子里洒··    晚上回家喂了猫、洗了澡,两个人趴在床上读故事。
故事读完,颂然心里装着事,试探布布:“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是呀”布布自豪地点头,“我妹妹可漂亮了,有照片的,不信我拿给你看”·    不等颂然说出“我信”,他哧溜跳下床,光着脚丫子窜出了卧室。
    “你又不穿鞋”·    颂然气炸,弯腰抄起地上一双拖鞋,拔腿追在后面·布兜兜揣着爪子趴在沙发上,淡定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奔过了客厅。
    ·    最后拖鞋穿上了,照片也拿来了··    布布爬进颂然怀里,举着照片秀给他看——湖泊与码头为背景,两个身穿婚纱的长发姑娘坐在水畔,怀抱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旁边还趴着一条头戴小礼帽、脖系小领结、忠诚又帅气的大金毛。
    布布指着小女孩,介绍道:“这就是我妹妹,艾什莉·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好看吗”·    “好看。”
颂然发自肺腑地夸赞,“特别好看·”·    布布很是受用,骄傲地说:“那当然啦,谁叫她是我妹妹嘛”·    “嗯嗯嗯,布布的妹妹最漂亮了。”
    颂然配合着哄他开心···    接着,布布又指了指照片中的两个姑娘:“这是我的妈妈,这是艾什莉的妈妈,她们去年秋天结婚了,在奥克兰。”
    正如贺致远描述的,路瑾是一个标致的东方美人,杏眼,烟眉,气质温婉素净——两边基因都这么优秀,难怪生下来的小布布招人喜爱。
路瑾身旁的爱尔兰姑娘则明朗得多,笑露八颗齿,下巴轻抬,显得热情又艳丽··    她们的容貌令人心悦,颂然却喜欢不起来··    他想,如果当初她们做了正确的选择,没有欺骗贺致远,他应该会更喜欢她们一点的——哪怕正是得益于这场欺骗,布布才能来到世上。
    颂然承认自己是一个记仇分子,心眼小得堪比针孔,不如贺致远大度·或者说,他还没有强大到能像贺致远那样,站在高处,施与对方宽容·贺致远选择握手言和,可能是为了无辜的艾什莉,可能是想给布布保留一段和睦的“父母关系”,也可能是真的云淡风轻,早已不在乎。
    但他不行··    一想起“骗精”两个字,他简直如鲠在喉——他所仰慕的男人,他挽手的伴侣,在与他还不认识的时光中受到了恶劣的欺骗、侮辱和利用,是可忍,孰不可忍。
    “哥哥”布布伸手戳了戳他,“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他恍惚回神:“怎么了”·    布布见他心不在焉,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无奈状:“我刚才说,她们拍了结婚照,我们也可以拍的呀等你和爸爸结婚了,我们三个人也拍一张这样的照片,寄给妈妈,好不好”·    颂然的精神为之一振,响亮地一拍大腿:“好”·    这招解恨,管用·    布布被他的过度反应吓到,身体小幅往后仰了仰,怔怔地举手:“那我……我要穿小西装”·    “行,小西装。”
颂然托住孩子的腋窝,把他抱过来,吧唧亲了一口,“布布真机灵”·    布布乐得咯咯笑··    颂然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对。
    他左右多瞅了两眼,陷入了沉思:布布的确长得好看,可这种好看不是文秀,也不是古典,分明是属于男孩子的利落与俊气··    他抓起照片,仔细对比了一番布布和路瑾的五官,发现只有一两分相似。
    所以,余下八九分是像贺先生·    想到这个可能性,颂然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眼神澄亮,好比一铲子铲出了璀璨的黄金,又好比打开了一盏千瓦聚光灯。
    他问布布:“你长得像爸爸吗”·    布布点头说:“像呀,好多人都说我和爸爸超像的”·    “那……那你爸爸应该很帅吧”·    颂然专注地盯着布布,根本藏不住眼底的精光和唇角上扬的弧度,那架势活像一个手捏彩票、蹲点开奖的成瘾彩民,只差振臂高呼:很帅,很帅,很帅·    布布小手托腮,扫了没骨气的哥哥一眼:“明知故问。”
    你都画过了,还问我帅不帅··    哼··    颂然一听,激动得心潮澎湃,两手按住布布的肩膀,眼巴巴地问:“你有妈妈和妹妹的照片,肯定也有爸爸的吧给我看一看”·    “不”·    布布干脆地拒绝了。
    他答应过爸爸,绝对不能向颂然哥哥透露照片,原因不明·父子之间的承诺是要牢牢遵守的,于是他嬉闹着扑住了颂然的脖子,甜声道:“哥哥看我就行啦,我真的和爸爸超像的”·    颂然失望地撅了撅嘴。
    没办法,他只好退而求其次,端详起了布布的小脸,试图通过自己无穷丰富的想象力,在脑海中重构贺先生的脸··    谁知越看,他越觉得古怪。
    这孩子……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啊·    人在走运的时候,捡到一根头发丝都能破惊天大案,而走背字的时候,五官高度还原的儿子站在眼前,还是死活记不起他爹是何方神圣。
    颂然拽着那一点蛛丝马迹苦苦求索,敌不过真相狡猾,最后也没能记起个所以然来,只好把“眼熟”归因于和布布相处太久了,而非肖似某个熟人。
他自己吊足了自己的胃口,心痒似蚁爬,又不好意思管贺先生讨照片,于是这天晚上,颂然不出所料地失眠了··    在他失眠的同时,大洋彼岸一栋椭圆形玻璃大楼的第五层,有人走过长廊,轻叩三下CEO办公室的磨砂门,随后推开了它。
    “早上好”·    Carl Kraus抬头看清来者,停下手边工作,身体舒服地向后仰去,往椅背上一靠,愉快地打了个招呼。
    贺致远伸出手:“遥控器·”·    Carl也不问为什么,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摸出一只打火机大小的遥控器就凌空抛了过去。
遥控器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精准地落入贺致远掌心··    贺致远低头按了几下,窗畔一帘百叶窗缓慢降落至底,叶片旋转,办公室的光线由明变暗,对面的一堵白墙则亮堂起来,显示出操作系统界面。
他切入自己的云端账号,那里文件众多,排在最前面的是一段五分钟前刚刚上传的视频··    总时长14分18秒··    他按下播放键,然后几步走近Carl,转身悠闲地靠在办公桌边沿,长腿交叠,将遥控器轻轻搁在了上头。
·    Carl一字不问,颇有兴致地观看起来··    这是一段未经剪辑的原始视频,没除噪,也没配背景音乐,画面里有大片充沛的阳光、浮叶绿植、玻璃小鱼缸、陶瓷花瓶,以及七八枚淡雅的动物卡片。
    色彩鲜明,基调清爽··    视频主角是一个爱笑的青年与一个活泼的孩子·他们应该在打扫卫生,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也非常亲密,过程中一直保持着频繁的互动,时不时就抱一下,揉两把,对望大笑,嘻嘻哈哈地扑闹。
    第三位主角是一只漂亮的大布偶··    不得不说,它极其有镜头感,总喜欢踱步到画面中央,出其不意地侧身卧倒,露出白绒绒的肚皮,张开四只小爪子晒太阳。
如果镜头移开了,它会以最快的速度一个骨碌爬起来,再一次准确找到镜头中央的位置··    “这是什么”Carl 问,“你找人新拍的素材”·    贺致远卖了个关子,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客观评价一下。”
    Carl于是又聚精会神地看了几十秒,认真斟酌过后,他坐直身体,给出了相当正面的肯定:“大人和小孩都非常上镜,关系亲密,互动自然,没有一丝表演痕迹,从观感来说,比之前找的演员给人感觉更好。
而且这只猫……这只猫配合得太妙了,镜头感出奇地强,在没剪辑的情况下做到这一步实在不可思议——你上哪儿找的演员”·    贺致远这才低笑道:“这是布布。”
    “布布”·    Carl难以置信,抓起遥控器倒放视频,定格在布布露脸的某一帧。
他盯着琢磨了好一会儿,总算辨认出来这孩子的模样,当即一声感叹:“变化太大了,才一年多没见他,已经长成一个俊俏的小男生了——等一下,这,这是你家那台Q7拍的”·    他诧异地看向贺致远。
    “嗯,我家·”·    贺致远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荧幕上··    Carl记起视频里还有另一位主角,想问那是谁。
忽然,他从贺致远过于温柔的神情中捕捉到了一种特别的情愫·他稍稍一怔,上下打量了贺致远一番,继续播放视频,让画面定格在了颂然脸上:“那么这位呢致远,这位帅气的先生是你什么人”·    贺致远回头看他,淡定地笑了笑:“男朋友。”
    “哇哦”Carl赞叹地吹了声口哨,推开椅子站起来,绕到桌前,勾住贺致远的脖子使劲往自己这边一拽,“弯得漂亮彩虹团欢迎你”·    贺致远坦然接受了这份热情:“谢谢。”
    Carl又说:“恭喜你走出阴影,时隔五年,终于再次恋爱了·”·    贺致远的笑容僵了僵··    他知道Carl在打趣,但还是郑重地扯开了Carl的手,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他:“再强调一遍,我从来没有心理阴影。
我单身,是因为天使一直没有降临·”·    Carl一脸被雷劈傻了的表情,张大嘴巴,足足瞪了他十秒钟,而后啧啧道:“我以前真不该批评你不够浪漫……就这一句话,我保证,你只要当面讲出来,他一定会硬到爆炸。”
    贺致远笑了:“实际上,我还有一个更浪漫的点子·”·    Carl兴趣大增:“什么点子”·    “如果你愿意陪我冒险的话,这次的发布会,在我的环节……”贺致远逐字逐字,无比清晰地说道,“我想换用这段视频。”
    Carl瞬间化作一座石雕,许久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长叹一声:“我的天,你一定很爱他·”·    ·    这几天颂然的心情非常烦躁。
    离四月十八日越来越近了,他一会儿为“要见到贺先生了”而激动,一会儿为“见光死怎么办”而担忧,情绪跌宕起伏,如同一张心肌梗死的心电图。
    当然,激动还是比担忧要多得多的··    他害了春思,成天白日做梦,早晨起床一睁眼,总希望身旁躺的是贺先生·不论吃饭、赶稿、上厕所,手机寸步不离身边,每隔几分钟就扫一眼屏幕,生怕错过电话。
有回洗澡洗到一半,外头铃声作响,他连鸟都顾不上遮,火急火燎奔出来接电话,险些被布布撞个正着··    贺致远倒也想多陪陪他,无奈发布会迫近,又临时撤换了素材,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
每晚的调情电话先是从一小时缩短为半小时,又缩短为一刻钟··    就算这短短的一刻钟,他也照撩不误··    颂然本来就见不着真人,这些日子连磁性的声音都成了稀缺货,随时面临断供,整个人严重欲求不满,窝在沙发上夹着抱枕一通狂蹭。
    “发情了”·    贺致远听他声音沙哑又绵软,一猜即中··    颂然羞赧着不出声··    “我暂时还回不来,怎么办”·    “怎,么,办回不来你撩个什么劲啊,怎么不干脆撩死我算了”颂然羞恼交加,顶着一张熟透的番茄脸骂街,“你不是人,你上司更不是人,一天到晚喊人加班加班加班,他自己是不是没有性生活”·    的确没有。
    贺致远很想说上司就是他自己,可颂然正骂得风生水起,说穿了害人难堪,只好咽回去··    颂然埋怨完“不存在的上司”,怒火发泄殆尽,裤裆里的小颂然才不情不愿地半软下来。
·    他黏黏糊糊地叫:“贺先生……”·    贺致远:“嗯”·    “贺先生……”·    “嗯。”
    “贺先生……”·    “……”·    贺致远哑然一笑:“你还是去冲个冷水澡吧。”
    颂然不肯,继续蹭抱枕··    一通电话聊到最后,临挂机时,抱枕都快被蹭得脱线了·贺致远记起那件关键的事还没提,就说:“颂然,明早我们公司开产品发布会,开放网络直播,有兴趣看一看吗”·    颂然兴致缺缺:“全英文”·    “是。”
    “字幕呢”·    “恐怕没有·”·    颂然一听,更加没精打采:“我英文不好,肯定听不懂。”
    “没关系,内容不深奥,看画面也能看懂大半·”贺致远温声说,“我加班十几天的成果,你真的不感兴趣”·    颂然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滑稽的念头来,坏笑道:“你对我说实话,是不是网络人气不够,想拉我凑人头”·    贺致远也不解释,爽快地接下了这个罪名:“是啊,我们迫切需要你的点击支持,所以你得全程保持在线。
等发布会结束,我会打电话给你抽查重点·”·    “工作狂·”·    颂然小声嘀咕,搂着抱枕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好吧,我看就是了。”
    ·第三十四章  ·Day 15 01:00·    SwordArc Inc的产品发布会定在太平洋时间4月16日上午10点举行,换算成北京时间正好是4月17日凌晨1点。
    00点50分,颂然被预先定好的闹钟吵起来,睡意朦胧地坐在床头打了一个呵欠·等清醒一些,他扭头看向布布,这倒霉孩子果然又睡成了一只奔跑的藏羚羊。
他为布布调整好睡姿,自己慢吞吞爬下床,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泡了一杯奶茶,然后端着马克杯跳上沙发,盘腿坐好,捞起羊毛毯子裹在身上,作高僧披袈裟状··    老旧的二手笔记本就搁在茶几上,他伸手一敲,点开了贺致远给的网址。
    直播页面由上而下一截一截地刷出来,从标题到图解,无一例外全是洋洋洒洒的英文··    “为了爱,都是为了爱·”·    他支着下巴安慰自己,眼皮耷拉得更低了。
    视频区域还显示着“信号正在连接中”,客厅宁寂无声,杯中一团香甜的热气飘散开来,蒸热了颂然的脸·在昏聩欲睡的一刹,他抬头惊起,搁下杯子,火速冲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等他精神焕发地回到客厅,视频信号刚好连上··    发布会准时开始,俯拍镜头从多个角度扫过圆形的汉默剧场——场内将近三千人,座无虚席,乌压压一大片几乎看不到边。
灯光渐次转暗,观众席掌声雷动,持续了足足半分多钟·一个浅栗色头发的男人在掌声中飞身跃上主舞台,高举双手,向观众们潇洒致意,洪亮地连说了数声“谢谢”。
台下的掌声反而更热烈了,又掀一波高潮,架势堪比演唱会上巨星登场··    直播画面打出一行字:CEO,Carl Kraus··    颂然宕机了。
    贺先生工作的奇葩公司,连总裁都这么随性·    Carl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深邃而多情,只是性格与之严重不符,要多嬉皮有多嬉皮。
公司规模还小的时候,他能把一场发布会生生开成狂欢派对·这些年他在贺致远的监督下收敛了不少,但余威尚在,观众还是一见他就激动,总以为接下来是脱口秀节目。
·    闹归闹,专业素养还是有的··    Carl一分钟暖场,丢出几个准备好的笑话活络气氛,随后切入正题,介绍这场发布会的基本情况。
镜头偶尔扫过场下的观众席,前排坐着许多亚洲面孔,瞧着很像工程师·颂然起了兴趣,猜测着其中哪一个会是贺先生··    不过,他很快就被长荧幕上播放的东西吸引去了注意力。
    这是一段制作精良的故事视频,简短且丰富,讲的是SwordArc的 S系列与T系列机器人从第一代到第六代的进化过程··    它们源于Carl与贺致远学生时代的一次课程项目,在博士期间走出实验室,转化为两款成熟的产品——S系列擅长巡查人流密集的区域,比如商业广场,而T系列擅长巡查地广人稀的区域,比如物流集散地。
    在初代,它们只有单一的监控功能,巡游路线也必须提前输入,适应性极差,更不具备任何学习能力,只能充当移动摄像头和报警器·贺致远不满足于此,决定往人工智能方向靠拢,S系列与T系列不断更新换代,才有了今天的模样。
    以S系列为例,它学会了自己探路,置身于一个陌生环境,可以在行进中构建出三维空间的结构;还能统计经过的人数,根据人流量与时间规律,规划出一条动态的巡查路线;在供职一到两周后,它采集的数据量就足以将商场地图分割成安全区、普通区与高危区,而不再以死板的权重一视同仁。
    对于出现在镜头中的路人,它能辨别正常举止与异常举止,甚至注意到异常情绪·大部分广告牌、手提包、礼品袋与衣物上的图案和文字,它都可以直接理解。
一座商场的所有S系列机器人之间会彼此通信,协同配合,即使在没有Wi-Fi的环境中··    S系列与T系列一代代发展至今,功能变得更精妙,也更实用,但是,这次发布会的主角并不是S7与T7,而是新鲜出炉的家庭版——Q7。
·    小巧、可爱、贴心··    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Q7在面积远远小于商区的家里工作,却浓缩了S与T两个系列六代以来的全部精华。
面对更简单的人际关系,它需要处理更细腻的情感,与整个家庭一起成长,守卫它的安全,也守卫它的完整和幸福··    ·    颂然只听懂了一点点Carl的解说,凭借画面,他大致明白过来,看似功能最弱的小Q才是这次发布会的重中之重。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家孩子获得独宠的自豪心理··    他兴致勃发地等着Carl讲下去,Carl却在三分钟后结束了自己的部分,走向舞台左侧,与下一位即将登场的演讲者握手交接。
    交接时镜头切了舞台远景,颂然看不清演讲者的面容,依稀通过黑亮的发色辨认出那大概是一位亚洲男性,身材高大,立姿笔挺·那人迈开两条长腿,在聚光灯的追逐下走向舞台中央,步伐利落而沉稳,自带镇场效果。
    唔,看样子这公司还是有靠谱高层的··    颂然给它加了一分··    等男人在舞台上站定,转身面对观众,镜头及时切换近景,让他的上半身出现在画面里。
    哐当··    马克杯失手跌翻,泼了颂然一裤子热奶茶·他根本感觉不到烫,整个人呆呆愣愣地盯着屏幕,喉结无意识上下一动,咽下了口中的唾液。
    他是不是……看到了英菲尼迪男神·    还是幻觉·    不,不是幻觉,因为男神不再局限于固定角度的静态素描像,他挣脱了维度的束缚,朝镜头展露微笑,彬彬有礼,温和且自信。
然后,他伸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向观众打了个招呼,开始演讲··    当一道熟悉的声线从音响里传出来,颂然惊在当场,最后一丝薄薄的血条也空了。
    先是十余秒的空白··    空白期内,时间好似停滞,他的大脑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不论宽泛还是细节,因为他的亲眼所见不能兼容他的亲耳所闻。
它们相互排斥,如同一把十字螺丝刀强拧一枚六角螺栓,嵌不进,转不动,以至思维僵停··    英菲尼迪男神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贺先生的声音出现在音箱里,它们完美同步,也在颂然的心脏深处拼命挤压,揉作不分你我的一团,告诉他,这个男人与这条声线,原本就是一体的。
    可是,怎么会呢·    他们有什么理由成为一个人呢·    颂然艰难地思考着,完全想不明白。
    慢慢的,随着演讲继续,颂然看到了男神更多的动作:低笑,扬眉,点头,摆手……声音在随之变化,契合唇形,也契合每一秒细微的表情。
    频率吻合,于是产生了共振··    原本不兼容的容貌与声音开始一点点融合,彼此缠紧,天衣无缝地交织为一体,激荡出让颂然心颤不已的节奏——舞台上那个说着话的男人,是他的贺先生。
    也是他的英菲尼迪男神··    一朵花悄悄出了芽,在枝头炸开花苞·以那一抹微不足道的嫣红为中心,无数临近的枝梢渐次晕染开颜色,上漫至天,下漫至地,无处不是行将绽放的春心。
    颂然捂住嘴,眼底泛红,视野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觉得自己特不争气,连忙用袖子擦干了眼睛,可水汽还是不依不饶地涌上来,凝成水,从眼角滑落到下巴。
    “你,你怎么这样啊……”·    他抱着笔记本,望着屏幕里的男人,分明哭花了一张脸,却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    之后几分钟,颂然陷入了一种幸福又晕眩的状态。
他脱掉被奶茶泼湿的睡裤,光着两条大白腿坐在沙发上,怀揣抱枕,一脸痴迷地盯着直播画面看·一个个意义不明的单词都变得可爱起来,扑通,扑通,如同跳跃的桃心。
    你们都来看啊,站在舞台上的这个男人,他沉稳大气,风度翩翩,吸引了镜头之外万千聚焦的目光··    你们都走开啊,他是我一个人的,谁也别肖想。
    颂然张口咬住抱枕一角,满心都是甜蜜蜜的滋味··    过去十五天,他只看到了贺致远生活中温和、成熟、喜爱撩人的一面,现在亲眼见识到他的工作状态,才发觉这个男人有着极其耀眼的另一面——纯粹的技术出身,控场能力却分毫不输商科出身的Carl。
他谈吐自如,眼神犀利,身后的长荧幕配合他的节奏一幅一幅切换,不出半点差错,流畅得如同排演过百余遍··    认真起来的男人,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性感。
    颂然一想到这样的男人曾在半夜沐浴后披上睡袍,敞露胸膛,用带着一点粘腻色情气息的嗓音唤他“宝贝”,心口就像中了一击化骨绵掌,腰身发软,呼吸急促,骨头酥酥麻麻。
    够了啊,会闹出人命的··    坏蛋··    颂然对着画面中的贺致远骂了一声,语气好似一个娇羞的小媳妇··    不过这时他还不知道,真正能要他命的重磅炸弹还在后面。
    当介绍Q7的环节进程过半,贺致远不知说了什么,照明灯光开始一层一层转向黯淡,继而彻底熄灭,黑暗笼罩了整座剧场·三秒后,随着空中数道雪亮的灯光射向四面八方,一间洒满阳光的客厅骤然降临在了剧场之内。
    浮叶绿植,动物马克杯,彩绘卡片,极简线条内饰,蒙德里安的格子画……·    以圆形剧场的巨大环壁为幕布,8012B的客厅就这样通过360度全景投影,在三千位观众面前完美且震撼地呈现出来。
·    喵呜··    某处先响起了一声甜软的猫叫··    一只毛色美丽的大猫咪迈着小碎步,轻快地经过了主舞台的“餐厅”,沿着剧院墙壁来到后方的“阳台”,找了一处阳光最好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趴卧睡觉。
    它长得憨态可掬,引起了观众席内一阵小小的骚动··    接着,颂然看到了自己··    他那天穿得挺居家,一件洗褪色的棉T恤,一条盖到了脚背的旧睡裤——就是刚被泼了半杯奶茶的那条,发型有点乱,巧合之下倒像刚刚吹过,形象居然相当上镜。
他拿着一瓶清洁喷雾与一块抹布走到酒柜前,蹲下身,开始细致地擦拭玻璃门··    然后,他看到身穿小黄鸭睡衣的布布走了进来,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从后面一把扑住他的脖子,亲昵地啄了一口。
    他转身逮住布布,将他高高举起··    小孩儿一边挣动一边笑,迷离的阳光为他们镶上了一层光晕的轮廓··    画面切换。
    他陪布布坐在桌边剪纸,布布低着头,动作有一点笨拙,可神态非常认真·剪完一张小兔子,他兴奋地举到镜头前,问:“爸爸,小兔子可爱吗”·    下方浮出了一行英文字幕:Daddy, is my bunny cute?·    画面再度切换。
    那天十一点多的时候,布布在沙发上睡着了·布兜兜跃上沙发扶手,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的额心·然后它走到布布身旁趴了下来,脑袋埋在肩窝处,乖巧地陪他一块儿休息。
颂然从卧室抱来一床薄被,弯下腰,为布布盖好··    视频经过了剪辑,总体不长,那天他们在8012B打扫的画面一幕幕接连闪过··    观众看得认真,台上的贺致远看得更认真。
    视频的最后一幕是布布搂着猫,颂然搂着布布,两个人蹲在小Q跟前对镜头说:“家里打扫完啦,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话音落下,一幕定格。
除了主舞台荧幕上他们的笑脸,其余环形投影消失,剧院内重新亮起了灯光··    颂然看着那个笑容满面的自己,仍然有些恍惚··    这感觉就像……就像你崇拜一个歌星,却因为太穷买不起他演唱会的门票,只能悲催地在家看直播,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自己作为VCR特邀嘉宾横空出场了。
    还是那种有资格素颜不带妆的大咖··    天呐··    等颂然反应过来这事的玄幻程度,他惊讶得连嘴巴都合不拢。
    视频已经播完,台上的贺致远没有动·镜头推进,给了他一个特写:他仰头望着定格在荧幕上的两个人,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涌流的情感··    “亲爱的,我明天回家。”
    他这样说··    用了最简单的词汇,吐字清楚,语速缓慢,连颂然也能听懂——事实上颂然几乎确信,这句话就是贺致远专门说给他听的。
    颂然听懂了字面意思,台下的观众听出了言外之意··    原本安静的气氛里多了几声议论,起先还比较细碎,后来所有人都懂了,就不可避免地喧闹起来。
    有人隔空喊了一句什么,贺致远笑了笑,回答说:“是的,我不否认·”·    数秒静谧后,场内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还夹杂着响亮的欢呼和口哨。
    贺致远分得清主次,没在这段小插曲上停留太久·他微笑着站在那里,等待掌声渐轻,然后接续到下一个主题,把演讲拉回了正轨··    发布会还在继续,颂然看着屏幕上镇定自若的贺先生,搂紧抱枕,用力咬住了嘴唇。
    他是听不懂,可他心里懂··    他知道那个人问了贺先生什么问题——这一点儿也不难猜··    但是,你为什么要承认呢为什么呢 ·    傻不傻啊。
    我们才认识十五天,连面都没见过,未来的时间那么长,你还有机会遇见更合适的人·你让这么多人看到了我,又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选择公开,就再也不能跟我分手了。
    贺先生,从此以后,你被我盖章戳印,只能做属于我一个人的贺先生了··    ·第三十五章  ·Day 15 05:08·    发布会临近结束,提前退场的观众不多,露天停车场里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
趁着这段空档,贺致远靠在引擎盖上给颂然打了一通“抽查电话”··    对方很快接了起来,只是接通后一声不吭,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这与贺致远的预期大相径庭。
    他诧异地问:“颂然,怎么了”·    颂然依旧沉默,听筒里只有一声一声绵长又湿润的呼吸·贺致远叫了他几遍,还是没得到回应,心里隐隐就不安起来,笑容消失,神情变得凝肃。
    是他过于乐观了吗·    他想给颂然一份惊喜,所以刻意隐瞒了今天的安排,可是,万一颂然并不喜欢过于高调的告白,也不希望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出柜”呢·    那他的麻烦就大了。
    “颂然,今天的事,我……我可能太自作主张了·”·    贺致远有点慌,不知怎么表达才妥当·口若悬河的精英先生下了台,面对小男友,比面对三千人还紧张:“我向你认错。
如果你觉得不开心了,尽管骂我,我愿意接纳你的一切情绪,但是千万不要不说话,好吗”··    偏偏对面就是不说话··    两个人这么干耗了三分钟,贺致远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他撑着冰凉的引擎盖,看着停车场里的行人由少变多,胸口一阵闷痛——本以为颂然会激动不已,接起电话就语无伦次地向他倾吐爱意,谁想一步算错,落得南辕北辙的下场。
    大概这回真玩砸了··    ·    凌晨五点,一线微弱的曦光照入客厅,让黑暗中的家具显出了朦胧的轮廓·笔记本电脑合了盖,颂然躺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瞪着天花板,像要凭空瞪出一个洞来。
    他不是无缘无故晾着贺致远··    他是真生气了··    贺致远下台后,发布会的后半程颂然没怎么再听·他花了很长时间从亢奋的情绪里抽身,开始思考一些问题,其中就包括一个重要的细节——贺先生与男神在发布会上合体,究竟是纯属巧合,还是预谋已久。
    他花十秒钟就找到了正确答案——当然是预谋已久··    呈堂证供:布布··    之前他被布布蒙在鼓里,压根没仔细想,现在倒回去抽丝剥茧,一下子就发现这孩子早已说漏嘴无数次——幸亏反应快,次次补漏及时,要不然早穿帮了。
    想清楚来龙去脉的一瞬间,颂然急火攻心,冲进卧室就想把小骗子从热被窝里拎出来——想想而已,真拎还是会心疼的·他气不过,跑去外头找来一支笔,幼稚地在布布脸上画了一个愤怒的表情符,假装已经泄了愤,又气呼呼地出来了。
    一大一小两个骗子背着他打配合,小骗子舍不得揍,只好揍大骗子··    于是贺先生就被晾了··    ·    通话时间累计到四分钟的时候,贺致远终于先熬不住,站起来沉声道:“颂然,你说话”·    语气七分严厉。
    颂然没被他唬到,弯了弯唇角,一声谑笑:“贺先生,我后悔了·看完你的发布会,我决定收回之前那句话——更喜欢你的那句。”
    贺致远急了:“颂然,你冷静一点,不要意气用事,我们之间没到那个地步·关于发布会,我们还可以谈的……”·    “不谈,不听,不冷静。”
颂然坚持三不原则,“我就是无理取闹,怎么样”·    贺致远以手扶额,一口苦气憋在心头··    远处,剧院打开了大门,散场人群鱼贯而出。
有几位记者眼尖注意到他,扛着长枪短炮奔过来,看样子是想赚个发布会后的私人采访·他摆了摆手,示意不方便,飞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开玩笑。
    犯了大错,正忙着哄老婆呢··    记者们似乎不愿放弃,徘徊在十米开外,看架势是想守到他打完电话·贺致远腹背受敌,立刻系上安全带,发动汽车,单手操控方向盘,以一条极其狡猾的路线开出了几个街区。
    开着开着,他忽然变了脸色··    车内隔音极佳,几乎没有噪声,他清楚地听见手机里传出了一截截粗重的喘息——不是正常的那种呼吸声,它粘腻得过分,尾音勾绕,还打着小颤儿,时不时漏出一点暧昧的呻吟,情欲气息浓得藏都藏不住。
    贺致远眉头一紧,冷声问:“颂然,你在干什么”·    那边笑着喘了两口,断断续续地说:“我在,在想他啊……他那么好,乖乖待在画里面,不骗我,哪儿像你啊,嘴上说喜欢我,还瞒我瞒得跟……嗯……跟傻子似的……”·    砰·    跑车斜刺入车位,一个急刹,轮胎直接撞在了水泥停车墩上。
    贺致远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瞳仁黑沉如墨··    “你喜欢他,但不喜欢我”·    颂然轻笑:“生气了”·    贺致远:“很生气。”
    “那就生气吧,反正,反正我只喜欢他,弄的时候也只想他,不想你……啊”他低促地喘了一声,似乎承受不住那种强烈的快感,好一会儿才喘匀了些,便又说,“你给我靠边站着,好好听,听我有多喜欢他,为他喘,为他哭……你就嫉妒去吧,骗子……呃嗯……人渣,王八蛋”·    贺致远想象着电话那头的香艳画面,用力一砸方向盘,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
    胯下硬得飞快,勃起的阴茎撑紧布料,在丛林中饥饿地咆哮··    他能怎么办·    颂然几乎是以挑衅的方式一边想着他一边自慰,他能怎么办·    ·    “骗子,人渣,王八蛋……”颂然来来回回念着这三个词,喘息粗缓,“你明明早就知道了,却不告诉我,害我一个人往死里纠结……坏不坏啊你说你坏不坏啊”·    “坏,我坏透了,全是我的错。”
贺致远赶快为他顺毛,温声哄道,“宝贝,我向你道歉·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    颂然一口回绝。
    他正躺在沙发上,仰着脖子,曲起双腿,右侧膝盖搭在沙发靠背上,左侧膝盖平放,打开了一个很不矜持的角度·内裤已经脱到腿根,只堪堪兜住半个屁股,勃动的性器在里头若隐若现,显出一抹健康而鲜嫩的粉色。
    他的手探进内裤里,自慰的节奏很激烈,茎头频频撞到布料,不断顶出凸起的形状···    睡衣纽扣散开了两颗,一段起伏的线条从喉结延续到锁骨,随着吞咽的动作,线条像水波一样滑动起伏,白皙的皮肤冒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他大口大口喘气,对贺致远说:“你根本……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我第一眼看到他,看到他倒车的样子,就觉得,我要完了,完蛋了,没法救了……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陷进去了……可是,他不归我啊他结婚了,做了爸爸,有家室,是我绝对不能碰的东西……那,我怎么办呢放又放不下,碰又不能碰……我就想,我偷偷摸摸看他两眼吧,不让他发现……可他那辆车,那辆英菲尼迪……都什么破车啊,我找了四十多天,连影子都没找着”·    “……”·    贺致远只觉胸口闷窒,心脏隐约疼起来——他哪里能想到,四十天前连一丝印象也没留下的一面之缘,会把颂然的生活搅乱成这样。
    颂然又用力撸了两把,情绪更愤懑了:“你的车呢,卖掉了吗你好端端的是卖车了吗”·    贺致远十分尴尬。
    “我有三辆车,两辆德系,一辆日系·英菲尼迪不常开,大部分时候停在车库里·你遇到我的那天,应该是另外两辆德系正好送去保养了……”·    “不开为什么要买钢板和轮胎很值钱吗”·    颂然恶狠狠地怼了回去。
    他快到高潮,情绪比任何时候都敏感·身体紧绷着,整个人如同一锅高温热油,噼里啪啦往外滋油花,一碰就炸··    柔嫩的龟头被布料磨疼了,他很烦躁,干脆抬起腰,把内裤扯下去一大截,形状与尺寸都相当不错的性器弹出来,颜色偏粉,一看就很青涩,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还特别容易动情,才撸几分钟,顶端早已湿透了,翕张的小孔里流出前列腺液,又黏又浓。
    颂然紧紧握住自己,手腕飞快摆动,呼吸越来越凌乱··    “你说话啊,说话……”他的语气软下来,糯糯地央求,“给我听你的声音……”·    贺致远问:“说什么·    颂然带着浓重的鼻音哼唧:“就说那种……你喜欢我、爱我、宠我之类的……往不要脸了说,越不要脸越好……快点,快”·    贺致远笑了:“好。”
    这个阴晴不定的年轻人,一会儿朝他蹦枪子,一会儿管他讨糖吃,还真就讨人喜欢得不行··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拿着手机,缓缓地说:“颂然,我是住在你对门的那个骗子、人渣、王八蛋。
很抱歉,在我们应该相遇的那一天,我看向了别的地方,没能看见你,幸好你不像我一样愚蠢·谢谢你没放弃我,一个人坚持到今天,把我这个走丢的瞎子给找了回去,没让我沦落到一辈子单身。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会一直看着你,哪怕你不在看我……”·    “谁要……谁要听这个那些爱我、宠我……甜死人的……那些呢”·    颂然受不了贺致远正经的告白,飞快打断他,咬紧嘴唇,鼻腔里漏出一点浸染了情欲的呻吟,手上动作越来越快,腰身微微抬起,腿肚子都在颤抖,显然快射了。
    贺致远顺了他的意,用低沉而性感的嗓音说:“宝贝儿,乖,我喜欢你……我爱你·”·    “啊”·    颂然发出一声惊慌的呜咽,只觉一道强烈的电流从耳朵直接麻痹到下腹,腰身本能往上挺起,阴茎突然酸极,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连忍的机会都不给他就噗噗射出来好几股,肚皮上漫开了一摊腥咸的乳白色浊液,连睡衣也未能幸免。
    射精的过程中,除了贺致远那声“宝贝儿”,他的大脑空白一片··    太可怕了··    比以前任何一次自慰都爽快。
    等酣畅淋漓地射完,颂然重重砸回沙发上,不停地大口呼吸,仿佛旱地里、烈阳下一尾渴水的鱼··    忽然就有些想哭··    他终于蛮不讲理地大作了一场,使劲作,拼命作,逮住贺先生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错就放肆闹腾,逼他来哄自己,而电话那端的男人温柔地包容了一切,没有生气,没有怪他。
    真好,不用一直做乖孩子了··    就闹吧,闹起来吧,夸张地闹给他看,没关系的——他都明白,他都懂··    ·    大约十几秒后,颂然缓了过来。
    情欲退潮,理智、节操与羞耻心如同水下的沙滩,重新得见天日·性器还没完全软下去,正滚烫地握在他掌心,指间有粘稠的液体在流动,一滴一滴落在小腹上,空气中漾开了一股浓重的腥味。
    颂然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表情就像失忆了··    谁来告诉他,刚才跟贺先生打电话的时候,他……他都干了什么·    他是不是脑子被雷劈了·    ·第三十六章 ·Day 15 07:00·    颂然一炮射得任性洒脱,射完立怂,恨不能挖个十米深坑把自个儿埋了。
    深坑当然没处挖,于是他患上了失忆症··    直到挂断电话,颂然都记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解释的这一炮,又是怎么安抚的贺先生·总之挂掉的一瞬间,他浑身脱力,手机从指间滑脱,嵌进了不知哪条沙发缝里。
他也懒得掏,扶着无精打采、稀糊一片的鸟,目光放空,望着天花板思考人生与哲学···    半晌回了魂,他才扭扭蹭蹭套上内裤,去卫生间冲热水澡。
    冲完出浴,他又在腰上系了条浴巾,对着镜子泄愤似地搓他那条纯棉四角小内裤,边搓边想:这都第几次了,最近要不要这么频繁·    年轻是福,肾虚是灾。
    贺先生快回来了,他得提前备点腰子补补,以免输在床上··    ·    早晨布布起床,打开卧室门,精神抖擞地喊了一声“哥哥好”。
    “布布好·”·    颂然正往餐桌上摆豆浆和芝麻羌饼呢,顺嘴回了声招呼,抬头一看,小孩儿迈着短腿晃进了卫生间,右边脸蛋上赫然是一个他昨晚手绘的表情符。
    两秒后,布布蹦跶出来,指着自己的脸惊喜地喊道:“哥哥,你看,我脸上有只猪”·    “……”·    颂然应声切碎了一块羌饼,心想,到底哪里像猪了·    他摆好早餐,过去帮布布洗脸,仔仔细细搓掉表情符,又往白净的皮肤上抹了一层儿童霜。
    今天周二,布布已经恢复了正常作息,八点要去幼儿园报道,于是系上小围兜,抓起勺子开始喝豆浆·他喜欢软乎乎的食物,专捞碗里的碎油条吃,小嘴旁边弄得一圈白沫儿。
    颂然坐在对面打量他,暗自思忖:这爷俩简直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可能还是太小了吧,五官没长开,要是布布今年十岁,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吃完早餐,颂然骑着小二轮把布布送到幼儿园,拐道去了一趟菜市场,回来时车篮又堆得满满当当:馄饨皮、猪肉糜、鸡蛋、小葱、紫菜、虾皮,还有生鲜的鱿鱼、整鸡和蔬菜。
    之前答应过要给贺先生包小馄饨,材料得提前准备好··    客厅日历上,小脚印还剩下最后两枚·布布今早出门急,忘了涂,颂然便拿来一支彩笔,替他把倒数第二枚脚印涂满了——等明天涂完最后这枚,贺先生就该回家了。
    他们一家,终于要迎来第一次团聚··    颂然又有点想念贺先生了·他把藏在抽屉里的画簿翻出来,小心地打开·俊朗的英菲尼迪男神出现在纸面上,温和地对他微笑。
    人还是从前那个人,只不过现在,颂然已经不再是单相思了——他们真的恋爱了··    “你好,贺先生·”·    颂然也对他笑,低下头,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贺先生头像下方还明晃晃写着“前任”,颂然嘴角一抽,飞快擦去之前的涂鸦,认认真真写上了“老公”二字,以爱心圈起,封入相框。
    他要把这张画挂在他们的主卧里,臊死贺先生,以报欺瞒之仇··    颂然捧着画像,心里热乎乎的,也痒嗖嗖的··    好想他啊。
    三小时四十二分钟没联系了,非常非常地想念他··    颂然没有克制自己的欲求,他从沙发缝里掏出手机,拨了贺致远的电话,整个人扑到卧室床上,搂住了松软的枕头。
    ·    贺致远正在和下属吃庆功宴,压了信用卡,账单全包··    一群高级工程师兴致高昂,沿街一路横扫过去,从德国黑啤喝到苏格兰威士忌,一品脱一品脱地撞杯,磕出来的花生壳淹没了脚背,堪比盛夏欧洲杯狂欢。
    等喝累了,他们集体找了一家日料店落脚,占去半边长桌,开始一盘盘消灭流水刺身··    因为发布会公开出柜,贺致远成了当仁不让的话题中心。
桌上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说要出去接个电话,下属以为他临阵脱逃,纷纷阻拦··    他只好解释:“男朋友·”·    工程师们立刻一路绿灯,让他在欢呼中顺利脱身。
    ·    这家店前方临街,后方有一座日式庭院,小桥竹影,山石流水,环境非常清幽·贺致远插兜靠在廊柱上打电话,旁边悬了一盏纸灯笼,随风左右摇晃。
    “颂然,不生我的气了”·    “……嗯·”·    颂然点点头。
    哪儿还好意思生气啊,当着人家的面撸管不说,还非逼人家说一堆甜言蜜语帮着射,简直“无耻”两字成精,脸都丢尽了好吗 ·    贺致远闻言安了心,下一秒故作严肃道:“但我很生气,我硬了一下午。”
    颂然内疚:“对不起嘛·”·    “打算拿什么补偿我,嗯”·    “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啊……”颂然抿了抿唇,“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有。”
贺致远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抬头看向天边的月亮,“我希望你能补偿我一下午·”·    颂然迷惘地眨了两下眼睛:“补偿你一下午……什么”·    贺致远笑而不答。
    几秒钟后,颂然倏地明白过来,下腹立刻窜起一团火,炽热地烧到脸颊,浑身就像捆在蒸笼里,热得每一个毛孔都往外拼命冒汗··    补……补偿一下午,那得来多少次啊·    他下意识夹紧了双腿,新换的裤子不如睡裤宽松,苏醒的小颂然在里头舒展不开,饱经磨难,憋得又硬又疼。
·    贺致远点到为止,没再继续撩他,转而问:“现在是喜欢他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了”·    颂然嘟囔:“你们不是一个人么”·    贺致远乐得不行:“这会儿知道我们是一个人了,刚才那股恨不得红杏出墙泼我一头绿的彪悍劲呢一次性射没了”·    “我,我……发布会上你那一下太突然了,我还没建立起实感嘛。”
    颂然的脸红得能飙血··    嘟··    电话挂断了··    颂然大惊失色,一下从床上弹起来,盯着屏幕漆黑的手机,一脸卧槽要完的表情。
紧接着屏幕再次亮起,对方发来了视频邀请··    颂然战战兢兢地接了··    贺致远上半身出现在镜头里,造型和发布会时差不多——黑亮的短发整齐上梳,被啫喱定了型,几小时过去,发丝稍微垂落下来,显得比之前要慵懒放松不少。衬衣是标准不出错的淡蓝色,领带已经摘掉了,领扣也未系,袖口卷到小臂处,整个人几乎与让颂然一见钟情的样子高度吻合。·    颂然看着他,表情痴痴愣愣的——和舞台上、画像里完全不一样,这是私底下活生生的,目光里只容纳他一个人的男神。
    贺致远微笑着问:“有实感了吗”·    “……”·    颂然摇了摇头。
    更没有了··    贺致远被他逗笑了,捋了捋散落在额前的头发,说:“这样吧,我明早七点的飞机,只要不延误,北京时间一点就能落地。
今天实感不够没关系,等明天见到了,抱一抱,亲一亲,管够·”·    颂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结巴着说:“那,那我去……去机场接你。”
 ·    “机场离市中心那么远,不麻烦你了,我还得先回趟公司,处理一些事情·”贺致远说,“我走了半个月,又要再休半个月的假,底下那帮人估计连筋都懒松了,必须拎起来狠抽一顿。
我争取尽快整肃完,四点钟幼儿园门口见,怎么样”·    他是一坛高纯度烈酒,颂然醉得太深,什么都由他安排,乖顺地说:“好。”
    贺致远晃了晃屏幕,直起身来:“那明天下午见”·    “啊别,别挂啊”颂然提高音量,焦急地央求道,“再陪我聊会儿吧,我想再看看你,好不好”·    “当然好。”
    贺致远笑得宠溺温柔,重新靠回了廊柱上· ·    于是这一顿庆功宴,贺致远除了最开始的一筷子荞麦冷面和一口三文鱼籽刺身,别的什么都没吃到。
他那一群下属体谅上司,把菜单上每种食物都点了一遍,打包成盒,塞满天妇罗和炸猪排,送给这个“饿死也要陪老婆”的好男人当宵夜··    ·第三十七章 ·Day 16  15:42·    回国前一晚,贺致远体会到了归心似箭的焦灼感。
    他失眠了··    在床上半寐半醒躺到五点,天刚蒙蒙亮,他就离开住所,锁了门,拆下钥匙丢进信箱,把它留给定期过来打扫的佣工,自己叫了一辆Uber奔赴机场。
    他轻装便行,随身携带的行李很少——国内国外两边都算固定住所,四季衣物各自备齐,除了出门时穿在身上的那一套,连一件衬衣也没多带。
反倒是送给布布和颂然的礼物,精挑细选,满满当当塞了一箱子··    起飞前他给颂然打电话,颂然在那头相当紧张,一直叮嘱他注意安全··    他自认不具备徒手拆飞机的能力,遇上恐怖分子的概率似乎也不高,于是笑了笑说:“别担心,我每年飞十几万公里,还没撞见过飞机失事呢。”
    颂然脸都吓白了:“你不要没事立flag”·    贺致远:“……”·    “呃……”颂然尴尬地抹了抹鼻子,小声道,“我,我把flag指出来,就相当于拔旗了,你……你说话注意点,不许再立了。”
    贺致远低低地笑起来,胸腔微震:“有没有别人夸过你可爱”·    颂然脸上一热,恬不知耻地说:“有啊,超多的”·    这是布布最近惯用的口吻,不知不觉就把颂然给带跑了。
贺致远越听越觉可爱,在电话那头给了他一个吻,再三保证一定会平安回家,才与他温柔道别··    这一晚,颂然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想象那是太平洋上空浩瀚而黑暗的夜。
又伸出两根手指,一根代表自己,一根代表贺先生,慢慢地向对方靠近··    一万公里,多么漫长的距离啊,从出生到现在,他都没去过那么遥远的地方。
    颂然对着自己的指尖,无声地祈求:小飞机,你不许摇,不许晃,要一点一点平稳地飞,飞过那片倒映着星辰的海洋,把我心里思念的人,平安地带到我身旁。
    左右指尖逐渐靠近了,碰到一块儿,亲密地打了个啵儿··    ·    早上把布布送去幼儿园之后,颂然找了一家理发店。
    他的头发一个月没剪了,本身发质就软,刘海再一遮,显得精神不太足·理发小哥殷勤地捧着ipad过来推荐造型,首页姹紫嫣红,一溜儿的酷炫杀马特,往染缸里扔炸弹都不一定能炸出这效果。
颂然下意识就要拒绝,话说一半,小哥滑到第二页,从中杀出一款特别亮眼的短发:简单,干净,好看得刷新审美···    颂然立刻改了主意··    今天再不出血,钱就算白赚了。
    一小时后,他清清爽爽走出理发店,额头、耳朵与脖子露在外面,风一吹,皮肤凉飕飕的,短发在风里轻快拂动,显出一股蓬勃阳光的朝气来··    回家后对镜自拍一张,微信发给林卉。
    小姑娘秒回三行惊叹号,挥舞着手机刺激詹昱文去了··    ·    下午颂然出门很早··    离幼儿园放学还有半小时,他把自行车往门口栅栏上利落地一锁,靠在树下守株待兔——早些时候贺先生发来了短信,说已经平安落地。
他心痒难耐,想着在哪儿等不是等,干脆提前过来蹲守··    有个老太太拎着一篮子荸荠、豆干和马兰头慢悠悠走过来,见他插着兜,倚着树,乐呵呵用方言打了个招呼:“后生来接小宁呀”·    “是啊,接儿子。”
颂然春风满面,“您也来接孙子吗”·    “我家生的是囡囡,交关漂亮的·”老太太见他说普通话,便也改成了带着一口沪音的普通话。
她提了提菜篮,给颂然看里头的蔬果,说:“喏,都是她喜欢吃的菜,买了回去做·我家囡囡从小嘴就老挑的,娇生惯养·豆干拌马兰头,要新鲜,灼一下还要专门冰过,拌韭菜她都不肯吃,小滑头一个。”
    老太太虽然抱怨着,眼窝却笑得深深皱皱的·她打量颂然,见他长得一副学生样,就问:“小伙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嘛,小孩几岁啦”·    颂然说:“四岁,刚上中班。”
    老太太点了点头:“那比我家囡囡要小一岁,不过男孩子长得快,个头一下子就窜起来了,挡都挡不住·你这么高,小孩以后肯定也不差……对了,小孩的妈妈呢,怎么你来接呀”·    “嗯,我家一般是我主内,小孩的‘妈妈’……‘她’比较忙。”
    成天飞来飞去满世界出差,现在还没回家呢··    颂然逮住机会,给贺先生转了个性,在心里偷偷乐呵··    老太太一听他主内,眼神立马亲切起来:“你这个小后生很好的,交关好,贴心,不摆架子,肯迁就老婆。
我女儿当年就没遇到你这么好的男人,女儿女婿两个都忙,囡囡只好丢给我带,老头子又不管事,天天复兴公园打牌遛鸟,跟他说四点钟好回来了,耳旁风一样的,人都不晓得在哪里……”·    老太太说到兴起,开始拉着颂然家长里短地闲聊。
颂然觉得挺有意思,一边热情陪聊,听她从女婿吐槽到老头,一边注意着路上的车辆——约好四点见面,还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面前经过的每一辆车里都可能坐着他的贺先生。
    心脏跳得飞快,怦咚作响··    耳根子慢慢热起来,然后是脖子,再是脸··    颂然不断温习着准备了一夜的开场白,在脑海中预演最好看的微笑角度、最得体的握手姿势……刚搬来碧水湾居的时候,每次刷卡进门厅,他都要这么对着玻璃如临大敌地紧张一回,只为了一丁点儿遇见贺先生的微小几率。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兜里的手机出其不意地震动起来,颂然的神智瞬息清醒到极点·他飞快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黑底白字标着“贺致远”,忙对老太太说:“我接个电话。”
    老太太:“哎,你接,你接·”·    说着往旁边退了两步··    颂然捧着手机,手指止不住哆嗦,滑了三下才把界面滑开:“贺,贺先生”·    “颂然,是我。”
    隔了十几个小时,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终于再一次响起在耳畔,大约是因为距离近了,吹得他的耳朵一阵暖:“你到幼儿园了吗”·    “到了到了。”
颂然踮起脚,转头环顾四周,“我在皋兰路的大门这边,你呢,也快到了吗”·    “那边停车位不多,有点挤,我们换个地方见面怎么样”贺致远提议道,“你往西走,第一个十字路口左拐,看到一家挂布帘的茶屋停下。”
    “好”·    颂然雀跃地向老太太道别,高举右手挥了挥,接着转身一溜儿小跑起来,脚步轻快得如同踩着云和风,踏扬了一地落叶。
    ·    贺致远与他约定的地方是一条长街,左右步道各栽了一排法国梧桐,两侧是旧式老洋房,围墙灰白,栅栏间有斑驳的锈迹··    阳春四月,新生的梧桐翠叶一簇一簇堆满了枝头,高大的枝干在头顶交错成网。
阳光像是洒在浓荫里的碎玻璃,亮闪闪的,沿着街道一路铺过去,给幽静的长街添了一些光亮··    在不远处的下一个街口,坐落着一间朴素的小茶屋。
    半墙爬山虎,一帘紫藤花,胡桃木招牌下悬挂着一块青灰色布帘,上书一个典雅的“茶”字··    “我看到茶屋了,你在里面吗一楼还是二楼”·    颂然跑得急,找到了目标才喘着气停下来,努力探了探脖子——茶屋里光线幽暗,透过窗玻璃看不清内景。
    “抱歉,我还在路上,过一会儿才能到·”贺致远不紧不慢地说,“茶屋附近有一座公交车站,看见了吗”·    公交车站·    颂然视线一转,果然发现了一座不起眼的小站。
    它真的太不起眼了:木头棚,玻璃墙,一米宽的矮凳只能并排坐两个人·告示栏上插了一块绿白相间的车辆信息牌,其余都空着,说明仅有一趟车经过这儿。
它本身就小,再被茂盛的爬山虎和紫藤花一挡,几乎消隐了大半···    颂然不明所以,困惑地问:“是有个小站,怎么了”·    有那么三四秒钟贺致远是沉默的,他在极度谨慎地判断着什么。
即将作出的这个决定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直到开口前一刻,他还在反复权衡利弊·最终他没有心软,沉声说道:“颂然,站在原地不要动,看着车站,从一开始往上数。”
    颂然蓦地僵住了··    欢悦的情绪一刹那遁隐无踪,他愣愣地望着那个小站,十指攥紧,脸色苍白,只觉得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从天灵盖径直钻透了骨髓,凉得遍体生寒。
    “不,不行,不要这样……”他缓缓摇头,颤着嘴唇嗫喏,“贺先生,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的……”·    一字一字,虚薄地从嗓子眼里掐出来,抖得像是要碎了。
    贺致远忍住剧烈的心疼,问他:“你不想见我了吗”·    颂然又摇了摇头,往后退去一步:“我想见你,很想很想见你,可是……”·    可是能不能别逼我别按着我的头,用我对你的感情作为人质,强迫我面对那些不愉快的事。
    贺先生,你看这个小车站,它偏僻又冷清,早就被人遗忘了··    不会有车来的··    永远都不会有车来的··    ·    ·第三十八章 ·Day 16 15:45·    ·    颂然一秒也不想在这条街上停留了。
    他想往后退,转过一个街角,那儿有热热闹闹的幼儿园,是他与贺先生事先约好见面的地方·只要逃回去,闭上眼睛,等时钟一格一格拨到四点整,贺先生一定会如约出现在他眼前。
·    他赌贺先生心疼他,舍不得“刁难”到底··    贺致远似是猜到了他的打算,立刻说:“宝贝儿,别怕,你先别怕。
我和你的父亲不一样,我不是他·我给你的承诺一定会兑现,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爽约·请你相信我一次,站在那儿等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和而坚定,颂然脚步一顿,如同一枚钉子被深深砸进方砖里,无法后退,也不敢前进。
    “贺先生,我……我真的不行……”·    颂然垂下头,哽咽着呢喃··    他害怕的东西太多了——既怕贺先生不要他,也怕好不容易等来了人,他却当场犯病,困在扭曲畸变的万花筒里出不来,神神叨叨、不眠不歇地念着那些数字,把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搞得乱七八糟,甚至吓坏了一直喜欢他的小布布。
    这一天颂然期待了太久,将要成为他珍惜一辈子的美好记忆,他不想搞砸··    更令他恐惧的是一些控制不住的荒唐猜测··    会不会数着数着,无意中触到了某一个极其不吉祥的数字,天降灾祸,噩梦重演,原本准备赴约的贺先生突然凭空消失了,再也不能来到他面前,连电话也打不通·    那他怎么办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颂然就心脏抽紧,觉得那一地细碎的阳光真的成了玻璃渣,有人拢起一把,毫不留情地碾在他心上。
    “贺先生,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就在幼儿园门口见面”颂然恳求着,“我想见你,现在就想见你·你别捉弄我了,别躲了,快点过来啊”·    他环顾空荡荡的街道,眼眶逐渐通红,最后一句几乎要靠竭力低吼出来,才能掩盖住潮湿的哭腔。
    贺致远低声说:“宝贝,我在等车·”·    颂然:“等……等车”·    “是啊。”
贺致远抬腕看了看手表,语气温柔,像在对一只浅眠的小奶猫说话,“我在离你很近的地方,只隔了三条街、两个十字路口·我也想尽快见到你,最好能直接飞过去,可惜没长翅膀。
目前看来,最快的交通方式大概就是公交车了,下一班车还有一分钟进站……啊,我好像看到它了,快进站了,你希望我上车吗”·    颂然表情呆呆的:“希望。”
    “那么,你愿意在原地等我吗”·    “愿,愿意”颂然反应过来,使劲点头,眼底光芒熠熠,呼吸一阵阵变得急促,“贺先生,我会数的,我……我现在就开始数,你早点来,千万不要错过那辆车。”
    “好·”贺致远笑着答应他,“一定不会错过·”·    ·    小小的车站,躲在紫藤花的云雾里,等待着一小时才来一趟的过客。
    颂然朝它走近了几步,望向一眼看不见底的浓荫长街,忽然就不再怕未知了·他的胸口一点一点被暖意灌满,鼓足勇气,开始无声地读数··    “一、二、三、四……”·    身后叮铃一声脆响,一个骑着永久二八的老头慢悠悠靠近颂然。
擦肩而过时,老头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了这个站定不动的年轻人一眼,然后车头拐弯,消失在转角处··    “十、十一、十二……”·    临街裁缝铺的老板娘走出来,收走了一只摆在树下的竹条凳。
她抬头瞅了瞅颂然,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也念叨着回去了··    “十八、十九、二十……”·    一片梧桐叶子离开枝头,从颂然眼前飘过。
他握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看着远方,心里越发紧张···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怎么还不来·    周围悄然无声,树叶纹丝不动,时间像定了格,连风也遗忘了游走这条街。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突然间风声大肆躁动,“呼啦”一下灌入寂静的街道,吹开了远方的树荫。
借着那束投下的璀璨日光,颂然隐约看见,长街的末端出现了一辆公交车的轮廓··    来了·    他的内心几乎在尖叫,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辆车,因为高度紧张而微微张着口,不再计数。
    公交车迎着颂然的方向缓缓驶来,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车头方方正正,亮着一行鲜绿的数字灯··    41路··    它开得好慢,至少在颂然眼中磨蹭得像蜗牛爬,又像陷入了深浅不一的沼泽,四只轮子全被泥淖拖住,许久才慢吞吞挪过一半的距离。
颂然实在受不了,主动拔腿狂奔,急刹在一路之隔的人行横道前··    伴随着报站广播,41路平稳地停靠在小站台边··    颂然紧紧盯着车门,一双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贺先生,你在里面吗你会跨越漫长的时间和距离,从这扇门里走出来吗·    车门开启,到站下车的乘客只有一位,公交车不作停留,很快开走了。
    那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黑衬衣,烟灰色领带,前襟一枚银质夹针反射着日光··    他闲庭信步地走到路边,面对颂然,微笑着朝他张开了双臂,低声唤道:“宝贝,来。”
    ·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掠过街口,犹如飞矢擦出残影,迎面撞进了贺致远怀里··    颂然一米七八的个子,体重七十公斤,有肌肉,有爆发力,卯足劲道正对胸口这么一扑,贺致远都扛不住,重心失衡,连栽两步,后背撞上了茶屋的窗户。
    就听“砰”一声,窗框震动,窗顶的紫藤花化作一场雨,纷纷扬扬洒了他们一身··     “贺先生”·    颂然不管不顾,一寸也不肯退,牢牢环住贺致远的脖子,把人抱得死紧。
·    贺致远被他孩子气的冲动举止逗笑了,顺势揽住他的腰,掸去落在他衣物与发间的花瓣,温声说:“我在,我在呢……没事了,我这不是来接你了吗”·    “嗯,嗯”·    颂然用力点头,情绪一下子没收住,鼻子发酸,伏在贺致远肩头狠狠抽泣起来,眼泪大滴大滴往下砸,把衬衣布料哭湿了一片。
    贺致远轻轻拍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用宽阔的怀抱接纳他所有的委屈··    颂然埋头在他颈间,全身重量都压上来,恨不能嵌进彼此的骨与肉。
    “贺先生·”·    他又唤了一声,嗓音粘粘的··    “宝贝儿,我在·”·    回应总是很及时。
    颂然一颗心软成了没壳的小蜗牛,胳膊搂得更紧了··    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被人抱过了,晚上一个人感到冷,只能自己抱自己,想念着那些残存在记忆中的暖意——皮肤带着热度直接相贴,脉搏在底下有力跳动,气味交织,彼此渐生依赖。
    可终归只是记忆,不能带来真实的温度··    他越想念,就越觉得冷,每一寸皮肤都被挖空了,瘙痒难忍,似有万蚁爬过··    今天他终于被一个成熟的男人抱进了怀里。
对方比他高大,也比他强壮,臂膀与胸膛肌肉坚硬,是一堵推不倒的城墙,雄性荷尔蒙气息又那么浓郁,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    如同父亲的保护之于弱小的孩子。
    颂然听见了轻微的碎裂声,那层镀在他心脏之外、名为“坚强”的保护壳裂开了一道缝·一个幼小的男孩探出脑袋,怯生生走过来,怯生生占据了他的意识,又怯生生抱住贺致远,哭泣着叫了声:“爸爸。”
    爸爸··    这一声很轻,可贺致远听得分明··    他没法不心疼··    “宝贝,没事了,爸爸陪着你呢。”
他抱紧颂然,吻了吻他滚烫的侧颈,“乖,不怕了,有爸爸在,以后都不怕了·”·    茶屋门口的帘子被人撩开,一个店员出来查看情况,想弄明白刚才那声险些震碎玻璃的巨响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一出门就对上两个男人在窗边拥抱,他眼睛都瞪直了。
    再一看露脸的那个,店员懵住:“贺,贺先生”·    贺致远是这家茶屋的熟客,经常刷脸买单,店员个个都认识他。
    他以眼神示意“勿扰”,却已经来不及了·颂然被这一声惊动,下意识推开他,慌张往后避了一步,手指抓着裤缝,不知所措地看向店员,一双水湿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对,对不起贺先生,下回给您七折”·    店员鞠了个躬,麻溜地转身躲回茶屋里去了。
    ·    颂然刚才鬼使神差叫了声“爸爸”,这会儿回过神来,臊得没脸没皮,低着头,压根不敢直视贺致远··    “颂然”·    贺致远想牵他的手,追近一步,他飞快倒退一步。
    再追近一步,他再倒退一步···    身后就是那座小车站,他退了不过三步,后背悲剧地贴上一堵冰凉的玻璃墙——没路了。
    这下要死··    颂然低垂着目光,看着那双不用问就知道超贵的皮鞋逼到跟前,同时入眼的还有两条笔直的腿,明显比他的长一截——先天劣势,气场输人。
贺致远单手插兜,用锃亮的鞋尖轻轻敲了敲颂然的球鞋,朝他的额头吹来一股徐徐热气:“躲什么”·    “没,没躲·”·    贺致远嗤笑:“没躲给我看个额头”·    颂然思考了五秒钟,反驳失败,只好硬着头皮抬起了脑袋。
    严格意义上来说,刚才他飞越马路,一冲一扑一抱三步行云流水,完全没来得及仔细看贺先生的脸,现在才算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直视对方··    靠,活的。
    会呼吸,会眨眼,眉毛还会挑两下——好帅··    之前隔着十几米颂然都被电得七荤八素,现在只隔十几厘米,纤毫毕现,他愣愣望着贺致远的五官,心脏在胸腔里扑通乱蹦,礼义廉耻全部扔进煤饼炉,那声羞耻的“爸爸”更是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他一秒智商降到零的样子特别有意思,贺致远看笑了··    颂然贪恋他的笑容,傻乎乎地说:“你再笑一下”·    贺致远于是配合着又笑了一下。
    这回,颂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伸手攥住贺致远的领带,往下使劲一扯,仰头吻了上去··    唇面轻碰··    干燥,柔软,温度微凉,说不出的舒服。
    短短一秒失控后,大约是接吻的奇异触感作祟,颂然瞬息清醒过来,怂得拼命往回缩脖子,可是唇瓣还未完全分离,却突然纠缠得更深了——贺致远眼眸一沉,反手扣住他抓领带的那只手牢牢按到墙上,追着他的唇欺身吻了下来。
    操之过急,颂然的后脑勺撞到玻璃,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之前颂然主动的那一下只能算蜻蜓点水,贺致远明显不满足于此。
他以不容反抗的姿态把人抵在墙上,攻破嘴唇温柔的防线,舌尖狠狠擦过齿龈,强硬地杀进内部,勾住湿滑的舌头用力吮吸·这攻城掠地的架势太生猛,颂然睁大了一双惊怔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唇瓣已经被蹂躏得变了形。
    “唔”·    他感到有点疼,脑袋挣扎着往左偏,贺致远就碾到左边,往右偏,贺致远就不依不饶地碾到右边,最后干脆用虎口卡住他的下巴,不许他转头。
    就在颂然快断气的时候,贺致远停了下来:“闭眼·”·    颂然趁机大喘了两口,紧张地盯着他··    “闭眼。”
·    又重复一遍··    颂然的两片睫毛颤了颤,一点一点压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闭了眼,人会放松,吻才能缠绵。
    贺致远开始啄他的唇,一瓣一瓣含着吮,仿佛在品尝饱满而有弹性的水果糖·又用舌尖舔湿了唇面,粘腻地彼此纠缠·等唾液渐多,吻出了滋滋水声,才叩开早已松动的唇缝,探进去,往里面深钻,卷住火热柔韧的舌头,在交战中释放他被压抑的粗暴本性。
    起初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教学与引诱,可是很快,颂然开始笨拙又努力地回应他··    星火燎原··    他们像搏斗一样亲吻,吻得喘不过来气,激烈时牙齿撞牙齿,鼻尖碰鼻尖,谁也做不了主导方,只能急促地相互追逐。
    偶尔一阵风吹过,拂落零星三两瓣紫藤花,飘到他们的脸颊上,有些痒··    但与浸透了全身的痒意相比,这根本不值一提··    ·    等漫长的一场厮杀终于划下休止符,两个人都硬了。
    接吻的时候他们的下半身一直紧贴着,空间本来就不大,还要容纳两根逐渐苏醒的东西,于是越吻硌得越疼·这俩硬骨头的玩意儿谁也管不住,摩擦、厮打、抢地盘,恨不得钻出裤裆真刀真枪地干一架。
    他们倒想干,可惜天时、地利、人和只占了一个——就算“人和”能一挑二,当街淫乱也肯定违法·两个人只好躲在紫藤花瀑布底下,一边喘息,一边含情脉脉地望着对方,静候裤裆里的活跃分子消停下来。
    颂然被吻肿了嘴唇,用手背使劲揉了揉嘴角,埋怨道:“等会儿还要接布布呢,弄成这样,丢不丢人啊”·    贺致远就笑:“谁先冲上来撩的,不记得了”·    “谁……谁记得啊。”
    颂然讪讪回答,心虚地避开了目光··    贺致远摸着他的腰掐了一把:“要不要再来一次,帮你恢复记忆”·    “别,没软呢还”颂然蹦起来扭腰闪过,一把拽开了他的咸猪手,“聊点别的,聊点别的,积极、健康、不刺激的那种,软得快。”
    “行·”贺致远宠溺地看着他笑,换了个话题,“刚才我下车的时候,你数到几了”·    颂然想了想:“三十六。”
    贺致远说:“不错,挺好的一个数字·”·    颂然正想说你是有多无聊,连这也能拿来硬充话题,就见贺致远伸出右手食指,略微弯曲,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宝贝,以后要是心里忍不住,还想数数,知道该在哪儿停了吗”··    颂然微微一怔,诧异地“啊”了一声:“三……三十六。”
    “对,三十六·”贺致远点了点头,深深望进他的眼眸里,“因为数到三十六的时候,爸爸就会来接你了·”·    颂然惊愕地看着贺致远,眼睛一眨也不眨。
    一刹那仿佛云开见日,那条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路,被人插上了一块写有“终点”的路标——他得到了一个精确的上界·它是洪水袭来时一堵坚不可摧的堤坝,挡在滔天巨浪前,保护他免于被湍流吞没。
    这个他亲口念出的数字,能够拯救他··    颂然咬了咬嘴唇,差点又不争气地哭了——都是故意的,贺先生非逼着他从一往上数才肯露面,就是为了送他一个珍贵的数字。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忍住眼泪,手背一抹眼眶,弯肘狠狠往贺致远胸口顶了一下,骂道:“什么叫‘爸爸’会来接我啊又占我便宜”·    “好好好,我错了,不占你便宜。”
贺致远低沉地笑起来,附到他耳边,悄声说,“不管叫什么,爸爸也好,老公也好,你都是我的宝贝·”·第三十九章 ·Day 16 16:00·    两人正腻歪着,茶屋内传出布谷鸟报时声,贺致远抬腕一看表,四点整,布布该放学了。
    颂然大呼接驾来迟,拽住他的手腕就往幼儿园方向跑·刚拐进皋兰路,颂然脸色一变,脚步刹止,前锋转后卫,做贼一般躲到贺致远身后去了··    贺致远扭头:“怎么了”·    颂然:“呃,被……被绊了一下。”
    马路另一侧,刚才与他聊过天的老太太正牵着一个小女孩迎面走来·女孩长得挺可爱,蘑菇头,波点小红裙,俏生生地抬头与外婆说话·颂然赶紧拉成三点一线,借助贺致远的身高掩护自己——“总爱出差的大忙人老婆”不但出现了,还是个男的,这冲击力未免太大,他怕震碎老太太的三观。
    等祖孙俩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中,颂然才舒出一口气··    贺致远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幼儿园门口整整齐齐码着两排车,都是来接孩子的家长,车标琳琅满目,堪比一场小型车展。
其中突兀地乱入了一辆二手自行车,竹编车篮,外加一只小皮凳,歪歪扭扭地停着,显得特有性格··    “这辆,我的车,时速十公里·”颂然大方地指给贺致远看,蹦过去拍了拍小皮凳,“真皮座椅,奢华享受。”
    贺致远看他笑容灿烂的样子,也跟着乐了:“布布在电话里提过好几回了,说喜欢你的车,慢悠悠的,摇摇晃晃,还能看路边的小猫小狗,比坐我的车舒服。
不过今天有三个人,你的车载不了,能不能委屈一下,坐我的车”·    颂然左右张望:“你的车”·    停在路边的一辆车开了门,从驾驶座走下来一个制服齐整、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恭敬地把车钥匙交还给贺致远,然后走到颂然面前,礼貌地自我介绍:“我姓吴,是贺总的司机。”
    “啊……您,您好”·    颂然连忙与他握手,握完了,对方却并不把手收回去,还保持着掌心向上的姿势:“请您将车钥匙给我吧,我负责为您代驾。”
·    代驾·    颂然一脸茫然,向贺致远投去了不解的目光··    贺致远解释:“自行车钥匙。”
    自行车还有代驾·    颂然睁大眼睛,犹疑着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钥匙交给司机先生·司机先生神色自若地接过钥匙,果真开锁、扶车、踢脚撑,沿着树荫一路骑走了。
    “……”·    颂然望着他缩小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醒醒,别看了,来我这边。”
    贺致远往车旁一靠,伸手敲了敲引擎盖,示意颂然看过来·颂然堪堪一转视线,注意到那辆车的全貌,一下愣住了——他心心念念的英菲尼迪,水洗过,打了蜡,夕阳的余晖涂抹其上,银灰色外壳边缘流过一道耀眼的亮光。
    它是那么漂亮,比之前在碧水湾居见过的任何一辆车都漂亮··    颂然欣喜地去摸车身,用柔软的指腹小心地、一寸一寸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生怕给摸坏了:“你今天怎么想到开它了啊”·    “你说呢”·    贺致远对着他笑。
    颂然一下子明白过来,心里害臊,低着头默不作声··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可以一直开它——只开它·”贺致远温柔地说话,伸手松了松领带,将它从衣领下抽出来,单手拧开了一粒领扣,“喜欢吗”·    颂然小声说:“喜欢。”
    一分夸车,剩下九分夸人··    他的眼眸清澈明亮,含着情,从贺致远的鼻梁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喉结,最后看到敞开的衣襟底下那一点点锁骨的阴影——这个男人穿黑衬衣的样子,居然比之前的那次惊鸿一瞥还要令他心动。
    大庭广众且在幼儿园门口,颂然没好意思让贺致远牵手,两个人并排靠在车边等布布出来,肩膀与胳膊隔着衣料轻轻碰到了,皮肤都有点儿发烫··    ··    “拔拔”·    布布一出幼儿园,眼珠子跟陀螺似的滴溜溜转了一圈,锁定目标,欢呼着向贺致远奔来。
一头短发被风吹得张牙舞爪,乱糟糟地竖在脑袋上,像刚被雷劈过··    他飞身一扑,变作八爪鱼,牢牢抱住了贺致远的腰:“拔拔,我好想你啊”·    贺致远正准备托起他,布布突然松开小手,哧溜一声从他身上滑下了来,退后半步,指着他的衬衣说:“拔拔,衣服皱了……对不起。”
    裤腰处抽出来一小截衣摆,应该是刚才扑狠了蹭的··    小孩儿眨巴两下眼睛,怯怯地朝颂然挪近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神情有几分慌乱——他在爸爸面前向来都乖乖的,哪儿敢一见面就往人家腰上扑啊。
这半个月被颂然惯着宠着,“放肆”的举止越养越多,一时兴奋过度,就没能收住··    爸爸肯定要不高兴了··    然而贺致远并没有生气,他弯腰把布布抱起来,照着脸蛋亲了一口,安慰他:“没关系的,布布这么想爸爸,爸爸觉得很开心。”
    “真的呀”·    布布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幸福神采··    贺致远点头:“真的。”
    布布马上多云转晴,搂住了贺致远的脖子:“那爸爸呢爸爸想不想我”·    “当然想啊,爸爸每天都在想你,担心我们小布布有没有吃饱,晚上睡觉怕不怕,和哥哥处得好不好。”
贺致远轻戳他的小脸,“宝贝告诉爸爸,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过得超开心的”布布眉飞色舞,机灵的小眼神一转悠,又甜甜地补了后半句,“爸爸回来就更开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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