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与景明 by 豆荚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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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春与景明 by 豆荚张(3)
·虽然都是她养的孩子,亲弟弟和养子还是不一样·她会揍和春,但从来不对曲景明说重话;和春不高兴了她都晾着,知道他反正难过不了几分钟,换了曲景明,她就会耐心开解。
好都是好,但总归有点客气了··看完短信,他又想着和春不知道回来没有,两天没见,也没联系,总该问一声,于是拨了个电话过去,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和春听起来气喘吁吁的,说:“喂,景明。”
曲景明:“在学校了”·和春:“早在了,打球呢”·“哦,那就好,我挂了·”曲景明放下手机,正要挂断电话,又听到电话里和春喊他“景明等等,明明”·自打不让他喊“明明”之后,他一般就真不喊了,急了的时候会偶尔喊两回,曲景明不自觉地笑了笑,重新把手机放在耳边:“怎么了”·和春说:“晚自习完了有空吗,有空我过去找你啊,有好玩儿的事情”·“好。”
曲景明回答··第28章 烟火·回过神来的时候,曲景明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了,都没问和春到底是什么事情·这有点习惯- xing -了,以往总是同进同出,一个在哪里,另一个就在哪里,没什么可问的。
现在情形总归是不同了·不过这些想想也是满嘴巴涩意,放松一点比较好受··学校有三节晚自习,下课时已经超过九点半,离宿舍熄灯还有一个多小时·通常,同学们小卖部转一圈,回去洗漱,再跟舍友聊聊天,就差不多了;但谈恋爱的自然不是这种过法,他们在小花园或者足球场手拉手走圈儿都能走到熄灯。
和春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在走廊等他·有一阵子没单独在一起了,曲景明原来疑心气氛会生疏尴尬,结果和春的情绪里好像没有这个功能,他自然地过来拉起手,神秘地说:“我们去给足球场的小情侣增添点气氛。”
曲景明:“……你要干嘛”·和春不说,只拉着他飞快地跑下楼,直奔足球场·托该校园建在半山腰的福,足球场面向山下的斜坡被建成了一个漂亮的小花园,里面有花、有树、有树下浪漫的木藤长椅,在这个小花园里放眼远望,早晨能看到跳跃升起的日出朝阳,傍晚能看到天际的夕照与红霞万里,晚上能看到彷州城里璀璨闪烁的万家灯火,这样的环境不用来谈恋爱,简直就是天大的浪费。
所以这里总是有情侣··和春轻车熟路地找到一个隐蔽的位置,处于花园右上方,由于地形和树木种植,那个位置既可以俯瞰花园,又不会轻易被花园里的人看到,一般来说是教导主任来捉女干最喜欢的位置。
“你拿着·”和春塞给曲景明一个打火机··曲景明弯下身,看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饼东西,原来是烟花·他扫开面前一小片空地,把烟花放上去,找到线头,那副专注认真的样子,就像他每年除夕烧鞭炮。
曲景明这会儿大约是戴了什么滤镜,虽然认为这等行为无聊,但心里竟感到一阵潺潺流过的、熟悉的温暖··弄好了烟花,和春从伸出手:“给我·”·曲景明就把打火机给他,脸上挂着点恶作剧的兴奋笑容,冲曲景明眨眨眼睛,示意他后退些,等曲景明到了安全距离外,他点了火。
“跑跑跑”·烟花“滋啦”一声,他突然回过身来,几步跨上前,拉起曲景明就跑··那烟花无声无息的,可是曲景明看到天空被照亮了,他扭过头去,见漫天开花、纷纷扬扬,它们是那样突如其来,升上穹幕,再扑落下来,染得满树光华粼粼,小花园里一片火树银花。
跑出小半个球场,和春放开他,装得若无其事似的站在那里看自己的恶作剧,还为自己鼓了鼓掌:“好看吧浪漫吧”·曲景明无奈,含糊地回答:“嗯。”
和春使坏地说:“现在美死他们,等会儿教导主任肯定过去,抓一对是一对,明天公告栏就漂亮了·”·曲景明对他的幼稚简直无话可说,想一如既往鄙夷他,又更想笑,鉴于两个人最近的疏离状态,他选择了笑,毕竟鄙夷显得太亲密了。
他笑了一会儿,问:“你哪里弄来这样的烟花,声音这么小·”·“高科技产品·”和春转着手里的打火机,扭头看他一眼,飞快地眯眼笑了笑,又转回头去,“走吧,不然连我们一起抓了,我也只有这么一卷。
这是顾兄搞来的,我们星期六的时候去了海边,他请他宿舍同学去玩,里面有两个是一对,顾兄给他们搞了这个烟花,专门浪漫的·”·“啊”曲景明愣了一下,顿了顿脚步。
和春瞥过目光去,他其实相当紧张,烟花是他特地问顾尚维留的,他只想让曲景明也看看,但又不敢光明正大说出来,才拐弯抹角整这么一出,并“顺便”说出自己周末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顾尚维宿舍那一对。
甜文近水楼台·当初他在医院遇到一对人,带给他强大冲击的同时,也冥冥中启发了他对人与人相恋可能- xing -的认知,和对自我探索的积极- xing -·他知道这在很多人眼里是不对的,可是人家可以那样坦然,必定有人家的道理,有道理的事情总有它的意义。
这两天,顾尚维的同学也给他同样的感觉,因此,他希望能让曲景明至少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种存在··他小心期待曲景明的反应··曲景明在愣了一小会儿后,继续慢步往宿舍走,肚子里的话大概又是抡了好几圈,最后问道:“你是不是特地拿回来给我看的”·和春:“…..”·两个重点,他捡了不是那么重的那个。
和春暗叹一口气,紧张的心有点发麻,一时不知道是庆幸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话里的隐藏信息,还是失望·他挠挠头,讪讪地傻笑,没有回答,就当默认··曲景明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很轻地说:“谢谢。”
·“嘿嘿,我也觉得没有声音的烟花很牛X啊,你又没见过,就留了一个拿回来·怎么样,很炫吧”他们已经走到足球场另一面,他侧头看了看小花园的方向,“快完了,好少啊。”
曲景明“嗯”了一声,没说话··两人慢悠悠地荡去小卖部,和春想买点东西吃,他总是喊饿·男孩子长到这个年纪,吃多少都能消化,他冲进去就把□□泡面各个口味都要了一份,其中一份是桶装,直接在小卖部的饮水机接水泡了。
和春陪着他在小卖部外面的小桌子上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除了和春心里越来越清晰的失望之外,他们的气氛恢复得像过去一起吃饭的样子了··“哎,和春,你在这里啊”正面杠同学的声音让人猝不及防地飘来,伴着声音,人也跑近了。
和春总不太待见他,一来因为第一印象不好,二来因为此君虽然看着像个任人捏的软柿子,不料却是个不好收服的刺头,跟他混在一起却不肯当小弟,说要当兄弟……谁跟你当兄弟,傻X。
他冷淡地应了一声:“嗯·”·正面杠毫不见外地坐下,对曲景明就比较矜持,挥了挥手,笑眯眯地打招呼:“嗨·”·曲景明淡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正面杠开始自顾自叨逼叨:“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足球场那边有烟花我在教室都看到了,哎你们说,是谁这么缺德在那里放烟花,这种情侣一定是被谈恋爱烧坏了脑袋,只顾自己浪漫,不顾别人死活。
死咯死咯,明天我们班就有两对要拉出来溜街的……可怜,可怜·”·被谈恋爱烧坏了脑袋的情侣对视一眼:“……”·和春三下五除二把泡面吃完,又抱起剩下的,手一挥:“走。”
正面杠:“这么快我还没说你的事儿呢”·和春睨他一眼:“我有什么事儿路上说,都要熄灯了,你想宿舍扣分啊”·正面杠“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你在乎过宿舍扣不扣分似的…..我跟你说,你马上就要加入小花园去死去死党了”·小花园去死去死党,就是该死的校园情侣。
和春差点没被口水噎住:“什么”·正面杠一脸拿到先手八卦的优越表情:“邱勇的那个,叫李思思的,知道吧她不是叶婉莹的同桌吗听说她看到叶婉莹在写情书,上面有你的名字,所以说,你马上就要收到1班班花的表白了”·和春这下真的被口水呛到了,连咳了好几下。
曲景明可怜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给他拍了拍背·和春咳罢,抬起头,眼神诡异地看看曲景明,正迎上对方清澈的目光,一对撞,顿时好似互相影响了似的,诡异的变得犹豫,清澈的变得踟蹰。
对视了半天,没个所以然··曲景明生平第一次悻悻地从和春身上撤回自己的手,脑子像充了水似的,说出很不符合自己好学生立场的话:“恭喜你·”·恭喜个屁啊。
和春扭开头又咳了一下,丢下一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叶婉莹不会跟我告白的,我知道她喜欢的是谁……”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曲景明,轻飘飘地说,“不是我。”
就快步往前走去了··他低头掏出手机,打开□□聊天网页·那时候□□还没有单独的APP,还只能从网页登陆,校园的网络总是不太好,他登了半天才登上,找到叶婉莹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你要给景明告白·发出去之后就不断刷新消息,刷了五六次,终于收到回复:你怎么知道·和春:居然是真的你同桌看到你写情书告诉了他男朋友,他男朋友告诉了我们全宿舍,他们还以为你要给我告白。
叶婉莹:……·和春懒得理这串省略号里的情绪,发了一条粗暴的信息:不准你给曲景明告白,跟谁都行,就不能跟他··这时,他信息里的主角跟上来了:“我还以为你一直在追叶婉莹。”
和春飞快地藏起手机,他的心思都在叶婉莹的行动上,这边回话有点心不在焉:“我追她干嘛,我又不喜欢她·”·“哦·”曲景明笑了笑,“那就好。”
和春心头一跳,震惊地看着曲景明,他将心比心,有一霎那以为自己就要美梦成真··但曲景明清明的眼神很快打碎了他的妄想,只见曲景明语重心长地说:“我之前一直担心你谈恋爱影响学习,你这个学期每次月考都下降。”
和春:“……”·叶婉莹的情书确实是给曲景明的,她从和春那边走曲线救国路线,了解了不少曲景明的事情,不知道当中哪一点给了她可以行动的错觉,所以才在晚自习的课堂上写下洋洋洒洒上千字的告白。
然而和春的信息给了她巨大的危机感,那份情书最终被束之高阁··但那天和春跟她聊到半夜,阻止、安慰、陪伴哪一样都不少,又给她带来了点别的遐想·她甚至悄悄把那句“不准你给曲景明告白,跟谁都行,就不能跟他”写进了第二天的日记里。
甜文近水楼台·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和春自己知道,叶婉莹从他这里曲线救过,他也从叶婉莹那里曲线救国·如果叶婉莹的心思再多一点,也许就能从两三个月的聊天记录中发现,关于曲景明的种种,和春主动对她发问的频率,比回答她问题的频率,高得多。
少年青春总是诗,而诗多是惆怅的··第29章 分岔·然而,不管青春的诗是惆怅还是欢喜,期末考试都如期而至了·一个班级大约六十个人,两个年级交叉排考场,各排三十人,在一班考场的是年级前三十名。
和春上次月考堪堪挂了个二十九名,如今委屈兮兮地坐在一班的末位,视线跨了个斜对角,落在曲景明身上··这个学期他只跟曲景明同了两次考场,一次是第一回 月考,尽管人都打乱了,但还是大致按照生源分配的,因此他们得以一个教室;一次就是这一回。
可这两回,曲景明都没理他··考到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这个学期就结束了·和春眼巴巴看了曲景明的背影两天,曲景明终于过来宠幸他一趟:“一起回家吗”·“当然当然,都放假了。”
和春屁颠屁颠跟着他出了教室,接到他飘来的眼神,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从中读出一丝幽怨,心里砰地惊跳了一下,挪上去,“我是不是太贪玩了,前两次都让你自己回家。”
·曲景明轻描淡写的:“我没什么,又不是小孩子·”·和春欲言又止,憋得一脸圆鼓鼓··曲景明:“想说什么”·和春嘟囔了一下,曲景明看过去,他稍微把声音调高了一档:“你就是小孩子。”
又提高一档,“你才十岁·”再提高一档,“而且你啥也不懂……”·曲景明从来不认为自己在心智上比面前这个生物年龄大自己两岁的家伙有什么差的,相反,在他眼里,“啥也不懂”的人是和春才对。
而眼下他居然被这货儿先鄙视了,真是相当不爽快··他沉了沉脸:“我要懂啥”·和春抿着唇,定定看了他片刻,凑近两分:“你知道有人喜欢你吗”·曲景明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好像对这件事情毫不在意,语气平淡地回:“谁,你吗”·和春瞬间感觉脑袋都炸开了,呼吸凝滞,时间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十倍,把他整个人的感官都拉得迟缓了,乃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心里无能为力的发麻,眼前只有曲景明一张一合的双唇间吐出的音节是他能理解的东西。
“我知道,叶婉莹嘛·”曲景明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看和春的眼神还带着点揶揄,“她太简单了,没什么看不懂的,我本来以为你喜欢她,所以从来没有提过这点。”
和春的大脑经过一轮思维意识的大爆炸,反应有点讷然,听完他的话,只知道顺着影视剧的毒瘤思维想问题,道:“那你之前疏远我,是因为她吗”·曲景明一脸莫名:“我为什么要因为她疏远你。”
和春:“不想跟我抢女孩儿啊·”·“我对女孩儿没有兴趣,没那么多时间想这些无聊的事情·再说,”曲景明的视线瞥过来,微微皱眉,“你不要恶人先告状,我没有疏远你,是你自己大周末不回家跑去跟别人玩的,下午放学非要去打球不跟我一起吃饭的,也是你。
还有,整天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脸白痴相,我没办法跟你交流·”·和春听罢这些话,自虐症突然被触发,竟感到十二分痛快·他早觉得曲景明这个人有点分裂,和容带他们出去见人时,他懂事礼貌、嘴甜爱笑;在家里对和容、陈老太也挺乖巧;唯独面对他,冷言冷语有之,讽刺揶揄有之,偶尔还生生闷气……以致于他都被虐惯了,先前他们疏离,曲景明每每见到他都客客气气的,让他异常难受。
还是虐虐更健康··和春笑嘻嘻地哄他:“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现在没人敢欺负你了,我就忘记要罩你了·你放心,以后我还罩你·”·曲景明一如既往用看傻逼的眼神看他,把他鄙视得神清气爽的,不禁有点得意忘形了:“你为什么对女孩儿没兴趣你对女孩儿没兴趣对什么有兴趣”·“不知道。”
曲景明已经不想多看他的白痴相,一脚跨向宿舍楼的楼梯了,只丢下一句冰凉凉的,“大概是数学吧·”·和春:“……”·他在背后掰着手指算了算曲景明日常的关注点,发现前三名分别是:以数学为中心的学习、家里那只上了年纪的大公鹅、陈老太的蛋糕店。
又往下顺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连前十都没排进去,顿感悲从中来,得意烟消云散··他打算回家欺负鹅,以解自己心头之恨——这是前三名里唯一能动的了。
两人收拾了东西,一起出校门,路上遇到正面杠·该同学无论何时都显得精神奕奕,由于日常黏着和春做兄弟,渐渐接触了学校里跟和春一样“意外”考上来,但其实不爱学习的放飞系少年们,进修了一些小流氓习气的技能。
比如吹口哨··他大老远啸出一记长口哨,与其漆黑乖顺的锅盖头极其不符,人由远及近,跑到他们面前:“上车站啊要不要我爸捎你们顺路。”
和春盯着他的脑袋,思量了片刻,说:“我建议你换个发型·”·“哦”正面杠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发型很酷啊,在我们学校找不出来第二个了。
景明,你评价一下我这个发型”·突然被点名的曲景明一副并没有想参与讨论的样子,礼貌和教养让他挤出一丝笑容:“挺好的,很特别。”
“听见没特别”正面杠得意地看着和春··原来这才是他留这个发型的原因,和春无语,觉得他的思维果然迥异常人。
有了这个本质前提做依据,他突然就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人会跑来跟自己做兄弟了,这恐怕不是因为没有眼力见儿,而是追求与众不同·其实往深里想,他这样不走寻常路的人,跟自己还有那么点相似之处呢,也不是完全不适合做朋友的。
甜文近水楼台·这么一想,他就摆出了做朋友的样子:“你爸车在哪儿啊”·正面杠:“不知道,找一找,总归在这条路上·”·“这条路”指的是学校主体到校门口的一段斜坡路。
学期末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实在太多,地理位置优越的彷州又是有钱人一抓一大把,因此私家车把这条路堵了个满满当当,他们边找边向下走,直到校门口,也没找到··和春:“你确定你爸来了吗”·正面杠:“……应该吧。”
语气并不太确定,说完又补充道,“我又不能带手机,没跟他确认过,不过他一般都会来接我的,不来应该也会用别的方法告诉我·那你借手机给我打一下。”
和春不十分情愿,但好歹也把人当朋友了,就掏出来递给他··结果,他爹还在路上··正面杠苦着脸把手机还回来:“那等等呗·”·和春和曲景明倒不在意等一会儿,三人又闲聊起来——主要是正面杠叽叽咕咕说起话来。
然而还没聊热上,一辆从山脚下开到校门口的车便停在他们身边,车窗上还缠着红布条,可见是新车··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赫然探出顾剑锋的脸:“上车吧,小子们”·和春惊喜地叫出来:“小顾哥哥你的腿能开车了”·顾剑锋挑挑眉梢:“可不是吗感谢你姐。
上后座吧·”·和春这才注意到副驾座上是和容·自打顾尚维跟他商量撮合顾剑锋跟和容起,他们的工作就一直没有实质进展·目标人物虽然来往密切、非同一般,其中和容方面由于那个“照顾”的承诺,更是对顾剑锋的复健和日常起居多有- cao -心,可就是看不出什么不纯洁来……唯有眼下顾剑锋这句话,非要分析的话,好像有点戏。
·和春大感喜上加喜··立刻拉着曲景明抛弃了正面杠,开门爬车里了·上车前不忘看看本车品牌标志,看到四个圈,暗里惊呼一声,小顾哥哥真有钱,按照他妈莫淑芳曾灌输过的观念衡量,他觉得和容真跟顾剑锋好,会轻松一点。
这撮合计划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了·两个孩子上了车,和容对顾剑锋建议:“要不我来吧,你的腿今天活动够多了·”·顾剑锋摆摆手:“没关系的,我有分寸,开慢点就行,你开我才担心的,你那驾照才拿几天”·和容抿抿唇,和他对视一眼,心里并不感到放心,可又不愿意打击他复健的心。
如医生所言,物理复健已经差不多,两条腿总算没瘫掉,还能用一用,但更重要的是心理复健,要积极去面对自己的恐惧和后怕……好死不死,她今天提了新车,于是这车就这样成了他“积极面对”的第一项实践工具。
顾剑锋眼见她不赞成,恬不知耻地半撒娇起来:“你就让我玩一下你的新车嘛,万一没控制好弄出点刮花碰坏,全算我的·”·和容受不了一个大男人撒娇,转回头去,不情愿地退了一步:“开到出城收费站之后给我。”
顾剑锋:“好好,你说了算·”·后排的和春从以上对话中得出两条信息·一,这辆车是和容的·二,顾剑锋要去他们家·这两条要是只接收到其中一条,不管哪一条,他都会嗷嗷叫出来,但两条一起输入脑子里,他那颗大脑就产生了衡量,抑制了他的激动,嗷嗷叫变成暗里思忖。
他在想自己的撮合大计,并用短信和远在千里之外旅游的顾尚维商量起来··曲景明和他坐得近,一眼就能瞟到他打字的屏幕·站在不赞同这项撮合的立场上,他揪了揪和春的手,和春立即触电似的弹开,抬头盯着他:“干嘛”·曲景明淡淡地指指他的手机:“你干嘛非得掺和别人的事啊”·和春心虚地瞄了瞄和容的座位,见她和顾剑锋又谈起了公司生意,压根不注意他们,心下稍安,挪挪屁股,把刚才弹开的距离填回去,压低声音说:“试试嘛,我姐这么大了,一个人养我们很累的,你忍心看她无依无靠的吗而且他们俩这么配。”
曲景明看着他:“我看你和叶婉莹也很配·”·和春一听叶婉莹就急:“你说什么呢,我又不喜欢她”·曲景明不语,但和春从他脸上读出了三个字:所以啊。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真喜欢的,也不一定能在一起啊,有些事情没有办法的·”和春老成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
话是这么犟着,手机还是收起来了··这话极其没有说服力,因为曲景明认为他根本不是什么长大了的人·古人说话时,稍年长的常常会谦虚说“虚长几岁”,在曲景明眼里,和春长他的那两岁,就是“虚”的。
然而和春刚才面对他的每一丝举动、每一个表情和眼神,从后视镜落到真正年长的和容眼里,都是切实而有重量的“孩子长大了”的感慨·过去半年太忙,她早先想的要跟和春谈一谈,已经一拖再拖。
从她的视角看去,两个孩子已经在新的环境里经历了疏离淡漠,有些东西会在这当中消弭·如果真的消弭就好了·但刚刚和春的表现告诉她,波折可能让他更泥足深陷了。
“谈一谈”这件事,要马上进行··第30章 放下·陈老太从态度上基本默认顾剑锋是自己未来的女婿了,她这两年心态渐呈柔软,早年那种动不动骂和容不愿意跑走私挣钱的嘴脸几乎见不到了,变得跟个慈祥老太似的。
慈祥老太在面对心中准女婿的飞来横祸,不仅没有避之不及,反而在最初督促过和容“一定要多去看看小顾”··这份态度,和容自己当然不会跟顾剑锋传达,好在和春从中做了不少传播工作。
因此小顾知道,自己深受陈老太认可,如今拖着勉强能用的腿上门,也自信满满,手拎十几斤水果不用人帮,一溜儿进了堂屋··甜文近水楼台·院子里年迈的老鹅都没反应过来,未能及早执行扑啄陌生人的工作任务,只得去扑自己不待见的小主人和春,然后被小主人名正言顺揍了一顿。
回程的司机是新任马路杀手和容,新人,尤其是自信的新人,总是不容易刹住自己的速度,因此在和容的飞速驾驶下,他们回到家的时间,比两个孩子正常搭城际快班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陈老太还没做好饭··顾剑锋狗腿地去帮准丈母娘打下手,曲景明照例帮陈老太整理蛋糕店一周的账目·和春本来一抬腿就要跟去的,不料抬起的腿还没落下,就听到和容说:“和春,你跟我来一下,跟你说点事。”
和春疑惑地扭头看自家大姐,只见她的目光正缓缓从曲景明那边回落到自己身上,眼神相触,她还笑了笑·可和春忽然被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一颤··和容招招手:“到你房间。”
和春心跳如擂鼓,忐忑不安,默不作声跟着和容上了楼··打开房门,和容站在门边扫视了一眼房间,一张床,一个大衣柜,两张书桌,两台电脑·桌上、地上、床上都零落着两个孩子的东西。
曲景明是喜欢整齐的人,但有时候也会随和春的潦草,把东西弄得到处都是;和春是乱七八糟没有章法的人,但重要的东西都整整齐齐被曲景明叠好放在桌上··他们互相嵌入得有点深了,在学校或许有所隔阂,可毕竟在一个家里,有什么是不能在这个房间里回温的。
“和春,你看我们家是不是有点窄了,换一个地方怎么样”她没进去,就站在门边看着和春,语气中带着商量的意思··和春没有直接听到预想中的质问,反而听到换房子的事儿,以为自己的预感是想多了,有点茫然地接话:“换哪儿我们家也不窄啊,大妈都习惯这里了。”
和容轻叹一声,走进房间,顺手把门掩上,坐在曲景明的课桌前,并示意和春也坐·姐弟两生平第一次这样相对而坐,一个斟酌,一个惶惑··和容捋了捋他刚才的疑问,从最后一个问题回起:“大妈是习惯这里了,但这里不是大妈心里的家。
你可能能理解,大妈以前也是住在城北别墅里的,她原来是那里的女主人,现在她年纪大了,也想回家的·你懂我的意思吗”·和春懂这句话的意思,点点头:“你想搬回别墅吗”·和容问:“你愿意吗”·那房子也不是什么禁忌,每年清明他们除了去和永联莫淑芳的墓前扫墓,还会回别墅烧香打扫。
平时和容有空了,也会去打扫·她的金花茶公司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办公地点时,甚至用过那个房子暂时办公·所以,和春对这个提议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他“嗯”了一声。
和容接下来放柔了声音,道:“回别墅以后,你跟明明也可以拥有各自独立的房间了·”·闻言,和春刚刚不明所以落下去的紧张又提起来了,眼睛不可自抑地闪烁出慌乱,张了张口,下意识想反对,可又认为这个提法合情合理,反对起来太心虚,遮掩不过去——更重要的是,他领悟到,和容找他来拐弯抹角了这么大一圈,目的其实是分开他们,他真的被发现了。
这个认知令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在他看重的家长面前,医院那对年轻人的坦荡、顾尚维室友的平常,都无法再给他力量,他不得不被迫看到自己这份心思的另一面,既不冠冕堂皇,也不理直气壮……它被人歧视得抬不起头。
更严重的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接受这份歧视,他心思所系的对象曲景明一无所知,不会站在他旁边与他一同面对;而且他面对的歧视者是他最重要的亲人··和容说完上一句话,只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在和春的世界里却无比漫长和煎熬,他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终于听到和容再度开口:“你对明明有点意思,是吗”·奇怪了。
这分明是一句最不留面子的问话,可入耳的霎那,和春却感到获得解脱的轻松,那种紧张到血液发凉的感觉没了,他甚至敢于直视和容,屏息,但确定地点了点头··和容看他承认了,竟也没有太多他臆想种的反应,所谓歧视,在这位姐姐脸上只是一个无奈的微笑。
她笑了,又皱眉,表情与他以往闯了小祸无异,语速缓慢··“那我让你们两个分开房间睡,你理解吗现在重要的,不是你喜欢明明还是别的小男生小姑娘,而是你不还不到谈恋爱的年纪,学校也不准早恋的,对不对何况你学习成绩还下降,我对你的早恋萌芽不管不问,这个家长是不是就做得很不合格了”·和春在她讲道理的态度下,状态恢复了许多,脑子开始重新转动了。
但思维一如既往走着熊孩子路线,思考三秒钟后,拎出有利于自己的点反问:“那是不是说,我长大以后就可以喜欢明明·”·和容顿了顿,神情肃然:“你可以喜欢任何人,但如果你要做什么,就得想好后果,想想自己能不能负担责任。
至于我个人,我建议你把明明放一放,那样对你对他,对我们家都比较好…...这不是很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你试试看”·和春不做声。
和容又道:“我这么提建议,你接受吗”·和春抿抿唇,低下头:“我知道了·”·和容说的道理,是他隐隐考虑过、而未能揭开来看的内容。
他原来认为,放弃是无奈、是被迫、是懦弱,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孩子,应该像他爸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心里选了什么就拼什么·但和容告诉他,他还可以及时换一个选项,并且不代表退却,而是顾全大局。
背负是很累的,他已经有所体会·放一放,他觉得也不是不能试试··这天晚饭热热闹闹,他却在脑中留了一隅安静角落,每看曲景明一眼,就收一分心,偷偷地把心事压实、压紧、压到心脏里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想,一天两天是做不到和容要求的“放一放”的,但这样往深里埋,至少能做个不像叶婉莹那样简单得被曲景明一眼看穿的人··这一埋,就埋了三年,埋得和春几乎真的“放”了。
成年人的三年不过一眨眼,但少年人的三年是非常漫长的,足以让他们积攒一钵又一钵的酸甜苦辣,尝遍青春和成长的滋味;可要说他们都有多少改变,一眼望去,似乎又说不出什么来。
甜文近水楼台·对曲景明而言,这三年是平静而顺遂的,唯一称得上波澜的,是薛冰冰和曲洋分别来看过他一回··薛冰冰纯粹是想儿子了,目的单纯,来看看而已,看罢感慨一句“明明真好”。
那语气十分微妙,不太像自豪,倒像羡慕别人家有这样的孩子·她眼中的“别人家”,和容,听了这话起身就出去了·薛冰冰头也不抬,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瞥那个背影。
相比薛冰冰的来意,曲洋的来意就比较让大家警惕了·他依旧掐着曲景明面临升学的点来,目的还是接儿子回家·还带来了他老爹、曲景明他亲爷爷亲手写的信。
老人家钢笔字遒劲有力,落在半张款式最简单的老信纸上,言语不多,期盼之情尽含其中,末尾提一句曲家的歉疚··曲洋是个花花公子,年少轻狂时没少玩姑娘,但真情实感悄悄把孩子生下的姑娘,还只有薛冰冰一个,曲洋对家里隐瞒了几年,后来也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了一辈子,骨血是人生命中最无法剪断的东西,因此对家里和盘托出,希望能给曲景明一个正经身份。
那的确算得上是“正经身份”·曲洋一家在当地算是有些名望的家族,出的都是文化人,一个个走出去都是有头有脸的,他们家的孙子,当然堪称“有身份”。
上一次来的时候,曲景明还太小,曲洋没有搬出这些家庭背景·而这年,他足足在彷城停留了三天,一个清明小长假,试图与儿子倾心交谈、打开心扉,指着曲家的全家福照片给他介绍这个那个,最后指指中间端坐的老爷子面前,那里有一片相当大的空间,显然是刻意留的。
“这里是给你留的位置,爷爷很喜欢你,下次你回去了再拍全家福,你就坐这里·”·曲景明一言不发,默然看着照片··曲洋拿捏着这个陌生儿子的想法,过了半晌,开口道:“九月你就高一了,江浙的教育资源毕竟比这边好,你这么优秀,应该有更好的环境,更好的发展……”·曲景明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继而摇了摇:“如果是想给我好的教育的话,那就算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这点学习成绩也算不了什么·在这里,一个学校能给学生的所有优待我都可以轻松拿到,去你们那边就不会了·”·说着,他拿起那张全家福,晃了晃,甚而露出一丝微笑:“照片可以留给我吗能认识他们,我很高兴。
但我还想在这里呆着,这里挺好·你上次跟和姨签的协议,可不可以放宽些她们对我很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为难和姨·”·曲洋哑口,他还难得面对一个人找错突破口的。
这一次,他还是无功而返了··除开父母来访,曲景明的三年可谓平稳顺遂,甚而可说是顺得有些夸张·他的成绩好得出奇,尤其是数学,最具象的表现,是他可怕的数学第一蝉联记录。
彷州二中作为省高中教育的门面,厉害的学生很多,但他从初一下学期起,就一直在大大小小所有考试中拿下全年级的数学第一,其中九成以上的记录是满分·初二的时候,学校就建议他参加中考,过个流程,直升高中部,他拒绝了。
与曲景明光芒万丈的三年相比,和春的三年可谓热热闹闹放飞自我··一开始学习成绩和曲景明拉开差距时,他还有点想挽回,便像模像样地挑灯夜读了几天,结果到底没有读书的心,坚持不到两个礼拜,就看不进去书了,可扭头看看曲景明,人家的课外拓展,他连题目都读不顺……追不上的,没可能的。
遂丢下课本,抱起篮球,直奔球场,用自己的方式肆意挥洒青春··曲景明也不怎么理他,不到半年,两人在考试排名上就各自稳定了:曲景明永远前三,他的名字则只能在一百开外、三百以内找到,属于老师很苦恼的类型,既不舍得放弃,又督促得辛苦。
何况,和春不是个能督促的货儿,他越发会溜号了·老师没办法,由他去·和容作为家长,尽管心不甘情不愿,但外有事业要奔波,她实在顾不过来,渐渐也由他去。
他校内有马仔一群,风生水起继续他的流氓事业,校外跟顾尚维带领的一群子弟混,倒有点人模狗样的,感染回来了,言行举止中便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可靠,又见多识广,反而更促进他的流氓事业。
这一切热闹纷扬,都让他曾经那点心动变得真正微不足道··天地广阔,暗恋的苦楚终于困不住他了··只是这么混到初三最后一个学期,他在直升本校的名单中,便成了岌岌可危的分子。
按照他对自己的要求,就算被淘汰,顶多也就是甩到实验高中,不算太差··然而万万没有料到,曲景明向来不搭理他这点事,临了了,突然跑来揪他读书了··那天曲洋前脚刚走,曲景明后脚就从别墅一楼大厅收拾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课本,抱到他房间里,把假装沉浸游戏世界、实则刚刚在楼下偷听了半天的他提溜起来——曲景明不愧基因好,十三岁,比自己十五岁的身高,没什么差别,力气也不小。
他没有防备,一拎就给拎起来了··“干嘛”他拽回自己和自己的衣服,扯扯整齐··曲景明指指床上的书:“从今天开始,你要一本一本搞透这堆书,中考前你必须回到一百名以内。”
和春一脸懵:“啊为什么”·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后半部分挪到这章结尾来了,中间加了情节,把过渡整平顺些。
QAQ·第31章 复发·哪有什么为什么曲景明没给理由,只管压着他把荒废的学业捡起来,从家里监督到学校,每天都给他布置任务,晚上回宿舍之前,他必须得把当天任务完成,否则……也没什么否则。
曲景明这个老师,实在没什么奖罚可言,一副“你爱怎样就怎样”的样子,这反而让和春憋了半天,没找到反魔鬼复习计划的理由··如此,计划顺利进行了半个月,迎来了整个初中的倒数第二次月考。
“中午一起吃饭,我要听听你的情况·”在楼梯口前,曲景明说··甜文近水楼台·和春耷拉着脑袋:“知道了·”·然后各自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考试九点开始,这之前还是自由复习时间,和春进教室一碰到自己的座位,就毫不犹豫趴下去了·兜兜转转已经第三次跟他成为同桌的王震钢从侧面用笔戳了他一下——于初二为情一怒换发型的正面杠同学,已经不让人喊他的花名,现在都得喊他的本名王震钢。
换了发型的他,也终于成功被和春认可了兄弟地位,轻易不会因为戳他一下就挨骂··虽然和春真的挺火大的,他睁开的眼睛里都是起床气:“干嘛”·“看你这么困,给你。”
王震钢从抽屉里捞出一罐咖啡,还是冷的,易拉罐表面满是水珠,看起来很让人精神振奋··和春没客气,接过去拉开,一口灌了一半,握在手里变轻了许多。
“你昨晚说梦话了,你知道吗”王震钢一脸神秘地看着他,现在他们在宿舍是对床··和春:“是吗,我说什么了”·王震钢:“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 she -虎,看孙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 she -天狼。”
和春半个脑袋拄在咖啡罐上,饶有兴致地听他背完整首词,自己都笑了:“真的假的”·王震钢:“真的,但你没背出来,背到持节云中,就嘟嘟囔囔没下文了。”
和春:“我嘟嘟囔囔啥”·王震钢一脸平常,挥挥手:“还能是啥,你的明明呗·”·和春如今心怀坦荡,听闻自己梦里都喊曲景明的名字也波澜不惊,只是夸张地长叹一声,说:“足以说明我平时被他虐得有多惨唉,万恶的中考,快过去吧”·“中考算什么,以后还有高考呢,有得你虐的”王震钢无情地戳破他的解放美梦,同时把从他那里不问而借走的重难点笔记本推过来,“也不知道你是幸运还是不幸,有这么个弟弟,其实我真不明白……”·和春喝掉剩下的半罐咖啡,反手把罐子往身后角落的垃圾堆丢过去,打开笔记本:“不明白什么”·王震钢扣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听他的话啊。
他就是想让你继续呆在二中陪他,你不觉得这挺自私的吗要我看,你根本就不适合二中·如果你不想读二中了,不如跟他说清楚,免得他白费功夫,你也痛苦。”
此人不愧是不走寻常路的先锋,“不想读二中了”这样的话,也就他讲得一脸理所当然、毫不卖乖·说完,还撩了一下自己的韩国花样美男头刘海,气质与锅盖头时期的“请来欺凌我吧”大不相同了,现在像只开屏的孔雀。
和春对他的话不置可否,甩甩手,低头翻开曲景明给整理的笔记本·可眼睛虽然盯着笔记本上的字,实际上一个字也没入脑··王震钢的话里,最后半句他是认可的。
二中不适合他,这点他自己也有所感·这个地方的学习氛围太浓了,换句话说,就是在考试排行榜上你死我活的血腥气太重,就连在他带领下的小流氓们,都不免被强大的环境所束缚,无法释放真正的自我,两个字:憋屈。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压抑,也不认为非逼迫自己学成一个学霸是一件好事·他爹和永联生前曾曰,西装革履地做狗不如衣衫褴褛去闯荡,人生至乐是顺心,做个商业大亨跟做个街头摊贩都没什么区别的,爽才是真理。
但王震钢话里中间那句,他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自私这个词在曲景明身上用不着··按曲景明的成绩水平,他根本犯不上复习,大家热火朝天苦哈哈搞题海战术的时候,他大可以专心致志把他的数学往更高更深的层次去学习,潇洒得很。
都是为了和春的复习,他才把每一科的重点、难点都捋出来,清清楚楚每科搞一笔记本,每天还针对和春的进度找题目,有时候是自己出题··这算哪门子自私和春凉凉地想,这都是奉了和容的命,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地贡献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呢。
而他,也并不想让和容太失望,不愿意浪费曲景明的付出··这么盯着笔记本,好不容易熬到九点,可以去考试了··他现在的成绩已经跌到中后段的考场,就在曲景明那班的楼上,他想着那边楼梯上去更方便,于是往一班走去。
这个点儿都是大家从自己教室跑考场的时候,他张望着想跟曲景明打个招呼,教室门口有个人后退着出来,他一步没撤开,就被撞上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看路……是你啊”对方抬起头,是叶婉莹,见是他,表情立刻有一丝微妙的尴尬,可又下意识立刻遮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柔和地笑笑,“过来考试进步很大嘛”·和春本来倒是不尴尬的,可叶婉莹这样掩饰尴尬,他也就有点不自然了。
他们已经有一年没有聊天,手机和□□都是,这份疏远的原因,和春都要仔细回忆一下才能想起来·大约是他不让她给曲景明表白之后,她有过一段异常主动热情的时期,可他始终不冷不热,当中也不知道说过多少句让敏感少女心难过的话,后来有一天,他就收到对方“最后一条信息”:以后我们不要联系了,朋友就做到这里吧。
他莫名其妙,但也隐隐有点明白,可能是自己给她造成误会了·草草思索过怎么安慰,可又在各种琐碎种把安慰忘光光,渐渐也就真的不联系了·虽然一层楼上课,但记忆中,在那之后他们竟好像也没再见过面了。
今天可算是“久别重逢”··和春听着她貌似随意的寒暄,感觉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实话说“路过”会很没面子——一班已经是走廊尽头,还路过,那就是上楼了呗,楼上考场的意味不言自明。
他挠挠头,只好撒了个小谎:“没,过来找一下曲景明·”·“哦哦·”叶婉莹对曲景明的心意早就烟消云散,提起来是真正心无芥蒂,为了自然遮掩尴尬,还立刻给他指了指教室里,“看,在那边呢,我先走了。”
甜文近水楼台·和春挥挥手:“好,再见·”·叶婉莹和他错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和春,我在你们班考·”·和春微微吃惊,随即寒暄式地回道:“是吗,那说不定你还坐我座位呢,我第四排最后一个。”
叶婉莹笑笑,转身走了··教室里,被她指出所在的曲景明专心致志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完全没有发现教室门口的偶遇,和春踟蹰了片刻,终究没有去打扰他,直接越过一班教室,拐弯飞快地上了楼。
之后再去考场,和春都没再选择一班这边,离开教室也早·有两回他差点和过来的叶婉莹遇上,他直觉她是刻意早过来的·比之两年前会随随便便把安慰人家的事情忘光光的自己,现在他对女孩子的心思拎得清楚多了,但也更加不知道怎么处理,只好躲。
考了三天,最后一科考完下楼来,居然见曲景明已经先他一步收拾好,在走廊等他了··“一食堂还是二食堂”曲景明问··两个食堂当然一好一差,和春嘿嘿一笑:“二食堂刷你卡啊我没钱了。”
曲景明点点头:“可以啊,考完了,请你·”·和春其实也就是随便说说,他的校园卡里一到下旬就没钱·每个月,他的吃饭规律都很一致:上旬天天二食堂,中旬一、二食堂对半,到了下旬就只能一直吃一食堂了。
眼下正是他只能苦逼兮兮吃一食堂的日子,不料一开口就能承蒙曲景明大方,得偿所愿,立即高兴得要命,拉起曲景明就跑,生怕自己喜欢的糖醋排骨没了··二十分钟后,他满意地端着饭盒跟曲景明坐在食堂里。
“要说我们学校还有什么好处的话,就是二食堂的糖醋排骨了,真是一绝,外面哪里都没这么好吃好的”他用勺子扒开糖醋排骨里的菠萝,挑了一块肉最纯粹的给了曲景明,万分遗憾地感慨,“你怎么没要呢可惜。”
曲景明:“我们要不同的菜不就可以多吃两个吗”·和春一边示意他赶紧吃,一边说:“多要几个也比不上吃一份糖醋排骨吧”·曲景明笑笑,斯斯文文地把团肉咬下一小口,咽下肚去了,才道:“你是给饿的。”
这点和春不认,他誓死捍卫自己心中美食在客观上的风评:“不是,绝对不是,我就算吃一桌子我姐的菜,还一样觉得食堂的排骨好吃,以后我要开个饭店,就请学校的厨师去做糖醋排骨。”
“好啊,到时候我天天去吃·”曲景明一点也不真诚地表达支持··和春“嗤”了一声,摆摆手:“得了吧你·”·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享受考完试后短暂的轻松。
它确实十分短暂,晚自习前,曲景明又拿来了和春今天的新任务,通过对他这三天考试的感受反馈,量身定制的··和春简直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时间搞这些题,可也只能笑着抱回去了。
“你知道现在你脸上写着什么吗”王震钢扑过来神神叨叨地看了他半晌,又神神秘秘地问··和春懒得理他:“滚开·”·王震钢:“你左边脸上写着痛苦,右边脸上写着无奈,你深陷巨大的灵魂牢笼中知不知道来,给你一本武林秘籍,练就其功,可助你心灵澄明,解心中百年大惑”·和春承认自己是有点“惑”,但绝对没有哪一桩达到了百年。
因此他浑不在意地瞟了一眼那书,只见它外包一张白纸,上书“- she -雕英雄传”五个字,书页看起来完全不如封皮整齐,倘若没有封皮,想必它只能给人展示残破本貌。
“都什么年代了哪里借来的”和春拿过来,一脸嫌弃·“还这么薄盗版也没这么偷工减料的吧”·王震钢:“不是我借的,我爸借的,我顺手拿了两本,你快看,周末我得拿回家的。”
嫌弃归嫌弃,武侠小说他还是喜欢的,暂且收了·不管曲景明给他定的计划有多忙,不务正业的时间他总是能挤出来·晚上回了宿舍,他在熄灯前翻开书,打算看几页开个头。
结果,翻开白色的封皮,里面却压根不是郭靖黄蓉的江湖,而是《乔凡尼的房间》··第32章 走火·和春还惊讶地发现,此书并没有乍一看那么残破,除了封皮被套上一张白纸假做了《- she -雕英雄传》、内页边缘有老旧之相外,内页本身还是完好的,甚而可以看出书的主人相当爱护此书。
小学六年级的同桌妮妮是个爱书的人,她的书就透着一股特别的、被爱惜的气质,和春很熟悉这种气质··他有点怀疑这书不是王震钢他爸借来的,谁从小书店借的书这么疼惜。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打算嚼几页开个头,于是翻开了书··然后,第二天起迟了··曲景明对他虽然没有什么奖罚措施,却是耳提面命到贴身的地步,这半个月都是早上来提溜他一起去教室的。
这天收拾好之后到他宿舍敲门,没见他迎出来,倒是王震钢跑出来了:“你可来了,快喊和春起床吧,我压根叫不动”·曲景明微微凝眉:“怎么了”·王震钢嘿嘿笑笑,心虚地退了两步,退出了宿舍,瞟一眼和春的床位:“不知道,大概是复习到深夜吧……”·呸。
信这鬼话就是弱智··曲景明没理他,径直走到和春床前,只见他抱着空调被,半身蜷缩,脑袋埋在被子里,也不知道醒着还是死睡·王震钢在外面招呼其他室友“快走快走”,此君直觉要是现在不走,一会儿可能接受学霸的严厉盘问,他必须呼朋引伴滚走,这样学霸的愤怒发挥起来比较彻底,不至于带到教室、带到放学。
曲景明对这帮人鱼贯滚出的情景视若无睹,他盯着和春看了一会儿,视线在整张小床上搜索,发现枕头下面露出一角课外书的影子·他伸手把书抽出来,正是罪魁祸首“- she -雕英雄传”,怒其不争的火气倏然冒出来,可冒了半头,又止住了。
甜文近水楼台·他自己也有不那么学习狂的时候,那会儿他还有别的乐趣——正常人都有别的乐趣,这点不应该苛责和春··他压下火气,暂且把书收了,又去喊和春:“快起来了,不然没有时间吃早饭了。”
他捏了捏和春的耳朵,和春“唔”一声,把脑袋埋得更严实了,嘟囔“好困”··“谁让你看课外书,看到几点你能这么看复习资料,我就帮你请假。”
曲景明冰凉凉地说,又捏了捏他的脖子,小时候在根竹园的房间里打架时,一捏脖子和春准浑身乏力··此刻,和春半醒中被拿捏熟练的劲道捏了一把,果然也浑身一软,下意识叹了一声,声音懒散粘稠得跟平时不一样。
曲景明看看时间,距离早读不久了,他懒得再跟和春费劲儿,直接把他拉起来:“你起不起不起书我就拿走了,但今天开始我也不逼你复习了·”·和春倏地睁开眼睛,目光一扫就看到被曲景明夹在手臂里的书,忙去抢。
曲景明哪能让他抢到,当即躲开·和春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明明别闹,快把书给我,这是我借的,得还的·”·“那你还不起来·我扣一天,明天周五给你还给人家。”
曲景明跟他打惯了,虽然有几年不动手,躲避技巧也不生疏··然而和春逮他更加不生疏,手一揽就把他拽了过去·他手臂一松,书掉在了床上,他没管这个,果断反身压下和春,膝盖同时往对方腹部跪过去。
和春还没进入打架状态,竟然被他轻松制住了,仰脸呆呆地看着他……片刻,脸色窘迫得无措,本来呆看着曲景明的目光也慌乱移开了,红色从耳根蔓延开··曲景明一愣,随即明白了,压在他腹部的腿触电似的收了回去。
“我……”·“你……”·两人同时开口,目光都虚虚地一对,曲景明强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和春却是不看他还好,看一眼,心里就像被春风拂过的春旱大地,万物在这一眼里从沉睡中睁眼,期盼雨水,期盼温暖,期盼一丝触碰。
他没忍住,握住了曲景明的手··曲景明强装的淡定当即被他打碎,小动物一般睁大眼睛看着他,下意识质问:“你干嘛”·“你是不是还不懂”和春碰到他的温度,干脆豁出去了,手上一使劲儿就把人拉过来,另一只手把他半圈进怀里,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全靠当惯了流氓的经验捏出一副小坏的表情,脑子里塞满宿舍里常说的荤话,可又觉得对曲景明说未免不是人,挑挑拣拣,拎出一句“大早上最容易走火,谁让你给我乱搞的”·曲景明扭头看过去,迎着和春的视线,眼神说不清是冷还是怒,只抿抿唇:“你有病”·和春:“我没病,你都十三岁了,没经验那总听过吧,你们宿舍那群人都没聊过”·曲景明的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宿舍里一开始是顾忌过他比较小,没怎么聊,但这种没必要的照顾根本没坚持几天,雄- xing -生物,无论是老男人还是刚刚往生理觉醒走去的小男孩儿,对于这回事都充满探索精神,交流必不可少,曲景明早两年就听烂耳朵了。
他挣了一下,把和春搂得不紧的手甩开:“你自己该干嘛干嘛去,洗脸漱口直接去教室,我先去食堂带早餐·”·“唉,不行不行”和春还拉着他的手加重了力气,一脸撒娇地鼓了鼓腮帮子,恬不知耻地信口胡言道,“我本来好好的,都要起床了,你靠我太近,我现在这样都是你搞的,你怎么能走”·曲景明扬扬眉梢:“哦那你是要我帮你手- yín -吗”·劲爆和春脑子一炸,万万没想到曲景明有这么猛,直接把这个词给说出来了,他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接话,大脑空白如同当机,呼吸无法抑制地大幅度起伏,急促得有点旖旎。
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又羞耻又渴望,恨不得把人抱回来……但是不敢··曲景明那双漆黑无波的眼眸告诉他,他已经恢复真镇定,他搞不定的。
咿呀,十大酷刑加诸于身也不过如此了··曲景明当然不会帮他,趁着他身心交困,把他摆脱开了,站起身有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倒是比刚才的质问好了许多:“你快点,别迟到,早饭会给你带的。”
说完就走了,还不忘收缴那本课外书·和春看着他走出宿舍的背影,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觉得自己混蛋的心情一直憋到中午,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打响,他就冲出教室,直奔一班,整条走廊都还空荡无人,他却一路抢步似的滑到一班后门。
到的时候,那边老师才刚刚宣布下课,教室里的学生陆陆续续动起来··自从躲避叶婉莹,他就没再这么大大咧咧跑到一班来·结果这姑娘是第一个发现他的,脸上跃起一丝喜色,冲他招招手,他礼貌- xing -也回了一下。
叶婉莹走出来:“找曲景明”·“嗯·”和春点点头,冲她身后跟着的曲景明腆着脸笑,“景明,一起吃饭吗我请你。”
曲景明看他一眼,眼中没有一丝异色,好像早上的事情都是浮云:“我和叶婉莹一起,有点问题要讨论·”·和春:“没关系,一起一起,我请客,二食堂,好不好”·这赔罪的心都快捧出来双手奉上了,曲景明本来确实有几分冷他几天或者真揍一顿的想法,但当着外人的面,他也不想拂他面子,便询问地看看叶婉莹。
后者自然求之不得,表示没问题,半玩笑地问:“也请我吗”·和春想想自己的校园卡余额,咬咬牙:“好啊·”·三人往食堂走去,和春去排队,曲景明和叶婉莹去占位。
“你要点什么,我去跟和春说·”曲景明没有坐下,只把课本放下了··叶婉莹微笑着说:“蒜苗炒肉就行了,别的不用·”·一道不寒碜,也不会让和春真花什么钱的菜。
曲景明“嗯”一声,点点头,往队伍那边走去,找了一会儿才看到抱着三个饭碗的和春,便走到他身边,默然接过自己那个··甜文近水楼台·和春见状,忙喊:“说了请你啦你看我,我就是想道个歉……”·曲景明:“我没要自己排,你这么多碗不好拿,我先拿一会儿。”
和春一喜,嘻嘻笑出来:“那你是要陪我排队啊”·曲景明:“嗯·”·和春咬咬唇,小心地看着他:“你不生气啦”·曲景明:“有点气。”
和春:“那你还来·”·曲景明朝叶婉莹那边偏了偏头:“她现在不是喜欢你了吗帮你维护一下形象·”·和春听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食堂里太吵闹,曲景明没有听清,疑问地看着他,他迎上曲景明的目光,又一副无奈的样子叹口气,说:“女孩子的心事你怎么看得这么清楚”·“因为简单。”
曲景明说着,看他的眼神如同看白痴··这熟悉的鄙视、熟悉的味道,把和春小小地虐了一把,虐得他把悬挂了一上午的心安安稳稳放下了·曲景明还肯对他表达嫌弃,那是还当自己人,没真把早上的事情放在心上,尴尬、疏远、歧视……这些危机都不会有了。
可同时也意味着,对女孩子的心事能一眼看穿的曲景明,却仍旧没发现他在一瞬间哗啦啦复苏的异念··他再次暗恋上了曲景明,而曲景明还是一无所知··这次他将藏得更辛苦。
队伍排到他们,曲景明把饭盒放在台上,一口气报完了自己和叶婉莹要的菜,和春慢一步开口,就只能讪讪地点自己的糖醋排骨了·食堂阿姨一边报数一边计算价格,在刷卡机上打出金额,和春一看,一阵心疼。
然而好没等他掏出校园卡,曲景明已经把自己的卡刷上去··“明明……”和春瞪了瞪眼睛··曲景明捧起两个饭盒:“下个月再请我吧,走了。”
和春感觉被塞了满口糖,屁颠屁颠跟着曲景明往餐桌走,想说什么表达一下兴奋和感谢,又认为说什么都多余·三人同桌,曲景明和叶婉莹果然有问题要讨论,和春只插了一句话就没能再跟上,但他的好心情丝毫没有因此受打击。
他捧着满满的、不可为人道的甜蜜,不时偷偷看看曲景明··这时,食堂外绿化带里的棕榈树突然被风吹掉了一片枝叶,坐在和春的位置上,正好可以看到它“唰——”一下从高高的树上滑下去,这短短的一瞬间,可能谁都不会在意到,换了平时和春也不会在意。
然而此刻就是不一样些,他看着它落下,然后微风依旧轻抚,世界依旧平静,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可他感到心里在那电光火石般短暂的时间里,动了一下·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便随之从心底弥漫,他忽然就理解了小时候在妮妮那些书里看到过的,关于美好时光、静好岁月的描写。
生命中就是会遇到一霎那,世界的脉动与心底的柔软相通,一切就都变得特别好··天气好,微风好,棕榈树好,糖醋排骨好,曲景明也好··曲景明,他最好。
第33章 暮色·心态不一样,和春身在魔鬼复习计划中的感受也就不一样,每天累还是累,困还是困,却是甘之如饴了·他早两年听和容的话把那点心思埋掉之后,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还是喜欢曲景明,会怎么样。
他以为会苦··然而不是,他觉得很高兴··曲景明每天督促他读书,围着他打转转,他都偷偷高兴·有时候为了多被唠叨两句,他特地把题目做差点,惹得曲景明把讲过的题型变着法儿再给他讲一次。
他这点美滋滋,一丢丢也没瞒过和容··周末回家的时候,和容在饭桌上瞟他一眼,就知道,坏了,这小子死- xing -不改故态萌发了·当机立断,挑了个曲景明教学辅导完毕的时间去找和春。
姐弟俩这两年默契日深,和春一见和容进门,就知道她的来意了,没等他姐开口,就先严肃表态··“我绝不乱来,绝不早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和容:“……”左右看看,只有桌上的书可堪用来揍这货儿一顿,定睛一看,竟然还有《- she -雕英雄传》这样的巨型课外读物,玩物丧志,岂有此理和容二话不说,- cao -起此书便往熊弟弟身上打去。
·“哎,别别别,这本不行,这本我同学的,打坏了我还得赔钱”和春忙主动凑过去阻止那书往自己身上招呼,白天一天都忘了还给王震钢,只好拿回来了,正好继续读完,看看男主角在同- xing -真爱和妻子之间最终要何去何从。
他现在年过十五,个头比和容还高了,这凑过去一挡,形势上看都有点欺负人的意思了·和容心下有点感叹,似乎也觉得再揍他不是很对,便放下书,往他床沿一座:“你现在怎么回事儿”·“我啊……”他把书勾走,好好地爹放在一堆课本、练习题之间,拉过椅子坐下,“我啊,这个怎么说呢”·和容:“直说,你对明明什么意图”·和春:“姐,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好像我要把他怎么样一样。
我就这点意思,绝对不妨碍他,也绝对不在高考前告诉他,行不行”·和容没说话,睨他一眼,脸上写着两个字:你行·和春看懂了,立刻表示行:“姐,上次你那么跟我说之后,我经常想起爸活着的时候,也经常跟我说,做人要负责任,做事要想后果。
你别看爸那样,没读多少书,其实我觉得他挺有文化的,这两句话,他还用毛笔字给我写过我特信咱爸,所以我肯定不会打扰明明,这个事情现在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别……”·他顿了顿,低下声音:“别逼我了,我没有办法。
你要是谈过对象,就懂了·”·和容秀眉一横,盯着他,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什么好的不学,净学人来扎心·可他的话倒是有些内容,比如,和永联是个有文化的流氓这一点。
都说这个世界不怕流氓,就怕流氓有文化陈芸一个书香家出身的碧玉小姐,凭什么看上一个臭流氓还不是这个臭流氓有文化包装么·甜文近水楼台·他是误人,误人一辈子。
这还叫负责任、想后果呸··以上堪称与陈老太一脉相承的心理活动,和容没有表露出来,她在和春眼里,就是皱了皱眉头,冷淡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恼,又露出几分无奈,最后叹了口气,一如既往打理- xing -的道理牌:“你自己记住你今天的话,你这个年纪了,是自己思考自己决定的时候了,你看着办吧。”
和春笑眯眯地:“好好好,我懂我懂·”·和容没辙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中考完了带你们出去玩一趟,三年前就想带的,那时候你小顾哥哥出了事情,公司也忙,就没去。”
和春喜出望外地“嗷”了一声,喜形于色地跳过去抓住和容:“去哪里去哪啦不如我们去浙江上海什么的吧,那边好多玩的,一大片呢”·和容:“你是想去明明老家吧这点心思都藏不下,你让我怎么放心你相信你能不影响明明”·和春摇摇她手臂:“怎么又说回来了,我能的,我不说,就算他发现我也死不承认,行不行反正我肯定有办法的,你就别管了……去不去浙江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多有名啊上次小顾哥哥还跟我说,西湖醋溜鱼和东坡肉好吃,还能比我们二食堂好吃吗哦,小顾哥哥去不去”·和容拽开他:“再说吧。”
和春掂量了一下这句话,认为它代表着“有可能”,脑子便七七八八地活络盘算起来·他跟和容一起出房门,目光不经意扫过姐姐的眼角,瞥见两条浅浅的鱼尾纹,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和疼惜,于出游的兴奋里塞进几缕愧疚和忧愁……如果有个人能名正言顺让她依靠就好了。
而此时和容想的是,既然无法从这个弟弟这边剪断源头,那么该怎样保护曲景明不受影响·曲景明是个聪明人,即使现在年纪小没注意上这些,等过两年,总会开窍的,到时候看穿和春也是瞥一眼的事儿。
一旦他知道了,避开,是和春一个人掉深渊,这还是好的;万一不避,那就是孽缘了,谁知道会怎样··姐弟俩这么各怀鬼胎地在和春房门口,互相看一眼,一个眼神里充满严肃警告,一个笑嘻嘻。
这时,曲景明从楼下上来,见了和春,立即班主任上身:“你借的课外书是不是没还拿过来,中考前不许看了·”·唉,怎么管得这么死,婆婆妈妈好烦……真是甜蜜的烦恼。
和春耷拉脸:“哦·”又补充,“那你也不许看,一个字都不许看,要公平”·曲景明:“我没这个闲功夫·”·和容静静地看他们俩推搡着回到和春的房间,忧心又重了两分。
但她也没有什么功夫把精力放在两个孩子身上,一下楼,正在大客厅充电的手机就响了,陈老太盯着电视机,头也不抬地提醒“已经响第三次了”·她接起来,是公司销售部的主管,才“喂”了一声,那边就噼里啪啦开始汇报情况了。
陈老太偶尔赏女儿一缕视线,都只见她皱着眉,面色略凝重,电话打了五分钟,整个过程里,她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可以·”·第二句是:“明早开会讨论。”
然后挂了电话,拎起沙发上的包就往大门口走去,还在门前照了照镜子,整理发型的期间熟稔地掏出口红快速补了个红唇,就开门出去了··陈老太这就急了,站起来:“都九点多了,你上哪儿去啊”·和容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口,扶着门锁交待:“加班。
你先睡吧,别等我·这两天可能不回来,两个小子你看着点儿·”·陈老太悻悻地抿了抿嘴,点点头,电视机的声音在别墅宽阔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电视剧的台词传到了耳边,却没有入耳。
九点多,以往在根竹园,她能在堂屋里听到楼上两个孩子一言不合打起来的动静,现在不行了·一是房子太大、隔音太好,二是两个孩子不打架、不热闹了··她活了这么多年,突然觉得孤独。
就连过去和女儿之间没有温情,只有你给钱我干家务的形式时,她也没觉得有这么孤独·人呢,真是日子好了就矫情·她自我鄙夷地撇撇嘴,重新坐下,继续看电视……可心口总是隐隐地疼。
之后两天和容果真没有回来,周日下午,两个孩子返校之前,她还打了个电话,说得去山东出差,可能还得多几天在外面的·陈老太心不在焉地回答:“哦。”
那边压根也没在意她语气里的情绪,匆匆收了线··曲景明跟和春都收拾好书包下楼来了,后者蹦去厨房,找饭盒装中午剩下的鸡翅,曲景明无奈地在门口等着,看陈老太刚挂了电话,问道:“是和姨吗”·“嗯。”
陈老太点点头,抬脸笑笑,道,“说下个星期也没时间回来了,去山东了·”·曲景明是个对负面情绪极其敏感的人,对陈老太笑容底下的落寞,他轻易便能感受。
可现在家里就是这么个情形,陈老太在老去,和容在奔波,他跟和春也只会越走越远,人世间人与人的亲密、疏离、分合,规律就是这样,难以抗拒,安慰起来也是捉襟见肘、显得窘迫,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只得留几句注意安全、有事电话的废话。
陈老太听了,冲他和气地笑笑,撩了电话,姜还是老的辣,看穿了孩子涌到嘴边没溜出来的话,道:“别把我想得跟什么怪脾气古老婆子似的,我的活法儿你还不懂吗家里也不是谁都没有,你的鹅还在呢。”
她冲门外偏偏头··曲景明侧脸看出去,只见鹅站在水龙头旁的下渠边,身形一动不动,唯有长脖子因为呼吸而有一些耸动的痕迹·别墅的院子比根竹园的院子大多了,在根竹园时,它一天要在院子里溜达不知道多少遍,逢年过节买回鸡鸭,它还要上去搏斗一番。
现在地方宽了,它却喜欢呆在一个地方过一天··一老太,一老鹅,都在暮年的门口孤独张望··曲景明一点也没有被陈老太的话安慰到,只觉得更为这种情景难过了,便朝厨房喊了一声:“和春,你装好了没有”·甜文近水楼台·和春应声出来:“好了好了。”
手里拎着个饭盒,跟陈老太招呼道别,“大妈,我们去学校了,有事电话啊”·陈老太两手叠放在身前:“走吧走吧,小小年纪,一个个都啰啰嗦嗦的。”·和春嘿嘿一笑,拉上曲景明走了。
两人经过院子的时候,鹅像受到惊吓似的,长脖子转过来,盯着他们发出一声不高兴的抗议:“嘎——”和春才懒得理它,风一般跑出去了··“哎,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大妈养一只新宠物啊狗怎么样”走出院子,和春突然提议道,并顺口历数了一下狗的好处,忠诚啦聪明啦护主啦有灵气啦。
曲景明听了,平淡地回:“连你也觉得大妈老得需要宠物来陪了吗”·“我……”和春哑口,有一霎那觉得曲景明真是上纲上线,但又明白,其实曲景明只是把自己洞察到的直说了。
这人那么能洞悉别人的想法,怎么洞悉不到他的感情呢·看来,“非常规”还是对他有一定遮蔽作用的··时间说难熬也难熬,说快也是眨眼间。
过掉一次月考,就是六月·整个六月,学校里又充满了考试,还夹着一次端午小长假,它们将时间一切割,这个月就更是过得格外快了··下旬一到,初三的同学也收拾了教室,将其变作考场,停课两天后,携带简单的考试工具入场。
三天过后,一次命运的选择已经完成,离别季新增一路大军··考完的下午,和春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在走廊等着曲景明,心里一直琢磨,时间还早,顾尚维又说来接他们去玩,要么一会儿让顾尚维带他们去挑一条狗,晚上给大妈带回去…...·就这么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曲景明过来,他有点纳闷了。
心想,曲景明虽然爱收拾明白,但也没这么慢啊·便往他们考场走去,踏进教室,里面几乎已经没有人了,只见叶婉莹正在曲景明的考桌前,把摊在桌上的考试工具收拾起来。
和春一惊:“叶婉莹,曲景明呢”·叶婉莹回过头来,叹了口气,情绪低落地说:“他开考没多久就肚子疼,也不知道是急- xing -肠胃炎还是怎样,反正疼得考不了试,老师就给送去看病了……你说,他这样缺考了一科,怎么办啊”·和春才不管怎么办:“送哪儿了”·叶婉莹:“这得问老师,我也不清楚。”
和春转身就跑··第34章 渡河·“明明,明明·”·曲景明觉得有人在推他,他平时是个自己早睡早起的人,从来不需要别人喊,对这种睡觉的时候有人在耳边喊的体验,可以说是相当陌生,无端有种身体不由自己掌控的不安感。
他不太高兴地睁开眼睛,脑袋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沉,让他视线不太明朗,只见到一双眼睛、两扇长睫毛,睫毛眨了眨,忽闪忽闪,还挺好看··和春见他醒了,长舒一口气:“医生说你睡着了,我等了一个多小时都不见你有动静,跟昏迷一样,吓死我了。”
“要家属都跟你似的,不相信医生,那医生还怎么给人治病啊”一个护士走过来,正好听到和春的话,笑着接道·她来换吊针上的药瓶,原本吊着的大药瓶被换成一个二十分钟能完事儿的小药瓶。
和春笑嘻嘻地为自己刚才的话道了个歉,又问:“吊完这瓶可以走了吗”·护士:“可以走了,但还得你们老师或者家大人签个字,你们家来人吗”·和春:“当然来啊,肯定来的。”
护士收拾好东西:“行,那你照顾照顾你弟弟,大人来了去外面那个台子找我·”说完,护士就要走了,和春像个小大人似的把人送到门口,顺口感谢了一顿,哄得护士笑容满面的。
然后折回来,坐在床前:“现在感觉怎么样你都不知道,医生说你身上毛病可多了,什么急- xing -肠胃炎、睡眠长期不足……你为什么会睡眠不足啊你几点睡觉”·曲景明刚刚过了最初醒来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脑子还不是十分清醒,听他说这段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他的眼睫毛,脑子里浮现的也是他之前睫毛忽闪的样子......本来挺有美感的,想多了突然就有点诡异惊悚,此刻异常敏感的神经甚至让他打了个颤。
和春愣了一下:“你冷”·曲景明收回视线,稍微换了个姿势躺着:“不冷·”·和春:“那就好,唉,你为什么会睡眠不足是不是因为帮我做资料太费时间”·曲景明持续走神,没把他这话听进耳朵里,反问自己的:“现在几点了”·“你转移话题”和春瞪着他。
曲景明一脸茫然:“什么”·那茫然透出一股子情真意切,望过来的眼神清澈简单,一点不像是装的,和春被他这么看着,把问题复述一下的勇气都没了,只得撇撇嘴角:“没什么,算了。
现在快七点了,你饿不饿”·曲景明摇摇头:“我没什么事,你给家里打电话了吗”·和春:“我没打,顾尚维打给小顾哥哥了,小顾哥哥刚好和我姐在一起,他们估计正过来呢。”
曲景明“哦”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抬眼看了一下药水瓶,道:“那我再睡一下,好了你叫我·”·“哎,你……”·曲景明已经又调整了姿势,一脸安然地闭上眼睛,和春的话涌到嗓子眼上,还是停住了。
他想问问曲景明关于考试和升学的想法,或者安慰安慰他·可是曲景明连提也不提,这样闭眼就睡,也不知道是真安然还是刻意避而不谈……可无论是哪样,他都不好硬聊这个话题了。
二十分钟后,药水吊完了,和春跑出去找刚才的护士,正好碰到从电梯出来的和容、顾剑锋,便顺当地把字签了,再回病房领曲景明出院··甜文近水楼台·两个孩子的行李还在学校里,都已经收拾好了,按原计划,顾尚维上学校接他们去玩的时候,就把行李放车上,玩完以后他们直接拎行李回彷城。
现在这样,去玩就算了,赶紧先送回家才是正经事··和容跟顾剑锋是从饭局上出来的,这会儿从医院领完孩子,还得有一个人回饭局去·两人在车前就这个问题争执了一会儿,顾剑锋不想让和容一个人回饭局,因为会被灌酒;和容认为客户是自己的,当然要自己去招待到底。
顾剑锋急了:“那就一起回去”·和容也不是很淡定,两手横抱在胸前,声调颇不平稳:“你总这样黏着我有意思吗我得照顾你一辈子才算对得起你帮我这些年,对得起你的腿,是吗”·闻言,顾剑锋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和春很曲景明,两个孩子机灵得很,都没跟他对视,他的尴尬撞上空气,然后便绵软无力悠悠散去·这样倒是舒服些·他后退了一步,看着和容,张了几次嘴,都没把合适的话说出来,五味杂陈的心情在自己胸腔中翻滚,冲击他的心意,冲击他公子哥的脾- xing -,也冲击他某一部分尊严。
僵持的时间中,和容的面色没有改变,她说出去的话便当做泼出去的水,谈不上后悔,也不会想收回·她向来是这样的倔脾气,做坏了的事情她会认、会补救,但极少会去懊恼,于事无补的举动和表现她都懒得展现。
顾剑锋到底脚下退了一步,嘴上也只得跟着退了:“那你去吧·你最近太累了,注意点身体,完了早点回……回公寓,我送两个孩子到彷城,今晚就不返彷州了。”
他的腿脚不比一般人,长期坐车开车都是负担,去程一个多小时还差不多了,再赶回彷州,就有些超负荷了·面对此刻的和容,他不希望因为这种细节而给和容火上浇油。
和容没有言语,把车钥匙留给了他,转头嘱咐和春:“好好照顾明明,家里我让你大妈煮小米粥了,回家让明明喝一碗,别的事情,以后再说·”·说后一句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曲景明身上。
曲景明自然知道她指什么,点了点头,一副任何东西南北风,他自宠辱不惊的样子··回彷城路上,顾剑锋把车开得挺慢,高速路近半年大修过一次,如今平整得很,换了和容,一定会飙车速。
其实就算是换了以前的顾剑锋,也会飙的·他这样一出生就是被人捧、被人宠的公子哥,当年能自己跑去小城市当小民警,整天处理一些街坊邻里的小纷争,已经是异类一般的存在了;后来又辞公职去经商,行事更数出挑了。
从骨子里来说,他的灵魂是积极大胆的·今天这样慢悠悠地走,就像换了一副- xing -格··他从后视镜看了好几次后座的男孩子,见曲景明枕着和春的腿睡着了,才扭过半边脸来,说:“我想问你个问题。”
和春用脚趾头想了一下,回道:“我姐吧……唉,我实在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也没什么情史,我大妈以前想给她说人她都拒绝掉,你已经是跟她走得最近、最有可能的人了。”
顾剑锋笑了笑:“这些我知道,我想问,你们也觉得我黏着她吗死皮赖脸那种·”·和春忙摇摇头:“当然不啊,我们都希望她答应你。”
顾剑锋从后视镜跟他对视了一眼:“你姐姐是个谜,走得越近越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听说你恋爱史挺丰富的,我们就把她当一个普通的、共同认识的女孩子,讨论一下,看看我到底该拿她怎么办,好不好”·“啊”和春一脸为难,低头看了一眼曲景明,“其实吧,我也不是很懂女孩子,我姐这么特殊的款式,我就更加搞不懂了。”
顾剑锋:“那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放弃了”·和春又一脸可惜:“你不喜欢她了吗”·顾剑锋:“喜欢啊。
但是喜欢的东西不一定能的得到,怎么都得不到,那只能看着吧你看,她都嫌我烦了……”他顿了顿,抿抿唇角,笑得有点自嘲,“其实她人真的很好,这几年我也有点赖着她的意思,有时觉得,她身边只有我,出去别人也以为我们是一对,她在彷州的时候也肯住我家里,除了她亲口承认,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
刚才,是她第一次嫌我黏人·”·“她应该一直都挺嫌我烦的,但从来不说·”说完,他叹了口气,轻轻的··对他的话,和春一句话也没法儿劝解。
一方面,他觉得这是“大人的事”,像顾尚维过去提的那种撮合,也就是穿一下针引一下线、两头说话好的事儿,他可以试试,但真去给当事人正经建议,他就不好掺和了。
另一方面,他不想说太多让曲景明听到,他一点都不确定躺在他腿上的人真睡着了··车里陷入沉默,顾剑锋后来开了音乐,一路到彷城··陈老太已经接到女儿电话交待,饭菜做好了,顾剑锋留宿的卧室也早收拾出来了。
曲景明已经没什么问题,饭后,陈老太问了几句,又打了碗很稀的小米粥给他让他睡前喝,就打发和春照顾了,自己跟顾剑锋在楼下说话,这一老一少倒是很有话讲,相处起来其乐融融的。
和春跟在曲景明身边,亲眼看着他把小米粥喝下去,才像完成任务一样安心·今天本来应该是轻松的一天,结果却从考完试紧张到现在,这下放松了,时间又还早,他就有点无所事事起来,在曲景明房间溜达了两圈。
“要不,打一会儿游戏你今天睡了这么久,应该不困了吧”他站在电脑前,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鼠标··曲景明轻瞟他一眼:“你想跟我说什么”·嘿嘿。
和春一笑:“瞒不住你,我就是有点担心你·叶婉莹跟我说,你开考没多久就被老师送医院了,你写题了吗”·曲景明:“写了一些。”
和春听了,松一口气,啧啧嘴,道:“那就不算真的缺考了·”·曲景明:“嗯,不算,就是没拿几分·”·和春丢下鼠标走过去,在曲景明身边坐下,说:“不要担心,顶多就是上实验,我陪你啊”·甜文近水楼台·曲景明双唇轻抿,看着他,眼神开启不容易看懂的深沉模式。
这模式很有杀伤力,两秒不到,和春就承受不起了,灰溜溜地转移了视线,小声嘟囔着“反正在哪里都是读书,我也不适合二中……还不一定考得上”,也不知道是说给曲景明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谢谢你·”·嘟囔得正投入,耳朵里突然塞入这么一句话,和春蓦地停下,重新注视曲景明,讪讪地说:“干嘛谢啊,有什么好谢的,没有你,我早就是不读书那种了。”
“没什么·”曲景明淡淡地说,“谢你总是陪我·”·第35章 暑假·那些年,暑假带孩子去旅游,尤其是去国外旅游,是新时尚。
就算不能每个暑假去的,升学考试后的假期里肯定也要带出去走一圈·和容电话里跟薛冰冰说了一嘴巴旅游的事情,薛冰冰当即兴奋,喊着让他们去纽约,把纽约和美国吹得天花乱坠。
和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选项,回应略平淡:“再说吧·”·薛冰冰那边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轻声道:“容容,快十二点了,你不睡吗”·和容瞟一眼桌上的小闹钟,确实快午夜了。
她都快忘记自己十二点前必睡的习惯了,以前如果没有睡够被吵醒,还会有起床气,活脱脱是个没有大小姐的运,却一身大小姐脾气的·自从做生意开公司起,她已经数不出自己哪天是十二点前睡的了,此时此刻,她还穿戴整齐坐在桌前。
面对这句关切,她一时无话可答,只得说:“你该去准备午餐了吧那回头聊·”·“容容”薛冰冰对她挂电话的果断甚是了解,急忙喊了一声,和容应声停顿,问,“嗯”·薛冰冰:“你来吧,我……很想你。”
和容的目光轻飘飘地往窗外飘落,她发现自己心中毫无波动·薛冰冰跑到大洋彼岸多年,她们时常一两年见不上一次,每个月的通话也多半围绕孩子,而她们之间的情谊似乎也渐渐消散了,偶尔像如今这样被触及,又好似已被尘封深埋,谁也不想再去抹开那厚厚的灰尘。
大约是谁也不再抱希望了··或者说,是和容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她年少时孤独傲立,随着社会关系相逢相遇的人很多,可十几年下来,只感到父亲嫌弃、母亲利用,其余亲缘人都当她不存在,真的是世界之大,她不过轻而微的一粒尘埃,是高兴是难过,是盛放是凋零,乃至是生是死,在不与别人的利益牵连时,就都不会有人注意她。
她将自己紧紧包裹,还努力活着的唯一期盼,就是远走他乡,找一个没有人知道她来历的地方,建立属于自己的正常世界,最后安然客死他乡··那寂寥的十几年里,薛冰冰是唯一的希望和光亮。
彼时少女如花,薛冰冰以一种冰洁美丽不可方物的姿态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并横冲直撞地闯入她的世界·她是她唯一的朋友,可又不止是朋友·她们分享彼此显而易见的友情,也从对方身上探索更隐秘的爱意和欲望,如同品尝蜂蜜,只舔一舔指尖上的一点点味道,就没齿难忘。
薛冰冰背叛她投向曲洋的时候,薛冰冰生下孩子的时候,薛冰冰要嫁人的时候,薛冰冰把孩子都给她的时候……她都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只有薛冰冰给过她爱,她就当那是传说中的滴水之恩吧,她愿意报以涌泉。
不料,恩情可以报下去,那点说不清的情谊终究还是凝固于尘下,不再有生气了··她收回目光,“嗯”一声,回到:“毕竟是孩子们的旅游,我问问他们怎么想吧。
你先忙,我收拾一下就睡·”·薛冰冰:“好,晚安·”·和容道:“挂了·”·这次没再等那边说什么,话音落下,听筒也一起落下了。
中考后、出分前的时间,和春跟曲景明几乎每天都过着打游戏、卖蛋糕、溜鹅的日子··和春刚拥有电脑的时候,跟报纸上经常报道的沉迷网络青少年一样,沉迷过网络,主要是沉迷游戏。
平时在学校全寄宿没办法,但凡回到家来,就能在游戏里沉迷整整两天,直到曲景明也玩游戏,并且显示出比他更高超的- cao -作意识和战术能力,他才因羞愧免于继续沉迷。
——这是曲景明视角的感观··这段沉迷网络的经历在和春自己的心里,有另一个名字,叫做“转移注意力,避免沉迷于曲景明”·被曲景明超过,他确实又恼怒又羞愧,但这并不是他中止沉迷游戏的关键理由。
真正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连游戏里都有曲景明围在身边,这样下去,还怎么转移注意力啊·但这些,就不能为人道了··现在他再次喜欢上曲景明,已经认了命,考后又无所事事,不打游戏干嘛呢。
所以每天一起做每日任务、下两个副本、打几轮PK,是固定项目·至于PK到底打几轮,就要看和春在哪一轮恼羞成怒摔鼠标了··他们窗户大开,又开着音响,每当和春摔鼠标的声音和PK失败的音乐响起,楼下的大公鹅都被吓得“嘎——”一声惊叫,和春怒骂一声:“我艹”再撂一句“不玩了”,就跑到楼下院子去牵鹅,扯着嗓子对在房间里慢悠悠关电脑、收拾乱七八糟课桌残局的曲景明喊。
“景明,去不去大妈那里”·然后,日常活动就这样从玩游戏无缝对接到溜鹅环节··大公鹅现在有一条专用的细绳子,一头挂在它的长脖子上,一头让人牵着。
这不是为了防止它跑掉,而是防止它在后面摇摇晃晃跟着的时候,晃迷路了·鹅老了,记忆力和反应力都大不如前,经常走着走着就跟不对人,尤其过马路的时候,还会被机动车惊吓到,翅膀一扑,不知道会飞到哪里去。
有了绳子,有人牵着,它不会走丢··和春虽然在输的时候情绪激动,往往溜鹅溜到半路上,就没事儿了,回想起自己十战七八败的惨痛经历,只哀叹:“你说,这是不是智力上的差别”·甜文近水楼台·“还好。”
曲景明说,“游戏都是计算,你走一步前,算好接下来的十步,就不会轻易输了·”·和春:“……这不就是智力差别吗”·曲景明笑:“数学成绩的差别。”
和春“哼”了一声,这时到了马路边上,他停一停,拉动绳子,把鹅引到自己身边,曲景明也站到鹅的另一边去,两人跟护卫似的带着鹅过马路,口中话题暂停。
等过了马路,和春脑子里想的已经跃到另一个方向··“还好最后一科不是考数学,不然你就亏了,数学对你来说那么容易,不拿满分都不像话·”·曲景明听了,看和春一眼,摇摇头,说:“其实数学对我来说最难。”
和春不明所以:“啊为什么你数学已经学得那么远·”·曲景明微微耸了耸肩:“就因为一开始觉得难,才下功夫钻得深啊,其他都不难,用点心差不多就能有满意的结果了。”
有道理·和春一副了然的样子点点头,过掉这个话题,转而又去计算曲景明可能得到的中考分数了··这点他已经反反复复琢磨好多次,曲景明起初还吐露细节配合他做预测,且共同得出了一个意见统一的分数区间,精确到了个位数。
可他算完了还跟着魔似的,没事儿就自己嘀嘀咕咕,曲景明已经不理他,让他自己魔怔··顺路前行五十米,转弯拐角处,是陈老太的小蛋糕店··他们还没转弯,就看到有人群涌动的迹象,起初也没在意,走近了才发现,涌动的人群都聚在陈老太的蛋糕店前。
他们基本都是下午出门买菜的妇女和老太太,还有些游手好闲的青少年,里三层外三层把小小的蛋糕店圈起来,里面传出小城居民一贯的高声吵架的动静··和春跟曲景明牵着鹅,挤开一条路到人群前方,只见暴风眼里正是陈老太和两个中年妇女,陈老太拿出了当年做泼老太的劲儿,站在蛋糕店门前,比两个妇女踩高两个台阶,双手叉腰,骂起人来不时挥动手臂;两个妇女仗着人多,气焰也很是嚣张,彼此嘴里都在问候对方的祖先和身体器官,谁也不比谁好听。
吵架的主题也很容易听出来:陈老太的蛋糕发现老鼠屎,俩妇女的小孩吃了拉肚子,现在来敲钱了,声称敲不到钱就去告陈老太,要她关门大吉;陈老太方面,坚决维护蛋糕店卫生安全的名声。
蛋糕店太小,和春跟曲景明来了,都没法儿往里一起站,只好往台阶站,以示自己是哪边的人·曲景明倒是扯了扯陈老太试图劝架,但陈老太哪里听他的,把他和和春一推,想往店里塞,只交待一句:“收拾去,今天吵完架就打烊”·俩妇女之一当即吼道:“你还想打烊我让你明天打不开门”·陈老太回首睨道:“有本事你就试试”·另一个妇女冷哼,拉了拉自己的同伴:“不要跟她讲道理了,明天给她看看颜色。”
接着,双方又一阵没有任何意义的混吵·曲景明在此期间已经熟练地把店里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从取货窗口探出脑袋来,喊了一声和春,后者看自己在门口也帮不上吵架,便拉着鹅进去了。
不料,门前妇女立刻跟被戳中兴奋点似的,高声大喊:“你们看啊刚才还说注意卫生管理呢,最近哪里不说禽流感禽流感,这破店转个身都难,还塞一只鹅进去,谁敢信你的卫生情况啊大家说,能不能信”·大家:“……”·这些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家一个个都咂咂嘴,没人出声。
陈老太这边也不知道是气急还是怎样,一怒回身,钻进店里把曲景明刚刚收好的剩货端出去,直挺挺往她们俩身上泼去,横手一指··“你们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我店里做了什么手脚,又为的什么要竞争就来明的,来- yin -招算什么本事”·最后,她把装蛋糕的盘子也砸了:“滚滚你妈X的”·俩妇女被小蛋糕砸了一身,一边忙着整理衣服上的油渍,一边接着骂,人倒是往外散去了。
围观的群众也都纷纷给她们让路,在外围的一些人已经撤退了,有一些低低的议论在人群中传来··和春还牵着鹅在门口站住,进不是,出也不是,只得问陈老太:“大妈,关门吗”·陈老太一甩手:“关回家做饭”·说着,她用轻贱的眼神扫一眼地上散落的蛋糕和被砸了的盘子,蛋糕已经各呈惨状,盘子还是好的。
她就那么一瞥,也懒得捡,回头招呼曲景明出来,她要在外面锁门了··三人一鹅往家里走去,途中路过根竹园,陈老太在路口站住,往里看,半晌,说道:“以前我们还住这里的时候,都没人要欺负我,现在怎么反而要来- yin -我了呢”·和春看看小街里面,抿抿唇:“他们自己想开店,就撬掉别人生意旺的,这种人以后生意也做不好的,肯定会死得很快,我……”·“我爸说的”,这几个字被他卡在喉咙里,当着盛怒的陈老太,他说不出来,转而换了一句:“我的话肯定没错,大妈,你不要生气,看她们死就行了。”
陈老太笑笑,没答话··曲景明那边显然更会抓题眼,不紧不慢地说:“以前我们住在根竹园,看起来跟他们一样是穷人,他们愿意让跟自己差不多的人去挣钱发财,但现在我们住回别墅了,看起来跟他们不一样了,他们就看不惯,大妈,她们是嫉妒你。”
闻言,陈老太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扭头看看曲景明·如今她已经要微微抬头才能和曲景明对视,曲景明的眼中是万年不变的淡定,在她记忆里,这个孩子除了跟和春打架之外,就总是这么冷静,小小年纪,什么都比别人多看深几分。
“算了,管她们呢,走一步看一步,回家吧·”她一手拍拍曲景明的后脑,一手拍和春的背,前者轻柔,后者……和春差点没打个趔趄,吱呀咧嘴地扭回头,委屈兮兮地看着大妈,却只见她一个巴掌一粒糖,“傻大春,晚上想吃什么大妈都给你做”·甜文近水楼台·和春:“……”·唉,算了,跟亲大妈计较什么。
·第36章 希望·巴掌大的彷城,谁跟谁不是六人关系网的事情,如果再加上都是做生意的——哪怕只是都卖小蛋糕,平时接触的人,从上到下也基本是同一波。
这种情况下还会故意来搞事情的,多半是身后够硬,有恃无恐··两个妇女打着敲钱的幌子闹过一轮之后,果然,不日就有卫生局、质监局、食药局轮番来小店溜达,左边一个问话,右边一个检查,最后得出结论,该小店食品卫生隐患巨大,先罚款,后贴条子勒令停止经营,雷厉风行得都不像我国相关部门。
陈老太也一直没把这件事往家里说,等和容知道蛋糕店被查时,已经出处罚结果了·陈老太在家冷着一张脸,和容满肚子的“怎么不早说”都堵在嘴里,吐不出来,只好让两个小的陪她去店里收拾东西。
陈老太的冷脸到了外面就耷拉下去了,看起来不太高兴,但也不至于像在家里那样拒绝人发表意见和建议··和春是个小人精,很是会看脸色下菜了,道:“大妈,你以后就在家里休息呗,现在家里又不缺钱,你那么辛苦干嘛”·陈老太不语。
他又自顾自叽里咕噜地骂了一顿- yin -毒的竞争对手,然后把陈老太的手艺和这三年的生意表现大大赞了一番,最后总结陈词:“大妈,你要是实在喜欢做蛋糕,就在家接着做,我们不开铺面,限量卖给街坊邻居,我还可以帮你卖到学校同学那里去,一天就做一百个,过不了多久就得变成预订购买,供不应求”·陈老太和曲景明听罢,对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认可。
陈老太:“你可真是你爸的儿子”·和春潇洒一甩头:“那当然了父亲谆谆教导,我一个字也不敢忘”·陈老太开心多了。
三人到店里把能收拾的都收拾出来,从旁边的花店借了辆小手推车,把锅碗瓢盆的都放上去,其中就数烤箱最占地方·这些年下来,它兢兢业业工作,为陈老太创造了不少财富,陪伴她度过一天又一天,也是一把耐用的硬骨头。
“唉,老伙计·”陈老太拍拍烤箱顶,慨叹道··而此时,对面街正有一家新蛋糕店在装修,招牌已经做好,用红布半蒙着,看那形态像是装了灯箱的。
人家开个店,是如此迫不及待、胸有成竹·反观陈老太当初开店,小心翼翼搞了好长时间的装修,招牌都选了好几次,还给绕了一圈五彩小灯泡,想着到了晚上,行人远远就能瞩目到她的招牌。
可是店里一次也没有在晚上开过,那小灯泡里的灯丝都要氧化了··陈老太指指对面,道:“和春,你看我们这店和人家那店,评估评估,如果他们不玩- yin -的,我们能不能竞争过人家”·和春依言左右看看,抿抿唇,看着她,一副不好说的样子。
陈老太:“说啊,实话实说·”·和春“嗯”了一声,把尾音拖了老长,最后中肯地回答:“我觉得,悬·不过只是我觉得啊我又不是什么有经验的人,说的不准的”·陈老太脸色黯然一沉,退后一步,好好看了看自己付出了三年心血的小店,末了,颔首自言自语道:“其实也还好,除了门面小点,别的都不错。”
然后上前把门锁了,回身一招手:“回家”·事情就这么落定了,陈老太后来没再吐什么怨言,也没再多做挣扎·过了几天,顾剑锋来了一趟,问她要不要再开一家,不想在彷城开的话,开到彷州也没问题。
她摇摇头,抬手捋出一小撮头发给顾剑锋看,说:“老了,头发都白了,做大了累·”·说完,双手静静交叠在膝盖上,又看看顾剑锋,慈眉善目地笑笑:“我服老了,在家里做个闲老太就行,如果有机会,以后能帮帮你们,就更满足了。”
人老了,最想给小辈帮什么忙,不用动脑子也知道·顾剑锋倒是很想有这个忙给她帮,可扭头看看一边埋头看工作文件的和容,只见她面色沉静无表情,跟没听见似的。
一老一少又对视,互相撇撇嘴,彼此了然的样子··那是个下雨天,两个孩子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上哪儿,三个大人在大厅里闲坐着,电视机里的声音还不如外面雨声大的,大公鹅伏蹲在门口,脖子往翅膀里插,一副懒洋洋的姿态,院子里的花草都被雨水打得狼狈不堪。
顾剑锋和陈老太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别的话题·这个公子哥曾是个拥有勃勃事业心的男人,弃官场入商场,拿优秀青年企业家称号,搞农业、搞房地产,还心心念念着互联网科技,凡事都一把抓,目光越过万水千山,落在达纳克斯上。
可一场车祸之后,拖着两条开一个小时车就达到疲惫上限的腿,他的节奏渐渐变得平缓了,平时你能从他口中听到的话,有关家长里短的一定多过工作事业··相反的,和容好像变成了三年前健康的他,拼命、不听劝、没完没了扑在工作上。
和永联一个山头的金花茶如今完全不够她用的了,彷城周边的花现在基本都是她的·她的公司创立三年,已经从当初做粗加工冻干花的小作坊,变成拥有好几个产品系列的金花茶品牌企业;她的专家团以金花茶为基础,开发出了养生茶品、精华胶囊、日用品……而她自己,一天也没停下过工作。
“对了,和容·”顾剑锋突然抬头朝和容那边看去,见她停手,才笑呵呵地说,“等小孩儿出了分,你不是要带他们去旅游吗不然把你妈带上吧,她一下子闲下来没事情做,一个人在家会无聊的。”
和容听了,放下手里的文件,竟然起身过来了:“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我打算带两个孩去美国玩,但签证恐怕有点不容易,你这边能帮点忙吗”·顾剑锋意外地瞪了瞪眼:“怎么改美国了”·和容也不遮掩,直言:“明明的妈妈毕竟在美国,她有这个权利带孩子玩一次。”
甜文近水楼台·陈老太唏嘘一叹:“那我就不适合跟去了,那么远,坐飞机累死我,听说国外东西也很难吃·”·和容看她一眼,瞥见她眼里明明盛着满满亮光,偏偏脸上要做一副嫌弃表情,心道,这老太太怎么越老越口是心非,真是难伺候。
她视线落回顾剑锋这边:“不过我还要问明明跟和春的,主要问问明明,和春很随便,跟着明明他哪里都去·”·顾剑锋:“忙我能帮,你什么时候跟他们两个确定”·和容:“出了分就问。”
顾剑锋点点头,有皱皱眉,然后恍然轻呼:“那不是今天出分吗他们俩上哪里去了”·被家里三个大人讨论着的和春跟曲景明,此时此刻正狼狈地躲在一个商场门前等雨停,他们面前蹲着一条暴躁不安的小柴犬。
大概是因为陌生,它从被两个小男孩买到手起,就一直不安地左右转悠,雨势突如其来,他们躲进屋檐下,它就更烦躁了,要不是脖子上套着狗绳,它非雨中狂奔逃跑不可。
“你为什么要选它啊,太有- xing -格了,会不会咬人啊·”和春半蹲身,安抚地摸摸狗脖子上的毛,小柴犬简直要跳起来,想挣到一边去,不料慌乱中又撞进曲景明怀里。
曲景明顺手搂住它,揉揉耳朵附近,它突然就像是被捏住了死- xue -,乖顺下来,不安扭动的屁股撅了撅,又缓缓蹲下去了,坐在地上,任曲景明揉它脑袋··曲景明笑笑:“你看,不难相处啊。”
和春:“你怎么那么招动物喜欢啊大鹅也是跟着你的·”·“动物比人好相处的·”曲景明抱着小柴犬,然后把它推给和春,说,“闻闻他的味道,以后不要对他凶,也不许对它闹脾气了。”
“哇,是不是真的”和春动作笨拙地抱过被塞过来的狗,曲景明一边仍旧安抚它,一面指导和春,“不要那么僵硬,你这样的肢体语言,它会以为你对它有敌意,所以不会对你客气。
放轻松点,圈着它的脖子,好好抱一抱,它会记住你的·”·和春摸索着所谓的“放轻松”,不是很得要领,曲景明干脆手把手教他,手心靠着他的手背,握着他去捋狗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放轻松,只知道脑子里炸开了。
曲景明的手怎么这么暖,他的手指怎么这么好看,他怎么这么温柔……·“别抖,你还怕一只小狗啊”曲景明掀起眼帘,望他一眼,道。
谁怕狗·怕的是你··和春咽了咽喉咙,感觉口干舌燥的,气息也有点不平稳,拼命收拾心里呼啦啦的喧嚣,想抽走手,又不舍得,直到耳边听见曲景明说“你自己试试”,那惊心动魄的触碰才终于结束了。
他意识飘忽忽地撸了两把狗脖子,总觉得心猿意马:“雨停了,我们回家吧,哇——”·他“嚯”地一下猛然站起来,对曲景明焦急地说:“三点了,可以查分了,快走快走”·雨还淅淅沥沥,他心急得要命,也顾不上小柴犬听不听话了,拍它一巴掌,牵起够绳就跑。
曲景明也跟着跑出雨中,两人一狗赶命似的一溜儿从商场狂奔城北那片十年前就出了名富人独栋别墅区··到了家,和春是一个箭步冲到电话机前的··和他相比,曲景明淡定得仿佛事不关己。
小柴犬在大门口和大鹅狭路相逢,大鹅虽老,看家老本行没忘,上来就要啄小柴犬,小柴犬脾气不好,也不甘示弱地汪汪汪,一狗一鹅眼看就要交恶大战,曲景明一巴掌把大鹅拍到了院子里,又耐心把小柴犬哄进家门,牵到陈老太面前。
“这是和春要买的狗,平时可以陪你上街买菜,不是很纯种,但长得不错了,主要是脾气比较好·”·三个大人齐刷刷看着他,陈老太抬抬手,好像不知道该摸狗哪里似的:“怎么想起买狗了,这么好看的小狗,花了不少钱吧”·曲景明看出陈老太还是喜欢这小狗的,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心里算是放下心,笑笑,懂事地说:“每年压岁钱都没花,现在留着也做不了什么,不是很贵,顾尚维帮介绍的朋友,给优惠了。”
“景明景明”那边的和春握着电话听筒,冲曲景明大喊起来,脸色因为激动而通红,这一喊引来所有人的目光,他特地停顿了下来,憋了一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A ,我们都是A ”·说完,撂下电话,跑过来一把搂住曲景明的肩膀,一脸不可置信地喊:“你怎么会A ,最后那科你到底写了多少内容还是说你有三个以上满分的科目你太厉害了……这下,我们应该都可以留在二中了。”
曲景明绷着情绪,看着他:“但这次我的班估计很差·”·和春:“管他呢,我陪你”·说着就把曲景明往沙发推下去。
曲景明本来淡定如山,被他一感染,淡定便难维持,瞬间烟消云散了,也闹起来·两个人平时不高兴了要打架,高兴了也要你来我往推搡两把,于是没两下就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新来的小柴犬没见过这等架势,当即“汪汪汪”喊个不停,陈老太摸摸够脖子:“喊什么喊,再喊把你宰了给他们俩吃”·和容静静看着他们闹了一会儿,大约是惦记着和春一颗心还满怀不轨,便开口叫停了,转头对顾剑锋说:“还好这次读书的事情不要麻烦你了,跟我们家一起去美国旅游吧,我请你。”
第37章 再渡河·在旅游这件事上,曲景明竟然跟和春一样,是个随便的·和容说去美国,他只问:“去纽约吗”和容颔首回答了个肯定答案,他便“哦”了一声,表示听从安排。
和春则觉得赚大了,去美国还得先上广州面签,因此又无端多了一个出远门的机会,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浪费大好机会,花言巧语死乞白赖地要求在广州多呆几天,和容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他和曲景明自己留下了。
甜文近水楼台·走前再三叮嘱:“不要乱打主意·”·和春面目严肃回答:“信守诺言,信守诺言,绝不乱来·”·和容无奈,叹了口气。
做家长的可以引导、可以敲打,但谁也不可能掐灭一个人心中的火焰,无法摘除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念想,这点,她自己深有体会,因此无论她多不希望和春重蹈自己的覆辙,也没办法且不愿意干涉过分。
于是和春如愿以偿跟曲景明在广州单独呆了下来,他事先对这种陌生环境下的独处有很多想象,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体在觉醒,意识也在觉醒,对另一个人的渴望总是朦朦胧胧地笼罩在头上,不甚清晰,又挥之不去,多深想几分,便像隔靴搔痒落不到实处,反而更难受。
和容的担心真是没有错啊,他想··两个人在广州的第三天早上,再次发生了曾经在宿舍发生的尴尬·和春开着房间空调盖被子,自认为“不赖床对不起天地对不起良心”,死活缩在被子里不动,曲景明见惯他这样了,二话不说掀他被子,伸手去拉他起来。
·这种情况下,和春都会挣扎一番,通常是死抱被子不放,但那天的招数有点新鲜,也可能是憋了两三天的肖想后憋出来的本能,他反手扣住曲景明的手腕,用了大力把人拉过去,曲景明没有防备,轻易扑倒在床,手腕上的牵制又使他半个人都压在和春身上。
和春回过神来,脑子里瞬间就醒了,呆呆地瞪着近在咫尺的曲景明·后者微皱的眉心显示出一丝被胡搅蛮缠的不耐烦来,手腕那边轻易一挣就挣开了,继而爬起来,转了转刚才被抓猛了的手腕,看着和春:“你真不起来”·出乎意料的,和春没有跟他呛话,翻个身继续抱紧被子,半趴着把自己整个人往雪白柔软的被窝里陷,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曲景明有点不明所以,转到床的另一侧,然后吃惊地发现和春脸色发红,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曲景明拧着眉头:“是不是有点发烧了让你开空调盖被……”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蓦然停下,眉头打开了,眼神变得微妙,“你又”·和春尴尬地咧嘴笑笑,小声道:“让我呆会儿,你先去餐厅吃早饭。”
曲景明没动,用那种微妙的眼神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然后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最近是不是看A- pian -了”·和春眉角跳了一下,诧异于这家伙总能坦坦荡荡把这些名词说出口的同时,也有点躲无可躲的窘迫,心想,看什么A- pian -,你才是A- pian -……可转念一琢磨,这句话比他们宿舍平时的荤段子带劲多了,真是达到了“不黄而黄”的至高境界·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看曲景明的目光也有点热烈起来,心里在多大胆一点和对和容的承诺中两难,一颗脑袋加上一颗心脏,全在刺激和紧张下呈现某种程度的麻痹和失智,以至于曲景明起身要走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把人揽下了,手脚并用、动作敏捷,人就被他按在床头……我可能有强女干犯潜质,他乱七八糟地想。
曲景明仰脸看着他:“……你好像练武林秘籍走火入魔的魔教小喽啰。”·讲话怎么那么刻薄·“小喽啰能练武林秘笈吗,怎么也得是教主护法才有资格看到秘笈!我就是走火入魔了,上次不是警告过你不要早上碰我吗——不许去吃饭了,我还真有A- pian -,你看不看”·曲景明挪了一下方位,跟他岔开些。
和春是个色厉内荏的货儿,把人按下后,手上就根本没敢再用劲儿,曲景明跟他岔开之后就轻易翻身坐起来了,睨过去:“不看·”·和春抓着他的衣角耍无赖:“那你帮我。”
曲景明目瞪口呆··他知道此人流氓,但没想到真耍起流氓来能这么有流氓劲儿,内心不由得直呼真是小看了他的职业素质·但一回生二回熟,他上次还慌乱了半晌,这次就迅速达到了镇定自若的段位,丢过去一个直白的审视眼神。
“你脑子看片看坏掉了吧”·和春:“那你陪我看一下,矫正回来·”·曲景明:“……”·日月明鉴,他曲景明是真心、明确、坚定认为陪和春看片是十分荒唐诡异的。
但架不住和春的不要脸,他也被感染得脸皮厚了一堵墙,于是两人竟真的莫名其妙一起趴在了手机面前……唉,顾剑锋奖励他们中考A+送的最新智能机,就给和春派上了这用场。
共同看小黄片是许多男孩子的青春经历,因此这件看起来很少儿不宜、十分容易出问题的事情,在大家默认同伴都是异- xing -恋的情况下,尴尬值远没有听起来那么高,他们还热衷于讨论视频里的表现和演员的优缺点……但当同伴是曲景明,和春的无耻还是大大收敛了,从头到尾没口出妄言,生平第一次一言不发地看完手机里的库存。
结果,他自己被刺激得七荤八素,曲景明面无异色,评价了一句:“不好看·”最后还是丢下他,一个人去酒店吃早餐了·他了无趣味地翻翻自己的库存,也觉得不好看了......·但他百般难耐又百无聊赖之中,又发现一件令自己惊喜的事情——纵观往昔至今,曲景明还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会拒绝他的,但凡他的要求,无论有理没理,多缠两次,十有八九都会被答应。
他由此畅想了一下“长大以后”,觉得等他们长大,自己一定能靠死缠烂打把人追到手··签证有□□的大公子顾剑锋的帮忙,很快就下来了,两个孩子直接在广州等到了三个大人,然后从广州飞往纽约。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在高空中过得仿佛格外慢,是一场难过的煎熬··然而,这准备自助游的一家子里,最能扛的反而是早先自称受不了的陈老太,她精神奕奕了半程,看完了飞机上播放的三部半电影,从黑夜到白天,没见她面露困倦。
和容第三次醒来,并且头脑昏沉的时候,才见她妈打了上飞机以来的第一个哈欠··她打算让自己清醒点,便想主动跟陈老太闲聊片刻··甜文近水楼台·这些年她们母女看着是相依为命,但真正单独坐在一起说话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掰不满,要找个闲聊的话题,还真得动动脑筋。
正当她挑挑拣拣找话题的时候,陈老太瞥一眼过来,开口了:“你这次带明明去见那个薛冰冰,是怎么想的”·这不是她想聊的话题,但也是一个话题。
她揉揉太阳- xue -,说:“她嫁人以后,一直没有孩子,好像是哪方的身体问题……她是亲妈,既然她想孩子了,就让她见见呗·”·陈老太轻哼一声,十分实在地提出:“她想看孩子,咱们就要一家子全跑到美国去啊她又不出旅费。”
和容看她一眼,简直有点气笑了:“妈,你这辈子没怎么缺过钱吧怎么那么抠这点钱·”·陈老太没有跟她对峙,叹了口气,说:“你以为我是给自己抠这点钱吗,我能用几个钱你现在不容易啊,孩子暑假旅游就花好几万块钱,你爸最有钱那阵都不会这么干生意场上的事情又难说,你现年把还行,以后呢,彷城外面种花的越来越多了,福建也有了,这花的稀有度每年都在下降,多了不值钱的,你要想远点,别以为……”·和容打断她:“你怎么- cao -这么多心,不是嫌累吗”·陈老太瞪了瞪眼:“我现在不- cao -心你- cao -心谁去”·这句话不知道劈中了和容心里什么点,她原本想闲聊的态度立刻一拉,表情像气球瘪了气一样陷下去,微皱眉心,有些缺耐心了:“别说这些了。”
陈老太停顿了少顷,声音低下去,目光也虚虚地落到座位前的小桌板上,说出了和容想都没想过能出自她妈之口的台词:“孩子,我……对不起你,让你这么多年受委屈了。”
听了这话,和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或是别的类似情感,她打了个冷颤,没看陈老太,脸侧到另一边:“这些真的别说了,说来招怨·”·陈老太嚅了嚅嘴唇,知道和容不接受她的道歉,只能轻轻“嗯”一声,便靠回椅背里,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斜前方孩子们和顾剑锋那一排座位,那颗在年纪上来之后开始如同少女时代一般多愁善感、惆怅满怀的心,盛满对女儿迟来愧疚和心疼。
她也奇怪,自己不算一个坏人,甚至不算一个狠心的人,二三十岁那些年,怎么会把和容当筹码似的拿去跟和永联赌气、赌感情、赌利益·和容从来一声不吭,她就昧着良心当和容是不在意、感受不到疼痛……她对和容,真是堪称揣了一肚子铁石心肠,人生所遭遇的坎坷和辜负,全都撒到了和容身上。
直到这个年纪了,才知道想起来如鲠在喉··过了半晌,和容大概以为陈老太睡着了,便把自己要的毯子盖到她身上··陈老太哪里可能睡着了,一有动静就倏地睁开眼睛,和容分明从她霎那间的眼神里看到惊惶不安,手上动作不禁停了下来,犹疑地问:“妈,你…...你是真的坐不了飞机”·陈老太坐直了些,缓缓出一口气,有点不好意思:“没那么严重,有点紧张而已,总不敢睡。”
和容一时无言··陈老太拉拉毯子:“这飞机飞太久了,人真是累,不敢睡也能睡着了·”·“你睡吧,不用紧张,不能出什么事。
再说,出事情全家都在,又不止一个人死翘翘·”和容收回手,拢了拢头发,看来不打算再睡··陈老太啐她:“说的什么话”啐罢,见和容根本不以为意,已经自顾自看飞机上的杂志了,她又觉得无趣,静看了一会儿和容的侧脸,慢悠悠地说道,“你这次去,跟薛冰冰了了吧。”
和容闻言,身体蓦地一僵,脑中晴天霹雳似的空白了一下,她转过头去看陈老太,老太太已经闭上眼睛去睡了,嚅动的嘴唇极轻得飘出一句:“不要让等的人心死透了,你的心没有那么硬,以后会内疚的。”
第38章 人非·薛冰冰一天一个样子·曲景明看到自己的母亲时,这样想·就在过年期间,薛冰冰还曾回国看过他,这女人可能是惧怕老却,过去的大波浪长发已经看不到影子,当时是一头黑直长发,放下来显出少女的清纯,绾于脑后,刘海平齐,则有几分民国电视剧中那些北方大户人家少奶奶的模样。
总之,都不叫自己老··如今肯尼迪机场相见,她已将头发染成和西方人一般深浅的淡黄色,剪短了些,只简单绑在脑后,身着职业女- xing -风格的短裙,脚踩高跟鞋,深夜也戴着大墨镜,远远见到他们一行人,才肯摘下,笑容明艳璀璨。
“容容”她拥抱和容,礼节事地亲吻和容面颊··和容淡淡点点头,曲景明转头看去,只见和容脸上的表情一如当年初见的样子,对薛冰冰的热情不甚在意,却也纵着她在怀里风情万种。
同样是女人,她一点也不与另一个美丽女人争锋··除了对和容这样热情外,薛冰冰对其他人就是中国式礼貌了,老太太让她拉着手亲热寒暄了几句,顾剑锋只简单握个手,和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获得她拍肩膀赞身高和相貌的待遇,到了曲景明这里,却是生分得有些奇怪。
讪讪地说:“明明……明明也长高了,跟和春小哥哥差不多呢,难怪做了同级同学呢·”·曲景明看着她,抿抿唇“嗯”了一声,然后出乎所有人预料地主动拥抱了薛冰冰,轻声道:“妈妈好。”
他确实长大长高了,又跟他亲爹似的,是个衣架子身材,薛冰冰被他抱着,有一刹那的恍惚,不由得仔细端详起这个儿子来·面容尚且稚嫩,眉眼还没有完全伸展,但隐约可见曲洋那种正义得有点冷漠薄情的神态,眉毛已经有了锋利的端倪,看得她心里惊跳了一下。
年少时她曾迷恋这款面容,可自打她怀了孩子,而曲洋不愿意娶她起,她就恨上了·她退开一步,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流连一圈,倒是觉得和春那样很好,鼻是鼻,眼是眼,大两岁,眉眼长得更清晰深刻,眼睛总是含笑,显得善良,要是眉心皱一下,再抬抬眉毛,就一股子豪放气,悍然如义匪。
甜文近水楼台·“先去住处吧,我给你们找的保准是个好地方,连变压器都不用你们准备的·”她用拎着墨镜的手指了个方向,“车在停车场里,你们行李可真少,也不用找行李车了,直接过去好了。”
说着就凑到和容身边,一手挽住她手臂,一手把她的行李箱接过,亲亲热热的样子·陈老太一个长辈,叫她甩在后面了,眼神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悄悄跟和春说:“他妈真能装。”
和春惊讶地瞪着跟自己背地里说人坏话的大妈:“……”·陈老太又看一眼曲景明,低声补道:“还好明明不像她·”·和春听了,想了想其中的逻辑关系,喜笑颜开:“那当然,明明这个人特别实在。”
特别好骗·后一句就不好说了,他掂在心头自己瞎乐了一通··薛冰冰给他们找的住处不是酒店,是一个华裔的家·据她的说法,屋主是她的朋友,一个满世界跑的大忙人,纽约的房子长期没有人住,这次薛冰冰就短期租用了,签了一个星期的协议,自己也打算一起住在这里。
房子是独栋,上下两层,屋内装潢精致温馨,又具有文化氛围,楼梯的墙壁都做成了嵌入式书柜,放满各种各样的书,客厅和房间都挂有油画·曲景明甫一进门,望见楼梯那边的露出的一角,便感到一股冲击力,他这些年在和家过得很富足,和家别墅也因为和永联的审美,里面搞得富丽堂皇的,但见到这样的房子,他才觉得是心中理想的居所。
他定定看了一会儿,想象如果自己将来也能拥有这样的房子……心头就有些澎湃,不由得对和春叹了一句:“住在这个房子里一定很幸福啊·”·和春没有他这么强烈的感慨,但也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薛冰冰给大家都安排好了房间,并带他们认识了一遍房子里的电器,科普了用法,交待了一下主人的要求,已经是美国时间深夜一点,大家还在时差里精神奕奕,她自己已经有点困倦难支,最后与和容道了声“晚安”,就钻进主卧去了。
那是她指给和容的房间··和容犹豫了一下,拒绝和反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一转身,看到陈老太拎着毛巾站在她面前,母女俩对视了片刻,眼神含义复杂·末了,还是陈老太开口,她抬抬手臂,问:“那个热水到底怎么用我刚才没听明白。”
和容抿抿唇尖:“我帮你放热水·”·之后两天,薛冰冰给他们重点安排了两个博物馆的参观,意在让两个孩子在博物馆中多掌握些知识,也感受这样文化氛围和教育方式。
她来美国多年,先生不是人们想象中那种在国内暴富的土豪出身,是人到而立才凭自身才能出国的,一直稳定地从事经理人的工作,如今鬓角已白,仍然不辍工作·她平时并不常和先生在一起,但受其影响颇深,没有做闲太太的梦,还从事着舞蹈工作。
这些年,她没有得到自己幻想中的生活,但也算获得上进体面,她过着纽约人的生活,展览、音乐、歌剧一类的活动组成了她几乎全部休闲娱乐,因为自知年纪不小,注重健康,夜场是极少涉足的。
唯一郁结成心病的遗憾,是没有孩子··在大都会博物馆,她看着曲景明与和春,不由得对和容感慨:“你知道吗,我经常想,如果我有个孩子在身边,我每个星期要带他去做什么,教他什么,让他看什么……我觉得这才是让一个孩子成长得有见识、有底蕴的教育方式,可惜明明……”·话说到这里,她品出自己过于自我和不客气了,顿了顿,笑笑:“国内是不是还不兴这样带孩子明明读书那么好,学校为了升学率,都会抢着要吧”·和容轻轻望了一眼曲景明,颔首点头:“嗯,明明很优秀,是个浪漫的理科生,不可惜。”
薛冰冰闻言,凝了凝眸,笑容有些僵滞,片刻,嘴角垂下去:“你以前也这样形容曲洋的·”·“嗯·”和容轻描淡写地回答,不再多言,转身去看一件藏品了。
这时顾剑锋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脸兴奋:“和容你跟我来,我看到一个好东西,你妈说特别像她爷爷书房里的”·他也是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了,脸色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像个小男孩似的,也不管和容什么反应,话没说完就把人拉走了,末了还不忘回头招呼薛冰冰:“薛姐,你也来啊”·薛冰冰:“……”·她刚才还在想,这个顾剑锋,哪里来的本事,敢随随便便拉和容走,她过去跟和容那么好,都要掂量着和容的心情想是不是能挽和容的手臂……耳朵里听了这声“薛姐”,就什么都顾不得想了,只觉得这个小年轻可恶——她黑发垂肩,眸如星辰,双颊白里透红如十八岁小姑娘,双唇略施轻薄的绯色,哪里就“姐”了·更可恶的是,他管她叫薛姐,管和容却叫名字·她恨恨地对顾剑锋一番腹诽,罢了,心思静下两分去,汹涌的失落便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早知道这个顾剑锋是喜欢和容的,屁颠屁颠跟来恐怕也不怀好意,可她总想着和容说过,此生不会再和别人谈情说爱,就自欺欺人,想此人怕是要白费功夫,和容还是她独占的。
然而,人生又怎么会定格于年轻时的一句话··和容对人多洁癖,别人不知道她薛冰冰一清二楚,怎么会随随便便让人拉扯·和容这不是变了,就是为那个顾剑锋开了特例……可她自己这么多年也一变再变,早就满目全非,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和容这点改变呢。
她突然意识到,和容这次是来跟自己诀别的··这天的行程完成后,薛冰冰陪他们在短租房子里吃了晚饭,便回了趟家·原因是她先生出差途经家门口,想在家里见见妻子。
她接完先生的电话,立刻一面收拾东西,一面赔笑道:“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家子其实很少聚在一起,这样一见也难得,我失陪一下,大家不介意吧”·屋里一群人,没有一个人所持的家庭观和价值观是跟她一样的,因此也就没有一个人认为她有必要为这点事道歉,年轻人还可以换位思考一下,理解她思维种的抱歉。
陈老太年过半百,才懒得去理解,她本来就看薛冰冰不顺眼,听了这话,又对和春悄悄说坏话··甜文近水楼台·“你看,我说他虚伪吧真不知道怎么搞的坏风气。”
和春这下听出来了,大妈纯粹就是讨厌薛冰冰,找茬来的·可薛冰冰毕竟还是曲景明的妈妈呢,他可不想跟大妈同流合污说曲景明妈妈的坏话,于是吐吐舌头,表示听到了,又不回话,不与之同。
薛冰冰收拾完东西要离开的时候,试探问曲景明:“你想跟妈妈回家吗”·曲景明坐在楼梯台阶上,手上正拿着一本书架里难得找到的中文书,听了这话,他合上书,直视薛冰冰,果断地摇摇头:“不用了。”
他还记得那位当初一直打电话催薛冰冰“处理”他的情景,虽然没有见过人,但印象中一直对那人没有好感··薛冰冰也没再勉强,自己回去了。
第二天,她也没提出再带行程··按照原计划,这天他们会去一些重要的商业中心看看,这主要是和容与顾剑锋的兴趣,小孩子就是跟去看热闹的·前两天有薛冰冰这个向导在,大家都不愿意让她白费心思,因此个个早起,。
这天她不同行,和家一大家子竟然默契无比,没有一个人在八点之前起床的··最早的曲景明,起来的时候也八点一刻了,且只是到楼梯的书柜看看··顾剑锋作为比整个和家都起得早的人,已经自觉烤起了面包,听见楼梯有动静,探出个脑袋来:“是景明啊,一起来就找书看”·曲景明点点头,喊一声“顾叔叔”算是打招呼,视线始终在书柜上。
书柜上多是外文书,其中大部分是英文,有一些其他的文字他就不太认识了,这两天他常常从这里找自己可能看懂的书,翻几页也觉得愉快··突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本书脊上停顿定住了,那本书叫《Giovanni's Room》,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把书拿下来,翻了两页,脑中果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这就是和春那本包着《- she -雕英雄传》外封的书··彼时他收缴和春的书,翻到扉页,见是本假货,还是外国文学,就懒得看了,此时再次见到,无端来了兴趣。
他转头对顾剑锋说:“顾叔叔,今天我想在这里休息,就不跟你们出去了·”·第39章 馊主意·关于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和春思考了好多年也没想明白,直到他三十岁生日那天,因为心里难受而喝得酩酊大醉,几乎是砸开曲景明的家门,第二天在曲景明的书房里发现那本英文版的《乔凡尼的房间》,才若有所悟。
美国行的第三天,曲景明提出留在住处休息,和春虽然惯于黏着他,但来一次美国不容易,他掂量了一把,觉得离开曲景明一天也没什么的,就没像平时那样屁颠屁颠留下来陪。
不过由于队伍中有人没和在一起,当天他们回来得也比较早,一进门,就发现房子里多了个人··那是个举止儒雅的中年男人,东方面孔,戴着金丝边的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望过来,温和而友善,见有人回来了,便从曲景明身边站起来,笑着着用不太流畅的港式普通话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是这间房子主人的伴侣,刚刚从南美回来,不太知道情况,冒昧过来了。”
关于这房子的所属和屋主的个人情况,大家都不太清楚,此刻除了曲景明外,都望向和容··“你是Meph吧”和容果然比他们知道得多一点,上前和人握手打招呼,并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这次短租的情况。
对方一直微笑地听着,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刚刚得知新消息的意外或者新鲜,他只是随着和容的讲述淡淡颔首,可见他其实在大家进门前已经了解了,听和容介绍只是礼貌。
末了,他点点头,客气地说:“你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代屋主给你们做一顿晚餐吧·”说着,他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调皮地补充,“我是香港人,会做粤菜的。”
又回头对曲景明道:“小伙子,要不要来帮我”·在大家回来之前,曲景明一直在跟他聊天,虽然年纪相差甚远,但却聊得很不错,而且他们正聊到一个关键的话题,他当然愿意去厨房继续聊天。
“好啊·”·“那走吧” Meph冲厨房偏偏头,就这么带着曲景明过去了··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这位应该算是半个屋主的人热情得这么有行动力,他们有什么好反对的。
何况他们对别人的习惯和规矩并不了解,更不好拿自己平时那套客气来拒绝,万一冒犯了别人呢…..最先想通这点的顾剑锋十分安然地该干嘛干嘛去了··和春则憋了一肚子新鲜见闻想跟曲景明说,早就冲过去跟着了,眼下只见他被赶出了厨房,听声音,那边的理由是“厨房太小,三个人就挤了”,他悻悻地呆了一会儿,耷拉脑袋跑到壁炉边上躺椅……刚躺下,大概又觉得在屋主眼皮子底下这么躺太没有素质,赶紧坐起来,只半靠着。
只有陈老太对和容发出了小声但振聋发聩质问:“这个屋主也是男的吧”·和容淡然地回答:“是啊·”·陈老太:“……”·她脸色晦暗不明地摇摆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冲谁发火,就狠狠地“哼”了一声,跑回自己那间房去了。
和春在壁炉边远远看到平时没少喊“上了年纪了,腰酸背痛了”的大妈健步如飞一溜烟儿上了楼,不禁吃惊,坐直了身子··问和容:“姐,大妈怎么了”·和容:“水土不服了吧。”
和春将信将疑、不能理解:“怎么来了那么多天才水土不服啊”·然而陈老太哪里是水土不服,她吃了几十年的米活到这个岁数,觉得人人都应该以大米为主食,可偏偏人生之中两度亲眼遇到不吃大米的——她虽然知道自己女儿和那个薛冰冰扯不清楚,但心底里还是认为和容跟那些不吃大米的人不是一回事儿,而那些不吃大米还公然吃别的、并且招摇过市的人,简直不可理喻·甜文近水楼台·脑子里想着“不可理喻”还是基于她那点从原生家庭带来的教养了,在内心更深处,她的声音是“罪不可恕”。
因此,她的情绪反应是相对激烈的生气··和容从来没有跟她探讨过这些话题,他们多年来的冷淡相处模式也不可能使她们产生这些讨论,但她能感觉到陈老太对这些事情的态度——因着自己本身的感情经历特殊,对于母亲在这方面的想法,她有意无意都是观察过的。
放在年少时,她会意识超前地认为,别人,哪怕是亲人的看法,都无足轻重,自己的追求才重要·然而生活并非如此,人终究与亲人有着不可割断的联系·这些年,她软化了自己,理解陈老太的生气,同时,也更替和春担心。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不能体会自己那点小心思如果要认真去追求,将面对的难处是什么,也许他脑中笼统地想过“不怕”·可想象是一码事,真的硬碰硬,而且是碰亲人的硬,并不是“不怕”就能碰过去的。
况且,他还只是一个人··此时,他想要的人才刚刚正儿八百接触这个话题··Meph是个同- xing -恋,这个房子的主人也是个同- xing -恋·这一点,曲景明在两个小时前才知道,他惊讶并且惊奇,感觉魔幻。
当时Meph提着行李进门,进门说的第一句话完全不像他本人形象那样儒雅,那甜腻腻喊另一人名字的语气和声音,让曲景明以为此人是男版薛冰冰··他向来聪明又懂人情,当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里不无惊讶。
可面对突然进门的“半个屋主”,他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大惊小怪,所以他拢了拢自己的好奇心,尽量不让它跑出来搞坏自己从容的形象,在对方自我介绍并解释之后,假装见多识广地展示了一下那本《Giovanni\'s Room》,道:“我意识到了,这类小说,你们家挺多的。”
Meph抬了抬眉毛,诧异的目光从镜片后扫来:“你看得懂”·曲景明谦虚地说:“不能完全看懂,大致讲什么故事能看懂。”
Meph来了兴致,本来进门看到屋里有短租客人就想离开的,这时立刻有了多呆一会儿的兴致,便坐下来和曲景明聊天·他出生在香港,十几岁开始随家庭在美国定居,思维是个十足的洋鬼子,因此半点保护青少年“健康成长”的自觉也没有,见曲景明竟然能啃一本英文的同- xing -恋小说,便开启了滔滔不绝科普模式。
·曲景明在感叹人不可貌相之中,不知不觉听下来了··然而他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截止到和容一行人回来的前一分钟,他才刚刚把那点不对想通,脑子仿佛遭受晴天霹雳,心头惊惶以至于声音都有点发颤,茫然无助地对Meph道:“我有一个……朋友,跟你说的有点像,他可能……”·接下去的疑点核心,他提了几次勇气都没说口。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似乎就是怕一讲出口,猜测就不再是猜测,而是他需要去面对的事实;可他又向来不是那种喜欢把事情模模糊糊存在心里的人,他宁可揣着明白再装糊涂。
Meph看他说不出来,便接了他的下文:“他可能喜欢你”·曲景明眉梢一跳,这话还是被说出来了,他的心咕咚一下,好像落到了什么很深的地方,摸不着了,他只得点点头。
Meph惊呼了一声:“你果然有人喜欢我就说你一定招人喜欢,我认识很多人,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可是像你这么聪明漂亮,又懂得倾听的人,真是一个都没有,你啊…..你一定特别招人喜欢”·曲景明听出来了,这人中文词汇匮乏,而且不会抓人重点。
大约是Meph表现得太年轻,曲景明直接无视了他的中年外表,既然话说开了,就定定心,直言道:“我想请你分析一下,我的猜测有多少可能- xing -是真的·”·然后和容就带着大部队回来了。
他看似无动于衷,其实没敢看和春一眼,Meph请他去厨房帮忙,他便赶紧跟去了,感觉自己像逃难·终于打发掉和春之后,他才松口气,恢复一点真镇定,慢条斯理地剥蒜米。
Meph不避讳地问:“就是他吧那个跟过来的小伙子·”·曲景明莫名感到几分害臊,含糊地回答:“嗯·”·Meph:“你说说你怀疑的依据吧。”
曲景明轻咳一声,他脑子活络优于一般人,从客厅到厨房那点时间,已经迅速打好腹稿,Meph这么一问,他立刻把和春两次早上的反应和平时一些有疑点的细节说了,那些细节他以往从来没有注意过,此刻历数,简直数完一条又想起一条,腹稿被扩了好几百字。
不数不知道,数了吓一跳,他发现,和春平时对自己压根没有正常的地方··终于数得不想数了,他感慨地以一句武侠小说里常用的台词结束发言:“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Meph却跟他看法不同,听了他的话,噗嗤一笑:“也不能这么说,我觉得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闻言,曲景明意外地看着Meph,心道,这人还会成语,难道刚才小看他的词汇量了·Meph当然不知道他想的什么,还以为他为自己的解读而惊,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倒是自觉有责任引导还不知情为何物的小朋友该如何正确面对自己的感情难题,循循善诱起来。
“他对你很好,怎么可能是因为有歹意呢,肯定是怕被你讨厌·你可要想好了,如果不喜欢他,就不应该让他再心存幻想,如果喜欢他,就很简单了,接受就好”·曲景明:“……不喜欢。”
Meph:“那就拒绝·”·曲景明感受到了不同文化的交流困难,顿了顿,道:“我不能拒绝他,他会伤心的·”·“你让他心存幻想,最后再破灭幻想,他会更伤心的。”
Meph停下手里的活儿,认真地看过来··曲景明:“他不会心存幻想的,我不会让他心存幻想的·我……”·甜文近水楼台·Meph:“孩子,你想躲着他”·曲景明无言。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之所以没法儿把这个主意说出来,是因为在这么想的一霎那他就发现,这一招还是从和春身上学来的·和春躲叶婉莹躲了好几个月,可据他所知,叶婉莹并没有因为和春的逃避而死心,她甚至打算好了,如果和春也留在二中,她就会正式告白。
他不认为在这点上,和春的情商能比叶婉莹高到哪里去··可是不躲又怎么办呢人家什么也没说,自己就主动去断人念想这样很容易有自作多情嫌疑,很丢人的。
唉,愁··Meph给了他一计:“我们大人想拒绝一个人,又不愿意主动开口的话,就会假装自己已经有对象了,你要委婉地打击他的念想,也可以试试·”·那也得有这个人啊。
曲景明暗里吐槽,这位大叔净出馊主意··第40章 麻烦·可这主意虽然馊了点,至少也是个能实施的·曲景明一个半点感情经历也没有的小屁孩儿,除了装大尾巴狼,就是逃跑了。
眼下暑假还有那么长,每天厮混在一起,和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对他疏远的,因而装大尾巴狼不是长久之计,只能暂避厮混··于是,逾期一个星期的美国行结束后,曲景明就破天荒地对和容提出请求,表示想去他爹曲洋那边呆一阵。
自从两次请儿子认祖归宗请不动开始,曲洋就没少对儿子进行远程骚扰洗脑,尤其是得知他中考不慎没考完最后一科后,更加每次来电必搬出江南的教育优势来游说儿子··曲景明无动于衷了好几个月,如今突然说心软了,要去看看,这很不曲景明。
和容再三确认他的真实意见,生怕是曲洋用什么卑劣招数要挟了他··曲景明很讲道理:“我不可能永远都不接触他们,小时候是曲主播为难,我没有机会接触他们,现在他们不拒绝我了,去认识一下也没什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不知不觉两只手都溜到膝盖内侧,不安地握在一起搅动·他跟和春混,从小到大没少撒不痛不痒的小谎,从来不紧张·眼下他紧张了,可见这话在他心里是个没谱的真谎。
既然没谱,他还昧良心来说,那该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非得费这功夫呢·和容纵观曲景明的日常,只拎出了一个可能- xing -··“跟和春闹别扭了”她试探地问。
果然,曲景明显得十分为难,交握的双手停止了搅动,沉默须臾,回答:“没有,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哪里天天闹别扭·”·以前和容嫌他们打架太吵,骂过他们天天打架,他这是隔空回和容以前的责骂。
说完这句话,他仰起脸,抿唇看着和容,很认真地说:“和姨,我不会呆着不回来的,开学了我就回来·”·和容看他撇清原因又转移话题的样子,便七八分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心里一时不知道是欣慰他能委屈自己躲那么远,还是同情自家弟弟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但不管怎样,既然是他自己认真提出来的要求,也只能顺着他,否则将来这就是她这个监护人的横行了··两人没有串通,面对和春,却都一致强调了曲洋那莫须有的“强烈要求”。
和春嘟嘟囔囔地埋怨了几句那个“从来没管过你,想要儿子就记得你了”的曲主播,狠狠地表示再也不要看他的节目了,最后亲自送曲景明上了去机场的车··曲景明透过车窗看徘徊在上车站台,见和春无所事事地左右溜达,也不走,不时抬头看看车,搜索到他,就开开心心地露出笑容。
曲景明觉得自己被他的笑容晃得心惊胆战,隔着一层玻璃,心虚地跟他挥了挥手,等车开动,才感到自己终于可以卸下大尾巴狼的妆了,靠在椅背上发呆,很快睡着了··那天他做了个梦,也是梦到这个车站,这辆车,他上了车,和春赶来,看到他乘的车开走了,追不上来,便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和春,那样子可怜极了··之后,他们各自度过了多年以来第一个没有彼此在身边的暑假·曲景明每天打一个电话报平安,有时候说说去了哪里,有时候问候过也不说什么;和春在家里游手好闲了一个星期,觉得实在无趣,就跑到和容的公司里去了。
他从小耳濡目染,对经商有浓厚的兴趣,和容的公司架构不算完整,他每天勤于溜达,大半个月就把公司所有部门都跟了一遍,对各项工作都已经有个像模像样的了解,到暑假后期,便着重跟和容本人,了解一般员工不清楚的业务。
那其实已经不算是金花茶这家公司的业务了,而是顾剑锋那边的事务·和容除开经营自己为法人的金花茶公司,还在顾剑锋的盛丰集团挂着高管职务,这几年也算是顾剑锋左膀右臂般的人物,外面盛传她是顾剑锋的女朋友,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得力能干又漂亮,连顾书记都默认了儿子这桩传闻··和春跟着传闻的女主角穿梭在盛丰集团,勤快嘴甜善交际,又捯饬了一身顾尚维那帮纨绔公子风格的外貌形象,一个多星期下来,许多人都记住了这个漂亮机灵的小孩儿,见了他都叫小少爷,比正经在公司里实习的真少爷顾尚维还受宠。·这么一忙,暑假就过得格外快·开学前一天,曲景明回来了,和春早就守在彷州,拽着顾尚维去接他,可怜顾尚维作为一个底层实习生,请假一天扣掉一百二十块钱,心疼死了,见到曲景明,第一句话就是要曲景明赔他一百二十块钱。
曲景明对他笑笑,一边揶揄:“知道做劳动人民的滋味儿了”一边往背包里掏钱··他走的时候也是只背了个背包,那还是以前学校搞优秀生野外学习时,和容给他跟和春一起买的背包,同款同型……现在他换掉了。
和春靠在车旁看他,总觉得他哪里变了·可是除了换了个背包,戴了个帽子,也看不出到底哪里变了是长高了吗一个多月而已,也不甚明显啊。
是长得更好看了那眉毛眼睛鼻子嘴,本来就标志,起步高,根本分辨不出来是否更有增进了··到底是哪里变了呢··曲景明真拿出钱跟顾尚维闹了一会儿之后,顾尚维终于消停了,放他上车,顺口问:“你俩谁坐前面”·甜文近水楼台·“我后座。”
“我后座陪景明·”·话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先后落下,顾尚维目光睇他们一周,“哟”了一声,道:“异口同声啊行,你们就坐后面过二人世界吧。”
说完,拉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搬出一个大鱼缸,曲景明定睛一看,见里面有只大海龟在藻丛里穿梭,“我跟我的甜甜坐前面·”·曲景明:“……”·和春解释:“他自作多情认为这只海龟是女的,甜甜是它的闺名。”
曲景明略惊讶,随即眉眼弯弯地笑,道:“那还真是龟名·”·和春看着他的笑容,突然福至心灵般明白过来他到底哪里不一样了·他变得有温度了,会主动调侃人,主动开玩笑,还主动笑了,而且……和春细细看了看曲景明含笑的面容,从中品出了几分温和来。
虽然他看着还是不亲近人,但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意和随时准备鄙视别人智商的睥睨没有了··和春品着品着,心底里冒出一丝说不出的恼意,更烦曲家人了。
那边都是什么东西,怎么有本事改变曲景明哼,他们必有妖异··第二天就是注册时间,这回再不用大人来跑前跑后了,只有顾尚维惦记着自己那一百二十块钱的损失,屁颠屁颠跟来,准备蹭饭。
和春历练了大半个暑假后,还没过瘾,很有办事情的劲头,因此自己和曲景明的注册事宜,他就一人独揽了,大手一挥,让曲景明和顾尚维到学校新开的小超市等着··顾尚维拖着曲景明:“走吧,让小少爷去,他在公司可能干了”·曲景明早听说了和春暑假混职场风生水起的事,也不败他出风头的兴致,只说:“那要是有有什么问题,你打我电话。”
和春说:“好·”·顾尚维就把曲景明拖走了·和春在新教学楼底下看着他们远去,总觉得有点膈应··曲景明为人处世的确是变温和了,感觉也挺好说话似的……可怎么好像更加拒人千里了呢而且他偏偏一派小好人的样子,大眼漏光的根本挑不出错来。
唉,难搞··新超市乃本季校园新宠,建得挺大,吃喝日用都有,新学期伊始,里面人满为患·顾尚维到门口就望而却步了,里面连站都不好站,更别说坐的——临校道和- cao -场的玻璃墙内,一排仿造外面24小时便利店餐饮区设计的长桌和长凳已经被超额占用。
两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曲景明回头指指校道树荫下的花坛:“要不我们在那里坐会儿,我进去买点吃的出来·”·顾尚维无所谓:“可以啊,我去买吧,你吃什么”·曲景明:“我去吧,还欠你一百二十块钱呢,正好还一点。”
顾尚维好笑得看着他:“得了吧,等会儿和春知道我让你挤进去买东西,不得跟我当众干一架才怪,他不要形象我还要呢·吃啥,赶紧的·”·他这么说,曲景明也不好跟他争了,随便报了两样。
顾剑锋进超市后,他便到小花坛边上坐下等·等人的过程里,他给家里陈老太打了个电话,想着要哄一哄老太太高兴才行·他为了躲和春,捱到昨天才回来,晚上就近住了顾剑锋家,今天又注册了,还没回家看过,老太太肯定不高兴。
电话打通了,但足响了四五下也没人接,这时远处跑来一根麻杆,边跑还边招手,曲景明眯眼辨认了一下,才看出来是王震钢同学·真是男大十八变,一个暑假过去,他身高哧溜哧溜拔节,身上肉不够用,竟然就从中等身材变成瘦高麻杆了。
·“曲景明好巧啊”他跑近前,笑脸灿烂,感慨道,“你还能留在二中,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们大院暑假有一半时间都在讨论你上不上得了”·曲景明惊讶了一下,电话还没人接,他便先挂了,回王震钢的闲话:“这么夸张”·王震钢:“你是我们学校的明星嘛,我们大院里都是学校的老师,哪个不表达一下惋惜都感觉跟不上学校节奏不过,你上了大家就放心了,三年后的辉煌靠你了”·曲景明听了这话,才想起王震钢的父亲原来是二中的老师,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离了职,就到外面去谋生了,但他们家住的还是学校的职工房,当初是半商半配给的,人走了房子还能留下。
他家没走,也是因为那批职工房太好了,要地段有地段,要格局有格局,还是围绕一圈建的,至今保持着当下社会里难得的街坊邻里好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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