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与景明 by 豆荚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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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春与景明 by 豆荚张(5)
·曲景明没有质疑什么,又问:“她上次体检,是自己去的还是你陪她去的”·周阿姨:“她不让陪,自己去的·”·曲景明沉吟片刻:“肖医生的诊所,我记得好像搬了,搬哪儿了”·周阿姨“咳”了一声,不屑一顾样子:“能搬哪里,还不是原来那旁边,门面大一点,又加了一层二楼,现在招了点人,还分科室呢,搞得跟个小医院似的。”
曲景明咂摸了一会儿,没再接着问,让周阿姨把那份体检报告找来,不用给陈老太,悄悄给他就行·说完话,他回到陈老太面前,这会儿老太太已经被安抚好了一些,和春的急脾气也随着她的放松而松透几分。
曲景明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蹲在陈老太面前,用他一贯乖巧温顺的声线哄道:“和姨给您联系的是中医,把把脉,按按摩,就知道您到底什么情况了,不用拍片吊水的,老医生今天正好坐诊七点钟就走了,您今天就是他最后一个病人,他不看完,都不安心下班的。”
陈老太瞧他一眼,不响··曲景明弯起眉眼,笑眯眯的,一副乖乖孩子的模样,又说:“我跟曲爷爷说好了,过两天就去那边,约好了呆半个月呢,我要是不知道您的情况,怎么安心呆半个月啊”·陈老太轻哼了一声,看看饭桌,不满地嘟囔:“都没吃饭,小周忙了那么久……”·周阿姨忙道:“回来吃回来吃,我热着,等会儿你们回来还可以吃。”
陈老太心不甘情不愿的,松开胳膊,撑了一把椅子,站起来,挺了挺腰杆,鬓边几缕银丝飘悠悠地晃了一下,和春离她最近,那几缕银丝晃得他眼睛有点辣疼,心里不舒服极了。
他偷偷看一眼曲景明,就想说,你别走了,留下来陪陪大妈吧··不知为何,此刻大妈在他身边,他就想起之前大鹅一颠一颠脖子的样子,都透着一股子不利索,透着不能自理的无力。
在他记忆中,大妈可不是这样,大妈骂起人来,街坊四邻都要探个脑袋出来看·纵使大家闺秀出身,骂不出什么很脏的词,但她时常会憋出些半文半白的句子,让人十分给面子似的鼓上两掌。
那虎虎生风的大妈多好··和春跟曲景明按照后来顾剑锋打电话来的指导,到了医院,很快找到那位老中医·老中医姓赵,据说快有七十了,精神矍铄,本来退休了,又被返聘,一个礼拜就坐诊两三次,什么时间都凭他自己定,提前告诉医院做安排就行了。
他对自己坐诊时间内来的病人倒是来者不拒,因此曲景明说陈老太是他今天最后一个病人了,还真像是信口胡诌·老赵大夫一手抱着个茶壶,一手给人把脉,兴致盎然,一个过了叫下一个,陈老太进去之后,后面还有抱着孩子排队的。
老赵大夫喝着热茶还哼着曲儿,任凭陈老太是顾剑锋介绍来的,插了队,他也没有更多几分殷切,就那样漫不经心地先把了脉,然后放下茶壶,蹲身照着陈老太腿上几个关节、- xue -位敲敲打打,敲一处问一下什么感觉,陈老太没什么感觉,全是疼。
老赵大夫嘿嘿笑了:“中风不像中风,骨质疏松倒是挺严重,你平时不晒太阳啊”·陈老太看他又捧上茶壶,觉得这老头就是个玩物丧志的,因此没什么好声气:“晒,吃完饭就出去晒。”
老赵大夫:“晚饭啊”·陈老太:“那不然中午饭啊”·老赵大夫:“那当然得是中午啊,晒晒好的太阳,补补钙。
你还腰酸,经常头晕眼花,虚乏无力,晚上容易被吵醒,是不是”·这些老头刚才都没问,陈老太也就没说,这下让老头都复述出来了,她便有一霎那吃惊,但又觉得,人上了年纪都这样,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淡淡地点点头。
老赵大夫写字也不放下茶壶,一边写一边说:“给你开几味药,补补气血安安神,这把老骨头还是要多晒晒好太阳,没事从你们家溜达到医院,再溜达回去,路程刚好对上你这膝盖可承受范围,心里不要想太多事情,熬得自己- cao -心劳累的,精神劲儿差。”
陈老太讪讪地看他两眼,不吭声了·老赵大夫说完话,又哼起小曲儿,工工整整写完药方子,递给陈老太,桌上一台老旧的小钟刚刚好指向七点·老头嘿了一声,也站起来,说:“下班了下班了,今天你是最后一个”·陈老太:“……”·老头见她不动,面有疑色,道:“怎么,不想走了赶紧去捡药吧”·说着,他开了门,外面排着队的病人见他把白大褂都脱了,好像都知道今天到时间了,他不看了,便纷纷跟他打招呼,然后七嘴八舌地说话,他也和和气气跟人家聊天,就这么被一群排了半天队都没看上诊的病人簇拥着走了。
和春跟曲景明都叹为观止,啧啧咂舌,末了忙来扶陈老太·陈老太眼瞪瞪剜了一眼老赵大夫的背影,把手上的药单塞给和春:“去捡药,捡完回家吃饭”·甜文近水楼台·和春拽着难得能看懂字的药单,屁颠屁颠跑了。
曲景明扶着陈老太,两人朝楼梯口慢慢走·到了楼梯口,陈老太停下脚步,扶着楼梯扶手,等在不远处药房捡药的和春·半晌,她攥了攥曲景明的手,收回目光,落在曲景明脸上。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很温和,直视曲景明,说:“我只有一件事对不起和永联,就是没有给他生下儿子·这傻大春,是老和家唯一的苗,明明,和家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断后。”
曲景明的手重重抖了一下··第54章 未了·大约是五岁上下,薛冰冰曾经把他寄放在一个现在连称呼也想不起来的远房亲戚家里,那家也有个小男孩,是个欺善的物种,热衷于欺负他。
他们家后面有一片空地,有一段时间不知道主人诞生了什么奇思妙想,在空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坑深足平齐一个成人的胸,夏天里,两场连续的暴雨下来,坑就盛满水,水清后,那小男孩儿骗着曲景明走进水里。
那是他一次难忘的溺水体验··他一脚踏空,水从鼻子灌进,张嘴想吐出来,水又充满嘴巴,无法呼吸,挣扎不得法,肺都被呛得生疼,最可怕的是脚下没有底,水是那样无处不在又毫不顶用,他没有依托,感觉就要死去。
后来他就怕了水··现在,他的感觉就跟那次溺水一模一样··他盯着和春的背影,多么想抓牢他,可是他连在水里握住他手的能力也没有,濒死的窒息感、走投无路的困窘,逼得他有点站不住,喉咙堵着一团含混灼热的气,他不由得咳起来,越咳越堵,当着陈老太的面,咳出了满眶眼泪。
陈老太大概是没想到他能有这反应,也吓了一跳,忙给他拍拍背顺气:“你啊,你们这些孩子……别激动,多大的事,以后你还会有别的喜欢的人,这哪就是唯一了呢,我刚才话是重了点,你也别太过心啊。”
曲景明想说点什么辩解,又出不来成字的音,便分出神来摇了摇手·那边和春捡好药听到他猛咳嗽,药袋子一抓就抢步跑过来,一面轻抚他的背一面问:“怎么了你让什么给呛着了你看你,跟哭了一样。”
“别哭,别哭·”他用拇指抹开曲景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水,脸上的笑容跟哄小孩似的,眼里还有点坏坏的戏谑,曲景明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好了解他,看到他一个眼神,不假思索就能明白他心里想什么。
比如此刻,他知道和春想亲他这无缘无故的眼泪··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啊·曲景明渐渐恢复平静,暗里叹了口气,又觉得好笑,明明他比和春小,却发这样的感慨。
“好了”看他不咳了,和春的停下轻抚,拍了拍他的背,“刚才怎么呛着了”·曲景明咽了咽喉咙,望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摇摇头:“口水呛的。”
和春嘲笑地薅了一把他头发,拉他起来:“走了,回家了·大妈,我扶你走·”说着,把药塞给曲景明,自己去扶陈老太,老太太若无其事地跟他们描述老赵大夫给自己看病的过程,言语间很是嫌弃那个乐呵呵的老头。
“哪里有给人看病还整天笑嘻嘻的,不像话·”她脾气上来了,觉得全世界都应该跟她的感观和情绪同步才对,和春花言巧语地哄她开心·这些声音都近在身旁,可曲景明却越听越遥远,有一小会儿,他几乎听不清和春的话。
这件事在他心里放了两天没有告诉和春,也就没有再打算短期内说出来了·陈老太在那之后也没有多给他施压,甚至对他比平时更温和爱护,然而他的敏感在这样的微妙反常中,特别活跃,叫他时常从中品味出被疏远排斥的意味来,心情难免低落。
好在和春一面忙着伺候陈老太,一面忙着跟和容商量去顾尚维部门的事,对他表现不甚明显的心情没有什么察觉·两天后,他也要去曲洋那边了··分别这种事大约也有个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和春对他的依依不舍比上回轻多了,送了他去机场,抱别罢了,便急着赶往公司。
他在过安检的队伍中扭头看和春的背影,眨几次眼的劲儿,就不见影子了,怅然堆满心房··曲家老爷子住的是老曲家在水乡的老宅子,那宅子有百年历史了,曲家从老爷子的祖辈就是有钱大家族,因此宅子用电的历史也超过八十年了,如今每年修缮,外面看着有些破败,里面却样样方便。
老爷子退休以后,一个人住在里面,后来得了个年轻的红颜知己,眼下两人加一个管家里杂务的阿姨一起住着,曲景明来了,就四个人··曲洋问他要不要先去周边城市逛逛,一个年轻人总和老爷子住在小镇子上,总是不够朝气。
曲景明摆摆手拒绝了:“镇子上就很好·”·曲主播日理万机,本来也没空陪这个便宜儿子,乐得见他安静懂事·曲景明就在老宅子里住下来··老爷子年过七十了,有着严格的生活作息,夜晚九点要入睡,早晨五点起来,在庭院中练一套拳。
曲景明来了,会让他催着一起练拳,一套拳连续打七遍,差不多要一个小时,罢了就有早饭吃·白天老爷子看看书练练字,曲景明喜欢的话可以跟着一起,不喜欢就自己去镇上逛逛。
整个儿是再闲适也没有的生活··这日子过到第三天,老爷子罕见地在早晨练拳的时候开口说话:“小子,你心神不宁·”曲景明一凛,便被老爷子两指拍了一下肩头,“这招垮了。”
曲景明赶紧沉腰收肩,认真地回答:“是·”·老爷子道:“你每次来,都满腹心事·在那边过得不舒心了”·曲景明回答:“舒心的。”
老爷子:“那是挂心那边的人”·曲景明目视前方,打出一拳,目光落在庭院中央的大缸里,里头种了一株睡莲,有一朵半开不开的花蕾上停了一只小青蛙,两眼瞪瞪地与他对视,他突然感到一股说不清地感动,转身出了下一拳,真好与老爷子面对面,他开口请求道:“爷爷,我想介绍您认识一个人。”
老爷子淡笑:“你挂心的人”·曲景明扬了扬嘴角:“是·”·甜文近水楼台·老爷子应允了:“行,多个人多份热闹。
你肯主动把那边的人介绍给我认识,我很欣慰·”说着,老爷子一拳头落在掌心上,尔后立身,收势,“吃早饭吧·”·这天晚上照例通电话的时候,曲景明把自己邀请的意思表达了,和春很惊讶,有点不明所以。
诚然,他对曲家有一定好奇,至少也是很想知道影响了曲景明为人处世的老爷子是怎样的人,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他还是很想去的··可是很显然,当下不时合适的机会:“我刚跟顾尚维走一个项目呢,之前姐夫问我有没有兴趣以后来盛丰发展,我现在也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盛丰这么多年下来,各种结构都很完整了,建制也蛮科学的,市场部很有意思,我......”·他顿了顿,口气有点抱歉的意思:“我下次再去,好吗”·曲景明听了,点点头,又想起和春看不到的,便轻咳一声,打算回一句“好”,结果还没开口,和春就笑了,说:“你一定点头了,对不对”·曲景明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是啊。”
和春嘿嘿笑出声,松了口气:“我以后一定会去的,你住的那老房子好帅,跟拍电视剧似的,你们家有没有剧组过去取景啊”·曲景明:“经常有。”
和春慨叹:“真羡慕,你那才是暑假,哪像我似的,累死啦…...唉,景明,你以后要是搞学术研究,我来包养你吧·”·曲景明这边笑着,语气刻意厉害了些:“说什么”·和春赶紧改口:“我养你。”
曲景明:“胡说八道·”·和春哼唧了一下,用两人亲密时那种甜甜黏黏的声线,如人在耳畔,一字一顿说:“我,养,你·”哄得人心都化了。
曲景明揣着手机翻了个身,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很吃这一套,便宜都让他占去了,恨无奈,很心甘情愿·本来邀请被拒绝的那点小失望,都被安抚了··物理距离这样远了,果真产生美。
他们每天通一次电话,有时候说一两分钟,互相交待一下自己情况就挂了,有时候发展成不要脸模式,思念和爱意比在身边的时候更真实更明确,有几次心跳得很快,他仿佛理解了和春说爱他时的冲动——那会儿他只当和春这脑残不过事后脑子发懵,轻易把超负荷的话讲出口,叫他无话可接。
到自己喉咙里含着那三个字,却使劲儿压着密不宣口时,才了解和春的真情实感··他几乎忘了陈老太的压力,离开彷城之前那种- yin -霾、沉重、不安,好像因为客观的物理距离而减轻,他不会因为老太太温和可是充满苛求的眼神而压抑,也不会因为担心再次被施压而忐忑,甚至不用因为真的跟和春亲热而感到负疚。
他在千里之外真正感到爱上和春,距离竟然这样不可思议地成全了他蓬勃绽放的爱情,他舍不得这份安全,舍不得就这样回去·于是半个月过去后,他退了机票,找了个理由把归期推到开学前。
为此,和春叽叽咕咕很不真诚地抱怨了一下:“说好半个月的,一下子变成一个半月,咿呀~”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不伦不类的京剧腔调,“曲郎,你好狠的心啊”·曲景明乍一听,笑死了:“你不是从我爷爷的唱片机里学的吧”·和春得意地说:“是啊我最近接触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客户,很喜欢听戏的,我还打算学两段,下次酒局的时候来两嗓子,他肯定爱死我了,合作就拿下了”·曲景明听了,乐不可支。
曲老爷子用唱片机放绝版戏曲唱片,他自己整天在屋子里听到也没感觉,没想到让和春从电话里听听就学去了,想起和春小学的时候还跟同桌妮妮看各种文学作品,至今作文都是他拿分最高的考试题目之一,就觉得,和春假如不经商,那可以走艺术道路。
“你的艺术细胞这么强,真不像走私大佬的儿子·”·和春“呵”了一声,更得意了:“你们光知道大妈是书香门第大小姐了吧,其实我妈文艺修养才深呢,我三四岁的时候,每天睡前故事都是十四行诗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嗯。”
曲景明一针见血地总结,“原来你爸喜欢女文青·”·和春:“你说对了,我爸就喜欢把女文青变成庸俗家庭妇女·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干嘛”曲景明知道他要耍流氓,不响他。
他一点也不在意,很快自问自答了,“我喜欢把你这颗数学公式脑装满日日月月日日·”·曲景明:“……”他仔细掰开这几个字,觉得和春嘴巴真是挺欠的。
但这个通话不出所料地滑向了日日月月日日的方向··令人期待又忐忑的归期还是到来·临近八月下旬时,曲景明正打算跟曲洋确认回彷城的时间,一天,他突然接到和容的信息。
很长一条,足足刷了三屏幕,言辞恳恳切切,告知他一件事、两个决定、三声对不起··一件事,是陈老太的病情加重了,确诊为老年中风;两个决定,一是老太太决定跟和春摊牌,反对他们的事,二是她自己决定跟曲洋协商,把他留在曲家;三声对不起,一声为老太太,二声为自己,三声为和春。
而和春的电话,在他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已经打不通了··曲景明坐在庭院里,盯着那株睡莲,大概是这缸里环境太好了,最近总有小青蛙出没,蹲在莲叶上,鼓着眼睛和他对瞪。
他也不知道自己跟一只青蛙对峙了多久,直到曲老爷子那位红颜知己出来喊他吃晚饭,他才像是把灵魂从哪里拽回来··红颜知己年不到四十,貌美,恬然,眼光准,一眼便知道他不对,扭头对里面的阿姨说“给孩子装饭留着”,又用极其轻柔的声调问他,“你要不要聊聊”·曲景明摇摇头,他微微仰头,眨了一下眼睫,有眼泪从他眼角溢出。
还没有表白,也未曾告别,他想·这不公平啊,和春,我还什么都没有说过呢,你那么傻,你都懂吗··甜文近水楼台第55章 剑锋·陈老太好像预感到了自己的病情,选了个和容、和春都在家的午后,把他们喊到面前,让周阿姨牵着小来出去遛了。
三人对坐,她问和春要了手机,她平时几乎不用手机,和容给她买的老年机都不用,智能机更加没有碰过··可她掂了掂和春的智能机,就很准确地按下了关机键··那个场景在和春的眼里有点诡异,他想说什么,大妈已经把他的手机放在沙发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侧身,是一个很有气质的坐姿。
她就是以这样的姿态,几乎温柔地对和春:“孩子,你和明明,趁早算了,好不好”·和春脑袋里“嗡”地一声响,他忽然明白陈老太给他关机的用意了。
刹那间,他脑子里已经闪过许多念头·大妈什么时候发现的大妈这一招想了多久了姐姐知道吗明明知道吗明明怎么还不回来明明还回来吗……·这些念头呈现在他脸上,是一种反应不过来的呆愣,他定定盯着自己的手机,看起来像在打它的主意,其实只不过是为视线找一个落脚点。
过了片刻,他想起和容在身边,就扭头曲看姐姐,发现对方跟自己一样挺惊讶的·但和容没有反对的意思,她一句话也不说,仔细看,她的眼神跟陈老太一样,可见他们的立场是一样的。
和春立刻知道自己没有援手了··他一声不吭,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从下午四点半走到五点,期间陈老太跟他讲了一通和永联的发家史,有些他听过,有些没有,但他都不感兴趣。
到了夕阳端倪初现时,老太太终于说累了,挥挥手要上楼去休息,结果就从楼梯上栽倒下来··这次她的动静更大了,极其短暂的昏迷之后,睁开眼睛便开始抽搐,姐弟两个赶紧将她送到老赵大夫家里去。
老赵大夫给她检查了半分钟,摇摇头,说:“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死犟什么,不肯吃我上次开的药,是不是”·陈老太听得都分明,想狠狠怼他两句,腮边肌肉却不太能自控,咧着嘴组织了半天的音也没组上,老赵大夫看她那样儿,又冲她笑了笑:“不吃就不吃吧,吃了也就是多捱上一阵子,你别说话了,我再给开一副药,这次是让给你睡得舒服点的,别再不吃了,你还有几十年可活呢,至少也十几年呢。”
老头儿依旧哼着小曲儿,随手从课桌孙子的作业本里撕了一张纸,就着铅笔写字·完了递给陪同之一和春,嘱咐他去医院捡药,又仔细交待了怎么熬怎么吃。
和春始终一言不发,听完了把老太太交给和容,看也没看她们,往医院去了,后面老赵大夫说什么,他都不知道了··只知道病情不容乐观,因为他捡了两倍于上次的药。
于是,这天为着陈老太突如其来的病情,他们忙到夜里八点多,和容在楼上服侍陈老太睡下,和春跑到客厅找自己的手机,翻遍沙发也没有,周阿姨去问他找什么,他刺激很大似的,冲周阿姨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火。
和容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等他自己不嚷嚷了,才开口:“你手机在我这里,你给周阿姨道歉·”·他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说:“对不起。”
脑子里都是给曲景明打个电话,平时他们就差不多是九点钟例行通话,时间差不多了,他想像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等会儿给曲景明说说家里的事情,老太太中风了,抽搐还流口水,她很痛苦……·但和容没有给他欺骗自己的机会,说:“你上来,我跟你谈谈。”
他站在那里,抬头朝楼梯口看去,仰了仰脸,不一会儿,眼里就不受自控地亮晶晶一片·周阿姨看看这姐弟俩,很识趣地自己先退开了,交待了一声,菜热在饭里了。
“家里的事情,我已经跟明明说了·”和容在他面前坐下来,也拉了他一把,让他坐在旁边,他身子随这力气的方向趔趄了一下,人犟着不动,和容一放手,他就又站定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姐。
和容叹了口气,缓缓吐露自己的决定:“我的决定,跟你大妈一致,过几天我会亲自去一趟曲家,明明我也会说通的,你们现在分开,总比以后容易点……和春,别只瞪着我,说句话。”
和春看着她,动了动唇:“说什么”停顿了一下,道,“我想给明明打个电话·”·“和春·”和容神情肃然,眼神有些眼里,有点愠怒似的,“你不要疯疯癫癫的,一个男孩子,不要矫情。”
闻言,和春眼神一凛,“嚯”地一下起身,吼道:“那你要我怎么样趁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趁我们没办法,你们就搞这些动作,你们暗算你们……”卑鄙两个字被他卷在舌头上,忍了忍,到底没有说出来,却是发泄似的一脚踹在沙发旁的小椅子上。
他转过身,一手插腰,望着窗外的夜晚,灯光夹在影影绰绰的树木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去,不浓重,但浸着说不出的缠人,让人窒息·他沉默了足足半刻钟,然后低下声音,一字一顿:“我和曲景明没有错。”
不知道是说给和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和容道:“是没有错,只不过……”·“不要再说这些假惺惺的话”他猛地回身,眼神发狠地扎向和容。
他平时是个没心没肺爱笑爱闹的人,眼睛里总是盛着几分待侯绽放的灿烂,一身阳光;这时候却把这一切都收了,浑身裹着一股子狠戾,眼神冷得结冰,像个寻常的竖起防备的青春期少年,又似乎不止是这样。
从八岁跟着姐姐生活起,他就算是奉了古人那句“长姐如母”,从来没有对和容耍过一次过分的脾气,平时吵吵闹闹也都是撒撒娇的- xing -质,大家都只说曲景明早熟,其实他和春又哪里做了多少年小孩子不都是还在孩子的时候,就置备了八百个心眼来察人做事吗·这在平时,都叫做懂事、明理,在此刻,改头换面变成了忍耐。
可忍耐成这样,有什么用··他不忍了·和容不给手机,他就去打座机,拨下曲景明的号码,并没有什么阻碍,电话就那样打通了,可他提着心等,等了许久也没有人接。
他又拨那老宅子的固定电话,这次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接了,是个女声··甜文近水楼台·他清了一下嗓子,说:“你好,我找曲景明·”·那边默然了须臾,轻声回道:“他睡了。”
他下意识瞄向墙上时钟,那边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补充道,“他今天有点不舒服,晚饭的时候发烧了,刚刚吃了药,睡觉捂汗呢·”·“我……”他动了动唇,说得有点艰难,“我想跟他说句话,就现在,拜托你…...”·那边说:“好吧,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曲景明有点哑的声音,轻轻地喊他:“和春·”·他心中喷薄出一股“喜极”的情绪,眼眶是酸的,嘴里反而“噗嗤”笑了出来。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要以为什么都没有改变,这是个寻常通话,他们也很快就会见面·但和容有句话没说错,不能矫情,不能矫情就包括不逃避现实,不装疯卖傻··他听着曲景明的呼吸声,渐渐平静下来,叹了口气,道:“明明,发烧严重吗”·曲景明含糊地“嗯”一声,带着点鼻音,说:“还好,就那样,睡一觉就会好的。”
·和春说:“那你今晚好好休息·”·曲景明:“嗯·”·和春:“明明·”·曲景明:“嗯”·和春:“还回来吗”·曲景明:“回不去了。”
和春:“明明·”·曲景明:“你说·”·和春:“你说话算数吗”·曲景明:“算数。”
和春:“两年·”·曲景明:“可以·”·和春就得意地笑了,笑得一肚子郁闷散了七七八八,他恨不得捧着曲景明的脸亲一口,虽然现在不行,可是他一点都不怕,总有一天,他要把人抓得紧紧的,就站在他姐姐面前,站在所有反对他们的人面前。
他这样追加了这个约定和告别,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转身面对和容,两人无声地对视了片刻,和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生气,也找不到一丝或同情或无奈的情绪,那是真正无话可说的表情,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不在一个频道,无论如何无法达成一致,并且谁也不能说服谁。
只好闭口不交流··从这天起,和春搬到了曲景明原来的房间去住,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让人碰,以这个房间为线,他和这个家划下一条深深的沟壑,就连他最亲爱的姐姐也不允许跨过来。
过了小半旬,高二开学了,在顾家的光环下,他的分班情况没有受到作弊事件的影响,但据闻其他被举报的人当中有一半都确实被判定了抄袭,而举报者也有被处分的,包括方勤;不过之前听顾剑锋提过的背后的校园暴力因素,却没有一点披露,新一届高二级看着风平浪静。
然而,鸡蛋开了缝必有苍蝇围之··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两个星期,学校论坛上就突然出现一篇帖子,头头是道带凭带证地侃侃而谈“举报作弊背后的真相”,被大家疯狂转载并偷偷讨论了几天,紧接着又出现校园暴力主题帖子,与举报作弊挂钩,声称在二中有一个横行霸道的暴力团体,逼迫没有反抗能力的同学,危害校园环境和风气,威胁同学们的学习和生活……·而这些,和春统统不在乎,全是王震钢告诉他的,他听得兴致阙阙。
王震钢看他除了打球的时候生龙活虎之外,别的情况下都恹恹无趣,很是为兄弟忧心,语重心长地说:“你活着能不能有点生气啊,曲景明不在这里你就没了魂,曲景明要是没了,你是不是得跟着殉情啊”·和春不响他。
王震钢长叹一声,继续刷论坛,不一会儿,瞪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读道:“盘点二中十大养眼CP,阳盛- yin -衰走入男男时代……哇,太可以了,你和曲景明是榜首”·听了这话,和春终于“有点生气”地挑了一下眉梢,似乎有一丝兴趣。
王震钢见状,赶紧把手机凑到他面前,一边划拉一边说:“你看你们的照片,真心很帅了,高一第一学期的合照好多啊,运动会上……这个什么情况,亲上了你们当众亲上了”·和春瞄了一眼,是运动场观众席上,他也不记得当时跟曲景明闹什么,靠得是挺近的,估计他那时候倒是想亲上,但哪有那胆量……早知道就应该有那胆量。
王震钢见起哄无果,就悻悻收回去了,自言自语地说:“别说女孩子总编排你们了,我都忍不住怀疑你们,这张也太真了,唉,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和春心头一动,道:“是。”
王震钢猛然刹住自言自语,瞪大眼睛看着他:“什么”·和春现在最不怕的就是人知道,他泰然自若地对上王震钢的视线,回答:“是真的,你可以多发几个帖子编排我,需要素材还可以问我提供,过不了几天你就是论坛上精华帖最多的人了,干不干”·王震钢回过味儿来,退开半步,打量他:“你们俩有病”·和春冷哼了一声:“病入膏肓。”
说完,他就走了··就这样,他又以自己和与曲景明被结束的恋情为山,把自己圈在山巅之上,将所有反对、不善、不解、好奇、同情……全都打成“可恶的世俗”,只许他自上而下睥睨众生,不许任何人爬上来真正靠近。
他进入世界皆为我敌的叛逆期,凛冽孤僻,刀锋般冷酷··如果叛逆是剑,他以剑捍守自己的尊严与爱情··第56章 梦游·十月,和容与顾剑锋如期举行婚礼,薛冰冰自远洋打来电话,两人除了主宾之间的恭喜和应答,没有多一句体己话,薛冰冰连曲景明的事情也没有多问一个字,这个电话打得索然无味,彼此都不再有什么感慨,深情厚谊尽付与苍白的生活,终落得一句歌词,好久不见,不如不见。
甜文近水楼台·好在不必见··白色婚纱加身,半生与世界的不和,半生的自我挣扎,都仿佛在这一刻打上句号·她的心灵曾颠沛流离跌跌撞撞,也曾以为自己这具碳基皮囊会早早湮没尘土,万万想不到,自己有与世界和解的一天,有心甘情愿投入婚姻的一天。
她把自己的手递给顾剑锋,身后仿佛有一扇门关上,那门后有个十五岁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脸庞稚嫩倔犟,不可一世,但在缓缓关上的门前,小女孩的倔强与傲然,全部都显得幼稚可笑,岂有一丝还手之力·走吧,她已经足够强大,内心再不需要十五岁的小女孩了。
“我愿意·”·随着一句宣誓,她的后半生开始了··婚后,和容是要定居彷州的,她和顾剑锋买了一栋新的独栋房子,打算把陈老太也接来,但陈老太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说话挺利索,还能简单行动,不好的时候神志不清也常见。
而医院常规的治疗和控制,对她好像都没什么用,她好与不好,全凭心情,她声称习惯老赵大夫了,那老头治她她才好·这样,接她到彷州的事情就暂时耽搁下了,和春和周阿姨仍是照顾老太太的主力军。
和春在九月份的时候闹过一个月,一天也没有回家,等和容结了婚,他便仍旧是每周末回家了··他在家里,话变得极少,有时候在客厅坐坐,跟陈老太两人相对,他总是低头玩玩手机翻翻书,不主动开口,如果陈老太说什么,他偶尔搭腔;但这样的时刻也少,他更热衷于呆在房间里,无声无息的,一天也不嫌闷。
别墅里,安静和冷清渐渐成为常态··听说曲景明进了全封闭式的贵族学校,一个月得以出学校一次,平时在校园里,对外通讯很成问题·他那个彷州的手机号码虽然一直通着,可是形同虚设从来没人接过了,连和容结婚,在和春的所知范围内,也没有接到来自他的任何消息,有时候,和春觉得他已经消失了。
可他又分明记得两年的约定··两年是那样短暂,眨眼之间就可以过去;又是那样漫长,不知道可以生出多少变数来·和春忍不住地去想,曲景明一个人在新的环境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他,他是依旧那么一枝独秀吗数学有没有横扫全校新学校的公告栏也是他长期霸占吗他那么好看,是不是招了什么小姑娘的眼·这些他都想过无数回,可等难得联系上了,又觉得太鸡零狗碎,不值得拿出来闲聊,久而久之,也就全成了他自己把玩的想象,得不到印证,也不再需要印证。
分科后的第一个学期过去,没有曲景明监督和补习的和春,在学习上力有不逮,成绩表现自然一落千丈,期末考正卡在他以往对自己的要求上,理科一百名·放假前老师找他语重心长谈了一次话,他只盯着窗外无缘无故下起来的细雨。
冬天还下雨,无端让空气冷了几度··他听不见老师的话,突然一心想去找曲景明·左等右等,老师还没说完,他只好使出杀手锏:“老师,我家阿姨刚才来过电话,说我大妈犯病了,我今天得早点赶回去呢”·这招屡试不爽,老师一瞥嘴,一拍桌:“走吧”·和春就跑了,留着老师恨铁不成钢地翻看他一个学期来的考试表现,一次比一次低,而且很有规律,五次月考,每次有一科如同遭遇滑铁卢一般刷地滑下去,把总成绩拉得很难看。
对于老师的愁苦,和春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的,他回家清点了自己的现金,拿了自己秋天生日时办的身份证去银行把卡办了,将自己这些年的压岁钱都转进去,数目竟然相当可观。
然后,他打了一次曲景明的手机号,自然是没有人接的,他没在意,又打电话买了机票··他策划了一场千里相会··一直到出发的当天,还也没有联系上曲景明。
但他根本不怕这些,只跟陈老太说自己放假了跟同学们出去短游几天,就奔着机场去了·除了上回去美国,他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还是这样目的清晰可又不甚明确的千里奔赴。
飞机倒是很快降落在上海,他早前查了去水乡的路线,下了飞机就直奔旅游集散中心,赶上当天最后一趟去水乡的汽车·关于曲景明在这边的事情,他只知道水乡爷爷家了,别的便无迹可寻。
手机从落地上海就在打,不出所料地没有人接·一个多小时后下了汽车,他换了老宅子的座机打,这家里总是有人的,接电话的还是宅子的女主人,声音听着年纪不小,却总是清浅温婉的,和春觉得她有点像莫淑芳心情好的时候。
对方听说是他,很快报了地址,又问他在哪里,口述了走过去的路··半个小时后,和春穿梭了几条青石板路,站在老宅子面前·宅前种了一排绿竹,那竹子被料理得很好,冬天里翠影依旧,他等了一会儿,有人出门来接他进去。
从彷城出来,到这里,他一路无知无觉兴致勃勃,此刻才像做了个梦,踟蹰抬不起步子··“柳阿姨,景明……知道我来吗”他望着眼前气质出尘得不像个凡人的女人,电话里认为她像莫淑芳的念头散得一干二净,这比莫淑芳高雅不知道哪里去了。
曲老爷子的红颜连名字都透着一股古时添香红袖的味道,叫柳林姝,也有着和名字一样的韵味,随便说一句话都让人心头湖水泛涟漪:“景明不知道吗”·和春抿了抿唇:“我一直联系不到他。”
柳林姝笑笑:“你放心,他还没有回来,但说了你会来的,所以家里煮有你的饭·”·和春一惊:“他说了我今天来吗”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他正是联系不上曲景明,才一个冲动跑来的,曲景明怎么会知道呢。
柳林姝说:“他说这几天,也没说是哪天·别站门口了,快进来吧,外面冷·”·水乡确实比城市里冷,不被提醒没感觉到,一有了提醒,和春就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寒意,打了个冷颤,跟柳林姝进了老宅子。
其实这宅子他不陌生,因为曲景明给他拍过很多照片,全景和细节都有,他看了好多遍,现在有种奇妙的游览故地的感觉··今天老爷子好像不在,只有柳林姝和阿姨,他参观过老宅子一圈,吃了晚饭,就留在了曲景明房间里,发现曲景明在这里跟在家里——他们家里,很不一样。
这里的房间放的是老式大木床,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家里才没有这么整齐·床对面有一张长长的书桌,上面只有寥寥几本书,但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个小香炉。
甜文近水楼台·柳林姝给他点了一炉香,香飘飘悠悠了半刻钟,他就蜷在床沿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入耳,他才醒了过来·看到曲景明很轻地把一个行李箱放平在地,拉链还没拉开,对上他刚刚醒来的视线,就停下动作走过来了。
大木床很高,曲景明半蹲在了床前,下巴枕在床沿,嘴边带着点笑,看着他··和春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说,现在看到人,目光上下打量,发现没什么变化,就放心了似的,什么也不急着说了。
两个人这么看了对方半晌,同时笑出来··曲景明伸手拿了个枕头,塞到和春怀里:“你怎么在别人的床上睡得这么好”·和春搂着他的枕头,盯着他:“瞎说,你的床算别人的床吗”嘴上这么说着,人还是爬起来了,想下床,结果还没坐起,就被曲景明按住了。
“你接着躺,你躺久一点·”他握着和春的手腕,拇指轻轻捻了捻,“现在像做梦一样,你不要动,你一动,等下我醒了就糟糕了·”·和春第一次看到曲景明露出这样小心的神情,心都疼了,恨不得立刻就抱住他,但他回过神来,也感觉到这是别人家了,外面传来老钟的声音,“叮咚”一下算一点钟,一共响了九下,说明已经晚上九点了,他居然一睡就是好几个小时。
曲景明不让他起来,自己去收拾那些从学校带回来的行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各自讲讲各自学校里的事情,主要还是和春在问,曲景明回答,彼此都没有去谈及半点关于和容、陈老太的话题。
曲景明收拾完,又点了一炉新的香,才过来躺下··和春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曲景明说:“我猜的。”
这也不难猜,和春的- xing -格就是那样,他大多数事情大大咧咧,不十分计较,但总归有一两件揣在心窝上的事情不能任人摆布,被摆布了也得掰回一局·就和曲景明的事情而言,他不是绝不肯放一放的,只是被暗里一刀斩,不是他亲手所为,不明不白,他不认。
“你是真的了解我·”和春轻叹一声,抓着曲景明的手指把玩,睡多了,脑子很精神,但总觉得不够清醒,他一会儿握着曲景明的五指,一会儿要十指相扣,怎样都不很安心。
“明明,我要是没来呢”·曲景明说:“那就不来呗,就是阿姨白多煮了几天饭·”·和春听了,哈哈笑出来,捏曲景明的虎口:“你可真是小没良心的,我跑这么远来,你不说感动,也不给我奖励。”
曲景明看着他:“感动·”他叹了口气,“感动啊,你真傻·”·和春翻个身,趴着,支肘俯视他:“那奖励一下·”·“好。”
曲景明大大方方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带到自己怀里,咬着耳朵亲了一下,吹了一口薄薄的气,把和春吹得浑身一抖,脑子清醒多了,笑嘻嘻地说,“这可是你爷爷家,有规矩没规矩了”·“不要那么多话。”
曲景明抬起膝盖顶进他双腿,伸手探进他衣服下巴,手掌碰到他后腰,一下子就把他唤起来了·他们以前天天厮混的时候,有约法三章,过分的事情不会做,但现在其实做什么都很过分,他心里充盈着快乐,如堕入云雾,再次感觉一切不像真的,因此又生出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绝望。
曲景明很耐心地亲吻他,帮他纾解,年轻的身体火气旺盛,经久不熄,大冷的冬天,汗水- shi -了发梢,最后额头抵着额头,腰身维持释放那一刻的弧度,紧绷躬曲,呼吸混在一起难分彼此,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唇舌交缠的力气,拥吻直至乏意上了头顶,才肯安生躺着。
和春听到曲景明说:“这次回去以后不要再跑出来了,不然和姨跟大妈会担心的·”·和春不想这时候跟曲景明意见相左,撇撇嘴角,说:“知道了。”
香燃尽的时候,他们就睡着了··和春按照跟陈老太报的时间,在水乡停留了两天,确实算一个短期旅游·老爷子这阵子被书画协会请去忙一个新年画展了,因此两天下来,和春并没有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爷爷,只在第三天要走的时候,收到由柳林姝转交的小礼物,一个刻着和春名字的玉石印章。
曲景明说:“这个我也有的·”·和春立刻要跟曲景明换,说拿着点曲景明的东西走才算来过,不然回去了以为真的是梦游一场·曲景明难得没有挑他的逻辑错误,慷慨把自己那枚给了他,又亲手帮他收拾了行李,送他到上海的机场,圆满告别。
后来很长时间,和春都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不应该去追求这场圆满的告别,他拿回来一个印章,留了个纪念,却活生生把约好的两年翻了数番,抻成十二年·漫长得超过了他们从相识到分离的时间,漫长得他险些把这段过去埋成了前尘往事,就快超脱了。
那年冬天,他出走水乡一场回来之后,没有人追究他的去向,他揣着这场梦游,渐渐磨得了一身心平气和,在第二个学期找回点往常的亮色,过着寻常的高中生活·他不再对人提曲景明,别人提他也不怎么搭腔,好像一个远房亲戚,走了就走了。
学校总是热热闹闹的,喜欢他的女孩子仍旧前赴后继,学校论坛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个告白楼,里面时不常就有给他告白的,他有一天无聊地回了一条,立刻绯闻满天飞,王震钢看他对女孩子有兴趣,很快就把他上学期说过的话当气话、笑话了,他也懒得对人强调自己的取向。
在这个一切都在趋向正常的学期,唯一的惊雷,是曲景明去了美国读书·这个消息来得突然,和春给老宅子打电话的时候,柳林姝说他已经走了,他咬了三次牙关,才问出:“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柳林姝善解人意地解释道:“上次你来过之后吧,他爸爸有个朋友回来,刚好提供了一个学校的预科入读机会,就那么定了。”
他握着听筒,半天过去,回了一句:“哦·”·他觉得自己好像曾有预感,但被忽视了;仔细想到底是几时产生过预感,又想不起来,便放弃了追究。
这次他没有歇斯底里的生气,也没有撕心裂肺的伤心了,只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不如意十之八九,无法强求的事情太多··甜文近水楼台·这之后,他再也没有跟曲景明直接联系过。
第57章 荆棘·起初的确是联系不上,曲景明去了美国之后,彷州的手机号码终于停了,水乡老宅也不可能再找得到他·网络通讯工具,那年头他也就只有一个□□是用得比较频繁的,但这个频繁也仅限于发一条信息过去,一个礼拜内能见回复。
和春犹犹豫豫的,还是给曲景明□□发过信息,然而过了很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复,他也就没再试图联系了·偶尔,他能从和容那里得到一点二手消息,说曲景明一个人在美国挺不容易的,又是上学又是打工,他的天才之光都黯淡了,因为他的天才在数学上,别的,其实和一般优秀生差不多,到了新环境里总归还是吃力。
和春一听这点就难过··曲景明这辈子就没在学习上吃过力,他是天才,怎么就受了泯然众人的委屈··有几天,他总是梦到曲景明三言两语给他把一道题讲解清楚的样子,是个自信骄傲的模样,可不知道现在的他到底是怎样,心里就火烧一样疼。
他也怪过曲景明不告诉他就走,情绪严重的时候,觉得他是背叛了自己;等到静下来再想,就不这样小家子气了·这一走,两年肯定是拿不下了,到底得到什么时候估计是说不清楚,曲景明这个人从来不爱解释,他出口的话总在心里过上好几轮,过来过去都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定是不说比说了好。
——反正不管曲景明是什么道理,他都会信服的,所以怨怼在过了心里那点劲儿之后,就显得没有什么必要了··和春逐渐习惯了曲景明不在身边,至于他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其实都一样。
“想太多”的日子也并没有太长,他一个天宽地广的大老爷们儿,有的是朋友,不至于憋死在一段被迫中断的恋情里··秋天,进入高三·家里陈老太很争气,中风好了七七八八,又能说能动了,只是偶尔犯犯半身不遂、口水横流的毛病,总得来说,生活自理、溜溜小来是没问题的,给和春省了不少事儿,他放心地滚进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一年。
·一开学,大家都是正正经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第一轮月考之后,一半人被打回原形,第二轮月考后,认清自己面目的就开始消极怠工了,和春就是这一批,班主任挥舞着他的成绩单把他拎到办公室去谈心。
“你努力努力,保持前三十没什么问题,怎么就一百、一百五了”很是恨铁不成钢··这块铁的钢把嘴里口香糖往嘴边一扫,口齿略带含糊地说:“我觉得一百名挺好的,够上彷州大学了。”
老师用成绩单摔桌:“你的目标就是彷州大学吗”她气得站起来,“你要上彷州大学,现在就可以给你上,你应该有更高的目标”·和春听了,愣愣地眨了眨眼:“真的吗”·老师:“什么真的吗”·和春:“现在就可以给我上彷州大学啊”·老师:“……”·和春又把口香糖撩回齿间,笑了笑,心平气和地对老师说:“老师,我对彷州大学这个目标很满意,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您放心,我虽然不能成为班里的光荣,也一定不拖后腿,咱们班升学率表现绝不在我这里掉链子,行吗”·老师无话可说,为一根好苗子自降档次而痛心疾首,挥挥手让他回去了。
往后,他的成就基本稳定在彷州大学分数线上面一点点的位置了,多一分力气都不肯费的,别人都忙着复习,想好一点、更好一点,他把维稳之外的力气都拿去东鼓捣西鼓捣了。
眼看自己快要成年,他就缠着和容在盛丰要一个正经职位,说考完高考就过去干;又打家里别墅的主意——那别墅太大了,他现在和老太太、周阿姨三个人,加上一狗一鹅,住起来实在很浪费,这两年彷城的旅游越来越有样子了,他就想把别墅弄成民宿宾馆;他甚至没放过根竹园的老房子,认为那里做成特色小酒吧很不错,而且如今根竹园整条街的住户都走得差不多了,完全可以让相关部门出点力,整饬一下那条街,打造成特色酒吧街,一条道儿全是生意。
这些和容不太同意,觉得他真要搞,考完高考再搞就行了,小半年的事情,急个屁·他却非要以前期准备的名头,三天两头往盛丰跑,找这个姐姐磨·后来和容没法儿,加上自己怀孕,私心里也确实认为公司里应该有个她自己的人,便答应了他。
答应了这一件事情,后来房本什么的也就跟着守不住了··和春一拿到房本,看别墅上面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一拍大腿就乐了,立刻跑去找顾剑锋商量这个旅游开发项目,把顾剑锋哄得信了他的邪,答应让管旅游市场的顾尚维立项。
同时,把他交给了顾尚维··于是,高考前的三个月,别人在试卷上最后冲刺,他冲着这段日子老师给学生的自由空间比较大,一会儿请一个假,打扮得人模狗样地跟顾尚维去应酬。
他经了点伤心事,整个人就沉静了许多,内心和刻意练习的言行举止匹配了,有时候对上他的眼神,会忘记他是个刚刚即将成年的小子··高考来临,他就当是扒拉了三天消停日子,每天睡得饱饱的,把试稳稳当当考了下来。
考完当天,冒着哗哗的大雨,他就赶去跟顾尚维上酒桌了,第二天又去盛丰正经填入职表,成了顾尚维的三秘书··等分数下来,他果然没辜负给班主任的承诺,分数飘过了彷州大学去年的录取线十多分,他便刷刷填了几个专业,一个月后平平安安被录取。
这个时候距离曲景明离开他的身边,已经快两年整,正是原来约好的时间··可他发现,两年果然也足够长了,他消沉得不明显,忙碌得热火朝天,如今想起曲景明,竟已依稀有了隔世之感。
这期间曲景明也不是没有消息来,听说他也拿到了美国大学offer,世界名校,带奖学金的,和春想,他果然不会沦落为普通人··事实上,高三冬天曲景明还寄回来过明信片,看落款时间,是圣诞节写的,但陈老太收了以后藏到和春高考结束才拿出来。
和春摸摸那上面的图案,看看那些简单的问候话语,还有实地地址和邮箱——这算是能联系上了,可他舔舔唇角,终究把明信片夹进一本书里,封尘了··甜文近水楼台·跟这张明信片一起封尘的,还有曲景明曾经的房间。
和春在里面住了那么久,一样东西都不让人碰,毕业了,改造别墅的主意一定,他就要将这大房子里里外外都大动工,那个房间的面貌也就这样封进他记忆里,消失于施工队的钻墙声。
陈老太去跟彷州跟女儿,周阿姨抱着老鹅、牵着小来,也跟着去了·和春作为盛丰这个最新旅游项目的策划人和监工,得在彷城呆着,每天戴个工地头盔去去别墅、去根竹园转悠。
他年纪小,却会做人,每天吃喝跟民工们在一起,平时也舍得自掏腰包犒劳大家,很得民心··到开学,装修就搞得七七八八了,他去学校报了个道,过了个军训,便开始了彷州、彷城两头跑的生活。
为了方便,去考驾照,驾照没拿到,先悄悄上路了,大约是人品攒得很到位,在拿到本之前,他竟然一次也没有被抓到过··这么忙了小半年,他大学第一学期的考试一片飘红的同时,先行的事业也取得了开门红——别墅开始营业了,根竹园项目的招商也完成了目标,他成了包租公似的人物:原居民自己去经营的,要给他物业管理费,租出去给别人经营的,房租得跟盛丰分,营业收入盛丰要抽成。
根竹园68号,则是他本人经营··“姐夫,你看我要是单干,能不能也拿个优秀青年企业家的称号”人生第一份巨大的事业成就感让他尾巴直往天上翘,眼角眉梢哪儿都挂着得意洋洋四个字。
顾剑锋泼他冷水:“之后的经营才是大问题,悠着点,你们部门的半年财报堪忧·”·和春早有准备:“天塌下来有顾兄顶着,我只是他一个小秘书,排队论责也排不到我头上。”
顾剑锋睨他一眼,敢情他就琢磨着宰盛丰这个冤大头来练手,咿呀:“小子,其心可诛啊”·和春嘿嘿笑笑,高兴地领了这表扬。
他的机灵和捷思都受到顾剑锋的赏识,本来只是给老婆面子收进集团的关系户,这么不务正业地在盛丰呆到第四年,就直接取代了顾尚维的位置,真正是个堪称具有传奇色彩的青年才俊了。
而这传奇不仅传奇在他事业有成上,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没毕业··他肄业了,因此造就了又一个“读书有屁用,不读书赚大钱”的黄金例子··那年校招,他跑回自己的学校去招人,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一张熟悉的脸。
只见长着一张荒废了四年脸的王震钢同学,揣着简历穿梭在各个招聘展台前,愁眉不展,本着老同学的情谊,他放下手里的盒饭就奔过去,调皮地从背后拍了一下王震钢··王震钢一回头,他就笑嘻嘻地吐出一句:“你怎么来我们学校蹭招聘啊”·王震钢:“……”·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瞧了一阵子,和春发现王震钢的脸色不对,回过神来,退了一步,嘿嘿笑笑,说:“你简历我看看。”
王震钢极其无语地把简历递给他,学校一栏赫然填着“彷州大学外语系”……呵呵呵呵,和春抬手摸了摸鼻尖,看看这位时至毕业才相认的校友,深感多年为友的失职,干笑两声,道:“要不来我们公司干我们还挺需要外语人才的,你学的什么语”·王震钢:“日语,法语。”
“人才,人才·”和春拉着他到自己的展台,把他的简历塞给同来的人事,交待一声“直接进复试”,就赶忙抛弃自己的盒饭,跟老同学去下馆子了。
两人点了一桌子菜,上几瓶啤酒,酒下肚,感觉就找到了,渐渐聊开了去,和春这才知道,自己在过去的同学当今的校友眼中是怎样的人物·有只听闻他不读书光做生意的,说彷州大学确实没什么可读的,他是敢做敢突破的英雄;有听闻他姐夫背景的,说他们家真是攀上贵枝了,鸡犬升天;有知道他爹当年是彷城走私大佬的,又给他编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奋斗史……反正,他俨然是个传说。
“我给大学同学说,你是我哥们儿,都没人相信·”王震钢委屈地打了个酒嗝,眼睛有点红了,“这四年,我喊了你三次参加高中同学聚会,你一次也没答应,搞得我都不敢相信,我们曾经是同甘共苦的兄弟了。”
和春想了想,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跟王震钢同甘共苦了,但这么拒绝了他三次邀请,这点确实不够意思、不是人,于是他赶紧举杯赔罪,拍着王震钢的肩膀,义薄云天地说:“以后,你跟我干,有我富的,就有你贵的,兄弟”·王震钢用力碰他的杯壁:“干”·捡了个王震钢回公司,他酒醒后就开始琢磨,是时候培养自己的团队了,他不想一辈子在盛丰里干,累死累活不过是支撑一个部门,发展终究要受整个集团的布局钳制,做到顶也不过是管一块业务,赚了钱还得先进盛丰的口袋,他姐夫再吐一小口给他。
他还是希望以后单干·王震钢是他规划的新开始,他手里有了一整个部门、一整个市场的权力,便开始大刀阔斧折腾,想迈着大步往前走··他一门心思扎在工作里,刚刚正常毕业的王震钢同学发现,自己这位昔日的好兄弟,早已经不是个孩子,跟自己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他闲暇时当自己是老同学,老朋友,拉着喝喝小酒,啃两盘烧烤,推心置腹侃侃而谈自己的规划,听起来简直是要在盛丰造反,便怀疑他迟早要- yin -沟里翻船,最后死得很惨;可回过头又惊艳,认为这位同学果真是个商场高手,野心勃勃,手段又狠又稳,年纪轻轻,在盛丰已经是一座轻易推不倒的山,他的“造反”也都微妙地保持在他大老板、他姐夫顾剑锋可容忍的范围内。
因此,他可谓是稳打稳扎,步步为营地建立自己的根基,也不遗余力发展盛丰的旅游板块·王震钢自从进入公司就没有跳过槽,跟着他拼命,转眼就把该奋斗的光- yin -奋斗完了,年到而立,再看当初因为老同学关系而进入的小小旅游部门,已经在此同学手上被一次又一次送上新台阶。
——盛丰集团早年以水产品贸易起家,后来以房地产做大,接着又因顾剑锋的眼光,半路拼进了互联网行业·而旅游,只是互联网板块的一个部分,这些年在和春的打理下,产值却占据整个集团的四分之一还多,光是公司的旅游品牌“春和景明”估值就超过十个亿。
甜文近水楼台·这一年,和春二十九岁,离三十还有半岁,他站在镜子面前看自己,里头是个双眉如剑,眉峰如山,眼神远看带着三分笑意,细看暗藏寒冰的男人·为了身强体壮地拼下去,平时没落下锻炼,摸摸肚皮,还有几块不错的肌肉,站直身躯,穿上正装,英武俊朗得有点惊人。
这个年纪,王震钢准备结婚,婚假已经请好,昨天还跟他说,蜜月期不接电话,有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情请和老大顶着·而他自己,每次回家但凡碰到大妈清醒的日子,必然被催婚,要给他介绍姑娘相亲,就连和容有时候都会抱着小孩儿提这一茬。
这些年没有人提曲景明,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那个小男孩儿,就连和春自己想起来都很恍惚、不可置信·他爱过一个男孩子那是怎样一个男孩子他现在又怎样了·这些问题偶尔会在他脑中出现,但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时间去想,也找不到合适的心情去想。
站在三十岁的门口,他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半辈子,别说是少年往事,就连上个月见客户时被塞进怀里的女人是胖是瘦他都记不住··他荣光加身,而无人分享··一呼百应,却无可执手者。
王震钢娶了个美人儿,看上去花枝招展,不是过日子的款式,但王总说了,女人就是要美美养着,她爱干嘛干嘛,过什么日子美就是日子·这个观点与美人一拍即合,两人相识三个月就闪婚了,蜜月路线就是“春和景明”旗下最新开发的旅游线。
他原本预备着跟英国贵族似的,婚礼一完成,酒也不敬,洞房也不入,穿着婚礼礼服、开上车就去度蜜月·不料,婚礼上出现大乱,他们永远兢兢业业、永远立于风雨中坚如磐石的老大,和春,三杯酒下肚,竟然直接栽倒在酒桌上,喊了好几声也没有响应,婚礼疑似要惊变丧礼,吓得新郎官赶紧打120。
“送哪儿啊送哪儿啊这大郊区的,上哪个医院合适”众人慌了神··这时,还是顶着交际花名头的新娘子见多识广:“这礼堂隔壁是秦山庄园,庄主是有私人医生和医疗设备的,我跟他又过几面之缘,要不先请他们家的医生看看”·王震钢捧着他媳妇儿的脸亲了一口:“谢谢宝贝儿,救命的宝贝儿”·众人七手八脚把和总送到了隔壁庄园,又听说家里大医生出门还没回到,现在只有一个来面试的助理医生在,王震钢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现在是个医生都是救星,还挑剔什么老少,马上一边赔笑一边让人把医生请出来。
第58章 重逢·王震钢见到医生第一眼的时候,心想,这个医生比我媳妇儿还好看·再看第二眼,觉得眼熟·追究第三眼,就傻眼了,两手下意识拉住对方胳膊,他这些年摸爬滚打走的是谐星风,当下也没去掉这层诙谐感,扯着嗓子高声嚎:“景明”·曲景明吓了一跳,拿听诊器的手都被这货的嚎法震抖了。
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两趟,才确认似的笑笑,点头致意打招呼:“阿杠,这么巧·”·“还有更巧的呢快来快来,救救你春哥儿吧”王震钢拽着曲景明的手腕,把他拖到宴席中。
和春已经被人平放着放在地上,身边围着一堆好诗群众,王震钢一边拨开他们一边说:“留点空气留点空气,劳烦都出去呼吸吧”·群众们见医生已经到位,就纷纷往外撤了,反正外面有一大片草坪,婚礼提前进入室外环节,这点意外并没有阻碍他们玩乐。
只有三两跟了和春多年的心腹很不放心,留在室内,王震钢搔着后脑骚在旁边随时待命··曲景明低头给和春做检查·他知道这是和春,只是长期的职业习惯让他能够优先把这个人当做一个普通病人,然而他只望了和春的脸一眼,心头便“铿”地跳了一下。
他对这张脸感到似曾相识,又感到陌生得可怕,并不能立刻进入重逢的状态……他还有些庆幸和春现在是昏过去的,否则他们就将四目相对,干巴巴地说“好久不见”、“你好吗”之类的话,这不仅尴尬,还令人沮丧。
他自认从不害怕物是人非,可眼下却觉得脑袋上方扣着一个名为“近人情怯”的大盆子,一倾覆,他就会狼狈不堪;这样,他就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此刻埋藏在职业习惯之下的心情,其实无法承受尴尬、沮丧带来的失落。
他并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景明,怎么样他要不要送医院你们庄园里的设备够不够用”王震钢苦恼地蹲下来,问道。
曲景明低声回了一句“没什么大问题”,伸手去翻了一下和春的眼皮,又道:“他疲劳过度,轻度昏迷,还有点低血糖,等会儿吊个葡萄糖水就行·这里什么都够,让他休息最重要。”
说话间,指尖触碰落在和春右眼的眉毛上,突然有点移不开手·他的眉毛看似非常硬朗,黑而浓,摸上去却是软软的,每一根都好像带着温度,灼烧与之相触的手指尖。
他短暂地留恋这种灼热,在被人发现自己失态之前收回手,问这家的佣人要了一间休息室··“背他过来吊水吧·”·王震钢背起人跟他走了··水吊起来,就像往人心里安了根定神针,王震钢整个人放松了许多,他扯扯身上的新郎礼服,跟曲景明就和春的事情寒暄了几句,很感慨地说:“真是吓死我了,他平时可以一天只睡五个小时连续一个月,每天还精神抖擞的,我经常劝他,这么透支会折寿,他不听,也放不下工作……”·说着,目光一瞥,看到曲景明盯着和春发呆,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有点飘:“那这个,我还得招待来宾,老和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曲景明抬头,冲他弯弯眉眼,唇边噙笑:“放心,他没事的。
你……你今天结婚,不好意思,我也没有准备,改天补你份贺礼·”·“嘿,碰到你人就是礼,等我度完蜜月回来请你吃饭,不能拒绝啊”王震钢掏出手机调出号码键盘,递过来,“手机号留一个呗。”
·甜文近水楼台曲景明留下一个固定号码:“还没有来得及办手机号,这是我住处的号码·”·王震钢乐呵呵地存下,跑了,顺手带上了门·跑了大老远,想起自己英俊潇洒的胸花刚才还落在休息室里,又折回头去。
那门带得也不严实,他没敲就推开了,当即目睹一场非礼勿视,眼瞪瞪看着曲景明弯身亲吻和春的眉毛……此人在他心中多年的、近乎神话的形象,瞬间倒塌,脑子里冒出一行字:没想到曲景明是这样的妖物·该妖物也发现他回来了,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拇指轻轻滑过和春的眉梢,然后拿起桌边的胸花:“来拿这个吗”·王震钢顶着一天灵盖的压力艰难点头,上前去接过那朵胸花,讪讪道:“抱歉,抱歉。”
曲景明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低头看看和春,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便像是要跟王震钢一起出门了,王震钢战战兢兢的,惊讶地瞟了他一眼:“你也走”·曲景明点头,从床那边绕过来:“他昏不了多久,一会儿就能醒,我还有点事情,就先走了。
再说…...算了·”他顿了顿,带笑意的眉眼黯淡了几分,随手带上门,果真跟着王震钢杠一起往外走,“刚才的事,不要跟他八卦了,挺尴尬的。”
你还知道尴尬·王震钢一边腹诽一边点点头:“当然当然,我是那么八卦的人吗不过我就是好奇,以前他跟我说过,你们俩……啊真的,是真的”·曲景明沉默须臾,回答:“真过。”
又笑,“但过去了…..我走那边,就不跟你去草坪了,有空联系·”·王震钢确认了一个大八卦,很震惊,倒不是震惊这个八卦的内容,而是震惊自己过去居然没当真,白白错过了大戏他懊恼地看着曲景明的背影,悲叹了一声,又扯嗓子问道:“那我告不告诉他,今天是你救的他啊”·曲景明:“随便。”
这不是为难人吗··王震钢琢磨了半天,等婚礼完全结束,去看了一眼和春,心想如果他醒了就说,没醒就算了·结果和春已经在休息室跟秦山庄园的庄主聊得欢,手边的果盘被他“矜持地”吃掉了一大半,真真是偶像包袱千斤重,又扛不起。
这些年,和春在外面端着一个十分体面的形象,用当下流行词汇总结,就是“男神”;但跟他熟悉到指甲缝里,如王震钢之流,就很清楚,男神表象之下,他仍旧保有那份骨子里剔不掉的……二百五。
因此,他外在的男神形象纯属虚假广告··王震钢看着这险险濒临暴露本- xing -的虚假广告,实在不忍多与他同室相处,便装模作样做了个虚了吧唧的汇报,声称自己马上就要出发了,上下属间做了个告别,他就带着自己的新娘头也不回直奔机场。
至于和春能不能及时知道曲景明的救命之恩,就随他去吧··和春确实没能及时知道这事儿,但他再次见到曲景明,也没有隔多久··白天参加了王震钢的婚礼,傍晚他又跑回公司去,准备看个方案,要不是已经下班俩小时了,他一定还要拉几个人加班开会。
然而,在公司看方案看到一半,就接到和容电话··和容意思明确地要求:“现在回家·”·她口中的“回家”,是回她结婚时买的那房子,现在她一家三口,加陈老太、周阿姨,都在那个家里住着,唯独和春自己,这几年浪迹于出差途中、公司休息间、公司附近酒店……一年到头掰掰手指头,“回家”的时间少之又少,于是为了堵和容那句“不回家”的批评,他就在公司附近入手了一套二手公寓,近一年都住在那里了,和容看他有个固定的地方躺,基本也就不说他了。
这么严肃下令,也不说具体原因,只要他回家的情况,少见··他恋恋不舍地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歇了会儿,觉得白天的疲惫还没消散,内心十分懊恼这种意味着精力衰退的现象。
歇了五分钟,他收拾了一番,驱车回家··还在院子他就感受到家里气氛与往常不同,最明显的讯号,是家里没有和容叫打他外甥顾尚源的声音·顾尚源小朋友大概是照着舅舅的- xing -格长的,马上就要升小学毕业班的人了,还熊得跟和春八岁那年似的,在学校里嚣张跋扈、拉帮结派、调皮捣蛋,和容三天两头就能接到老师的电话,从小到大,没一点让人省心的。
和春平时一靠近院门,就能听到里面鹅飞狗跳顾尚源嗷嗷叫的声音··今天没有,十分诡异··这吓得和春连进门都蹑手蹑脚,目光警惕,随时准备应付家里的什么突发状况。
结果,他在门口鞋子都还没扒拉出来换上,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声线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意,喊他:“和春·”·这个声音也不全然是陌生的,他揣着一点疑惑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个杯子,静静地看着他。
曲景明,他心里想·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好像同时也卷过去一股洪流·可它来去如闪电,像纸做的,像道具,很不真实,雁过无痕·随即支配他情绪和言行的,是他长期形成的,明明十分熟悉,可眼下用起来又好像哪里不对的行为模式。
他半弯着身,一手搭在鞋柜上,一手抬起来摸了摸鼻尖,冲曲景明笑笑,回道:“景明·”·这时,阿姨从卫生间的方向跑出来,给他递来一双鞋:“你太久不回来,原来的拖鞋让小来祸害了,你穿一双新的吧。”
“哦·”和春接过鞋子,踏进去,走到客厅里,看看曲景明脚上,穿的是跟自己一样的新拖鞋,笑了,“我们俩都是客人·”·曲景明也笑了,把手里的杯子递给他:“温水。”
和春没有扭捏,接过去就喝了一口,冲楼上喊了一声“顾尚源”,小子应声滚下来,半个人挂在他身上撒娇叫舅舅舅舅,脸上写着“有求于人”四个字。
这可真是救命的有求于人啊和春赶紧端着杯子尽他的长辈职责去了,把顾尚源拉到沙发上,细细询问这小子又闯了什么祸·小子受宠若惊,见鬼似的瞪了舅舅两眼,舅舅一拍他脑袋:“说啊不然等会儿你妈下来我就救不了你了”·甜文近水楼台·“哦哦哦,是这样的。”
顾尚源立刻老实交待,“我们隔壁班有个混球,今天在我们教室外面的草坪踢球,特地踢到我们班教室来了,把我座位旁边的玻璃窗撞了个洞,我就收拾了他,老师硬说我搞校园暴力,这哪里是校园暴力,这是替天行道,而且他踢的是我的座位,这不是在本太岁头上动土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和春听了,点点头,说:“没错”·旁边的曲景明“噗嗤”笑出声。
他来了大半个小时了,顾尚源是个自来熟,对这个据说是自己哥哥的小哥哥已经消除了陌生感,见他笑,就觑个脑袋问:“景明哥,你说我有没有道理”·曲景明不愿误人子弟,又觉得和春刚才一本正经回答“没错”特别有意思,不想否定他,于是折中地说:“有道理,但是没做好自保,不太好。”
顾尚源想了想,挺信服的,觉得这个便宜哥哥还不错·但他妈的脚步声已经从楼上传来了,此地不宜久留,于是他左拍拍舅舅和春,又拍拍哥哥曲景明,指指大门口,说:“我先出去避避风头,我妈要是问起我的去向,就说我去改邪归正闭关修炼了,不日出世,必将拯救苍生于水火以赎旧罪。”
说完,猴一样窜出大门,和容下楼的时候,只见到他留下的猴影了··她在楼梯口,看着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两个男人,他们一人占了沙发一角,都还望着顾尚源遁逃的方向,脸上神情与姿态都出奇一致,像一道静止的风景。
过去,还在彷城别墅的时候,他们经常挤在沙发同一个角落,一个不注意他们就能闹起来,你踹我我踹你,那是一道动静很大的风景··“姐姐·”和春先发现她,朝她看来,笑嘻嘻地喊。
风景好像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十年一梦,曾经亲密的小男孩儿成了现在各端一方的大男人··第59章 堵车·和春坐在角落里,听和容跟曲景明说话,期间他回了两封邮件,追究了一个下属不值一提的小错误,然后跟人家闲聊起来。
他如此忙忙碌碌又无所事事,像个被迫听女人们扯鸡毛蒜皮的无聊男人,一脸乏味,伴着哈欠,似乎并不在意那边聊什么··但那边聊的总会飘进他耳朵里··他不由自主捏着手机从那边的叙旧中拼凑曲景明这些年的生活轨迹。
曲景明起初出国去了纽约,住在一对瑞士老夫妇家里,那是曲洋的朋友,也是他在美国的监护人·在纽约期间,薛冰冰只去看过他一次,后来听电话的意思,似乎是她先生不乐意她过分去参与儿子的生活,那位老先生思维很奇特,认为过去的就是过去了,连孩子也必须一并丢在过去,生怕薛冰冰如今和孩子接触太多会破坏现有生活。
因此曲景明人在纽约两年,与薛冰冰的来往跟大洋相隔的时候无异·后来他考入华盛顿大学学习临床医学与药学,便基本长居西雅图,起初两年的圣诞与感恩还会回纽约瑞士夫妇那里,第三年开始,老夫妇环游世界,他就没有回去了。
自华盛顿大学毕业后,他又到波士顿的大学继续学习,如今已经取得博士学位,正在漫长的实习医生期,今次回国是因为一个交流项目,交流地点正是彷州一医院,此院是彷州也是本省最好的综合大医院,他前天才落地,昨天忙了一天,今天又去见了一个老师介绍的前辈……说到这里,他为自己回国第二天才上门来道歉。
然而,他的“不好意思”四个字说了三个,和春便眉毛一拧,觉得哪里很不舒服,迫不及待找了个话头打断他:“姐,我回去了,实在太困了·”·曲景明最后一个字果然被他戛然堵住,像一片断崖,险险悬着。
和春说不清自己的不舒服从哪里来,他就是很不想听到“对不起”、“抱歉”、“不好意思”之类的话从曲景明嘴里说出来,他一时还拎不清原因,只好简单粗暴地规避。
说完话,他从塌陷成窝的沙发角落站起来,和容这才分了点注意力给他:“你回哪里去今晚不住在家里吗”·和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中瞬间泪光闪闪的,他抹了一把:“姐,我马上都三十岁了,哪里有一直住在姐姐家的道理,还是回我的二手小公寓舒服,你们聊着吧,我今天还晕倒了俩小时呢,得回去补补了。”
闻言,曲景明也站起来:“我也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要去科室报到·”·和春余光瞥他一眼,心中有种预感,还没琢磨明白,就果然听到曲景明道:“我住得有点远,你有时间捎我一程吗”·和春眉睫一跳,盯着曲景明,有点发愣。
从进屋起,他这才第一次正面、主动直视曲景明的脸,他发现曲景明长得和过去不太一样了,小时候,他长得跟曲洋很像,面部线条斧砍刀削似的,他又总是冷着一张脸,整个长相便正得有点冷酷;如今不知道这张脸掺了什么柔和成分,五官揉着一个平易温煦的表情,活活将冷的线条柔化了几分,又戴着一幅斯文败类热爱的那种金边眼镜,笑着看过来,隐隐可见从薛冰冰身上继承的美艳,这样一张脸,架在因高瘦而略显纤细的骨架上,便浑身上下都在诠释一个词:美人。
和春多看了他片刻,觉得惊心动魄,便移开目光,人往门口走去:“行,那赶紧吧,都快十点了·”·曲景明对和容告别,后者淡笑着点点头,她有了孩子以后便像个真正活在尘世中的人了,眼神里有了烟火、有了琐碎,看面前两个孩子,也有了过去不会有的那种毫不讲理、全凭母- xing -的宠溺,这份宠溺把她的隐忧冲得极淡。
她送孩子到门口,叮嘱着:“明天都回来吃饭,谁也不能缺席·”这话主要是说给和春听的,和春很识相,一边穿鞋一边“哦”,和容又对曲景明道,“今天不巧,和春他大妈不是很清醒,看着你人也没认出来,明天说不定能好点。
她现在老年痴呆一阵一阵的·”·曲景明倒是好像很适应和容现在口中絮絮叨叨全是家长里短的样子,很乖顺地点点头:“没关系,我也研究过一点老年痴呆的课题,回头给她看看。”
甜文近水楼台·这时,和春已经穿好鞋子,站在门边等他··“那我就走了·”他跟和容挥挥手··和容点点头,一直目送两个孩子出了院子,看到和春停在院外的车亮起灯光,听到它飞驰而去,才关上门,回首看看空荡的房子,呆着站立了一会儿。
她如今仍然可算是美丽的妇人,但再美丽也是一个被家庭生活磨光少年个- xing -的妇人了,再不屈也失掉某种精气神··她觉得一生至此虽没有悔恨,却难免有所遗憾。
便开始心软,希望孩子们少些遗憾,保持精神和锐气··她叹了口气,十年难得一次地给曲洋打了个电话,曲主播正是一天之中最放松的时间段,接电话也接得懒洋洋的,一声“喂”之中翘了两个尾声,接着笑意盈盈地问:“你怎么有心情给我打电话了”·他们之间的交情,少年止于薛冰冰,中年止于曲景明,其实意难平多过稀薄的情谊不知多少倍,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日常联系的。
她轻笑一声,这次倒是丝毫不带怨怼,语气平淡地说:“我就是作为知情人告诉你一声,你儿子回来了·”·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听曲洋开口,已经没有那份笑意,有的是无奈:“他到你们那边去了”·和容道:“是啊。”
曲洋:“冲谁”·和容:“你说呢”·曲洋顿了顿,低声自嘲:“他还怨我……真是个一根筋的,也不知道像了谁。”
和容不耐烦听他感慨,道:“我通知到位了,你好自为之吧·”·说着就要挂电话了,听筒撂了一半,听到曲洋补来一句:“你这次不再管了”·想了想,她又拿起听筒,像过去锐气十足的时候那样对电话里冷冷啐道:“你太不了解你儿子了,我劝你还是少强迫他,不然他就不是怨你的问题了。”
说完,就真的撂了电话,独坐在沙发上,不由自主陷入回忆··彷州经济持续飞速发展的同时,交通也犯了大城市的普遍毛病,夜里十点钟了,城区大马路上还能堵车,和春在车里放着一个风格妖娆的国内摇滚乐团的歌,主唱且唱且说地表达一些听不太明白的心情或是思想,还伴着吵吵嚷嚷的音效,有金属乐器声,有唱戏般的唱腔片段,非常热闹……可纵使如此,和春还是哈欠连连。
曲景明给他递上一张餐巾纸··和春低眉看了一眼,接过去抹了一把眼泪,含含糊糊地说:“我可能有一个礼拜没睡超过五个小时了,平时也不这样,今天可能喝了点酒…...对了,今天阿杠结婚,你还记得这人吗”·他好像是终于找到一个有意思的话题,显得有点兴致勃勃,没等曲景明接话,就一茬接一茬讲起了婚礼上的事情,滔滔不绝地把婚礼做了一次口头重播,中间穿插一些两人这些年共同打拼事业、同甘共苦的经历,言辞间大有今天他嫁了女儿一般的感慨,末了,像所有人一样叹一句:“这傻小子怎么就结婚了呢”·曲景明听他说话的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这时才转过头,看着他,片刻,说:“你呢”·和春没反应过来:“什么”·曲景明微微歪下脑袋,靠在椅背上,视线投向后视镜,轻易抓到了和春偷偷摸摸瞟自己的目光。
猝不及防被抓包,和春有点不自在,悻悻收回目光,握方向盘的手下意识随着妖娆的音乐打拍子,可音乐已经到尾声,车里短暂地陷入安静··曲景明说:“你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打算结婚”·和春“哦”一声,清了清嗓子,回答:“没那个时间。”
曲景明笑笑:“那打算呢”·“打算……”和春拖了一点尾音,然后长叹一口气,听起来充满人生行到半路的慨叹,音乐又要响起了,他却伸手直接关掉,使车里完全陷入安静,随意指了指前面的车屁股,“我现在的生活就像此时此刻的堵车,悬在半空,前面还有很多事情等我做,我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生活什么时候会趋于规律和稳定……和一个人结婚过日子,规律和稳定总得有一样,不是吗我都没有,根本没法儿打算。”
·曲景明说:“哦·”冲他刚才指过的车屁股努努下巴,“喏,这车动了,我们也可以走了·”·和春是司机,当然时刻注意着路况,当即做好冲出这一段路的准备。
可是……他又从后视镜偷瞄一眼曲景明,发现他挑起这么个看似意有所指的话题,话才讲到一般,竟然就安然闭目养神了··就这样就这样·和春好恼。
车在曲景明的指引下,开过半座城,停在一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里,那是个开发很早的住宅小区了,从外观看,墙皮都已经哗哗剥落,墙根长青苔,青草低低成丛,目测能养青蛙,比当年根竹园68号还破。
和春忍不住开口:“哎,你是暂住,还是以后都住这里了”·曲景明:“先暂住吧,之后看看情况·这里离医院近,就这么住着也行,反正……”·“多久”和春问。
曲景明听懂了,和春是在问这次交流多久··事实上,他上午去秦山庄园找前辈,偶遇和春的时候,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晚上来拜访和容,也是提前为之·诚然,他在看到项目交流单位是彷州一医院时,几乎不顾一切拿下了交流机会,为的是回来见一见这些人,尤其是这个人,但他丝毫也估不出结果。
一个人生活的这些年里,他只晓得了一件事,那就是世事都不是数学,无法依靠逻辑推倒清楚,也不能依靠公式去进行·因此他只能秉持顺其自然的态度,希望至少求得一个答案。
“半年·”他轻声回答··和春点点头:“那半年过了你就回美国了”·曲景明:“按医院计划是这样。”
甜文近水楼台·和春:“挺好·下车吧,明天我来医院接你去姐姐家吃饭,几点好”·曲景明:“还不清楚,我自己过去就行,有需要的话联系你。”
和春“嗯”一声,看着曲景明下了车,互相挥挥手,没有过多停留,便开车走了·开出一段路,他按下半扇车窗,夜风立刻汹涌地灌进车里,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往事,有些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的画面,猝不及防钻出来,它们闪现,然后模糊,说是重的,可带不起心头一点涟漪,说是轻的,又让他喉咙发哽;他试图摸摸自己的胸口那颗跳动的玩意儿,问问它现在有什么感觉,可是风把他刮了个顶清醒,他也拎不出一点能形容、能定义的心情。
他活了快三十年,今晚最茫然··第60章 转圜·和春喝了一肚子冷风回到自己的二手公寓,灯也没开,就着外面的路灯光芒摸进房间,一头栽到床上,闭着眼睛放空了一会儿,感到睡意不足,撑开眼皮来,眼睛又很累,典型的大脑活跃过头,妨碍睡觉。
他有着所有现代年轻人的毛病,睡不着就反复刷手机上的软件,一个微博就够他刷半小时·微博刚刚有的时候,他就为公司申请了一个,那时候经营一个微博号还比较容易,他投入了点心思,砸了点钱,慢慢混成了百万粉丝大蓝V,当中活粉还是不少的,每次打开就有看不完的评论。
现在账号有专人打理,他偶尔登陆都懒得细看,眼下真正的无所事事,便浏览起来··果真是看了半个小时,脖子就一歪,能睡着了··但睡着了也不消停,他毫无意外地梦到曲景明,一个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梦中梦,他在梦里还自嘲:果然梦到这家伙。
然后就旁观者似的看着自己和曲景明··还是在他那辆车里,还是堵车的路段,他心中塞着点问题,现实中的当时没有问出来,也不是那么明确,如今看梦里,就变得很清晰。
他问曲景明:“你回来只是为了交流项目吗如果没有这个交流项目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打算回来”·“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说过跟我一起扛的,为什么就那么走了”·“景明,你骗我。”
“景明,你有没有……”·而曲景明只是看着他,眼睛像是今天见到的那双,藏在金边眼镜后面,很好看,很可恶·他拼命想,小时候的曲景明是什么样子的……凉的,总是很冷淡……不对,后来也对人挺好,和同学们有说有笑的,女同学还有说曲景明温柔的,可是只有他知道,曲景明才不是那样的,他就是对人冷冰冰,好像全世界都不配跟他做朋友,他可藐视人了……·——曲景明可藐视人了,和春曾一度在心中这样看待这人。
藐视不算一个褒义词,但他把人揣在心窝子上,看什么都好,觉得曲景明睥睨众生酷得很;尤其是他睥睨众生,还唯独跟他好,要把他拽在身边的样子,最好了··但他不知道,这种“最好”,现在还作不作数。
梦里的他,心里憋着最后一个问题问不出口,曲景明的眼神自眼镜后面投出来,起初还见温和,后来就有点冰冷,周围突然满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抬头朝远处看去,隐约看到红绿灯,可闪烁的是哪一盏又看不清,让人心里很焦急。
他就给急醒了··睁开眼睛瞪着天花板,有一霎那天旋地转,梦里那个压在心口的问题跟着冲了出来,同样也堵在了此时此刻、身处现实的他心头··“你有没有想过我”·他想着这个问题,重重呼吸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已经过了午夜,临近商业中心的住宅区也安静了,他侧耳,试图停一停外面大马路上的动静,可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到想象中的车声,搞得他无端有点失落··手机就在手边,他又翻了几条微博,没什么可看的,退出,手指不经意碰到第一屏的通讯录,心里“突”地一跳,视线盯着第一个联系人,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
这些年,他每一台手机通讯录的第一个联系人都是曲景明当年的号码,虽然他知道那个号码停了,但只要这么揣着便有种踏实感,于是这渐渐成了一个习惯··他飞快地给这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这个号码已经有人用了,这条短信说不定能给它现任主人和自己恋人刮起一阵风波。
但是这些和春才不管,他发完信息,顿觉通体舒畅,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就开灯捡了睡衣跑去补热水澡··他还有点自知不可能、但还是怀揣着的妄想:万一有回复呢万一回复的是曲景明呢·打见到曲景明起,至今已经过去四五个小时,支配他正常待人接物的行为模式已经疲软倒塌,他从那种保护气体似的行为模式中暴露出来,终于正面接受了过去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曲景明回来了。
·被保护着的时候,并没有觉察这件事对自己的冲击,此刻意识明朗了,便感到石破天惊,有股说不清的激动在身体里乱蹿,火辣而尖锐,所到之处,席卷如潮,在深夜里野蛮地掀开他这些年厚厚堆叠的麻木,露出他严严实实裹着的陈年的热意。
他很难形容和定义这种冲击,既觉久违,又感新鲜,够支持他通宵工作的··短信终究没有收到回复,但他已经不在意,洗完澡后精神抖擞地打开电脑,真抱着通宵的心处理了两份文件,忙到后半夜才去睡下,早上七点,又准时起来了。
他常年这样作息,倒也不觉得很累,上班以后把夜里想好的会开了,又跑了个什么部门领导的办公室喝茶扯皮,为自己下一个项目做准备,临近公司下班时间回到公司,方才有一点疲惫浮上头,打算在办公室躺会儿再去医院接曲景明。
不料,推门进办公室,里面就赫然坐着曲景明··“哎,你……”·后面跑来他的女助理,扶着门解释:“这位先生说跟您预约过下班后的时间了,我看也快到点儿了,就让他在您办公室接待间等您……”·甜文近水楼台·女助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大概也觉得自己在说鬼话,为自己色令智昏,轻易把一个没有任何预约凭证的人放进了领导办公室而略略后怕,只求领导不追究她这点小失误。
事实上,她领导也没什么心思追究··和春挥挥手,让她离开了,自己大尾巴狼似的装出一副平时接待客人的热情大方来,虚掩上办公室的门,笑容满面地说:“怎么自己过来了,大老远的,你联系姐姐给我打个电话,我就算不在公司,也可以派人去接你嘛……喝咖啡吗”·曲景明指指面前的杯子:“你助理给泡了茶。”
和春的办公室摆着一台全自动咖啡机,平时招待人,他会亲手磨咖啡豆煮咖啡,使整个谈话的气氛轻松愉悦·这是他的一点交际小手段,效果一直不错,他蛮为此得意的。
但今天他当着曲景明的面给自己磨一杯咖啡,突然就觉得这小手段太狡猾了,弄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你们医院下班挺早的啊”·曲景明指指他墙上的钟:“还好,一般比企业单位早一个小时,我今天刚过去,也没有什么忙的,就早点出来顺便办点事。”
和春道:“用我帮忙吗”·他也就是问问而已,那边,曲景明竟十分坦然地点点头:“方便的话,等会儿经过电信公司的时候停一下,我进去换一张卡。”
闻言,和春有种诡异的预感,他凝了凝眼神:“什么卡”·曲景明:“以前的卡,在国外没办法办理换卡,一直放在古董机里,一会儿去电信公司换张小卡,顺便完善一下用户信息。”
和春头皮发麻:“什么号码”·曲景明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就以前那个号码啊,我刚走的时候停了大半年,后来我爸过来的时候让他给我带过来了,也开通了。
但没有怎么用过,用不上·”·和春:“……”·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中,和春看着他,脑子里不断地盘旋一个事实:也就是说,那个号码一直是通着的,通着的,通着的……而且是在曲景明手里通着也就是说,昨晚一时冲动发出的短信,他能看到,能看到,能看到也就是说……自己现在已经暴露了。
在问清楚和丢死人之间,和春陷入左右都不想选的境地,只觉得深夜矫情实在要不得··他看着曲景明脸上渐渐绽开的笑容,感觉羞耻又愤恨,看看看,就是这种笑,看起来天然有机无公害,把他精明能干的女助理都腐蚀了,放狼入室。
现在,这匹狼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让他心惊胆战,一瞬间,他有点小时候每每面临怀疑曲景明已经知道自己小心思的惧意··好在,曲景明也没折磨他太久,吊两秒钟就给了他一个好死:“短信,我看到了。
我想,还是当面告诉你好,所以自己过来了·”·和春想,还好老子靠着办公桌··不然腿一软滑倒就真的很丢人了··曲景明道:“想过的,不然我不会回来。
和春·”·他站起来,如今他们身高相当,隔着一张茶台,互相平视对方,和春一下子腿不软了,心里也不那么紧张了,他对曲景明要说的话有所预感,应该说,从昨天在和容家里,他烦躁的就是这点。
但这次曲景明还是戳着他的烦躁说出来了:“对不起·”·和春听了,倒是没有昨天那种非要打断或者堵住的抗拒,只是心里狠狠地失落··他小时候是个头脑简单的,起初迷迷糊糊喜欢曲景明,没有什么杂念,就觉得他好看,有意思,想跟他在一起,心里小心翼翼的,行事却总横冲直撞,怀着“万一成功了呢”的侥幸;等真给他侥幸上了,摸到了,亲到了,互相给对方上过手了,心里便厚墩墩的,自信膨胀得很,盲目相信那是可以长久的关系。
可后来事实证明,那踏实、自信,全都不堪一击·甚至没有谁真正来“击”过他,和容、老太太、曲洋,这些人轻轻一记釜底抽薪,他就懵一脑袋,毫无还手之力。
他恨那种无能为力,恨自己不能主宰自己,恨自己的自尊被无力感践踏··他这么恨,于是这些年努力强大,去拥有这么多东西,去拥有话语权·这个时候,他不想知道曲景明当初在另一边,是如何处理他们共同经历的阻碍和打击的。
如果他曾苦苦抗争,那么他会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帮上,非常没用;如果他轻易屈服,离开,主动选择沉默,那么他就会感到自己被辜负,十分孤独,十分不甘··眼下,这句“对不起”说出来,好像就坐实了当初曲景明那边明明有办法跟他保持联系、保持关系,却放弃了——放弃了他。
他怎么不失落··曲景明仿佛是在给他时间消化,说完那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他靠着办公桌呆站,曲景明到咖啡机前把他磨好的咖啡煮了,盛满他的杯子,拿过来,推到他面前。
两人默然相对了好一阵,时钟指向整点,外面渐渐响起下班的动静··和春喝了两口曲景明给他倒的咖啡,顺手检查了一下车钥匙是否在身上,神情收敛,重新看向曲景明,道:“走吧,我到点下班了。”
曲景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我还有一句话,昨天没有对你说完·”·和春抬抬下巴,眼神飘忽:“你说·”·曲景明:“按医院的计划,我半年之后可以回去的。
但我也可以有个人计划,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微微抿唇,露出一点笑的弧度,“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和春觉得自己有点眩晕。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春儿:明明,你ooc了·明明:哪里·春儿:你居然追我·明明:哦,那你现在在干嘛·春儿:接你去吃饭啊·明明:(微笑)·甜文近水楼台·第61章 复苏·直到进了和容家门,他都是懵逼神游的,觉得身边坐着的不是曲景明,是一枚炸弹,多看他一眼就能把自己“嘭”一声炸个魂飞魄散。
偏偏该炸弹坦然自若,不时同他说几句类似“彷州变化真大”之类的废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然而神游之中,他自己也不知道项上大脑在想什么。
“……我贱命一条,你要是不救我,我就死定了,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咱们身上还淌着同一个祖先的血啊,你于心何忍啊……”·这一声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净要死要活的“啊”,皆如清风拂过耳,他一点没在意。
接着有另一句话落入耳中:“你就帮帮他吧”·这是曲景明的声音·和春蓦然回过神,抬起眼皮,就见顾尚源和曲景明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疑惑了一下这是什么情况,脑中飞快地回想,终于把刚才过耳不入的话想起来了,原来是顾尚源这小子在苦苦央求他替和容去开家长会。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你们老师这次打算告你什么状”·顾尚源见他终于肯回应,眼神一亮,视线飞快地瞟了一眼厨房,然后亲热地拉着舅舅,压低声音:“能有什么啊,昨天那点校园暴力的事儿呗,还有一些不值一提的鸡零狗碎……但我妈你是知道的,她现在现在更年期啊,屁大的事儿都能搞得跟天塌了一样,回头训我一顿事小,不让我出门就麻烦了。”
这么多年了,和容对小孩儿没耐心这一点,还是没有变·对懂事的,还能讲讲道理,比如以前的曲景明、被抓住把柄被迫思考问题的和春;对没法儿沟通的,比如现在的顾尚源,方法就十分简单粗暴,要么切断零花钱,要么禁足数日。
和春有点同情这个外甥:“什么时候开家长会”·顾尚源眼中泛起感动的泪花:“下周二·”·和春想了一下自己的日程安排,在曲景明的注视下,忍痛割时间:“行吧。”
顾尚源抹开泪花,喜笑颜开··这天,顾剑锋不在家,陈老太还是不太清醒,看到曲景明,眯着眼睛瞧了半晌,也不知道认没认出来·末了,咂咂舌头,明明已经先众人一步提前吃过晚饭了,还扭头问和容晚上吃什么;问完也不等回答,就缩缩脖子,舒服地躺回了专用轮椅中,闭上了眼睛,表情很悠闲。
如今最了解她各种表现内在含义的,就是周阿姨了·周阿姨站在轮椅后,给老太太揉了揉太阳- xue -,轻声对曲景明解释说:“她要面子,看到你,心里没有印象又不好意思说,就卖傻呢。”
曲景明无奈地笑笑,低头看看老太太,卡在喉咙的“大妈”始终没喊出口,有点落寞地退回自己的座位了··人终有一老,花白的头发,抻不开的皱纹,混浊的目光,痴呆的神情,凄楚的不能自理……都令人唏嘘,往日怨憎都因这份美人迟暮的苍凉而消散,他不能再对当年那个握着他的手说“和家不能断后”的小老太加诸任何反抗与辩驳了,既于心不忍,也没有办法。
和春在一旁看着他落寞,心头一酸,就有点受不了,起身跑到阳台去抽烟了·片刻,曲景明也出来,和他堪堪隔着半米的距离·和容这房子位置是很好的,阳台对出去就是彷州的母亲河,从房子到河边,只是一条林荫道加一个河堤的距离,绿树活水,看着很是令人舒心。
曲景明双手交握,看着河面,淡淡地问:“我想找个好一点的地方住,你看你们那栋公寓,还有没有闲置的可以出租”·和春的烟灰一抖:“我们那里”·曲景明点点头,逻辑清晰地陈述他的想法:“我考察过了,你们小区交通方便,到医院地铁不用换乘,而且离你公司很近。”
和春:“……”这么坦荡荡的理由,他想想,竟然也觉得这个想法的确十分靠谱··曲景明又说:“你胃不好,住得近的话,我方便给你做点吃的;你的低血糖有点严重,犯起病来反应相当迅猛,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无论你是在家里还是在公司,我都方便赶到;你还有轻微的气管……”·和春惊呆了:“你给我检查过啊,这些我自己都不清楚。”
曲景明侧过身,看着他:“检查过·”·和春:“什么时候”·曲景明笑笑:“你不知道的时候·”·还学会卖关子了。
和春咂摸舌尖,一边躲在烟雾后面悄悄描摹这张脸,一边默默品味这个人的改变·他总觉得如今曲景明站在自己面前,久不相见的陌生多过往日沉淀的熟悉,搞得他恍恍惚惚不知道怎么面对。
要一下子恢复过去的亲密,那是强人所难;要完全当做陌生人来重新认识,未免造作,怎么着都不太舒服··但仔细品一品,这份不舒服里又带着几分兴奋,不定时会有惊喜掉落。
其实也不赖··他抖抖烟灰:“我让人帮你问问·”·曲景明很讲礼貌:“谢谢·”·却听得和春一激灵,反应过来,自己这一答应,跟今天女秘书把他放进办公室不是一个德- xing -吗引狼入室,日后必将后患无穷矣。
咿呀,可惜可惜,意识到得太晚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啦……他一边暗自感慨,一边屁颠屁颠地打开微信,给兼任着他生活大秘书的王震钢发了条信息要房子。
接下来两天,他都忙着跟进王震钢的远程找房进度··可愁坏了王震钢,他自认娶了块包装花哨但内里纯粹质朴的真璞玉,这个蜜月是奔着“一生只有一次”去的,走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要公司里谁有工作也别找他,少他一个不妨碍公司运转。
万万没没想到,都这样了,顶头这位还能厚颜无耻打着江湖救急的旗号差遣他··他怨气成吨,把和春那小区所有出租、出售的房子都列了出来,丢过去。
和春虽然在小区里住了挺长时间,其实对于里面有几栋楼,哪栋楼有什么优劣,一概不清楚·王震钢的列表把这些都罗列了,算是尽职尽心,他浏览了一遍,十分感动,然后让女助理安排人先去排查筛选一遍。
甜文近水楼台·时间一转,就到了周二··和春完全忘了要给顾尚源开家长会的事,晚上七点,还跟着企图讨好领导而格外兢兢业业的女助理一起去看房子,当顾尚源打电话来哇哇大哭的时候,他只得把手机拿开大老远,等顾尚源嚷嚷消停了,才凑回耳边。
“我现在去学校还来得及吗”·顾尚源脾气还不小:“来不及了,你别来了让我被老师吊打吧”说完,果然撂了电话。
和春掏了掏差点没被他声音刺破耳膜的耳朵,又跟着助理和房东把房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站在阳台放眼望去,正可以看到自己住的那一套,两家阳台相对,中间隔着个小花园,他想象了一下曲景明住在这里,没事儿就往自己那边瞧的情景……心中莫名诞生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喜悦。
一拍栏杆,转身对房东信誓旦旦道:“麻烦多留一天,明天我带人来看,肯定能定下来”·房东也不急这一天,满口答应了·旁边的助理一听有了差不多的目标,顿时松了口气,以为可以下班了,不料,和春转身就问她接下来有没有安排,语气突然格外温柔,吓得她一愣一愣,少女心都出来了,脸一红:“倒也没有什么要紧事……”·“那太好了。”
和春看了看表,说,“跟我去一趟二中附小吧,我们家小孩儿要开家长会,我迟到了,他肯定要对我发脾气,你去,他对漂亮大姐姐没办法·”·女助理:“……”·和春:“这个月给你加奖金。”
女助理咬咬牙:“好吧·”·两人驱车前往二中附小,二中本身处于郊外,他们的附属小学却在市内,和春对郊外本部很熟悉,对这个附小就陌生了,打顾尚源电话,这孩子大牌得很,根本不接,他们只好自己去找教室,一间一间摸到小孩儿的班级,里面已经坐满了家长。
女助理整了整头发,扯了扯衣服,昂首挺胸:“老板,我这样行吗”·和春:“行,你怎样都行·我看看他座位在哪里……咦”·他目光在整个教室搜寻,按顾尚源给的座位信息去找,一眼就锁定了位置,却发现那座位上早已经正襟危坐着一名“家长”。
他眼瞪瞪地盯着那人,对方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似的,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和春:“……”·女助理也发现了他异常的反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前几天来公司预约他下班后时间段的客人,正坐在教室里,对方甚至也礼貌地对她点头致了个意。
这时,顾尚源不知道从哪里贼头贼脑地探出来,压着嗓子喊:“舅舅,舅舅·”·和春看过去,被顾尚源猫着腰躲在楼梯口,只露出半张脸的样子逗得有点想发笑,既然教室里已经有曲景明了,他就算了,对助理招招手,往顾尚源走去。
顾尚源一副眼观四面耳听八法的警惕样,拉着他就跑··到了楼下,和春和颜悦色地把女助理又差遣走了,跟顾尚源找了一条树荫下的石椅,亲切交流眼下状况的前因后果:“小崽子,你躲什么呢”·“唉,别提了,惊险。”
顾尚源愁苦地叹气,“我给你打完电话,我妈就来电话了,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今天开家长会,一边骂我一边说赶过来了·我哪能让她进教室啊她进去和老师一会师,我还有活路吗所以只好到处打电话,结果景明哥离得最近,我就求他进教室了。”
和春:“他怎么会在这附近啊”·顾尚源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和春倒是马上转过思路来了,曲景明知道他今天原计划过来开家长会,所以很可能是来等他的......这么一想,他心里先前冒过的那骨子农奴翻身的得意更翘尾巴了,无形地摇来晃去,心情呈现在脸上,就是满面笑容。
顾尚源委屈地剜他一眼:“舅舅,你怎么还有心情笑,我妈估计已经在学校里了,等下咋办啊”·和春弹了一下小孩儿的鼻尖:“你放心,只要你哥保你,你妈一定会放过你的。”
顾尚源将信将疑,心神不定地看着和春··结果,曲景明不仅不负众望地保了顾尚源,还帮人帮到底,左边安抚了匆匆赶来的和容,右边和老师相谈甚欢,打消了老师的追究念头,为此,他贡献出了自己当年在二中的名声。
——当年他离开,不仅造成了和春等熟人的损失,也给二中造成了巨大损失,一颗闪闪发亮的星星就这样没了,二中老师领导都痛心疾首,好长时间还在可惜,他的名字因此传到了小学部。
顾尚源的班主任一听说眼前这位竟然是当年大名鼎鼎的种子选手,又听说这颗种子如今毕业于世界顶级名校的顶级专业,正在为医学交流奉献力量,立即赞叹得不得了,聊了几句就把顾尚源的事给放过去了,忙着捞昨日天才的今日第一手资料,预备不日拿去闲谈吹牛。
就是苦了和春,为了等他扯淡结束,捱了一个多小时,饿得肚子咕咕叫··九点半,所有家长都已经离开学校,顾尚源也被和容拎走了,和春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楼下校道踱了半天步,才终于见到曲景明从办公室走来,别提多开心了。
他下意识迎上去,随口抱怨了一声:“哎呀,你好久,我都饿死了……我们吃什么去啊”·说完,才发现这话很熟悉,很亲昵。
记忆中无法立刻找出类似的情景、类似的小抱怨,可这的确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气氛,说着没什么意义的话,想着下一刻的事情,前面好像总有无数琐碎好玩的事情,是他们要一起去做的。
而那些琐碎的事情,自从曲景明走以后,他再也没有和别人一起做过··直到此刻,它们都自动重新开启,悄无声息开始再次回到他的生活里··第62章 动心·彷州作为省会城市,一直是比较发达的,十几年前,当和春跟曲景明还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屁孩儿时,他们一有空就会跑出来大街小巷瞎溜达,漫无目的,也不思考意义,最大的快乐是找到好吃的。
只可惜这样“有空”的时间总是不多,所以他们每一次溜达都力图走到更多地方,不然就感觉亏了··甜文近水楼台·这座城市在他们眼里,跟在官方宣传片里是不一样的。
那些标志- xing -的建筑、景点,都入不了他们的眼,他们一凑在一起,兴趣就在于曾经的大街小巷有什么变化,还有没有他们惦记的小店··和春想起曲景明前几天跟他感慨过“彷州变化真大”,就有意让他看看那些依旧保持老样子的地方。
他开车晃了一圈,停在一条小巷口,巷子不长,从这头就能看到那头,快十点了,还很热闹,店家的桌子都露天摆放,掌勺的直接在门口炒菜,小吃香味飘散四溢··车停在巷口,他们走进去,随便挑了一家。
菜单也不用看,和春瞄了一眼店家门口那张桌子上摆着的东西,就知道今晚有什么了,然后回头看曲景明··“我随便·”曲景明很好打发地找了位置坐下。
和春“哦”一声,一二三地点了一堆,又自主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自己动手撬开,拎着两个一次- xing -塑料杯过来了·这里每个细节都写着“不健康”,但每一家都还是热闹非凡。
和春回来坐下,突然想起,曲景明现在是医生了……医生都是反对这些的··他挠挠后脑:“这个点了,也不知道别的地方有什么好吃,这种脏乱差的地方就最方便了。
你凑合凑合吧·”·曲景明给他递了一双筷子,主动倒酒:“我没在意,我也不是没吃过这些东西·”·和春嘿嘿笑笑,跟他碰杯,然后仰头一口气把杯里的啤酒当水喝了,喝完发现曲景明盯着自己,心里突然就莫名一虚:“怎么了”·曲景明:“空腹喝冰啤酒对胃不好。”
哦·和春从中品出几分关心,不由自主觉得喜滋滋的·有酒下肚,人便放轻松了,也不管曲景明爱不爱听,就眉飞色舞侃侃而谈起来··“我和阿杠曾经想把这里收了,改造一番,造点特色,造成景点,但他们不愿意,觉得我们改造了以后就要统一营业时间,还收管理费,妨碍他们想打麻将打麻将,想开张开张。”
他说完,放下酒瓶,对曲景明慨叹,“以前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啊,怎么就混成现在这样子了”·这种慨叹都不是真心的,曲景明听了,笑笑,没搭他的腔。
和春看他很敷衍,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太以自我为中心了,怎么能上来就吹自己,这做派,俗·于是,他不俗地换了个话题:“你怎么想着去当医生了你数学那么好,我以为你会专门搞数学研究,至少也会去搞金融吧”·闻言,曲景明抬眼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道:“我的监护人原来有个女儿,比我小一点,但是她得了肾衰竭,我在纽约的时候,她帮助我很多,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很想治好她……至少也想知道她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申请学校的时候,就申请了一个医学院的,被录取了,就去了。”
和春看着他:“后来呢”·曲景明垂下眼眸,转动手里的啤酒杯:“我大学念到第二年,她死了,我的监护人就去周游全球了,我也没再回过他们家。”
和春抿抿唇,停顿了一会儿,这时他点的炒田螺炒鸡肉炒米粉都送了上来,他将其中一盘米粉推给过去给曲景明··“谢谢·”曲景明习惯- xing -道。
和春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地梗了一下,对这份客气很不满意,他撇撇嘴,继续刚才的话题:“她叫什么名字,是个怎样的人”·曲景明:“她有个中文名,是我教了她一点中文之后,她自己起的,叫林鹿,林间麋鹿的意思,她的故乡是盛传向林间麋鹿就可以愿望成真的。
她这个人……很有趣·”·和春点点头,想着听听这小姑娘到底有什么有趣的——他凭着那点神出鬼没发挥作用的直觉,判断出这个林鹿在曲景明心里占有非凡的地位,作为一个连大鹅都嫉妒过的少年,他现在也没有大方到哪里去,因此对这个小姑娘有点酸溜溜的审视心态。
然而,曲景明似乎没有了下文·和春一着急,抬眼看过去,主动追问:“她有多有趣”·曲景明似乎没有察觉和春的小家子气的心思,皱了皱眉,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勉强回答出一个点:“她有点奇怪。
平时她还是挺开朗的,爱笑爱玩,喜欢带我认识她的朋友,但在家里,就经常神经质·比如,她种了两盆含羞草,每次含羞草叶子闭上了,她就跟含羞草讲道理,让它展开叶子,是很认真的那种……她真心觉得讲道理能讲通一棵植物。”
和春:“是不是因为她生病的缘故,长期生病的人心理总是会有点压抑的,有点异常的行为不奇怪·”·曲景明微微颔首:“也许是吧·”·和春偷偷看他的表情,试图从中窥探到一丝他内心波动的端倪,好判断这个女孩儿在曲景明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可曲景明吃得很认真,看起来也没有继续展开讲她的打算,憋得他抓心挠肝的··他们又断断续续闲聊,曲景明过去十二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校园里,似乎乏善可陈,他吐露的也都是一些校园里的事情,和春细细听下来,捋了又捋,没发现除了林鹿,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存在,心下很是满意。
和春则说起家里的这些年,和容有了孩子以后怎么变化了,陈老太大病小病时常惊险吓人又平安渡过,还有他的工作和盛丰集团,说到后来,借着微微的酒劲儿拍了拍桌,说:“过了三十岁我就搞独立,再造一个盛丰”·曲景明笑笑地看着他,点点头,称好,可是眼睛里一点诚意都没有,一句“好”说得像大人听到小孩子说将来要当科学家,搞得和春好没有成就感,盯着他问:“你过了三十岁,想干什么”·曲景明轻轻“嗯”了一声,回看他:“我三十岁以后……想帮你保持体力吧。”
和春一噎,差点让炒米粉卡了喉咙··曲景明端起杯子,晃了晃里面的啤酒:“比如这种没有意义的酒,有我在,你就不能喝了·”他目光坦荡荡地看过来,好像刚才那句话就纯粹是在谈健康养生问题,把和春那被砸歪的思路生生拽回了正人君子的轨道上。
甜文近水楼台·和春暗自顺了顺气,虽然自觉是给自己挖了个坑跳,但收获一把砂糖,他掂量了一番,心理也就喜滋滋地平衡了··一顿饭吃完,就过了十点·曲景明隔天早上安排有手术,和春便送他回去了,两人约好第二天傍晚去看房子,在医院附近那个老旧的小区分了别。
·回程时,和春车里仍是放着那个国内妖娆风摇滚乐队的歌,依旧且唱且说,那天听着有点烦其不知所云,此刻却觉得喜气洋洋很好听·他难得这样快乐,心里几乎认了栽。
只是曾被盲目膨胀的信心摆过一道,现在不敢再轻易自信爆棚,把话说出口··话总会说的,然而这回必须得憋圆润了、真踏实了,才能说··毕竟他从来没想过跟曲景明谈一段,他自小想的,就是跟他过一生。
大概是心情太好,他的睡意很浅,浏览了半天邮箱,又辗转反侧到一两点,才不情愿地睡着·这份伴着兴奋的睡眠,也没有持续太久,还没睡出滋味来他就醒了,跟失眠没有太大区别。
只好拿过手机刷APP··一条本地新闻悬浮在众多自动推送的信息里,他下意识手指一滑,就把它滑过去了,“一医院”的字眼只在他眼前闪过不到半秒钟,等他拾起对这个名称的敏感,已经过去五分钟。
他手动点开该新闻APP,头条就是:一医院附属职工小区深夜火宅,死伤不明·配图是一栋楼半边燃着火冒着烟,照片拍得比较近,依稀可见外墙上的楼号·和春几个小时前和曲景明分开时,特地看了一眼他住的楼号,正和这张新闻配图对上。
他当即吓出一身冷汗,退出APP就给曲景明打电话·然而那边只有忙音,没有接听·打了两次都是这样·他在这期间已经爬起来,随便换了件衣服,抓过车钥匙和家门钥匙,听着忙音出了门。
凌晨的道路畅通无阻,他把车开得要飞起来,一路冲到那个破小区,消防和公安已经拉了警戒线,他并不能靠近那栋楼,问了一个民警,得知目前没有死人,有几个伤员被送到医院去了。
和春忍不住又拨了一次曲景明的号码,同时急匆匆转道去医院··一医院很大,即便附近发生这样的火灾,需要紧急救助,整个医院在深夜里还是安静得不可思议,他转悠了半天才找对地方,看到一片来来往往忙碌的景象,并没有想象中哭天抢地、慌慌张张的情况,整一层楼里,医生和家属都井井有条各司其职,这让和春稍稍放下心来。
他四下看看,匆忙走过的医生和护士看起来都没有时间理他,只有这一层服务台里坐着个小姑娘在不时给一些家属解答问题··他也扑过去,隔着几个人,伸长脖子问:“小姑娘,你认识美国来的曲医生吗他也住在火宅那个楼,我想问问,他有没有被送到医院来”·小姑娘头也没抬,说:“来了。”
和春心头顿时一紧:“那他……他伤得严重吗”·小姑娘终于看了他一眼,发现是个大帅哥,态度便暖了七八分,笑容甜美,道:“伤是伤了点,不过应该不严重,可能已经在包扎伤口了。”
闻言,和春在胸口堵了一路的气终于松下来,喃了喃“那就好那就好”,抬手一抹额头,捋了满手汗水,凉凉的,他先前一点也没发现··他咽了咽喉咙,舒缓了一下情绪,又问小姑娘:“他去哪里包扎,我想去看看他。”
“他去……他来了·”小姑娘指了指和春身后··和春瞪着眼睛回过头,看到曲景明一身大白褂,与另外两个医生同行,三人脸色都颇为凝重,边走边在商讨着什么。
曲景明没有注意到和春,直接往另一边走去了·和春在“现在不应该打扰他”和充盈整个心脏的无名情绪中纠结了一下,最后被后者控制了··“景明”·曲景明应声看来,见到和春,表情惊讶了一下,随即对他露出一个笑。
和春跨大步跑过去,心里的情绪大有要爆炸的趋势,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能想到的表达都生生憋在了肚子里,张了张嘴,只能干巴巴地问:“你没事儿吧”·曲景明抬抬手臂:“一点点小皮肉伤,已经包好了,放心。
楼里有个老太太,身体本来就很弱了,在事故里受了外伤,本来的病也被引发了,得紧急手术,我现在去消毒,你……你快回去睡吧,别耗在这里·”·和春看着他:“景明……”·“乖。”
曲景明眨了眨眼··和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嘭嘭嘭”被炸翻了天,毫无作为,眼睁睁看着曲景明走了。
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痴迷地想,曲医生真好看啊,穿白大褂的曲医生颠倒众生啊·他自己回想一下刚才的曲景明,就心动得手足无措,这一辈子都没有那么心动过,一瞬间,这份心动把他对曲景明的旧情都覆盖了,心跳如雷,久久不止,这难熬的后半夜啊,他需要冷静一下……·第63章 深水·这一冷静,就冷静到了四点多,心动的感觉让他持续亢奋。
终于见到曲景明出手术室的时候,他整颗心脏都剧烈地震了一下,连忙迎过去,激动焦急的样子让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他是病人家属呢··曲景明看到他还在,倒没有惊讶,只是有些无奈,勉强冲他笑了笑,说:“你再等一会儿,我换个衣服,一起回去。”
和春背着一千斤的偶像包袱,双手插兜,很有派头地点点头:“我就在这里等你·”·曲景明的笑眼里多了几分揶揄··和春厚着脸皮装作没看懂的样子。
等了一刻钟,曲景明才换了衣服出来,和春看着他穿常服的熟悉模样,还是更垂涎他穿白大褂的时候,心想,以后一定要让他在家里那样穿,多好看,多刺激……他脑子里一下子就发散了诸多不宜详述的场景,把身处凌晨的自己搞得心猿意马,异常沉浸,半天没听到曲景明的话。
甜文近水楼台·“……哎,到底行不行”曲景明大概有点忍无可忍了,用手背拍拍他手臂··和春回过神来:“啊”·曲景明一看他那副刚从天外神游回来的表情,就知道他什么也没听进去,重复道:“我那宿舍烧了,现在没法儿住,你家能借住吗”·能啊太能了和春内心“嗷”地一声咆哮,表面还扛着偶像包袱,一脸正色,回答:“可以的。”
曲景明好像很累,没有多跟他玩笑,也没瞎调情,莫名做了个看起来很难受的深呼吸·他们互相沉默了一会儿,在医院停车场找到和春的车·进了车里,曲景明立刻调低了副驾座的椅背,躺着。
和春看他不想说话,也就不开口了··车上路后,和春连音乐也没放,凌晨配相对无言,真是再寂静也没有了·直到过了半程,曲景明才突然轻声开口,讲起刚刚手术的病人,原来是他们医院以前的医生,是个年过七十的老太太,曾经做过肾内科主任,却身患高血压肾病多年,- xing -格孤僻,亲不养友不待的,常年寡居,这次差点就死在火灾里了。
“老主任确诊高血压肾病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出现了转为肾衰竭的迹象,她很少吃药,但不是不想活了,她很清楚自己的病情,这两年对自己各方面的控制都很严格,医院的物理- xing -治疗她都按时来做,其实求生欲是很强的,但今天,她给我的感觉是不想折腾了……她是我从火里带出来的,那时候,怎么说呢……我就觉得,她不想活了。”
“听说她脾气很坏,五十岁上下做了寡妇,不知道因为什么,就跟家里闹了决裂,二十多年来,她的孩子都不跟她走动,现在这个年纪了,只有医院还管管她,毕竟她是为医院做过突出贡献的老医生。
刚才在手术台上,没有任何家人来看她,只有曾经跟她共科室十几年的陈主任半夜赶过来,在手术室里陪着她·”·“唉……我说这些,很无聊吧我只是突然很感慨。
和春…...有人说过,我也会这样孤独终老的,因为我这个人根本没有感情,血是冷的·”·这句话与和春对曲景明的认知相去甚远,他听着,脑中立即想到一个绝不愉快的场景,继而又想到曲景明在这样诛心的指摘下,该是怎样难受的心情呢,自己就心疼得一抽。
他忙转过去看副驾座,想看看曲景明提起这点的表情,以判断这等恶言对他造成了怎样的伤害·然而,曲景明在难得主动说这么说话之后,加上深夜手术的精力消耗,已经累得有点支不起精神来了,此刻他躺在椅背上,视线无焦点地落在前方道路上,眼皮耷拉,像要闭上眼睛。
和春心窝里疼惜极了,柔声说:“你眯会儿吧,还有一段路呢·”·曲景明轻轻地说:“嗯·”过了一会儿,又说,“天都要亮了。”
和春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动,有点伸出去触碰曲景明的冲动,但他们还没有回到那份上,他指尖点一点,没敢逾越关系,只倍加温柔地安慰他:“睡吧,还有很多时间呢。”
曲景明默然,吐出一声轻叹,喃喃道:“谢谢你·”·和春“哈”一笑:“谢什么,没什么好谢的·”·曲景明脑袋往脖子钻了钻,闭上了眼睛:“谢你等我。”
和春听见这句疑似双关的话,愣了一下·他微微侧脸看看已经闭眼睡去的曲景明,只见他的脸一半埋在昏暗中,一半有灯光映照,睡着的人没有表情,却表现着所有的表情、原始的表情。
和春不禁细看他,发现他还是更像曲洋多一些,面部线条清晰得有点不近人情,抿着的唇也带几分冷意,好像天生就和这个世界有距离··没有人说话,和春就胡思乱想起来。
想到曲景明刚才的话,尤其是那句“冷血,没有感情”……这样的评价,和春私心里虽然绝不愿意承认,但想想,竟认为这话其实说得还是挺一针见血。
回想往昔,童年的曲景明冷淡、不与人亲近,确实有那么点冷血的端倪,到了十三四岁,他去了一趟曲家,跟曲老爷子处了一个暑假,再回来就有了点接受人情世故的意思,懂得与人为善了,尽管和春认为他骨子里还是藐视世界,但实际上他已经被人评价为“温柔”了。
后来,至今,他好像都在维持这个形象和处世态度··而自己,因为鬼迷心窍,从来没有带主动意识地去追究过他对待这个世界的真正态度·可潜意识里呢潜意识中自己是如何看待曲景明这个人的·当初他一声不吭就去了美国,后来也没有想办法一定要保持联系,两年过去,也只有一张轻描淡写的明信片,那时候自己的心灰意冷是因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分开两年、杳无音讯而导致了感情熄灭吗如果真的当时就全部熄灭了,为什么十年这么可怕的时间过去后的今天,还是很想触碰他·所以,熄灭说是靠不住的。
失望才是真的··而失望是因为不相信,不信曲景明对自己的感情,不信曲景明当时还有心——即便自己还有心,也不相信曲景明有··因为,他和春打心底里和那个指摘曲景明的人一样,也认为曲景明天生冷淡,感情根本捆不住他——童年受过这么多寄人篱下的委屈、白眼和欺负,这样的辱和痛,他都能当做过眼云烟,区区一段不为世俗容纳的初恋,他怎么会带到大洋彼岸去·十八岁的时候,他和春是带着不相信而心灰意冷的。
这一点,直到此时此刻,这个寂静的凌晨,看着曲景明睡中卸下所有为人修养,露出真正的表情,他才从内心深处翻出来盖章承认··可就在承认的这一刻,他又把自己当年的潜意识否定了。
曲景明怎么会是冷血的、没有感情的他只是太容易原谅自己遭受的恶意··他分明记着世间曾给他的所有善意,并且怀有报答之心,所以他会为林鹿的病选择学医,所以他回到彷州,像和家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一样地与他们相处;他还揣着深情厚意,所以他主动找上他,一声苦也不诉,一点埋怨也不透露,只问“能不能给个机会”。
甜文近水楼台·和春绕着十年光- yin -跑了一圈的思路落回眼前,落回身边躺着的曲景明身上,突然勒马,冲得心头一阵悸动,他想立刻就摇醒他,问问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他不要听学校里的趣事,他要听听他都怎么捱过一个人的苦的,林鹿有没有像自己童年那样陪伴他;这些年,他有没有哪里伤着了··这份迫不及待让他当即把车停在路边。
曲景明果然一如既往心事重,一点点异常就让他醒了过来·他很难地抬了抬眼皮,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和春屏着气息,盯着他:“还没有。”
“那怎么停下了·”曲景明问着,实际上听起来似乎并不在意为什么··和春把手搭在他的椅背上,靠过去,半身- yin -影把他遮住,他才强撑着眼皮睁开眼睛,对上和春的视线:“怎么了”·和春望着他迷茫的眼睛,无端端心跳得厉害,呼吸都不会了,刚才想好要问的问题一个也想不起来,牙尖咬了咬内嘴唇,搜肠刮肚半天,就问了出一句很没风度的:“你和林鹿,到底有没有谈过”·闻言,曲景明好像清醒了点,目光有了聚焦。
和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但已经来不及,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们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曲景明支起了身,认真地回答:“谈过,你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
和春说不出不想知道··曲景明顿了顿,说:“从我住进她家,到她去世,我们一共认识四年,在一起三年,异地两年,看过电影,听过音乐会,单独旅过游,拉过手,亲过,睡过,但……”·这种直白描述比讲一个深情款款跌宕起伏的故事可恶多了,和春受不了,没办法等他说完,就欺身跨过去,两手撑在椅背上,把曲景明逼得躺回去,嘴里的话停住,似乎倒吸了一口气,可脸上神色不变,淡淡的,带一点初醒的茫然。
这个表情也很可恶··和春脑子里回荡着“三年”、“亲过”、“睡过”之类的词汇,灼灼地炙烤他砰砰跳动的心脏·深夜使人发疯,他根本拦不住自己满肚子的火气和凌晨堆积的欲望,也有点不想拦,对视片刻,他一言不发地低头含住曲景明的嘴唇,很有经验地伸进舌尖去找他。
曲景明被他吻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抬手搂住他的肩头,两人立刻叠做一团··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贴到对方身上,像点点火星,一撩,烧了一片狼藉·和春这些年大概是没少练习脱人衣服,没两下,曲景明就发现自己衣不蔽体了,他稍微要点脸,想把人推开,和春一点也没给他机会,一手扣着他五指,一手搂着他肩膀,口中换气分开的下一刻,就摩挲咬上他的喉结,柔韧舌尖一推,激得他喉结不由自主滚动,喉中挤出破碎的低叹,好不容易才找到说话的力气:“别,这是路边……”·和春抬起头,眼中竟然一片晶莹的泪花,让他心惊,失去拒绝的意志。
和春的情绪来得很快,见他没什么反对的意思了,便更肆无忌惮,偏头去舔他的耳垂,低声轻唤:“明明……”这是好久好久以前,他们还是半熟的毛头小子时,和春常用的招数,没想到穿越十二年,曲景明还是没有抵抗的余力,头晕目眩地放弃了原则,和他陷入- jiao -欢的气氛。
身体的反应和接受比什么都直接,在人类之中,男人是更容易在欲望中湮没理智的物种,他们都有过女人,也都没有像传说中的同- xing -恋那样抗拒女人,做起来,应有的快感全都有。
但那绝没有像现在他们在一起这样,□□燎原便不顾一切,没羞没臊地厮磨·他们从副驾座艰难地转移到后座,和春还没有肆无忌惮,还记得顺手降下这辆车的自动窗帘,车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让人终于失去顾忌。
“明明,明明,明明啊……”和春的声音中带了点哽咽,两个人四条腿纠纠缠缠,把裤子都蹬掉了,发硬的器官便立即黏在一起,彼此都烫得惊人,光是磨磨蹭蹭,就很快大汗淋漓、心跳如雷,喘息重而不连贯,回荡在车里,色情得非常刺激。
曲景明的腿被和春架在肩上,他高热肿胀的- xing -器在曲景明臀缝间磨了磨,蠢蠢欲动,但没有供润滑的东西在,便终究没舍得胡来·好在他们伤风败俗不是一两次,虽然没有来得及全套上阵,也算经验丰富,曲景明爬起来,光裸的身体和他厮磨了片刻,便轻车熟路地坐进他怀里,小心地调整位置,用腿根夹紧他。
这太顺从太主动了,甚至有几分讨好,这在当年也是不多见的,和春抱着曲景明,亲吻他的后颈,要求他喊自己的名字,曲景明竟然也真的偏过头,舔了舔他的唇缝,轻声喊他:“和春。”
和春一颤,瞪着在情欲中有点失焦的眼睛,喃喃地惊叫了一声:“曲景明·”·曲景明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我在·”·语气软和而温柔,略显清冷的音色也被这语气染上浓稠的宠溺意味,和春下身让他夹得很用力,每一次挺动磨蹭都是刺激,他们就这样引颈交缠,皮肉贴得没有缝隙,往死里寻求那须臾的巅峰,心理和生理都在歇斯底里中震荡,抹开了天边的鱼肚白。
等天真的亮了,他们才清醒过来·体温降下去,情绪也降下去,互相对视一眼,一时谁也不想说话·和春帮曲景明穿上衣服,自己也收拾了一番,返回驾驶座,才道:“你歇会儿吧,到家洗了澡再好好休息。”
“不用了,歇不下·”曲景明也攀回副驾座,把椅背调起来,开了按开自动窗帘,外面已经一片熹微晨光,毫不吝啬地散在这天地间··和春看着他,心头的余韵飘飘悠悠绵延不止,便忍不住倾身照着他的眉毛印了个吻。
曲景明一愣,想起那天在秦山别墅重逢他,自己也偷偷亲吻了他的眉毛,心想,这真是要了命的缘分··作者有话要说:·挑战一下JJ....万一被屏了,再修··第64章 风起·说是没法儿歇,曲景明还是在和春家里睡到了午间,一觉无梦。
醒来的时候,听到和春在外面打电话,听起来像是和公司下属,那声音和语气都是他没有听到过的,非常认真,光听就能感觉到他精神劲很集中,自带严厉气场··甜文近水楼台·曲景明饶有兴致地听着他打电话,有种微妙的陌生感,十分新奇。
过了一会儿,他结束通话,曲景明听到他的脚步朝房间走来,然而走了一半便停住,接着就听他又开始一个新通话,这次的语气比刚才要温和些,不过仍然能听出是下属,曲景明听得不由自主勾起微笑。
小时候有很长时间,和春在曲景明眼里就是个行事冲动不过脑子的脑残莽夫,起初他对他这股傻了吧唧横冲直撞的作风很看不上,几乎零容忍·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接受了他的鲁莽冲动,乃至变成全盘包容,他说什么、要什么,只要不过分、给得起,他都接纳,都给。
后来和林鹿聊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林鹿说他宠和春宠得没有原则了,他自己还不觉得··这世界上就是有些事情,在当事人看来非常习以为常、顺理成章,在旁观的人眼中,却可以划入不可思议的范畴。
他大概能理解林鹿的视角,但那个视角所见的一切,他都不是很在意··“我不也宠着你吗”他当时这样回林鹿··林鹿睁大蓝色的眼睛,瞪着他,好像听了什么大笑话似的,过了好一会,才委委屈屈地嘟囔:“你觉得,你对我和对他,是一样的吗”·这倒是不一样,曲景明想。
但对林鹿笑笑,没有回答··后来林鹿在这个问题上很是纠结了几天,不过她因为生病,不去上学,也没有什么朋友,经常拿着一个问题反复研究,非要从感情和逻辑上都理明白了才罢手,曲景明也见怪不怪了。
只是没想到,这次等林鹿就这个问题想出个结果来的时候,却给了他一个令他非常意外、并深受影响的建议··林鹿说:“你以后应该回去找他,相信我,你是真的爱他。”
他当时颇受震撼,这句话埋在了他心底里··那年他刚刚成年,也刚刚艰难地度过了生活中最难的一年半·那一年半中,他心理大受折磨,令他此生不想经历第二次。
彼时,新的生活里一切都很陌生,他从开口与人交谈,到走出门去,每一样都很吃力·童年确实在他身上埋下了自卑与不安的种子,只是从六岁到十六岁的时间里,身边有和春,他一开始就帮他打通了一切与人来往的阻碍,用简单鲁莽不假思索的方式将他可能会感受到的许多恶意都掐死在了萌芽中,以致于他产生了自己和普通孩子无异的错觉……直到他再次一个人面对完全陌生的坏境,费尽力气将自己不会的事情学会、做好,小心翼翼处理自己待人接物的言行举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唯恐被人看出自己内心的不堪一击,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弱者。
没有和春,他是个弱者··这个在成熟之后看来有失偏颇的念头,那个时候却完全占据他的大脑··他一度怀疑自己什么都不会好了,过去十年的优秀与光芒,全都是假的;他甚至感到,没有了和春他根本不能正常地活着……他有点恨和春,但也疯狂地想念,然而在他想得头都疼痛不止的时候,他没办法联系和春。
他比生命中任何孤独黑暗的时刻都害怕,根本伸不出手去·因为怕伸出手的结果,是失望·他经不起任何失望,没有勇气冒任何风险,完全被内心的虚弱控制,进退维谷。
而林鹿是他暗无天日中一抹有颜色的存在,有时候是灰色的,有时候是橘色的··灰,是因为林鹿是他在想到“惨”这个词的时候,唯一能找到的可以把自己比下去的人,他十分- yin -暗地用这个可怜的同龄姑娘寻找一点心理平衡与安慰;橘,是因为,这个比他惨的女孩子,是他唯一的朋友,充满善意,与和春不一样,但给予他相近的暖意。
到后来,他与其说是跟林鹿谈上了恋爱,不如说是满足林鹿一个谈恋爱的愿望,也给自己没有希望的泥泞生活找一根撑下去的拐杖·三年之中,的确如同他对和春交待的那样,亲过、睡过,但都只有一次,实在是个实验和尝试- xing -质的活动。
他没有爱过林鹿,林鹿也没有爱过他··林鹿是为了在自己短暂的生命里填入尽可能多的“已完成”,而他是个配合者,在这道题目里,他唯一的私心是找一点点与人依靠的温暖和踏实。
说到底,他被和春十年的温柔与春风娇惯坏了,温暖竟然成了他活下去的必需品··林鹿死后多年,他没有怎么回忆过她,只有那句话被他深深刻在心里·当与和春的时光在漫长的时间里淡化、模糊、意味不明,他已经不知道是否还能回头找当年的少年时,唯独林鹿那句话,仍然不时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些年,他也曾在各种环境下遇到过丰富多彩的缘分,男女都有·那之中,有些隐隐呈现发展的可能- xing -,但大部分是一次- xing -·他发现自己对爱情的需求很低,几乎没有与人谈恋爱的欲望,在初到美国时虚弱无力的阶段过去,渐渐重新把握到支配自己生活的主权之后,他甚至也不再需要从别人身上汲取温暖,摆脱了那股子娇惯坏的德- xing -。
只是,他越来越想知道林鹿那句话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真的爱和春··而这些,他自认无法对和春倾吐了,他只能寻找那个答案··和春打完两个电话,终于推门进来,他们一瞬间就对上了眼神,他心里不可思议地丰盈起来,望着和春,笑了笑。
和春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蹲在床前,明明长了一张眉目浓重的霸道总裁脸,却大咧着嘴笑,非常破坏人设··“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生气·”他还讨好地刮了刮曲景明的鼻尖。
曲景明:“你说·”·和春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觉得你在外面租个房子太浪费钱了,有我在彷州,你为什么要租房子呢不如……”·“跟你住”·“买套新的。”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说完,彼此都很吃惊地看着对方·和春一双眼睛在这个人面前就藏不住情绪,喜出望外都快从眼眶溢出来了;曲景明则惊讶,据闻彷州的房价是向一线城市看齐的,原来和总这么有钱·和春抿抿唇,眼神一片清亮:“买套新的,怎么样,就在彷州母亲河边上,是个新楼盘,盛丰房产那边有投资的,所以我们入手不会太贵的。”
甜文近水楼台·曲景明坐起来,抬抬眉梢:“我们”·和春保持蹲着的姿势,仰脸看着他,才突然想起来,曲医生这次号称要追自己的,这话说完还没几天呢,自己就上赶着给人家买房子,实在是太没有被追的自觉了。
心中懊恼地一嚎,立马改口:“我是说,我们盛丰的人要入手,都不贵的·”·曲景明:“哦·”对这句圆场的话,他看起来没什么感想,只是皱皱眉头,“我离开这边的时候,户口也迁到我爸那边去了,彷州买房不是有限购政策吗非本地户口要交多长时间税什么的,我不符合要求。”
和春看他一脸较真的样子,真是挠心得绷不住,起身一屁股坐在床上:“那我买嘛,那个地方很好的,我本来就想买一套以后正经住的,这里终究是为了上班方便临时入的手,以后拿来投资出租都可以。”
曲景明看着他,微微笑:“那不还是跟你住”·和春凑过去,由着他了:“是是是,你说到点子上了·新房子慢点,你先搬来这里,这里挺好的,物业水平不错,交通方便,出门就有综合购物中心,别看我这是二手公寓,一点都不便宜呢”·人设都是假的。
曲景明暗叹道,点点头,没什么扭捏地答应了,在他计划内的事情,无论会产生怎样的歧义,他都不太在意··眼下时间已经不早,他连夜手术攒下的调休要到头了,下午还有他那个交流项目的相关研究,不用上手术台,但要做一堆数据整理和分析,看一堆标本。
这个点儿,乘地铁去可能会迟,他看看和春:“你不去公司吗”·和春:“无所谓的·”·曲景明就不客气了:“那你送我去一趟医院吧。”
和春当然没二话,立即伺候曲医生洗脸吃午饭出门,心里格外轻松,盘算着等会儿还是要去一趟公司,让助理把今天的看房预约取消掉……于是,昨天信誓旦旦说要租的话就这样成了放屁。
除了退掉看房预约,他还要去一趟超市,他的公寓里那冰箱干净得跟墙壁差不多,好不容易才凑齐一碗面条的料,必须添置一屋子东西··曲景明到了医院,换好衣服,正要去研究室,就有小护士跑过来找他,很着急的样子:“曲医生,你可来了,齐主任找你呢”·“齐主任……”他茫然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小护士说的就是跟他住在对门的老主任,昨晚刚刚在他的见义勇为下捡回一条命来。
“她找我干嘛”·小护士撇了撇嘴:“我不知道呀,她一醒来就要找你,都东问西问好几次了,我们都跟她说你下午的班,而且不进住院部,她脾气大得很,莫名其妙就骂骂咧咧的,说什么现在的医生一点医德都没有,还有不上班的……曲医生你别误会,她这不是说你呢,她就是漫无目的随口来的,一生气就这样。
她说找你的时候,态度还是不错的·”·曲景明早听说过这个老太太的怪脾气,听了这话,也没在意:“谢谢你,我跟研究室交代一下,等会儿过去·”·小护士说:“曲医生,我可是特地从住院部来找你的。”
脸上晃着甜丝丝的笑容··曲景明看了,哪能不明白,差不多的事情也经历多了,他有点无动于衷,笑笑:“那真是谢谢赵护士了,明天中午请你吃饭,好不好”是那种不太认真的、逢场作戏的态度,一个好看的男人做这一套,大部分人都吃的。
小护士也觉得挺满意,大约认为有一就有二,信心挺足:“好啊,我可是要吃很多的”·曲景明一脸温和的笑容,人畜无害,小护士喜滋滋地回去了。
他转身进了研究室,里面同组的李医生见了他,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开口竟然也是齐主任的话题:“你可真是青年才俊啊,昨晚一个手术,齐主任就看中你了,今天到处找你呢。”
曲景明也大概想到了这个原因,昨晚的手术里,他不是主治,但提了一个比较重要的点,手术做得不太常规,可能引起了齐主任的注意·他笑着回应了几句,看了几个自己要的数据和标本,记号记录,推给李医生:“那我就过去一趟吧,回来再做分析。”
“去吧,这里不着急·”李医生推推眼镜,善意地提醒道,“小心点,老太太骂起人来很凶的,越看好的人越骂得凶·”·曲景明笑着点点头,没太在意。
第65章 风起二·老太太养精蓄锐的效果看起来比曲景明在和春家睡了一上午都好,她手上还吊着药水,人已经坐在病床小桌板前,上面一堆纸张,远远看去,排了一整排。
她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地埋头在那堆纸张里面··曲景明走过去,习惯- xing -观察了一下病人状态,老太太发觉身边站了人,很不在意地抬一下头,大约是医院里白大褂司空见惯,她赐的这一眼连一秒钟都没有,就又低下头去了,说:“我没什么问题了,别一个一个都总来看,我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
曲景明听了,轻笑一声,然后礼貌地伸出手:“老主任,我是曲景明·”·老太太这才认真抬起头来,眯眼打量他,片刻,笑了,脸上皱纹竟然很慈祥:“还真是你啊,来,坐下,我跟你说件事情。”
曲景明拉了张椅子坐下··老太太整理了一下桌板上的文件,堆成一沓,放在靠曲景明的那一边,正色道:“我接触了半辈子肾衰竭和尿毒症,这么多年下来,收集了一些资料,还有一些想法。
听说你专门研究这方面,我这些东西想留给你·昨晚上我听出来了,你做肾衰竭研究,思路跟我的方向有一定的一致- xing -,我这些东西如果能给你点启发的话那很好,不能就算了,你也不缺这点看看的时间,那就拿去看看,没坏处。”
这话说得温和,在后辈面前,更是堪称谦卑,和传说中很不一样,令曲景明有些吃惊·他更惊讶的是,老太太会把自己多年的研究资料和成果,都给一个从医不过几年,甚至在美国都还没有拿到主治资格的年轻人,何况他们基本可以算是陌生人。
甜文近水楼台·曲景明望了一眼那些资料,道:“老主任,谢谢你对我信任,但我对医院来说只是个外人,您把东西都留给我,恐怕医院方面会不快的·”·老太太微微地下脸,用力地眯了眯眼睛,很不舒服的模样,很多老人都有点眼睛的问题。
她眯得太用力,眼泪就从眼角挤出来了,她便用小手指揩了一下,又说:“一家医院能做多大事情你没长期在这里工作生活,不太懂,国内搞研究的环境也很复杂。
我看你很正直,真心想做出成果的,才想把东西给你·”·曲景明未语言,看看桌上的资料,那足足有一本书那么厚··老太太见他半天不应承,脸上露出点不太高兴的神色,这下子就有点传说中脾气不好、逮谁骂谁的迹象了,只见她忍了片刻,带着点客气地耐下- xing -子,说:“你昨天参与了我的手术,也知道,我时间不多了,一医院这些小孩子什么德- xing -我都了解,他们看不懂我的想法,我不留给他们。”
这话倒是说得过去·曲景明听她这一口气下来,又是解释又是说明的,没来由有几分心酸,心里想起家里那位已经让老年痴呆把前半生拆成碎片的陈老太,就心软,加上对这厚厚一沓实践出真知的资料的心动,真是很难开口拒绝了。
“那我先拿着了,谢谢老主任·我在这里做项目交流,有半年时间,可不可以经常找您聊聊”他一只手放在那堆资料上,按了按。
老太太看他答应了,态度又和缓回来,但满脸倦意,不太想跟他弯弯绕绕讲客气话,揉了揉眼角,轻叹一声往身后的病床躺回去了,那副样子,是个常见病人的状态了:“聊吧,我活着,就跟你聊。”
曲景明就这么在医院得了个朋友,收了一沓厚厚的、沉甸一个专家医生半辈子的重要材料·说不激动是假的,他一下子想到的是,要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和春。
此时,和春正和王震钢打一个越洋电话,本来还是好好问候着,等和春美滋滋地说房子不租了的时候,王震钢那边安静了三秒钟,漫长的三秒钟之后,王震钢道:“我现在没在公司,咱们俩算是朋友关系大于同事关系,对吧”·和春一手收心术:“什么时候都是朋友大于同事”·王震钢:“那我要骂人了。”
和春:“啊”·接着就听到王震钢那边劈头盖脸骂起来,围绕和春色迷心窍,七大姑八大姨的统统招呼了一顿,最后落脚点是“和春你这个人不把人当人,老子度着蜜月帮你- cao -心房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不厚道”。
·由于和春是没有那些个七大姑八大姨的,他听了这么一顿骂,也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哈很开心地笑了··笑完,贱兮兮地说:“你好歹也是教师家庭出身,骂人别这么低俗啊,这怎么对得起你爸”·这些天,这位兼职的生活大助理确实没少被他骚扰,大老远的,短信、微信、电话,没断过。
和春此刻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如果是自己蜜月期间遭到这样的差遣,也会憋一肚子气的·王震钢是个好下属,更是个好朋友,他这个做老板的呢,应该理解他的小情绪。
所以,他真心不计较这一通骂··王震钢那边不理会他的玩笑,一阵默然··和春只好拿出最有效的办法:“我个人你拨一个蜜月红包,成吧”·王震钢“哼”了一声。
和春咂咂嘴角:“你媳妇儿在身边呢吧差不多得了,哪有什么比金钱更安抚人心的,你知足吧·我马上就要很缺钱了,现在是割肉给你的,为的都是咱们多年的深厚友谊”·王震钢听这话,就知道再闹脾气,和总要收回红包了,掂量了一下,很懂事地表示感谢,微信转账即可,不用浪费宝贵的纸张。
一个电话回到嘻嘻哈哈的频道上,王震钢说了一下蜜月的趣事,又不太放心地问了问公司里他那块的情况,和春都一一说了,报喜也报忧,前一句说“你不用担心”,下一句就是“没什么乐子就回来上班吧”……几天来,他们之间就数这个电话打得最有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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