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烬 by 马烟花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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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为烬 by 马烟花儿(3)
·按说,魏临泽这几天陪着完全是处于人道主义精神,他也没什么义务大暑假地的跟着干劲儿十足的年轻教师瞎胡闹·单老师自个儿也明白,印刷厂的事儿告一段落之后总是想着请魏老师吃顿饭,魏临泽也懒得推脱太过,不就吃顿饭么,没什么好矫情的。
魏临泽的意思是在学校附近就成,附近的几家店都熟,稍微吃点就行,单老师不这么觉得,一定要找个过得去的地方··单老师是本地人,从小就在珠城混迹着,照他的说法,远了不说,单说这市中区,没有他不熟的地方。
魏临泽千叮咛万嘱咐,两个人吃个饭而已,千万别太隆重,他几经斟酌,选在了南宁街和信誉中路交叉点上的雁回楼··和南宁街垂直紧挨的那条街叫信誉中路,别看南宁街是出了名的酒吧街,可信誉中路和它一墙之隔,上边却古玩字画茶室一应俱全,珠城数一数二的字画市场就在这条街上。
其实,两条街一个白场一个夜场,互不干扰相安无事··雁回楼在两条街的交叉处,是这附近最大的酒楼,倒也容纳并包,出入的有书画商,有老艺术家,有寻欢的纨绔,也有道上的老大哥。
在这里,弹着古筝高山流水,但大堂里划拳吃肉,黑帮火拼也不少见··魏临泽没听过雁回楼的鼎鼎大名,坐在大厅里听着古筝的声音,莫名就觉得自己年纪已经大了。
单老师点了满桌子菜,招呼着魏临泽吃,“这里最有名的金堂凤爪·”“这里最有特色的小茶肉·”·他和单老师相谈甚欢,只是不知不觉爱往窗外一看。
他们坐的位子靠窗,正好靠着南宁街那边,从二楼往外看,中午的南宁街没什么人,最多的就是风,风卷着地上的塑料袋往前推几步,碰到满地烟头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会儿,等一阵更大的风,把烟头和塑料袋一鼓作气再往前推几步。
偶尔过去几个人扶着一个醉鬼,嘴里含糊不清地骂几句,黏黏糊糊地晃过去··底下的人无意间往上一瞥,正和他对了眼,魏临泽喝了口茶,坦坦荡荡地看回去,然后慢吞吞地移了目光。
吃着饭聊着天,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单老师觉得魏临泽对他脾气,说起话来更是刹不住,等反应过来,二楼大厅都不剩几个人了,他这才不好意思地和魏临泽一起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魏临泽一眼就看见杵在一边的那个人··合着在这儿等到他现在啊··看见魏临泽出来,他马上迎到了门口,大有堵着他不让走的架势·单老师在珠城年岁长,见识过雁回楼的火拼场面,一眼就看出来门口那不像个好人,下意识在魏临泽前边挡了一下。
魏临泽笑了,说:“郑飞·”·“你们认识”单老师狐疑··“能不能说句话”郑飞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单老师,接着对魏临泽说。
“单老师,今儿谢谢你了,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说句话·”·“真认识”单老师又戒备地看了几眼郑飞,魏临泽笑着点了点头,“魏老师,要是有什么事儿你给我打电话就行。”
“行·”魏临泽答应着送走了单老师··郑飞在他们两个说话的期间一直处于发呆状态,魏临泽看着他一头的汗,忍不住笑了,“你该不是从抬头看了那一眼之后就在这儿等着吧”·甜文天作之合·郑飞没回答他,直接切入主题,“方不方便找个地方聊几句”·虽然问得彬彬有礼,可郑飞似乎根本没想给他选择的余地,直接开了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们在茶馆里坐下来之后,郑飞绷着的一脸表情也还是一变没变,那身黑西装和茶馆的气氛格格不入··“没别的事儿,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为了Josh,来问问您。”
郑飞说,“今儿个就算遇不见,我也得找您一趟·”·魏临泽慢吞吞地喝了口茶,没说话··郑飞也斟酌着该怎么说,他是向着Josh,可总不见得一上来就质问人家凭什么嫌弃他们这些人吧。
先不说人家压根也没只说过嫌弃,就是真嫌弃能怎么着,人家还能没理了不过就是因为师命师恩住在一起,好好的也没往外赶人,说难听的,这还得算他们自己矫情呢。
Josh其实啥话没说,这才最不正常··他这几天成天抱着烟酒不撒手,随便往那儿一杵,味儿就能散上好几里地·郑飞以前没见过他这样,抢了好几次都没把酒瓶子抢下来,Josh对着瓶子直接吹的喝法,他也是第一次见。
问他什么他都不说,一直胡说八道什么“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人生得意须尽欢”··就连当年他和卫问渠最折腾不清的那段时间,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郑飞把不省人事的Josh往外拖的时候,他本来耷拉着的脑袋抬了一下,问:“你说我当年怎么就进了这一行呢本来在工地搬砖搬得好好的,我后来怎么想的啊。”
他说完之后,自己还寻思了一下,纠正自己,“哦不对,不是搬砖,扛钢筋·”·“胡说八道屁啊你,你少扑腾,回去睡觉去·”郑飞扶不住他,干脆松了手,让他坐在地上倚着车,他把车门打开之后,架子他的胳膊往车上拽,边拽边骂,早知道当初换车就应该换辆底盘低的超跑,这熊崽子还真沉。
Josh不配合,一把揪住了郑飞的领子,鼻子尖都快戳到他的脸了,“你说,是不是看不起我”·“我- cao -我看不起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看不起你不就是看不起我自己啊。”
郑飞一使劲,把他扔进了后座上,砰一下子关了门,他坐回驾驶座上的时候看了几眼后边乱七八糟的鞋底印,喊了一句:“别蹬了”·早知道把他鞋给脱了,- cao -,刚换的车真皮座椅·“魏魏,你别嫌弃我啊。”
Josh在后边嘟囔了一句··郑飞正碰见一个红灯,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刹住车··绿灯就那么半分钟,红灯倒好,打头就从九开始,也就红绿灯顶天两位数,不然还不知道得等多长时间呢。
他趁着这个空儿偷摸回头看了一下,Josh闭着眼睛,这会儿老实睡着了··要是没记错的话,魏魏就是那个魏临泽吧··郑飞和魏临泽说过几句话,但对他的印象就是坐在沙发上,摆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看书,他在门口看往里看的时候,他正巧抬了头。
抬头的一瞬间他用手指抬了抬金丝边眼睛,原先手里捏着的书页就轻飘飘地落了下去··他当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跟他们·当场他就下了结论。
可你让他这么着原原本本地跟Josh说一遍哪里舍得呢··他这个兄弟啊,这辈子好像总是在和不可能的人纠缠不清,为了他那颗心,得受了多少罪啊。
这次来找魏临泽,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明明不想他再和Josh有什么牵扯,可看着Josh半死不活的那样儿,又有点不忍心··他们这种人,活该被人看不起啊,没什么理由来指责看不起他们的人。
想到这儿,他语气也放缓和了一点,“魏老师啊,这几天Josh心情不大好,我劝也不顶用,我寻思着,这事儿八成是他自己瞎想,我认识Josh这些年了,还算是了解他,他是真把您当朋友了,我自作主张来找您,想让您去劝劝他。”
魏临泽还是一开始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就是能沉得住气,不说话··郑飞有点急了,“您就算是看不起他,可这么长时间了,Josh对你多好你肯定比我清楚,他是怎么个人你也能看在眼里,不能就因为以前的职业就彻底否定一个人吧。”
魏临泽笑了一声,看起来像是嘲笑,他说:“没有人看不起他,看不起他的,只有他自己·”魏临泽这句话语速很快,字句间有点生气的意味。
郑飞愣了一下··魏临泽很快就强迫自己回到了不温不火的平静状态,“这种事情,旁人说什么都没用,他打心眼儿里觉得我看不起他,我说不是,管用吗这种事情得他自己去想,我自认为,不应该去介入这个过程。”
魏临泽端起茶杯,底座刚离开桌面就又放了回去··“我说我一开始,我们俩话都还没说过几句的时候就知道Josh是干嘛的,你信吗”·第20章 第二十章·Josh蹲在吧台里边,夺大旭手里的酒瓶子。
郑飞这会儿正和成哥在楼上商量事儿,压根没工夫管他,大旭手忙脚乱的也没办法··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干了这一行·Josh很认真地看着头顶上乱转着换颜色的灯。
一开始到这儿,需要钱,他嫌服务员这些来钱慢,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去了工地,虽说是累点,但是工资也高·那时候他怀揣着不服,就算是潦倒到一文不名,也有着股子傲气。
Josh本来在班上品学兼优,要是一路上稳稳当当地学下来,他能考个很不错的大学,学个自己可能喜欢可能不太喜欢的专业,在大学里混日子谈恋爱逃课,毕业之后找个工作,像很多没什么理想的年轻人一样,一辈子安安稳稳地过。
可突然之间,他就住进了工地的员工通铺,和一群光膀子老爷们儿一起抠脚说荤话··他那时候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觉,就看着漆黑的屋顶发呆,不大甘心一辈子在这里混下去。
甜文天作之合·有时候想直接死了算了,有时候又想在还活着的时候活得好一点··他长得好看,他知道·那时候,对他动手动脚的糙老汉子也不是没有,碰见了他就上手打,打不过也打,被人凑得浑身是血窝在地上还得吐口唾沫,骂一句“逼娘们儿”。
有一次被打狠了,他自己在地上躺了三天,能爬起来的时候,他就离开了工地,剩下的半个月工资也没去要·后来他到处干了很多不同的活儿,其实他每次说他在工地拧钢筋,在码头抗麻袋,在饭店打荷,在理发店洗头,郑飞都当是他是吹牛逼满嘴跑火车没个正形儿,照郑飞的想法,Josh这个模样,就不该干那么多不着调的事儿,本来靠着这张脸就能平平顺顺的。
Josh也是后来才明白了这个道理··靠着这张脸就能顺顺当当的,他拼个什么劲·他看着大旭在吧台后边来回拿酒一刻都闲不下来的脚,骂了自己一句活该。
没什么可说的,他没受什么逼迫,也不是被什么磨难折磨出了- yin -影自甘堕落,他就是自己图个轻省,自己图个贪欢享乐··什么- yin -影不- yin -影的,都他妈是为自己把生活过烂找的借口。
你活该被别人看不起,你活该他骂··你自己选的,不怨人家看不起··小潘同学跟着魏临泽吃了几天没怎么有咸味儿的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鸡蛋、葱花炒鸡蛋等一系列鸡蛋之后,果断跑去了楼上李老师家蹭饭,也不嫌那家的小姑娘老是往他身上蹭口水了。
据他自己回忆,魏叔叔的菜,光看卖相其实挺唬人的,好像是一盘又营养又美味的菜,但吃到嘴里,实在是难以下咽··魏临泽也很委屈,他也知道自己做饭难吃啊,要不是怕小孩子吃外卖不好,他早天天定外卖了,哪儿用得着吃自己的饭活受罪啊。
·潘屹阳某天下午在魏临泽家练字儿的时候很随意地抬头问了一句:“小师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问完之后马上低下了头继续练字,举手投足都在散发着:我不是特意问的,也不是很关心,就是随口一提,也不在乎你回不回答我。
魏临泽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忍不住在心里训斥了一句“欲盖弥彰”··从那次和郑飞谈话后其实也就过了几天,平时没人跟他提Josh也罢了,这么乍一提起来,他心里有了一点痒痒的感觉,说不来了具体是什么,总之就是不舒坦。
“快回来了·”他说··潘屹阳歪歪扭扭地描了一个“解”字,写完之后朝前趴了趴,凑近魏临泽问:“他不会不回来了吧·”·魏临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会回来的。”
“那你们约好了吗”潘屹阳把笔放下,有扒着桌子沿儿往前凑了凑,魏临泽想了想,约好了吗没吧··“可一定要约好才行啊。”
小潘同学一脸认真,“要说得很清楚才行啊·我和我们班的辛佳琪就因为出来玩的时候没说好,昨天才刚刚和好·”·“其实我早就原谅她了,她也早就原谅我了,可是我们一直不说话,我不知道她原谅我了啊,还以为她还生我气呢。
你不说,别人是不会知道你的想法的,得先让他知道你没生气,他才会和你和好啊·”潘屹阳说完这句话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说,“这么有道理的话,我和辛佳琪想了可长时间了,魏叔叔,你别和小师哥哥吵架了,快和好吧,其实很简单的,就跟我和辛佳琪一样。”
你不说,别人是不会知道你的想法的··你不说,他不会知道的··魏临泽自问从小到大,浑身上下早就浸透了自我自负,他不爱别人来干涉他自己,他也从来不去干涉别人。
在Josh这个问题上,他旗帜鲜明地铁了心不插手,得让他自己明白过来没有人可以看不起他,甚至不久前才刚有理有据地给郑飞讲道理··可听了潘屹阳这么颠三倒四没个中心的话,他突然有了点动摇。
你不说,他不会知道的··他得让Josh知道,他没有看不起他,至少,他是站在他那边的··“我们没吵架·”·魏临泽笑着说··他不常去南宁街,读硕读博的时候偶尔也和同学聚个会,任教之后大多数是和韩淮过去喝两杯酒。
最近一次在这儿喝酒,就是在盛世那次·那一次,他看见了在灯红酒绿中举着一杯酒倚在吧台乱扔飞眼儿的Josh··晚上的南宁街,全然没了白天萧瑟潦倒的样貌,像是宅了几个月没洗头的美女洗了澡化了妆穿着露脐装站在你面前朝你勾手,但嘴里却骂了一句“傻逼”,不敢往上凑又抵不住诱惑,心想着哪怕只是离近点看上一眼也好。
魏临泽不怎么喜欢这些吵吵闹闹的地方,一进盛世就被里边的音乐吵得脑仁儿疼··来盛世完全是乱闯,郑飞电话打不通,他也找不到Josh,来这里纯粹是碰运气,能不能见到Josh不好说,但总能找到郑飞吧。
郑飞很忙··大家都在找他,他却在楼顶上陪着成哥优哉游哉地喝茶·这个优哉游哉形容的是成哥,对于忙得鸡飞狗跳的郑飞来说,要非得形容,那得是坐如针毡。
听说温玉最近悄悄地回了国,从当年他在珠城的角逐中败给成哥,回了他们温家意大利的大本营,到现在这些年过去了,成哥总不忘防备着他·按成哥的话来说,温家的人对珠城很是执着,他再问成哥为什么,成哥就光笑说是当年的一出辛秘,旁的闭口不谈。
可这次温玉回来,似乎并不是冲着成哥,也不是冲着珠城这块儿地··他陪着成哥得喝茶喝了半个小时,成哥才慢吞吞地开口:“你瞅瞅你自己那熊样儿,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你就该磨磨- xing -子,等什么时候我一定得把你送去学学茶道。”
郑飞把一边穿旗袍的小姑娘泡出来的茶递给成哥,“我就这么一闲不住的人,您这让我静下来不是故意难为我么·”·成哥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没去接那杯茶,语速更慢了,“我听人说,温玉这次回来,和解之有关。”
甜文天作之合·“解之”这两个字刚出来,郑飞就把手里的茶撒了一半,解之,程解之,小程哥,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成哥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水。
说起程解之,和盛世,和成哥,和Josh,和郑飞,都渊源颇深·程解之从小就跟着成哥混,后来铁了心离南宁街远远的好好上学,成哥也没强留他·他这人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和他但是和他扯上关系的人,都了不得。
当年成哥和温玉斗得最热火朝天的时候,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崩了温玉一个枪子儿,珠城陆家的小太子为了救他差点和家里闹掰,后来传闻他死在了监狱里,但成哥这边在意大利盯着温玉的人回来说,亲眼所见,温玉把程解之弄到了意大利。
这回温玉回来,八/九不离十,怕是程解之跑回来了··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怕温玉因为这个和陆家起什么冲突,到时候不管哪方赢,珠城都得面临重新洗牌,对成哥没什么好处。
郑飞脑子转得飞快,但也转得很乱,不经意就想到了Josh前一段和成哥起的冲突·Josh和程解之的关系很难说,是不是朋友不好说,但绝对不一般·程解之没死的消息他是早就知道,可Josh却是刚知道没多久,就算是这样,就因为程解之没头没脑的一个短信他就敢给温玉使了个不小的绊子,虽然不痛不痒的,但总能让温玉分身乏术一段时间,这就足以看出Josh对程解之有多么尽心尽力了。
至于这绊子成哥的牵扯,纯属巧合··谁能想到两看相厌的成哥和温玉在珠城还有一块儿合作着的生意啊,相互牵制又不得不相互合作··就因为这件事儿,Josh没少吃苦头。
想到这儿,郑飞暗自下了决心,程解之可能回来了这件事儿,绝对不能让Josh知道··这个时候的Josh正在盛世一楼晃荡着到处找郑飞··大旭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还得拦着这个光头大醉汉喝酒,怎么夺也夺不下来那杯子酒。
“你不是一直都嫌酒难喝么,快别喝了你·”·Josh喝得都快吐泡泡了,大着舌头推大旭,“你懂什么,我这是职……嗝……职业需要。”
这就是一混世魔王,也就郑飞还能姑且一管,大旭都快哭出来了,他何德何能啊,摊上这么个差事··一个走神,大旭就扇了扇他嗝出来的酒气,一个不注意就让他跑了。
大旭赶紧给郑飞打电话,这要是捅了什么篓子,他也担不起啊··Josh脑子嗡嗡的,早被酒泡得晕头转向了,在大厅里一圈一圈地转,转半天想不起来自己本来打算干什么了。
不对啊,这么晚了,他怎么还在这儿瞎逛啊,没回去给魏临泽做晚饭呢,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 xue -,顺手摸了一把扎手的光头,哦对,哪儿还有魏临泽啊··正摸着开始露小硬茬儿的头皮发着呆呢,一个人瘦竹竿儿凑了过来,看了一会儿才瞪着眼睛说:“这不是Josh么”·Josh抬眼看了看,不认识,拨愣开那人就要走,那人一把拽住了他,不怀好意地笑,脸上的褶子都快皱成老树皮了,“我可听说了,卫公子不要你了吧。
其实你不就是要钱么,卫问渠顶多就是权力大点,真论起来,我手里的钱可不比他少,怎么着,”他摸了一把Josh的脸,“跟了我照样吃香的喝辣的·”·Josh的头突突地疼,心想自己被“吃香的喝辣的”这几个词儿害得还不够惨啊,一把挥开了这个李总费总还是郑总的手,压着怒气- yin -沉沉地喊:“滚老东西。”
一听这个,郑总脸都青了,“- cao -给脸不要脸”骂着就抬胳膊朝Josh的脸扇了过去··Josh抬胳膊挡了一下,杯子里的酒撒了那个郑总半肩膀。
他轻飘飘地松了手,声音也冷冷清清的,“我看起来这么好欺负么”怎么都想着打他一打呢··那郑总觉得抹不开面儿,气得声音都哆嗦,扣住Josh的肩膀大声喊人,把他带来的保镖一股脑都喊了过来。
Josh想甩开他跑,还没来得及挪地方,就看见一个影子闪过来,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酒瓶子抡在了那个郑总的脑袋上·那酒瓶子看来质量挺好,竟然没碎,但与骨头撞击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声音,郑总当场就抱着脑袋躺在了地上。
魏临泽手里拿着酒瓶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郑总,还顺便踹了他一脚··那些保镖马上反应了过来,一窝蜂地往上涌,Josh愣在了原地,看着魏临泽拿着酒瓶子随意往一边的大理石桌子角上一磕,酒瓶子碎了一半,剩了一半带尖刺的玻璃茬,迎上了那四五个壮实的保镖。
魏临泽其实根本打不过这些人,别说四五个,就是一个也费劲,但他就愣是不躲不挡地迎了上去,一瓶子掀翻了首当其冲的一个没反应过来的倒霉货·剩下的,失了先机,他颧骨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头。
他抬脚去踹那人的膝盖,结果那人纹丝不动的,倒抬起膝盖往他肚子上狠撞了一下··Josh眼看着后边来了个人,手里抡着酒瓶子就要往魏临泽后脑勺上砸,赶紧跑过去挡,那酒瓶子正中他肩膀,一下子就碎了,玻璃碴子飞溅出来,在他脸上划出来一个口子。
他余光朝一边瞥了一眼,看见郑飞急急忙忙往这边跑,喊:“- cao -郑飞他妈赶紧的”·“我- cao -”郑飞看见之后也骂了一句,大旭还在一边急得转圈,郑飞拍了他一巴掌,“愣着干屁叫人去啊”·说完边喊着住手边往那边跑,随手拽了几个服务员过去帮忙。
因为郑飞拉偏架,郑总那几个人也没讨到便宜,一时间,魏临泽也能甩开那些无关人员专心致志地揍郑总了··这边场面乱成一团,实际上在盛世不算什么大场面,顶多是家常便饭,平常一个晚上怎么着都得有一两出。
可今天巧了,不知道哪个不懂事儿的,摁了110··虽说南宁街和派出所那点小九九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明面上,南宁街属于严管地带,片警儿不到五分钟就能过来,人民群众报警,总不好明目张胆地不管。
·甜文天作之合警笛响起来的时候,郑飞第一反应是有人恶作剧··直到看到了门口那明晃晃的小警帽,屋里的人都停了手,郑飞眼疾手快地一把拎住Josh的后衣领把他扔到了围观群众里边,大旭很及时地出现,把他控制在了原地。
Josh喊:“你们干什么”·“你老实待着”郑飞瞪了他一眼,“郑总这边不好对付,我捞魏临泽一个好办,再加一个你,你他妈案底儿摞起来有鞋底那么厚了,你不老老实实的,就等着在里边蹲吧。”
他说完,Josh也不好再发疯了,大旭赶紧揪着他往后边包间里走··往后走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魏临泽也正好抬头,头发已经乱了,看见他回头之后,一下子冲他笑了一下。
那一下子,Josh觉得整个盛世的灯都暗了··- cao -,Josh低声骂了一句··第21章 第二十一章·魏临泽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打架之后马上又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进派出所,在长达三个小时的笔录做完之后,魏临泽不禁感叹了一下,人生的大起大落可见一斑。
这次韩淮和魏临泽掉了个个儿,出门的时候韩淮都快飘到车顶子上去了,眼风还飘着,但语气故意学着魏临泽,“你头前儿还教训我君子动口不动手,亏你本科中文、硕博古代文学,你那套文人气质呢喂狗了你还敢拎酒瓶子上,我都不忍心看人家那个什么总了,看给人打的。”
“这我要是记者,明儿头版头条——珠城大学著名教授南宁街嫖.娼时与人发生口角,将对方打成重伤,按现在网络的传播速度,你瞬间就能火遍大江南北。”
韩淮边开车门边说··“不是教授……”·魏临泽刚要说话,韩淮就打断了他,“你没资格插嘴安静听教训。”
“什么大事啊非得上手,有什么事儿不能讲道理啊”韩淮把当初魏临泽给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又加了一句,“你不是最爱讲道理么,你不什么都有理辩论大佬么,怎么不讲道理了啊你还好意思说我呢你。”
韩淮好不容易说完这一通,心里暗爽·这套说辞,他在来派出所的路上来回琢磨了好几遍,旨在把魏临泽说的无地自容心服口服··魏临泽看着韩淮无比认真的说:“你能和Josh比么,讲道理我是会,可他别对Josh动手动脚啊,你说说,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静下心来讲道理啊。”
韩淮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儿··他“我我我”了好几声儿,才骂:“你双标狗你知道老子为了捞你花多长时间么你知道那个什么总多难办么你知道老子为了等你在派出所外边喂蚊子几个小时么你你就这么对我”韩淮一串儿话连喘气儿都不带喘的说下来,稍微歇了会儿,继续控诉,“你偏心眼儿”·魏临泽抱着胳膊一脸拽样儿,“人心它长的就是偏的。”
韩淮算是彻底明白了,不管魏临泽占不占理,都不要妄图用话语击败他,和魏临泽讲道理就相当于自取其辱·说真的,就他这口才,不去当律师真是可惜了,在法庭上保准乌漆嘛黑都能被他给漂的白白净净的。
“不过有件事儿,”魏临泽偏头看着韩淮,“我这次和你那次不一样,本来没指望能好好的出来,怎么着也得拘留上十来天吧,怎么这么顺利就给我放出来了”·“你他妈知道难办还敢打”·魏临泽没说话。
韩淮装作专心开车的样子,有点心虚地不大敢看魏临泽,小声地嘟囔:“之前不是跟你说么,跟我结婚那姑娘是个富二代……”韩淮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小,“行吧,是比富二代还要厉害那么……一丢丢。”
魏临泽眯了眯眼睛·上次韩淮的事儿好办,一是因为打架的地点是荒郊野外,没有监控,而是对方正巧是一群混混,都有案底儿不愿意闹大·可他不一样,那个什么总一看就有点势力,他又在公共场合把人家打成那样儿,不严惩他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原来是这样啊··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派出所的领导出来送一个男人,一直送到车边上才算完,他看了好几眼,觉得眼熟··很眼熟··包厢里只开了一个小灯,隐约能听到隔壁恨不得把屋顶掀翻的音乐,Josh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两只胳膊撑在两边,死盯着屏幕,这么一动不动地盯了得有接近两个小时才等来郑飞的电话。
屏幕一亮,他马上伸手摁了接听键,“喂郑飞·”·“这边不大顺利·”郑飞一上来就说了这么句话,Josh心狠狠一沉,已经开始想起了解决办法,回去求成哥、求卫问渠、威胁温玉,总之不能让魏临泽进拘留所。
他曾有幸在拘留所待过一次,整整十五天,那里……是他这种人的专场,不是魏临泽该待的地方··他的地狱,自己受着就行,但不能把那个妄图救他出去的那只手也给拖进深渊。
“这次的郑总来头不小,对这件事儿紧咬着不放手,成哥的面子不顶用了·”郑飞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但是……”·“你他妈甭废话啊,但是什么你就说魏临泽有没有事儿”Josh有点着急,郑飞平常干正事儿要多利索有多利索,这次却意外地拖泥带水,不大正常。
“没事儿是没事儿……”郑飞吞吞吐吐的,“有另一拨人插手了,但是……”·Josh稍微放了心,但也猜着另一拨人是谁,魏临泽还认识什么足以摆平郑总的朋友吗据他所知,没有,魏临泽没什么朋友,就一个韩淮往来比较多,还不怎么靠谱。
“谁”Josh问,“还有谁来掺和这事儿”·“秦家·”郑飞说··Josh沉默了。
秦家哪个秦家珠城还有哪个秦家有这么大面子,但他还是问:“是……卫问渠秦如许,那个秦家吗”·甜文天作之合·郑飞不置可否,后边有人有人喊了他一声,他说了几句话,又重新把电话凑到耳朵边上对Josh说:“行了,秦如许这边我帮你留意着,他没什么理由跟你过不去,你放下心来,魏临泽已经回去了。”
“哦,”Josh往后边的沙发上一倚,说:“郑飞,谢谢你·”·郑飞在那边愣了一下,“滚滚滚,你快他妈赶紧滚,一把年纪了还酸。”
Josh笑了一声··魏临泽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韩淮作为一个有家室的新好男人,坚决拒绝了魏临泽上楼喝杯水的邀请,一轰油门回了家··有几个蛐蛐儿在闷得连风都没有的夏夜里乱叫,珠城的风一直厉害,魏临泽在珠城这些年,这是第一个没风的夏天,闷热的不像样儿。
他拧开了门,铺面来了一股凉气儿··出门之前应该是已经把空调关了吧,难道是忘了·摁亮了玄关的灯之后,沙发那里一半有了光另一半隐在黑暗里。
Josh盘腿坐在沙发上,半边脸被黄色的光照着,回头说:“你回来了啊·”·“回来了·”魏临泽说··就像是Josh从来没有从这个家里离开过似的。
他们自然而然地说着无比熟悉的话,就像是昨天他们还在一起吃饭,魏临泽下班回家,他坐在沙发上从手机屏幕里抬头说一句“你回来了啊”··Josh换上了以前在家里最常穿的那套大爷同款短裤短袖,浑身都是一股水果沐浴露味儿,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岁月静好。
相比起来,魏临泽一身汗味烟味酒味,狼狈至极,连头发丝儿里都往外飘着味道··魏临泽换了拖鞋,远远地对Josh说:“这么晚了,你先睡觉吧,我洗个澡,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他压根没往客厅走,直接就进了浴室,调好了水温之后,再想这一整天的心路历程,不禁感叹了一句,人生啊··那堆混着盛世和派出所味道的衣服被他扔在了地上,脏衣篮他都不想往里放,他发现自己没拿干净衣服的时候,盯着这些脏衣服看了一会儿,韩淮竟然能容忍他这样上他的车,还真是挺够义气了。
不穿衣服就不穿衣服呗,反正是自己家,估计这会儿Josh也回去睡觉了··这么想着,魏临泽围着浴巾,手里拿着一块儿小毛巾擦着头发大摇大摆地出了浴室,猝不及防,和在客厅里没动弹的Josh撞了个正着。
Josh盯着他看,表情很古怪,魏临泽有点尴尬,加快了步子往自己房间里冲,边走边说:“你还不睡觉啊·”试图挽救不大对劲儿的气氛··Josh摁着沙发背翻了过去,把魏临泽堵在了门口。
他颧骨上那块儿青青的印记被热气一熏,边缘有些红红的,Josh戳了一下,问:“疼吗”·“本来不疼·”魏临泽说。
“你……”Josh说,“为什么去盛世”·“专门找你的·”魏临泽理所当然坦坦荡荡的··Josh心里虚着,拿不定魏临泽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去找他干什么·“找我……干什么”他问。
“找你,”魏临泽把擦头发的毛巾拿在手里,“给你讲一个道理·让你知道知道,能看不起你的,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你自己·”·“还有,”他伸手揉了揉Josh的头,温温和和地笑了,“我站在你这边。”
Josh的眼一下子就蒙上了一层雾,空调咝咝的冒着凉气儿,和眼睛里热腾腾的雾气一冲,眼睛竟然有点疼,冷不丁地泛了红··他攥了攥拳头,单手往下勾住了魏临泽的脖子,把嘴唇凑了过去,他嘴里带着酒气,又苦又凉。
他一闭眼睛,突然就掉出了一滴泪,冰凉冰凉的··魏临泽手里的毛巾掉到了地上,他愣了一会儿,才顺势回抱住了Josh··Josh细细地喘着气儿,不是没有吻过男人,但却像是第一次似的,紧张到后背绷得直直的,嘴唇竟然在轻轻地颤着,舌头也僵硬地好像不会动了。
他能感觉到魏临泽一只手环过他的背摁到了肩膀上,另一只手压住他的后脑勺,主动朝他靠了过去··他去轻轻地啃魏临泽的锁骨,用牙齿一点一点地磨,豁出去了似的使出浑身解数,然后,干嘛呢他自己都闹不清楚了,自己要干嘛。
心里那阵不安分压不下去,只能让手放肆地在魏临泽的后背顺着骨头摩挲··Josh的手很难看,手掌上厚厚的茧怎么都消不掉,手指也有些畸形,都是在工地那一年给磨的。
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都已经歪着刺进了肉里,周围也是厚厚的茧子,摸在后背上,剌着皮肤,竟然带着一丛一丛的小电流·Josh摸到了浴巾那个小硬边儿,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他快速地吸了两口气,心一横就要往下伸手。
魏临泽感觉到之后,往后躲了一步,退开挡了他一下··Josh张着嘴使劲呼吸,胸前起伏着,露出来的锁骨泛着红晕,因为魏临泽的这一个动作,他垂下了手,浑身都没劲儿了,勉强撑着眼皮看魏临泽,他们两个僵持在了原地。
魏临泽叹了一口气,搂着他的后背往前使了使劲儿,他往前跌了一步,正把额头撑在了魏临泽的肩膀上··“我们做吧·”Josh说··“做什么”魏临泽嘴角挂着笑凑近Josh的耳朵低声问,热气扫过耳朵,痒痒的,红了耳朵尖。
“爱·”Josh的声音闷闷的··作者有话要说:·当然,打架是不对的,请勿模仿··大多数情况下……除非是万不得已,还是应该讲道理的。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语言学教研室的研究课题比想象中的还要繁重那么一点,原因就出在人员方面·珠城大学文学院最突出的方向是文学,其次是普通话语音,在古代汉语方面略有欠缺,专研古文字的教授统共就姜教授一个,手底下更是一个硕士博士都没有。
甜文天作之合·虽说姜教授在古文字方面是全国都数得着的专家,但是研究任务重,古汉语语音又在语音课题研究中占很大比重,领导方面建议和其他学校合作完成,计划刚发了一个小芽,就被姜教授一票否决回了泥土里。
魏临泽个人认为和其他学校合作并不是件坏事,古代汉语本来就是珠城大学的一块短板,可姜教授这人一辈子强势惯了,一门心思觉得自己老当益壮,其他学校的年轻老师来了还不够添乱的。
但话是这么说,学校不能真的让一个走道儿都得靠挪腾的老教授自己个儿挑这么粗壮的一棵大梁,临时把魏临泽从安逸闲适喝茶看书的暑假生活里给拽回了学校··魏临泽本身也研究过一段时间古文字,虽说语音方面不是很懂,但至少能做最基础的文字工作。
上古音以《诗经》、《楚辞》音系为标准,中古音以《切韵》、《广韵》为标准,剩下的半个暑假,魏临泽几乎是泡在了这四本书里,有时候盯着古文字看一整天,到最后通篇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了。
姜教授那套《广韵》年岁久了,平日里就随意放在办公室,大家用得着时就随意翻一翻,时间久了,难免缺几页·当然,也避免不了缺了最重要的那一页··幸亏魏临泽自己也有一套。
他平日里放书都是随意放,书架表面上看似整齐,但其实要从满满两面墙的书里准确地找到一本不常用的书时,才猛然发现这书架内里着实混乱·魏临泽踩着小板凳掏空了半面墙,落了满身的土,仍旧没找到那本该死的《广韵》。
不过,倒是找到了另一件儿东西··《浪潮》2017年第一期稿样的封面,上边明晃晃签着他的大名:魏临泽··他清楚地记得,这摞稿样拿得急,他在美食街路口和学生交接好之后,直接用胳膊撑着纸虚虚地写上了名字,拿在手里连笔都没收好的时候,就有一个外卖小哥横冲直撞地和他擦身而过。
就是在那天,他遇上了Josh··他想起去要稿样的那天,Josh大言不惭地教训他丢三落四,坦坦荡荡地说没见过封面,他当时没以为会和这个一看就非我族类的人有交集,没好意思开口追问。
但其实,这张封面既然被Josh留在了手里,就注定了,他们的牵扯不会断·不知道当时Josh留下有他签名的封面时是什么心境,魏临泽偶然找到在此时找到的心境却是可以窥见的。
一向以敬业著称的魏老师,在姜教授苦苦等着他回家拿书的那个下午,坐在散着一地旧书的薄灰上,捏着一张封面发了一下午呆··进派出所的那个晚上,魏临泽再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人生。
但光凭那一个晚上的独幕剧实质上是撑不起来一整场戏的,他还没等来谢幕就先迎来了转折,然后,他就突然被揪出了舞台··因为前一天体力的持续透支,魏临泽很难得的直接睡到了中午。
他浑身散了架儿似的眯缝着眼睛用手背挡着一点一点适应房间里的光,等完全睁开眼的时候,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梦·屋子里安安静静,像无数个他自己醒过来的早晨,空气里漂浮着一晚上不流通的热空气的味道。
客厅里没人,书房里没人,厨房里只有一个放在灶上的平底锅和一个红皮儿鸡蛋··如果不是脸上的伤还耀武扬威地疼着,估计他真的会觉得昨天是做了一个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兼有的梦。
Josh凭空消失在了这个清晨··电话关机··张致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郑飞也不知道··他去找郑飞的时候,郑飞欲言又止,最后自己嘟囔了一句不可能,最后下了结论,他也不知道。
这么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郑飞习惯- xing -的把眼睛和眉毛往中间皱,“你别太担心,Josh就这个脾气,有什么不顺心就一声不吭地消失一阵,指不定他是玩儿去了。”
魏临泽怎么看都不觉得郑飞这样儿是不担心··那本《广韵》,最后在一本《古汉语大辞典》的夹层里找到了··总之,掠过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语言学教研室的课题研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魏临泽跟在姜教授手底下边学边练,和一众语言学方面的专家共同没日没夜地磨练意志,没怎么有感觉的,竟然就开学了。
课题研究没因为开学就停止,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一众教师们调节好精神踏入了教书育人的殿堂··魏临泽开了一门选修课,新学期伊始,同学们热情高涨,都聚集在教室的前半部分稳稳地坐着听课。
姜雯雯穿着见露肩的骷髅头短袖,上边四处飞舞的流苏带子把她活活捆成了一个拖把·拖把同学撒欢儿了似的冲到了第一排,一屁股蹲在了乔望旁边的位子上··“乔大神您的笔记简直是神通啊,标的重点妥妥就是考试题,告儿我考试题是你出的我都信。”
乔望转着笔瞄了“姜拖把”一眼,“多少分儿啊”·“反正没挂,”姜雯雯咬了几口指甲,“都七十多分儿吧,古代文学上九十了。”
“真的,姜雯雯同学,你让我体会到了什么是挫败·”乔望一脸正经地给了她一个白眼··“你考多少啊”姜雯雯不死心地追问把考七十分当成奇耻大辱的乔大神,乔大神没搭理他,自己拿出笔记本画起了火柴人。
姜雯雯瞟了一眼纸上的火柴人,自己拿手机摁了几下,等了一会儿,班长把文件给她发了过来,她点开Excel表格按着学号往下划,只见乔望的名字后边跟着的一长串数字全是九打头的,竟然还有两个满分·古代汉语满分就算了,可现当代文学后边明晃晃一个35分的评论文章写作,这都能做到不扣分,除了教现当代张教授是他妈之外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乔大神……”姜雯雯刚想质问他和张教授的关系,抬头就迎上了周不渡那张笑起来怪渗人的脸,瞬间收了脸上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拿起桌子上的包往后挪了一排,还欲盖弥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学渣还是别占了第一排的好位子。”
周不渡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姜雯雯刚让出来的位子上,回头给了姜雯雯一个算你懂事儿的眼神,“姜雯雯同学……”·甜文天作之合·没等他说完,姜雯雯就堆着假笑连忙摆手,“不用谢不用谢。”
乔望看着她避周不渡于蛇蝎,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明更应该躲的是他吧··“这节课是古代神魔小说的选修,你不是走错教室了吧·”乔望语气冷淡地说话,画着火柴人的手连停都没停,眼睛也紧紧地盯着纸,像是压根不关心旁边坐的是谁,只是百忙之中的随口一问。
“我怎么就不能选修神魔小说了”周不渡用胳膊肘撑着桌面,歪着头看乔望的侧脸··乔望正要继续说话,魏临泽进了教室,同学们赶紧都找了座位坐下,齐刷刷地乖乖抬头看着这个文学院的颜值门面,眼珠子向日葵似的随着他在讲台上的动作来回转。
魏临泽看着底下一水儿“渴望读书的大眼睛和小眼睛”,心里蓦地一阵欣慰·但欣慰归欣慰,他还是铁面无私地拿出了点名册,像大多数学校的大多数第一节 课那样,立规矩。
“原则上,我的课堂上不允许旷课,无故旷课三次及以上期末考试记为零分,当然,我不大喜欢点名,但偶尔看心情会不定时叫人起来回答问题……”·魏临泽一派冷血地重复了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课堂纪律,说到后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干脆找了个差不多的地方草草结束了冗长的课前序言。
他拿着点名册翻了翻,解释,“接下来我们先点个名儿,这次点名是为了核实大家是否选课成功,不是为了查你们的出勤状况,我相信,没有胆大包天到第一节 课就敢不来的同学。”
魏临泽顺着点名册的顺序念名字,念到底的时候还真有个胆大包天的没来,他在那个名字后边划了一个叉,继续念:“周不渡·”·坐在乔望旁边的一个灰色头发的男生懒洋洋地举手答了到,看向魏临泽的那一眼颇为意味不明,魏临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课上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男生可不就是暑假之前那节课和乔望坐在一起的人么——下课之后还饶有兴味地跟他问了个好。
染了个头发,差点认不出来了··正式上课之前,魏临泽提了一个问题:明代四大奇书是哪四大·底下的学生们一听,这简单啊,好歹是十多年温室苦读过来的正经八百大学生,大家的声音几乎接近齐声朗读了,一本挨一本地说:“《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
大家声音刚落下来,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只听见乔望在第一排不轻不重地说:“《□□词话》·”·周不渡听见他说“□□”三个字儿没忍住笑出了声儿。
乔望瞥了他一眼,心里腹诽无知者无畏,懒得跟他解释《红楼梦》成书于清朝的事实··魏临泽把PPT调出来,心情明媚地解释了一通《□□词话》为何位列四大奇书之一,其实大多数学生并非不知道,只是审题不认真而已,魏临泽本科的时候在这个题目上栽过一次,是以尤其爱用这个题目来考学生,好像单单为了证明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念大学的时候会犯这种低级错儿。
“这四本书基本上代表了中国古代章回小说的四个粗略的大类别,分别是神魔小说,英雄传奇,历史演义和世情小说,我们的这门课程主要就是以《西游记》为代表来大致了解神魔小说的发展及艺术表现手法。”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神魔小说”四个大字,“浅析”二字的三点水刚写了一个点,他就停了笔·不好看,写出来的字儿不好看··从这一个点儿看下去,就知道这个字儿写不好了。
他拿黑板擦抹了那一个点,不愿意再下笔了,干脆没再写下去,黑板上只剩了“神魔小说”四个字,孤零零地占据着一个墨绿底儿的黑板··趁着转身的这几秒钟,他略微走了走神,Josh的字儿写得好看,他想。
魏临泽很少在工作的时候走神,抛开偶尔来了兴致无伤大雅地给学生们“提提神”之外,在课堂上就是一个铁铸的教学机器,旨在把有必要的知识都讲给学生们。
姑且不论教学方法的优劣,精神实在是令人望之不及了··这次的走神儿让他有点慌··倒不是对自己职业精神的紧张,而是突然正经地意识到了自己安安稳稳的独身生活已经被一个叫Josh的人蚕食了点滴,发现时早已经于事无补。
所以说啊,人的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这几天魏临泽在吃自己做的菜时,越来越觉得食之无味·从Josh第一次离开的时候,他就恢复了之前外卖、餐厅、自己做菜轮换着来的生活方式,之所以之前那几天没感觉到不舒坦,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那时候他觉得Josh总会回来,并且有一个大致的期限,那几天的“忆苦思甜”甚至还带点装模作样的乐趣在,那时候的他,并没有很强烈地意识到Josh对他的重要- xing -。
可这次不一样,Josh会不会回来都说不定··他消失地干干净净,谁都没知会一声儿,真有种无牵无绊消失在多年生活圈的感觉·要不是前一天晚上他们一直在一起,要不是家里没有什么被人破门而入的迹象,要不是他还把自己的充电包数据线和车都带走了,大概就可以去派出所立个案了。
楼下的潘老师夫妇为了感谢魏临泽在暑假里对小潘同学的诸多照顾,特意请了他去家里吃饭··保持了几天食欲不满状态的魏副教授见到一桌子菜竟然没什么胃口。
魏临泽此人,本身不是很在意食物的口味,可他从小认的理儿向来都是自己不喜欢的就不要,也没人顶着健康的名义强迫他,理所当然养成了他偏食的习惯·茄子不吃。
胡萝卜不吃·蒜薹不吃·肥肉不吃·香菜不吃·带壳的海鲜不吃。
这么看下来,这一桌子菜就只有那锅小鸡炖蘑菇他能吃··不过魏临泽看着潘老师夫妇忙忙碌碌的身影,也没好意思,硬是克服了心理障碍,边聊着天儿边把那些他不爱吃的菜放进嘴里。
这么一回忆,Josh做菜的时候竟然大部分时候都很巧妙地回避了他不爱吃的菜·一开始,一桌子菜里总有他不爱吃的,但慢慢的,他不喜欢吃的菜就没再进过家门。
甜文天作之合·他从没跟Josh说过不吃什么爱吃什么,但他就是知道··魏临泽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感受很奇妙·这种被人从不容易发现的细微处照顾着的感觉,说不上坏,但让他不安。
魏临泽奉行独善其身的那套原则,善恶好坏都以自己的的标准来判断,从不干预别人的事情,也不愿意让别人来干预自己·他对Josh的感情,他自己早承认给自己听了,虽说他对Josh不是太好,但若是对比他对别人的态度,可以说他也是在尽力对Josh好了。
可是,他的好,是很微妙地保持在两个人独立空间之中的一种好··就像是他不愿意插手Josh打心眼儿里透出的自卑这件事一样··以己度人,他从前没以为Josh真的是用过日子的劲儿来对他好。
这件事儿的浮出水面,硬是夺了魏临泽一晚上的觉·他喜欢安定的生活,最好是一成不变,但只是设想过自己一个人的状况,从没在自己的计划里加上另一个人··作为一个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的青壮年男士,说这些年里都没个伴儿,那就是耍流氓。
可是,大多数,大家好聚好散,解决解决生理问题,没想过付出什么时间或者感情·当初对Josh那点细细的抓心挠肝刚萌芽的时候,魏临泽对这种感觉竟然有点新奇,后来再回味过来,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做法。
所以他没摊开说,也没往未来去看过··反而是这次Josh不知期限的消失,让他安安静静地拨开了一直懒得驱散的浓雾,好好地正视了一下未来··第23章 第二十三章·海城正好处于版图之中突出来的那一小块儿陆地,三面环海,一年到头都被海风亲切而霸道地包围着,因为这无微不至的禁锢,在这遍地雾霾的太阳下,属于海城的这一小块儿天竟然蓝的透亮。
这里生活节奏慢,低矮的城中村和只隔了一条窄马路的高楼亲热地混作一团,老人挎着菜篮,小孩儿拿着果汁,穿过人行道去集市上买便宜又新鲜的菜,人行道的红灯十位数打头都是三,说几句话的功夫就能集齐一小撮人不怎么急躁地穿过去,老太太一手拢着新买的大葱,另一只手牵着小孙女儿,步伐比起年轻人毫不拖沓。
孙若水迈着短短的腿磕磕绊绊地跟着奶奶迈着大步子,过了马路,祖孙二人钻进了房舍铺出的歪歪扭扭的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这世界上本没有路,房子盖得多了,就有了。
小小的孙若水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道理,总之,那个新搬来他家隔壁的漂亮姐姐是这个说的·只是有点奇怪,那位姐姐和她的男朋友都是短头发,只有一小丛青青的刚冒出来的小硬茬支棱在头皮上。
她问姐姐为什么的时候,那个姐姐眯着眼睛笑,“你才多大啊小丫头,知道男朋友什么意思吗”·“知道啊,我小姨就有一个男朋友,以后要结婚的……”孙若水咬着指甲想了一会儿,“我同桌也有一个男朋友。”
她和奶奶回家之后拿刚买的韭菜包了韭菜肉的饺子,煮好之后,它抱了一小铁盆给隔壁送过去·那姐姐长得漂亮,可她男朋友有点吓人,虽然两个人都和颜悦色的,爱笑,但那个男朋友很瘦很白,整天躺在床上,也不怎么爱说话,有些- yin -惨惨的。
孙若水捧着饺子在院子外边敲了敲门,里边儿没人应,她直接推开木头栅栏进了院子,却被里边摔碗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瓷片儿落地的声音还没散,里边就紧接着传来了大骂。
“我们这些人为了你这些年干了多少事儿啊,你他妈自己说,你回国就为了死在国内你对得起谁你他妈想死,你怎么直接死在意大利,省的我们费心巴力给你弄回来”·里边的声音都带了嘶哑的意味,孙若水没敢往里走,抱进了冒着热气儿的饺子退出了小院子。
屋里大骂的人,正是孙若水那个漂亮“姐姐”,Josh··Josh看着在床上无动于衷的程解之,叹了口气,一肚子火没地儿撒,干脆踢了一脚地上的小马扎,摔门进了里间。
为了表达自己的怒气,活生生把脆生生的门上还带着的一小块儿玻璃摔的震了三震··程解之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上眼装睡·他身体不济,闭上眼之后有些慌,要是这么着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那可真滑天下之大稽了,Josh说的很对,这么些人费心巴力帮他逃回来,可不是为了换个地儿死的。
郑飞猜的不对,实际上,Josh不光知道程解之逃回了国,而且参与了这次行动··前一阵他心情不好是真的,但去哪儿喝酒不行,为什么偏选了盛世确切来说,郑飞得到的消息,还算是Josh间接透露的。
程解之逃回来,温玉反应过来势必也会回来抓人,但成哥这人眼里不揉沙子,他不放心温玉留在国内,肯定会阻挠,等着他们两个人斗完,程解之就能彻底脱离温玉的掌控了。
·至于为什么选择藏在海城,程解之又有点私心··主要是为了躲陆琛··大家都知道海城言家是陆家的老部下,但言家的小女儿却和程解之交情颇深却没人知道,想必陆琛、温玉都会放松对海城的戒备,时间越久,被他们找到的可能- xing -就越低。
因为卫问渠的原因,Josh对珠城那些嘴里叼着玉的公子哥儿们一向有偏见,对程解之和陆家少爷那点破事儿也都嗤之以鼻·程解之和那陆琛之间发生的事儿他大体知道一点,两个人也有过一段情深深雨蒙蒙纤绳荡悠悠的日子,可程解之回国之后不光不投靠他,反而费尽心机躲来海城,打算来出儿“灯下黑”,这,很是让人捉摸不透。
Josh和程解之在海城相安无事地待了一段时间,期间言家姑娘一直在奔波这着给程解之找可靠的医院,刚才打了电话说是随时能住进去,程解之却在这时候反悔说不去了。
这才有了孙若水小姑娘刚才听到的那出戏··程解之咳嗽了几声,不是不怕死,反而是太怕死了,才不想去医院··他直觉自己肺里的肿瘤应该是恶- xing -的,治好的几率不大,那干脆让他安安静静死了为好,死之前要是弄出不小的阵仗,把各路神仙都弄了来,那实在是太遭罪了。
你说,连死都不让人好好死,这不是太残忍了么·甜文天作之合·Josh在房间里闷了大半天,自己消了消气儿,给言葭打了一个电话··言葭清楚程解之的脾气,好声好气地劝解了Josh一通,跟医院约好了时间,有空先过去检查一下,住不住院另说。
挂了电话,Josh又在屋里打了会儿游戏,这才出去开始做饭··程解之靠着枕头发呆,眼珠子跟着Josh转来转去,时不时咳上两嗓子,有时候能咳出血来,有时候咳不出来。
他挑了几筷子土豆丝,本来一直没什么力气,但是强打着精神多少也得吃点东西·程解之精力不济,除了吃饭的时候支撑着起来坐到饭桌前,其他时候一律在床上,整个屋子弥漫的也是一种沉沉的暮气。
他有意活跃气氛,边吃饭边不知死活地嘟囔:“醋放少了……不是我说啊Josh同志,你这几年手艺一直也不见长啊·”·怒气值早就满格的Josh一点就着,一筷子就把程解之夹住的那块儿肉给敲了下来,“你他妈放屁,魏……人人都说老子做菜好吃,你还好意思挑三拣四,你就活该抱着你的‘程氏清水面’过一辈子。”
程解之早就进化到了一种宠辱偕忘的境界,不慌不忙地把掉到桌子上的肉重新夹起来放进了嘴里,还没等咽下去就说话:“你家里不还有人等着你回去做饭呢……”还没说完就呛了一下,使劲儿咳嗽了起来。
这可把Josh吓的不轻,当场撂了筷子,“你他妈成天这个熊样儿还敢不去医院明天就跟我检查去”·“我就是……咳,呛了一下儿,”程解之好不容易停下了咳嗽,“你甭想转移话题,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过一阵儿。”
Josh有点心虚,声音也小了下去,他扒拉了几筷子米饭,“我这不是陪着你么,我走了谁给你做饭·”越往后说,Josh越发理直气壮了起来··“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程解之干脆放了筷子,“你以前口口声声说你容易被盯上,那时候连给我打个电话都小心翼翼的,这次怎么还上赶着往上凑了,在海城有言葭有郑映,饿不死我,你怎么现在不怕成哥能顺着你找到我了”·Josh咬了几口筷子,为什么呢·程解之在躲人,他不也是么。
程解之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循循善诱,“说说吧·”·“那你得答应明天去趟医院,先检查检查·”·听Josh提出这个条件,程解之一下子笑了,怎么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呢,“行。”
从何说起呢·Josh仔细回忆了一下,其实他和魏临泽认识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连一个学期都不到·连他的学生都能和他结结实实相处两个学期呢,Josh想。
在魏临泽面前,他一直都自卑·别人怎么骂他,他都能微微一笑怼回去,再难听的骂他都听过,但面对魏临泽,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愿意听到任何诋毁的话了,本来就已经低进泥里了,干嘛还要当着他可望不可即的人再踩上几脚呢·人的羞耻心,归根到底都是磨没的,在熟悉的受尽了侮辱的环境里,习惯了,但是人忘- xing -大,一旦脱出那个环境一段时间,看到了正常干净的人生,心里就会跟着不平衡,想着自己凭什么就跟一条拴着铁链子趴在地上摇尾巴的狗一样,会不可抑制地去羡慕那个人,在他面前不自觉地就矮了好几头。
尤其,当那个人,你是真的拼了劲儿小心翼翼地对他好的时候··Josh向来摆着高高的姿态,又骄傲又自大,好像天生就是这副老子是女王你们这些凡人只配跪舔的样子。
但往往人们  越是表现什么,恰恰越是缺什么··他把能表现自己心境的细节给省略掉,没什么重点地说了他和魏临泽的故事,想到什么说什么,说他戴金丝边眼镜的模样时会一下子插几句他不吃这不吃那挑食的很,絮絮叨叨地说着,程解之难得好像有些精神,弯腰驼背地撑在桌子上找最舒服的姿势认真听。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不敢问,怕听到我不愿意听的·正好第二天早上郑映给我打电话找我帮你,我就走了·”Josh最后稍微一总结,摊了摊手,“其实赖你。”
程解之没搭他的腔,趴着看了会儿剩菜才说:“你,当局者迷·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想法,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难道还非得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才知道吗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再说你俩都……”程解之想找个稍微委婉点的词儿,在脑子里过了一边,决定直接说,“上床了,你不能太不自信了,他既然愿意,总不能……”·“解之,”Josh打断了他,“我不是不自信,我是太自信了。”
他用这句话成功打断了程解之,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这些年,口口声声说着喜欢我爱我的人不少,可不都是冲着我这张脸、这个身体来的么我对我的本事太自信了,我不能确定,他是因为什么才愿意和我……做.爱。”
程解之听他说完这话,首当其冲地走了走神儿,他刚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词儿呢,这么回想起来,他刚刚选的那个词儿,既不含蓄又不直白,不伦不类的··他没来得及接话,Josh又自顾自地说上了,“我在黑暗里,无路可逃,我不能把他也拉进我的地狱,能远远地看着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有一束光就够了,就已经,很幸运了。
魏临泽是我的光,我不能亲手把我的光也拽进深渊·”·这是魏临泽还在派出所,他无能为力地等着包间里事的想法·那时候的他,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完了,因为他,魏临泽遇上了也许这辈子都应该只在书里、新闻里看到的事情。
或许,他必须离开魏临泽,不光是他在地狱,还因为,作为光的魏临泽已经不仅仅只是想照亮那一小块儿地界了,那束光想救他出去,不惜自己投身黑暗··“可他或许,”程解之的声音很轻,“或许愿意,也有能力把你的黑暗也变成光呢黑暗没你想象的那么强大,它没法同化,也没法熄灭光。”
程解之的眼睛里没有光,一派空茫地不聚焦,像是说给Josh听,也像是自言自语··甜文天作之合·Josh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他像是笑没劲儿了似的盯着程解之看,“你说的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信啊解之。”
“陆琛有能力保护你,温玉没办法从陆家手里弄走你·可你为什么躲在了这里呢问问你自己,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Josh说话的过程中,程解之压根没敢看他,最后惯常用他装模作样的伎俩,装作没听见,迈着病人独特的步子挪回了床上,眼睛一闭,不是困了睡着的意思,而是表示外界再发生什么他都可以理所当然地无视了。
看着一桌子泛着油花儿的餐具,再看看床上那个装死的程解之,Josh很严肃地想念了一下之前不用刷碗的日子··海城是Josh的老家··他没有跟程解之说过。
其实多年没回海城,这里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可是,自己小时候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就在这座城市里,只隔了或许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他却住在全然陌生的一个城中村里。
海城,对他来说,就好像是一个和其他陌生城市没什么两样的地方··珠城和海城只隔了一个收费站的距离,高铁两个小时就能到,火车四个小时,跑高速三个小时。
魏临泽自打开学之后就总是不在状态,副教授的职称评上了,课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偶尔跟着姜教授整理古文字的信息处理资料,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轨道上稳稳运行着,但其实,偏离了轨道的那件事儿,不过就是被他刻意地不去想而已。
所谓刻意,就必然会在闲暇时候,不经意地反复冲到脑子里溜达一圈儿··他找了一个周末,想好好放松一下精神·地点,左想右想挑了海城··至于为什么,原因多的数不清,海城景儿好,天蓝,风好闻,有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在海城人民慢节奏的生活里,最能体验让自己焦虑的心情得到缓解。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都是魏临泽瞎编的·要想让他放松,闷在家里打一整天游戏比什么都有效··重要的是,乔望告诉他,海城是他的老家··乔望的老家,就是Josh的老家。
他在布满了行道树的斜坡上顺着走,身边偶尔过去几个牵着懒洋洋的狗的老人,伴着树上蝉儿有规律的齐声唱和,在树荫底下,好像有了这么一溜达就能到天荒地老似的。
这就是Josh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啊··魏临泽很少会对不熟悉的地方产生归属感,但在这里,他莫名生出了留下来生活的想法,这个城市,真是太适合生存了··晃晃悠悠地过完这一生,心向往之。
他打车去了城西墓园,在写着“乔震”名字的墓碑跟前站了很久,对着面前那张嘴角压着两条纹路的黑白照片,魏临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离墓园不远处就是一片海,总有些带着咸味儿的海风冲过来刮歪一片高着个子挥舞的草。
魏临泽的头发也被吹得动了动,他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麻的脚腕,转身走了··风里好像散了一句话,听不清楚,埋在沙沙的叶子拍手的声音堪堪漏出了两个字··“他啊……”·魏临泽本着散步的心态,从墓园走到了海边。
这些年,海边的建设越来越好,房地产商们在房子周围布满了矜贵的水泥,上边林立了各色雕塑,大理石砌成的喷泉不情不愿地喷着水··砍了原来的树,再移来新的树。
海边的地皮每寸都被别处更叫嚣着安静两个字,独栋小别墅没间之间都尽力保持着最大的距离,安安静静,只有海风在耳朵边上欢闹·在这里,竟然还建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医院,外观是考究的白色欧式小楼,和周围的风景融为一体,丝毫不显得突兀。
这里的环境,的确挺适合养病,魏临泽想··如果他能再多看那医院一眼,他就能发现,在周围白色的建筑物里,有一辆红色的车,慢悠悠地滑进了树荫下的停车位。
如果能再看得仔细一点,那辆车里,有两个光头男人,其中一个,漂亮得像一个刚下山不久的小尼姑··第24章 第二十四章·在海城城西的海边,坐落着一栋白色的小洋楼,比周围的独栋小别墅占的院子都要大,正是言葭联系好的那家私人医院。
医疗水平暂且不论,可论起价格,绝对是海城首屈一指的医院了··也是巧,这家医院的大老板正是言葭大学时的学长,小伙子自己水平也高,年纪轻轻就从家里接手了医院的业务,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言葭特意约了一个周末,让程解之顶着她那个弟弟的身份来检查。
Josh开着车,程解之不情不愿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活像被安全带绑住的可怜兮兮的人质·城西这边比较空旷,不想市中繁华忙碌的城中村地段,开车好半天也碰不见一个人影,偶尔遇上一辆车,也是优哉游哉地像是慢音乐的音符似的,在柏油铺就的五线谱上半死不活地挪。
在医院里边停车的时候,Josh无意间往院子外边一瞥,像是有个人正好走过了那片被枝繁叶茂的大树密密麻麻遮住的篱笆墙·他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言葭就敲了敲车窗户。
程解之从“装死”状态里懒洋洋地掀开了眼皮,冲着言葭咧嘴一笑,“葭葭啊·”·Josh本来打算用暴力手段强制程解之留下住院,没想到程解之压根也没想反抗,一系列检查做完之后,中间言葭商量着安排单人病房的时候,程解之没有提出异议,直到住进了病房,Josh提防着他打什么别的小算盘。
他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简单收拾了东西,整间屋子就只剩下灶台还留着他们生活过的痕迹,其他的地方,拿走东西之后,荒凉简陋地回到了从前·因为他们两个,谁也没把这里当做一个长久之处。
就像是流浪汉临时睡一晚的桥洞,报纸一卷,除了旁边的小野猫,没人会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个流浪汉··孙若水小姑娘在送别的时候还挺不舍得,眨巴了两下大眼睛就要往下掉眼泪,Josh点了点她的额头,“哭什么,这么舍不得我啊”·孙若水抽抽搭搭地递给他一包巧克力,从院子里跑了出去。
·甜文天作之合巧克力是小姑娘最喜欢的拉斐尔白球,小孩子多好的,Josh心想··年少时候的人们,都有着甜甜软软的梦··Josh撩了一下耷拉下来的蚊帐,程解之这次回来,变了很多。
相比他们六年前刚认识那个书卷气浓重的少年,现在这个,被世间滔天的恶意慢慢捏成了这样一个形销骨立的青年人·他本来努力过,爬出深渊,原定的成长,应该在深渊之外,但是最后,却掉进了更深的黑暗。
所以Josh让他问问自己,黑暗的力量,是不是确实那么强大··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不相信,一个接一个抠着边儿上的光,然后坍塌进了更深的万劫不复·你问他敢不敢往外爬怎么能敢·程解之是疤痕体质,一个小小的擦伤,动辄好几年都留着印子。
Josh曾经盯着他的的手臂数那些已经发暗的针眼儿,数得头晕都没数明白有多少个·一个个都是他染上毒的历程和见证··第一针,温玉狞笑着强行给他注- she -了。
第二针,温玉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解之啊·”·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从第几针开始的呢他开始求着温玉,为了再要一针发疯,让他干什么都行。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是普通人,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到头来,在那些放在针管里的恶魔面前,他惊觉,自己完完全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了,没有意志力,不能想电影里那样死咬着牙坚持。
那么容易地就能被控制,就因为这个,心甘情愿地沦为温玉的玩物··程解之汗涔涔地醒过来,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眼前黑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这是医院,心跳也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温玉那里的房子,天花板是白色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在那里嘶哑着喉咙嗥叫,后来戒毒的房子,天花板也是白色的,他也曾在那里度过了疯癫的半年·然后剩下的这些日子,还是要在白色的天花板底下,接受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白色天花板··医生们说的那些专业名词儿他也不懂,什么放疗化疗靶疗,好几页纸的内容,到最后连“疗”这个字都不认识了·他闭了闭眼,一个病患瞎- cao -什么心呢,安安稳稳地睡觉才是一个病患最应该有的专业素养。
程解之被药物折磨的一天比一天没精神,成天闭着眼睛回味各处的病痛,果然,痛苦这种东西是无法习惯的,即便经历了再多痛苦,再遭受的时候,也还是难以忍受··他每天坚持着让Josh推着轮椅带他出去转几圈,看看远处的海面,看看门口那斥巨资的喷泉,为了不让自己还活着的踪迹彻底禁锢在小小的单人病房里。
Josh一天赶一天地看着程解之本来就不多的生气儿一点一点流逝,止不住地心惊肉跳·以前的他,怕死,又想死,最恨不得得点什么病,但现在,Josh心里那点不怎么旺盛的求生欲望竟然罕见地燃烧了起来。
生命流逝的痛苦,不能再苦了··有时想生,有时想死,这才是人生啊··在医院里曲曲折折的石子儿小路上散步时,程解之并不怎么活泼,大多数还是耷拉着眼皮,活着干脆闭着眼睛,好像只为了用皮肤接触一下外边新修理的草坪的味道。
Josh不止一次地注意到远远的有一个人影站着,不凑近也不离开,只是在他们下午出来散步的时候准时出现在医院的篱笆墙外,身后是汪洋大海··程解之没有乱看的精力,那人晨昏定省似的站在那里,这么久了,连一寸都没有往前靠近过,有一次,Josh从病房的窗户朝外张望时 ,那人还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推着程解之散步的时候,Josh时常没话找话似的讲些过去的事儿··“还记得郑飞么你”Josh边说话边四处乱看了一下,奇迹般地没看到那个人。
“郑飞”程解之声音懒洋洋的,“就那个叫我‘小程哥’的”·“对,就他·虽然他没说,但我觉得他大概知道我早和你搭上线儿了,成哥和温玉那边,有不少事儿都是他有意无意帮的忙。”
Josh说··程解之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拉长了音调说:“早知道这小子是干大事儿的·”·“肯定啊,大飞这人敢拼,刚开始的时候啥都冲在最前边,不赖成哥现在器重他。
我记着有次和艺体中心那边起了冲突,他不等叫人,自己傻乎乎地往上冲,自己个儿对五六个持枪拿棒的,我他妈那天也点儿背,正好在附近撸串儿,还上去给他挡了一刀,真疼,得亏没伤着肾,”Josh说到这里,一贯没心没肺地拿自己开玩笑,“要不我这就得提前失业。”
程解之没搭理他··Josh没收到预期效果,兀自撇了撇嘴,继续说:“后来我想啊,我当时就是飚,我冲上去用胳膊用腿挡,用啥挡不成啊,非把我老腰给送上去。”
他絮絮叨叨地说话,程解之却大半天都没动静儿,Josh低头看了一眼,程解之正转头看着篱笆墙外,眼睛睁得很大,他顺着看了过去,那里没人,但的确是之前那人站的地方无疑。
“用胳膊挡,扎个对穿也够受的·”程解之小声嘟囔··Josh反应过来,骂了一声自己这张破嘴,哪壶不该提开哪壶——当年陆家那小子,不就正用胳膊给程解之挡过一刀么。
“今天先回去吧,我觉着天挺凉了·”Josh把轮椅转了个弯,往回走··程解之没说什么,也没再盯着那块儿没人的空地看··郑飞隐约猜出了什么,这不假,他们两个能在海城躲这么长时间还没被温玉找到,有郑飞一大半的功劳。
成哥那边,对温玉的态度其实很是暧昧,一方面对温玉这个人看不惯,不管他干什么都想拦上一拦,另一方面,这件事儿又确实没有掺和的必要,成哥主张采取观望的态度。
郑飞其实很聪明,不过成哥不喜欢聪明人,他明白,所以在成哥面前一向大事儿不出错,小事儿装糊涂,有时候莽莽撞撞装惯了,倒不知道是真还是假了··这次在珠城绊住了温玉,其实可以往莽撞上推,成哥也没说什么,反正抛开大局不说,他也乐得温玉吃亏,吃一次亏他开心一次,他不知道Josh和程解之的关系,也想不到这是郑飞故意为之。
甜文天作之合·温玉和陆家的反应证实了郑飞的猜测,他没怎么犹豫,就给魏临泽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下他大致的猜测,主要是让他宽心··魏临泽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问:“你知不知道他们可能在哪里落脚”·“说不准……”郑飞说,“不过,有件事儿我知道,这事儿知道的人少,我算一个,海城言家的小女儿和程解之有点交情,珠城这边的郑家小子也欠着程解之一个人情,这些事儿,那些关键人都不知道,所以,他们如果找地方落脚可能……”·第二天上午刚做完放疗,还迷糊着的时候,程解之突然说:“能不能现在推我下去走走”·“现在”·“现在。”
程解之明显越来越没力气了,连声音都没经过声带,虚晃晃飘着·Josh推着他按照原来的路线走,刚走到喷泉边上,程解之按住了轮子,手指的骨节分明,死死扣住,他说:“去大门。”
“哈”Josh表示完疑问之后,程解之没再说话,再去看他,他已经调整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半阖上了眼··那个人还站在篱笆墙外边,Josh推着轮椅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不知道该避开他,还是走过去。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程解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端正正地直起了身子,冲着那边声音不大地喊了一声:“好久不见,陆琛·”·陆琛找来了··一连好几个星期都只是在篱笆墙外边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天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看着程解之坐在轮椅里绕着院子的石子路一圈一圈地转,有时候,程解之都回去了,他也还在原地发呆。
他的解之瘦了··病了··本来就懒得动,现在比以前更没精神了··不知不觉就能想起些旧事,上学的时候,穿着校服的程解之坐在小马扎上伸着腿喝飘着一层热气儿的豆浆,在课堂上转着笔解数学题的程解之,在南宁街拿着块儿砖头打架的程解之认认真真煮一碗难吃的面的程解之。
他的解之啊,怎么现在就只能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晒太阳了呢·雁回楼新请了一个江南来的师父,据说那一道西湖醋鱼烧的是出神入化,多少人排队吃都赶不上,魏临泽偏偏吃上了。
他这是第二次来雁回楼,第一次是为了人情,第二次,也是为了人情··不过第一次是单老师还他的情儿,这一次,却是他还个情儿·从派出所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月了,这期间也不是魏临泽不愿意,实在是没空叫着韩淮和江恰出来吃饭。
这是魏临泽第一次见到江恰,真人和结婚证上那张照片差别不大,只不过,可能是在家安安稳稳待了一段时间,皮肤白了不少,干净利落地扎着马尾辫,在初秋的天气里穿着一件波西米亚风的披肩,短裤吊带,看上去还是随时要浪迹天涯的架势。
看来当初不该说是这女子收了韩淮这个浪子,而是这么个不受束缚的姑娘怎么就被韩淮这么个归根到底一处扎根儿的男人给收服了呢·魏临泽先道了谢,江恰笑得很爽快,“没什么可谢的,应该的么不是,再说了,其实这个忙也不算我帮上的,我本身对人情世故这块儿不大通气儿,得亏我表哥愿意帮忙。”
桌子正中央摆了一个铜锅,周围有食材也有熟菜,韩淮全程也不大插话,借着魏临泽请客的契机,点了一桌子菜,埋头苦吃,接连不断得提醒着,“金针烫好了,牛肉烫熟了,豆腐能吃了。”
他夹几筷子西湖醋鱼,再尝尝下进去的虾滑,“虾滑还得在等等·”·然后把蘸好酱的牛肉夹给江恰··江恰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歪着头张了张嘴,眼睛盯着屏幕摁了几下,韩淮把牛肉直接给她塞进了嘴里。
她嚼着肉说话,“我表哥正好要来接我回姥姥家一趟,要不叫他进来见一面”·没等魏临泽说话,韩淮插嘴:“我也一直没见过这个很厉害的表哥,不过估计你俩应该挺对脾气的,据说他这几年一直在国外,也是学古代文学。”
“是古文字·”江恰纠正他,“我外祖之前是个文官,小辈儿的名字都是老人家特意从诗里捡了取的,结果小辈儿里都斯斯文文的,就出了我这么一个败类。”
“那能赖你么,都是名字的锅,别人的名字倒是秦如许秦如源的,偏就你‘一江春水向东流’,可不是真奔流不息了么·”·魏临泽没顾得上看这小两口甜甜蜜蜜秀恩爱,其实他记- xing -算不上太好,如果是个不相干的名字,即便从前听过几边也不一定记得,可是“秦如许”这个名字不一样。
问渠那得清如许·这时候,包间的门被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你都好些年没回去过了,老人家等不及了,非让我赶紧来接你·”秦如许站在门口笑得一脸温和。
“哥……”江恰叫了他一声儿,然后介绍:“这就是我刚跟你说的魏临泽,那个是韩淮·”·“你们好·”秦如许彬彬有礼地打招呼。
韩淮愣在了原地··不能吧,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这么像的人邪门儿··那秦如许,分明就和那天碰见的那个叫Josh的长头发妖艳贱货一个模样。
鼻子眼睛嘴巴,分明一丝不差·不过,这两个人气质实在是太不同了,即便是这么像,但他笃定,肯定认不错··Josh的脸,打眼儿看过去,就是漂亮,他就算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干,那吸引人的媚气也能从骨头里散出来。
可秦如许不一样,一样精致的五官,可是让人评价,怕是没人会用漂亮这个词儿,因为他那股温文尔雅的气质早就已经把面貌给模糊掉了,怕是迎面见了他就忍不住想,这是个真正的贵族。
他转头去看魏临泽,谁知道魏临泽面色如常,像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似的,也拿出他一贯对付陌生人的那套有礼,上去握手:“你好,我是魏临泽·”·甜文天作之合·“魏老师,你好,”秦如许挑了老师这个称呼,一个称呼就知道他颇通事理,“我是秦如许。”
韩淮傻愣愣地看着这两个客客气气的人,内心填满了不可思议··硬生生忍住了Josh是秦家私生子的怀疑··这种想想法儿,哪儿能是私生子就能办到的,这得是双胞胎吧,还得是同卵双胞胎。
基因重组和变异真是强大啊,韩淮忍不住感叹··秦如许还想再说句话,结果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说了声儿不好意思,“家里的老人怕是等着急了。”
·他看了一眼秦如源发来的短信小声提醒江恰,“这次回去悠着点,韩淮这事儿先斩后奏的确是你的不对,爷爷怕要教育你,你最好别还口·”·说完之后又说了句不好意思。
“改天再聊·”魏临泽周全地让他宽心··秦如许听他这么说,也轻笑了一声,“改天再聊,还会再见面的·”·魏临泽本来以为“还会再见面”也就是客套话,没想到,是真真实实地再见了面。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再提起语言学研究室的研究课题··姜教授整理古文字语音时,在六国古文那一部分不得已放慢了速度·六国古文所留的文献不多,且战国时期各国的语言文字各有不同,要系统地进行整理,实在是工程庞杂。
魏临泽本就是专攻古代文学,对文字学没研究的太深入,中古近古文字还多少能像模像样地整理,可六国古文这部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正好,国外提供技术支持的那所大学特意派了博士后过来国内交流学习,那位博士后在国外研究的正是六国古文,院领导就做主让他参与了这个项目。
这位研究古文的博士后,正是秦如许··姜教授本来还气得吹胡子瞪眼,非是不用别人帮忙,又嫌校领导多管闲事,又嫌年轻人没经验,最后还义正言辞地指责:学中华古文化还出国,假惺惺的,洋鬼子那儿能学什么古文字啊·魏临泽笑而不语,后来姜教授见识了秦如许对六国古文的研究之后,全然忘了自己之前吹胡子瞪眼的那一番话,非常满意地喊着“小秦”,逢人便夸“自古英雄出少年”。
因为年少有为的秦如许,魏临泽在姜教授那里彻底“失了宠”,那边近期的重点落在了六国古文上,魏临泽负责的那部分倒是落下了清闲,可以慢慢地整理··他在教研室整理完了隶书,跟整个教研室里挂着黑眼圈的老师们告了辞,那边姜教授正拽着秦如许滔滔不绝地讨论哪个地区的方言最接近中古音,哪个地区的方言最接近上古音,魏临泽悄悄打了个手势,秦如许无声地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笑脸。
可姜教授那边放过他,古代文学这边的李教授总不能也放过他,还没出教学楼电话就打来了··“小魏啊,这个周末我们古代文学教研室准备举行个古诗文大赛,以前的古诗词都是现成的,只不过得麻烦你出题了。
题目越难越好,咱们这是拔尖儿比赛,不是等级考试,你想想学生们哪方面最不在行,使劲往那方面出题,对了,我记得不少学生在平仄这方面是短板啊,使劲出·”李教授说话慢条斯理的,只不过好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我知道你出了名儿的脾气好,不能老这样啊,你该狠心就得狠心才行啊,使劲难为难为咱院儿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不拿出真本事,他们还真当自己就是下个季羡林先生了。”
魏临泽说:“您知道我不善于难为人还偏让我难为·”·李教授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一副世事洞明的样子,“我倒是觉得,越是像你这种脾气好的,真难为起人来,比谁到狠心。”
魏临泽笑了个“214”上声的调儿,“您老眼光独到·”·现在不是上课时间,魏临泽经过那片考研专用的桌椅前边时,罕见地没看到那些在这里背“abandon”的同学,倒是乔望和姜雯雯远远地占了个位子。
“‘枳花照驿墙’这一句,是仄平仄仄平,这就叫犯孤平,属于拗句,所以我们一般才认为正确的句子应该是‘枳花明驿墙’·”乔望拿着笔在纸上画着平仄,一首律诗没费多大功夫就工工整整地画成了一副小竖杠儿和小横杠儿。
姜雯雯还在掰扯着指头没想明白“照”和“明”两个字儿是平声还是仄声,连忙让他慢点说··“zhao,51,仄声,ming,35,平声……”她嘟囔了两句,“你继续。”
“而‘枳花明驿墙’这句,是仄平平仄平,第三个字变‘仄’为‘平’,叫做救,这就是犯孤平的拗救·”乔望用笔尖儿点着薄薄的纸,“另外还可以补充一点,不过这个考试应该不会考,还有一种拗句是不需要救的拗,格式是……”·姜雯雯赶紧止住了他,“乔大圣,您快收了神通吧,小女子前边的才刚弄明白,您让我缓缓先。”
周不渡正巧从魏临泽对面走过来,一转头看到了张牙舞爪的姜雯雯和抱着一摞书的乔望,他朝魏临泽一抬手打算打招呼,结果像是看到了什么,又把手给放下了··与此同时,魏临泽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Josh站在魏临泽身后,头发已经长了不少,抿着嘴好像是在笑,说出来的话猝不及防地变了调儿,本来轻松的语气里竟然带了点哑,“我回来了·”·魏临泽露出了一个古怪了表情,没等Josh琢磨出来,他就退后了一步,脸上挂着刻意的疏离,“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Josh像看怪物似的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别闹了,我是Josh啊。”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魏临泽保持着不温不火的态度,被陌生人错人也不急躁,客客气气地解释··甜文天作之合·周不渡远远地看着前边本来要经过的老师被人拦了下来,直接转弯往乔望和姜雯雯那边走了过去。
姜雯雯一看周不渡过来,又像是躲瘟神似的跳起来就要跑··周不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你跑什么”·乔望坐在座位上拿着笔转了几下,姜雯雯站起来之后,看见了站在拐角处的魏临泽,就像看见了救星似的边喊着“老师”边往那边跑,“乔大神啊,你们聊你们聊,那些问题我去问老师也是一样的哈哈哈。”
乔望都没来得及提醒姜雯雯,他们刚才讨论的问题是古代汉语,不是古代文学··魏临泽看见姜雯雯跑过来,冲Josh颔首,“我还有事儿,先走了·”·说完就朝姜雯雯迎了过去。
Josh愣在原地好半天,心里一直绕着两个字儿——失忆··不可能,又不是拍电影儿,不可能··其实不是没有其他的可能,很多更理- xing -的可能- xing -都在排着队等他想到,可是Josh的脑子已经钝了,饶是怎样也摆脱不了失忆两个字儿。
·他电话给张致和,张致和含糊不清地解释,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并不是不可能,而且魏临泽一开始的确是频繁地给他打电话问消息,最近几个月没有再打过。
张致和刚说完基本情况,正想帮着分析分析其他的可能,比如魏临泽是装的,或者最近加班太累出现了间歇- xing -脸盲,都不是没有可能,可是魂不守舍的Josh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郑飞没怎么有兴趣和他讨论魏临泽的事情,一接到Josh的电话,就火速把他接回了家,摁在沙发上逼问三个字——程解之··Josh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不早都猜到了”·“- cao -……”郑飞小声说,“我- cao -,是我把程解之从温玉手里救了出来还帮他回国还帮他掩护”·Josh一把推开他,熟门熟路地去冰箱里找奶,边走边说:“是我。”
郑飞家的冰箱空荡荡的,别的没有,半壁江山留给啤酒,半壁江山是牛奶,他挑了一盒子纯奶,另一只手拿了一瓶啤酒,“你都是好好的干成哥让你干的任务,无意间让我钻了空子——”·他拖长了音调,然后使劲摁了摁郑飞的肩膀,“记住了吗和你没关系。
记住·”·Josh强调了一遍这个“记住”,郑飞冷哼了一声,接过啤酒,不置可否,“你的‘劳改头’终于长回来了给老子把酒打开。”
Josh没搭理他,插了吸管自己喝奶,“剩下的事儿都和我们没关系了,姓陆的找着他了,他还真是神通广大,这都能让他找见·”·虽然他们躲的也的确不怎么走心,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我能猜到你们在海城,难保陆琛会不会从郑家那小子那里得到什么蛛丝马迹,郑家那小子和小程哥的那点交情还真不一定比得上他和陆琛‘发小’这层关系。
不过这事儿我倒是给魏临泽透露过,他和这些人应该没交集……”郑映对着瓶子喝了一口啤酒,“唔……说到魏临泽,你真在我这儿住下”·Josh使劲用吸管吸空气,弄得奶盒子里一阵杂音。
郑飞悄咪咪看了眼他的脸色,试探着继续说:“要我说,一开始的时候,他是真着急你,天天往我这儿打电话,可你一走这么好几个月,连句话都没留下·你自己数数,消失的这几个月还没你们认识时间长呢。
他要真生气,那也是应该的·忘了,也无可厚非,人家天天那么忙干嘛专门记你这号儿人啊,也没认识几个月·”·“不过这么一想,他确实也很久没给我打过电话问你了,往好了想是失忆,坏了想,那就是真把你忘了——无情呗。”
郑飞不知死活地使劲往下说,捏准了痛处稳准狠地用盐刀子扎下去··Josh拿着那个早瘪了的奶盒子,撑着腿安安静静地听,好半天才说:“那就……想办法让他记起来。”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早知道题目这么难就不来参加了,这不自取其辱么这,当时一打听到是魏老师出题,还以为题能简单点碰碰运气呢·”·学校礼堂外边挂着写有“第九届蕴珠杯古典诗文大奖赛”字样的横幅,从里边出来的学生都一脸凝重,九个里边有八个嚷嚷着题太难。
“就是啊,本来以为魏老师不会在古汉语格律语法方面出题,本来还以为能钻个空子呢·”戴眼镜的男生跟旁边的同学边抱怨着边往外走··“怎么着乔大神,看你不动声色的,怕是胸有成竹啊……”说话的正是乔望那个臭脚舍友,这人一向自恃过高,为人爱咋呼,可总被乔望不声不响地压一头,他也不明面上撕破脸,演着亲亲热热的戏,说话- yin -阳怪气儿。
乔望挑了挑眉毛,说:“还成·”·一句话不愿意多说··周不渡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连参与都省了,此时正倚在正对礼堂的厕所门口等乔望,他看见和臭脚一起往外走的乔望那个挑眉毛的小动作,远远地喊了一声:“臭脚,看你脸色不好啊,怎么着,题难啊。”
臭脚回了他一个胸有成竹的笑,“题难,不过难不倒我·”·“知道么,你这明明都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胸有成竹的笑啊,”周不渡没给他面子,笑着说,“特欠扁。”
臭脚平时热衷于和所有人维持表面上的平和,虽然生气,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难听的话·没等他想个什么话来缓解缓解尴尬,周不渡就拽着乔望走了··魏临泽留在礼堂里慢慢整理卷子,还顺便瞥了一眼乔望的卷子,粗粗略略地看到最后,没找到错误,魏临泽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响了,可以先把乔望的卷子批出来,剩下的,就可以分担给乔望一部分。
甜文天作之合·比赛过程中,李教授来考场溜达了一圈儿,把卷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点头,“说你能狠得下心来,还真是,炉火纯青·”·魏临泽回:“过奖过奖。”
礼堂虽大,但是门只开了一扇,再加上题难,中途没有人离场,学生们都在卡着点交卷后从小小的门里往外挤,光是撤离的时间就让魏临泽粗略地阅完了好几张试卷。
等学生们都走后,他才拎着试卷从窄门里往外走··还没迈过门槛就被一只手给堵在了原地··Josh把手撑在门框上,给魏临泽来了一出“门咚”,魏临泽不大自在地进退两难,看了看这个前两天认错人的人,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再重复:“我真的不认识你。”
“不认识……”Josh往前凑了一步,“那就认识认识好了·”·Josh平时的打扮多数是夸张得不像话,该露的地方一点都不吝啬,怎样大胆怎么来,有时候好不容易穿个衬衫,都得把扣子多解几颗。
到后来住进魏临泽家之后,基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多挎个购物袋去逛个菜市场,那时候的打扮又是另一个极端,只求简单舒服,和好几个买菜的大爷都能撞衫··这次他打扮得难得正式,虽然那点儿勾引人的意味还是透过扣在脖子根的衬衫往外跑,但怎么看怎么觉得那身一看就砸进去不少钱的衣服底下是个玩世不恭的二世祖,在学校不常见,但总不至于格格不入。
这身儿衣服让Josh看起来毛光水滑的,就是那领带勒得脖子疼,他退后一步,冲魏临泽鞠了一躬,正正经经的九十度··“在认识你之前,我要先为你可能忘记的旧事道歉,对不起我错了,真错了。”
他说··“你好,魏老师,我叫Josh,J O S H,中文名儿,乔希·”Josh语速很快,他说完名字之后好像意识到了,清了清嗓子,调整好之后再继续说:“我喜欢画画儿,曾经做过很多工作,以自己在工地拧过钢筋为傲,力气很大身体很好,近期属于失业状态,未来有从事餐饮行业的计划,上一份工作是在盛世,从事- xing -服务行业……”·他说完之后呼了一口气,只是小小地紧张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在一瞬间动了一下,他偷偷看了魏临泽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挑了一下眉毛,继续说:“没房有车有存款,本地户口,暂时单身,缺点是懒,优点是会做饭,稍微一提,我做饭,非常好吃。”
魏临泽听完之后冲Josh伸了手,“你好,我是魏临泽·”·他笑眯眯地回握,正要得寸进尺,就听见走廊那头有声音不知好歹地叫了一声,“魏老师。”
Josh转头去看的那一瞬间,如果能给个长镜头,是非常有戏剧效果的,两个五官一模一样的人第一次见面,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着对方的脸,到底有多震撼,可能也只有在现场的魏临泽能感受一二。
秦如许和Josh都互相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面,Josh也只是曾经远远地看过他一眼,这时候在教学楼被墙壁包围的楼道里狭路相逢,实在是可以列入有生之年系列了。
秦如许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松松地挽着,领口的扣子开了两个,应该是刚从研究室出来,手里还拿了一摞资料,显得随意自在,和这教学楼倒有浑然一体的感觉··Josh顿时一阵不自在。
“秦老师·”魏临泽打破了这一阵尴尬,回了一声,“姜教授终于放过你了”·“是啊,好不容易从姜教授手底下逃出来。”
魏临泽本意是调节气氛,但他们两个熟络的态度被Josh看在眼里,又都是这么温和有礼的气质,让他心里极度不是滋味儿,这种心情,应该就是,嫉妒吧··秦如许走到他们面前,像一大束阳光似的,笑着问:“你应该就是Josh吧”·“你们认识”魏临泽问。
秦如许刚要说认识,才刚说了一个字儿,Josh就抢在前边说了话,一点面子都不给,“不熟·”·他干脆无视了秦如许,竭力把自己落荒而逃的心态压下去,尽量平静地对魏临泽说:“打扰了,以后再慢慢聊。”
他瞥了一眼秦如许,硬是把“来日方长”这句不轻不重的玩笑话咽进了肚子里··回去之后再想起来,他对自己面对秦如许的表现很不满意,但是不得不承认,在看见秦如许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了,就想赶紧离他远点。
那种眼前有个人晃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的感觉,实在是太膈应人了··Josh并不是特别讨厌秦如许,可是先是有卫问渠,再是魏临泽看起来和他也融融洽洽关键是怎么看怎么配。
虽说他知道秦如许是个直男,死直,可还是烦··他从菜市场买了好几袋子菜,提到了张致和的小诊所里·张致和在经过他刚回来的喜悦期之后,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进入了厌倦期,对Josh这个不速之客很是不欢迎。
他懒洋洋地倚在躺椅上,瞥了一眼Josh手里的菜,“怎么着,良心发现来给我做饭了”·“你他妈没醒呢吧,这是一会儿拿去楼上的。”
张致和“啧”了一下嘴,表现地很是不屑,“你以为我稀罕,你做菜又不好吃……”·话没说完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冲Josh炫耀似的晃了晃,“看见没,专属外卖员,我现在啊,最不缺的就是饭,您快哪儿凉快儿哪儿待着去吧。”
Josh骂了一句,甩手走了,看着张致和这“甜甜蜜蜜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样儿就来气·张致和倒是和外卖小哥甜甜蜜蜜的,越发衬托的他凄凄惨惨戚戚。
不过这说到底还是得赖他自己,当初逃避得多么潇洒果断,现在就有多么懊悔难熬··他认命地爬到四楼,敲了门··魏临泽打开门,迎面就是一张笑眯眯的大脸,“你好呀魏老师,我来你家做客了。”
·甜文天作之合“你……”魏临泽没让他进门,堵在门口说:“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那还能不知道么我以前是你邻居。”
“不可能,这栋楼的住户基本都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我都认识·”·“那你不都说了‘基本’么,我就是那个‘不基本’——这么把我堵在门外不好吧。”
Josh晃了晃手里的两个塑料袋儿··魏临泽不情不愿地把他请进了屋,Josh半点不客气,熟门熟路地把菜搁在了门口的柜子上,看着自己原先的拖鞋,笑了一下,换上了。
他在家里四处打量着,那张“全家福”简笔画还是用胶带牢牢地粘在灯开关旁边,上边二嘎子的脚印张牙舞爪地占了半壁江山··Josh从进门开始,笑意就没停下来,魏临泽给四处走来走去的Josh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书房里怎么还有张床啊以前谁住这儿”·魏临泽面不改色地答:“这房子是我老师的,里边的家具都是他老人家留下的,我没大动。”
Josh抬着眼睛点头,抬头纹都皱了出来··“今天是我不请自来,不大好意思,就给你做顿饭吃吧·”Josh假惺惺地跟魏临泽客套··魏临泽也假意推辞,“这多不好啊。”
但其实,魏临泽这人面对“饭”这个问题,一向底线模糊,并没有打算决意拒绝··Josh进了厨房,又假模假样地开启了戏精之路,一会儿“魏老师啊,您家花椒搁哪儿啊”一会儿“魏先生啊,您家有没有豆瓣酱啊”·这些东西以前都是他在用,魏临泽哪儿知道在哪儿放着啊,他连瓶瓶罐罐里装得是什么都分不出来,到厨房乱找一通,最后还是Josh当着他的面儿从柜子里给拿出来,然后故作诧异地笑,“怎么感觉我比您还熟悉您家呢。”
他这个捏着语调说“您”的语气,着实欠打··魏临泽吃着一桌子爱吃的菜,奇迹般地没有夸奖两句,一味埋头苦吃,倒是有了韩淮不吃白不吃的风范。
Josh咬着筷子尖儿,看着魏临泽夹了两筷子鱼,突然说:“能不能给我拿一盒奶”·魏临泽的椅子在地板上稍稍滑了一声,但马上停住了,随后他抬起头来,说:“不好意思啊,我家没有奶。”
“哦·”Josh点点头,没给他拆台,装作刚才从冰箱里拿鸡蛋的时候,没看见冰箱里板板整整地摆着好几排各种各样的奶··那天之后,Josh频繁地出现在魏临泽眼前刷存在感,不定时地买了菜去他家做客,天天往教学楼跑,等在语言学教研室门口偶遇,还有一惊一乍地说句“好巧”。
第一次是巧,但连着三天都说巧未免也太没诚意了·教研室里都是做课题研究的语言学老师,还有些来帮忙的学生,Josh老老实实在门口等着魏临泽,时不时还定点柠檬茶、蛋糕,给忙得热火朝天的一屋子人送温暖,这么几天下来,和一屋子人倒是混熟了,都来问上句是不是秦老师的双胞胎弟弟。
Josh笑着摇头,就说是魏临泽的朋友··魏临泽不是教研室的主力,大部分时间还是安安分分地做自己文学方面的本职工作,上完课、指导完古代文学教研室的学生才往语言学那边去,Josh总不能挨个教室找他,就直接等在语言学这边堵他。
去早了就在门外玩会儿手机,有时候认识的学生在,也会让他进去坐会儿··他再溜达过去等魏临泽的时候还很早,远远地就从门口看见秦如许待在里边翻着资料,除了他之外就只剩下两个学生,其他的老师都还没过来。
Josh实在是不想和秦如许碰面,正要往回走,结果一个学生一指外边,“就是他,秦老师,昨天他进来过·”·Josh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秦如许稍微沉了沉脸,“是这样,昨天教研室丢了一张鲁帛书,这张帛书对这次的六国文字研究非常重要,而且本身也是很有价值的文物,所以……”·“昨天就他一个无关人员进来过,苏笑笑非让他进来,我都说了咱们这儿资料很重要,别让外人进来。”
有个学生抱着胳膊在后边冷冷地开口,正是乔望那个讨人嫌的舍友“臭脚”··Josh挑了挑眉毛,“我就在门口坐了坐,怎么着,这还打算赖上我了啊”·秦如许比那两个学生有礼貌,但话里话外也都是指着Josh,“也不是我们针对你,只是昨天你才进来过,今天那帛书就不见了,这里边进进出出的都是内部人员,就你一个无关人员,我们也少不了问问你。”
好一个少不了问问,这分明都差指着鼻子让他把帛书交出来了··“肯定是他拿的·”臭脚有点急躁地说,急于把这事儿从自己身上撇开,昨天是他值班,要是Josh担不下责任,这责任就得归他。
想到这儿,曾经喝过的那些柠檬吃也都不算数了··“照你这么说,我总得有动机吧,我又不是你们同行,那什么帛书对我来说没用……”·“魏老师。”
另一个学生突然喊了一句··Josh回头看了一眼,感叹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看到魏临泽之后,他突然有点委屈,刚才还口齿伶俐地辩驳,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怎么了”魏临泽问··“老师,昨天丢了一张鲁帛书·”臭脚像极了一个告状的一年级小学生,“昨天您那个朋友来过,所以……”·魏临泽转头看了一眼Josh,Josh打定了主意,只要他问,他就甩手走人。
秦如许坐在椅子上收拾着满桌子的纸,头都不抬一下··魏临泽只看了Josh一眼就转了头,轻声开口:“证据呢”·臭脚都愣了,魏临泽又重复:“证据呢据我所知应该有摄像头吧,查一下就能得出结论的事情为什么要在这里费口舌当然,首先我要道歉,不应该私自带朋友来工作的地方,但不能空口无凭地诬赖,秦老师,六国文字这部分一直是你负责,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但希望你先采取有用的办法早点找到帛书才好。”
甜文天作之合·秦如许抿嘴笑了··魏临泽抓起Josh的手腕转身就走,出了教学楼之后,魏临泽说:“傻不傻啊你,再遇见这种情况你就直接走人,让他们找律师跟你谈,你又不欠谁”·Josh还有点呆愣愣的,“你信我”·魏临泽脚步顿了一下,“我信不信都得向着你,不然谁还能给你撑腰啊。”
“魏魏·”Josh低着头突然轻声说··“嗯”·Josh停了停,又换上了平常说话那一套吊儿郎当的语气,“你他妈原则底线呢,你不五讲四美的社会主义好教师么你,那我要杀人放火你还帮我抛尸啊”·“我这人吧,实际没什么是非观,一切以我自己为中心,先不说今儿这事儿一看就是学生推卸责任,就算真是你拿的,我肯定也向着你。”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护短吧,Josh心想··“谁让我是你爸爸呢·”魏临泽又补,“天下父母的心都是偏的·”·“爸爸爸爸,你他妈是我爸爸。”
Josh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我这不还是亲生的呢,你要是有孩子,那得溺爱成啥样儿啊,到时候新闻全是你家熊孩子·”·“所以我不结婚不生孩子就是上天注定。”
说完这句话后,他们又陷入了沉默,不快不慢地往家走,有很多话,但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你……”两个人同时开口··魏临泽愣了一会儿,一笑,没和Josh谦让,直接继续说:“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装的”·Josh撇了撇嘴角,“我又不傻,看见秦如许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和他那么像,要真不认识我怎么着也得问问我们俩什么关系吧,你倒会装,那个一脸茫然哟。”
魏临泽没忍住笑出了声,“不好意思啊,我一开始真有点生气,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就干脆装不认识你得了,本来没想真骗你,结果我觉得挺好玩,就顺着装下来了。”
“好玩”Josh都快气得肚子疼了,“好玩”·“谁知道你那么傻啊,后来你天天给我做饭态度还那么好,我就心想多玩几天我又不亏,本来那天你跟我道完歉我就想告诉你来着,谁知道你见了秦……”·魏临泽还没说完,Josh就打断了他,“甭给我提秦,膈应。”
“‘秦’招你惹你了,那芹菜也不能提了”魏临泽说··“我又不喜欢吃芹菜,那么难吃”Josh嫌弃地摆摆手。
“对,”魏临泽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我也不喜欢吃芹菜·”·第27章 第二十七章·知道吗,南宁街是一锅大泥潭,不是说只有泥,里边什么都有,有烂草根、有硬砂粒儿、有碎玻璃碴儿、有和烂的纸浆,最多的还是泥。
离了这口锅——不管是自己爬出去,还是被溅出去,都一样改不了是泥的事实,到了干净地方儿,就是干泥块儿、泥点子,随便谁打眼一瞅就知道你是混在南宁街里的。
和原先,唯一的区别就是,你原先是汤汤水水里的泥点子,周围挤着的,都是灰,现在是干巴巴的,周围都是云··你想想,灰仆仆的小玩意儿躺在软白软白的云上,能不明显么·云和云,那是一片云。
云和泥·那叫云泥之别··“程解之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妄图往外爬的泥,但是他是爬得最远的一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也是跌得最惨的一个。”
天凉之后,- cao -场上跑步的人变少了,就只有几个穿着厚厚的运动衣的学生边跑边往外蒸腾着热气,也有被老师带着训练的体育生,穿着荧光色的短裤短袖,在跑道上穿梭成一道光影,像是按快门的那一瞬间相机跌在了地上照出来的效果。
Josh和魏临泽坐在- cao -场周围的台阶上,算作散步··“我小的时候,住宿,那时候男生宿舍管理不严,每天熄灯之后才到了狂欢的时候·我们宿舍当时有个老大,平时住在下铺,但等宿舍管理员检查完熄灯情况之后,他就跑去上铺,知道他去干什么吗”·魏临泽慢腾腾地问Josh。
Josh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好多种情况,到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坐在上铺床沿儿上,把腿耷拉下来,让当时班里最受欺负的小男孩儿举着洗脚盆给他洗脚。
要是水凉了,他就把盆踹翻,水烫了,也踹翻,反正我是没见过什么时候水温能正合他心意·”·“我一直都是个特立独行的,不和别人搭帮儿,他们倒是看我不怎么顺眼,但也不敢欺负我,这种事儿,我一般不管。
但我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在霸凌面前忍气吞声,如果是我,会选择反抗,被打总比被侮辱好吧·后来我在班里拦住那个男生,问他为什么不反抗、不告老师、不告诉父母。”
魏临泽活动了一下脚腕,继续说:“他当时抬头瞪了我一眼,看见那一眼我就明白了,在他眼里,我这种旁观者,父母那种不相信者和老师那种不作为者,这些人和那些欺负他的人都是一伙儿的。
我自己知道不是,但往往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你就算真的不是,很快也就是了,所以那天晚上当着那伙儿人和他的面,把洗脚盆连带着里边的水扔到了窗户外边,我不想让别人评判我是哪一类人。”
“自己是什么人,只有自己最清楚·”·魏临泽说··也不知道Josh听没听进去,反正风吹过去,他打了一个喷嚏··“知道这个故事告诉你一个什么道理吗”魏临泽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
Josh的肩膀一僵,小声嘟囔:“我说我是云我就是云……”·魏临泽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晃了两下,然后他耸着肩膀笑了起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高空抛物是不文明的行为,我扔出去的那个盆子正好扣在抽查男生宿舍路过的副校长头上,为这事儿,周一升旗仪式在国旗底下念了一千字儿的检查。”
甜文天作之合·他咧着嘴笑,露出来两排牙齿,Josh一下子把他的胳膊掀了下去,魏临泽还是“鹅鹅鹅”的笑,没个停下来的意思··可是,听了别人的遭遇,好像自己能得到治愈似的,竟然又充满了对抗大白云和锅底泥的勇气。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知道自己不是最差的,才会有勇气·说白了,不过就是从痛苦的人身上去汲取养料,最痛苦的更痛苦,剩下的,慢慢变好··和程解之挤在海城的城中村里的时候,他就曾经妄图用自己的悲惨经历让程解之能稍微好受一点,程解之当时惨白着一张脸笑:“别人的惨根本不能让我有优越感好么你这种心态就是严重的心里扭曲知道吗”·Josh觉得这不是心理扭曲,这才是真真实实的人。
当天晚上打了好几个喷嚏的Josh,第二天起来照常活蹦乱跳,倒是魏临泽没撑住凉风的侵袭··魏临泽记不清自己已经多久没生过病了,早上起床之后觉得不大舒服,压根没放在心上,像平常一样去了学校上课。
第一节 大课上完觉得喉咙不舒服,吃了颗喉糖又继续奔赴了第二节战场,直到嗓子彻底发不出声音了才重视··Josh看着温度计上冲破39度大关直奔40去的水银柱,实在是不得不佩服,就魏临泽这样儿竟然还坚持吃着喉糖上了一整个上午的课,实在算得上是感天动地了。
还记得他小时候发烧,40度,早就晕头转向不知天地是否是一上一下了··在以为自己只是喉咙不舒服的时候,魏临泽还显得精神饱满,但看到温度计的示数之后,整个人就像是瘪下去的气球,迅速进入了生病状态,窝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烧得脸通红。
张致和特意从楼下上来给他打了吊瓶,Josh凑在跟前看着张致和找血管,半天都找不到··魏临泽的血管太细,张致和把他手背都拍红了还是下不去针,急得Josh在一边大骂庸医。
“别拍了别拍了”Josh赶紧阻止张致和,“等等啊,我想想办法·”·“你给他把手焐热了,血管就能显出来了。”
张致和出主意··Josh把他赶开,两只手给魏临泽捂着,可是似乎没什么效果,Josh本身也不是什么火气旺的人,到秋天这种天气转凉但暖气还没来得及供上的尴尬季节两只手也是冰凉。
他攥着魏临泽的手转了转眼珠,一把拿过了一边盛着热水的玻璃杯··“诶我- cao -”张致和刚把小号针头拿出来,就看见Josh一边一只手捂上了那个玻璃杯,“整整一百摄氏度的热水,你这手马上就熟了。”
“放屁你,都放在这放那么久了,再说我这手心儿上都是老茧子也觉不出来烫·”·能不能觉出来烫你自己心里清楚,张致和心里想··Josh拿着两只烫得通红的手严严实实地攥住魏临泽的手,畸形的手指甲轻轻地摩挲,张致和看着都烧糊涂了的魏临泽,可惜了,睡着了。
“你脑子坏了吧,正常人应该会拧个热毛巾给他捂吧”·张致和好不容易把针扎进去,挂好药水瓶之后毫不留情地嘲笑Josh··“我的手不比热毛巾智能啊懂么你,智能热毛巾掌控不好温度给我们烫着怎么办。”
Josh把张致和往客厅里赶,张致和收拾了药箱,“看着点药水,快滴完了就换下一瓶,轮到那瓶阿奇霉素可能会难受,可以调慢点,他要是睡醒了最好能先吃点饭,别让他手乱动,不然容易鼓针,还有……”·“张大唠叨,”Josh小声嘟囔,“你不留在这儿吃饭啊”·张致和一扬眉毛,“不早跟你说了我不缺饭么,有专属外卖员,专属”·Josh把米放下锅慢慢用小火熬,自己围着魏临泽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药水,一会儿看看滴水的速度,一会儿趴下看看有没有回血、鼓针。
退烧药还没起作用,汗发不出来,魏临泽的脸红彤彤的,闭着眼睡觉估计睡得也不是很好,喘气儿声音也很大,Josh坐在一边,恨不得替他生了病·魏临泽平常都是在一本正经和胡说八道这两个模式里来回转换,偶尔英雄主义爆发一下,还显得挺靠谱,这么楚楚可怜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
仔细想过来,他一直是大小状况不断,偏刚认识魏临泽没几天就把沉寂了不短时间的谵妄给抖搂了出来,那时候魏临泽看着他,也像他现在这样坐立难安吗·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
是签着魏临泽大名的那张《浪潮》封面··Josh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明明收拾地好好的,怎么跑来这儿了他看了一眼魏临泽,把那张纸又拿回了自己房间。
幸好,当时拿走了那摞稿样··幸好,那天逃到了张致和的小诊所··幸好,当初来了珠城··如果说前半生的苦难都是为了遇见魏临泽,那么,苦难啊,幸好。
魏临泽醒过来的时候还有半瓶药水没滴完,他热得难受,抬手就要掀被子,得亏Josh眼疾手快把他摁下了·他眯着眼,好不容易才适应了光,张了张嘴,才发现失声了。
“你先别动,这瓶药水一会儿就能滴完,你这嗓子是因为发烧才说不出话来,估计明天就行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魏临泽摇摇头··但Josh压根没想给他选择的权利,把厨房的稀饭端了过来,循循善诱,“必须吃点东西,这样病才好得快,病好了才能活蹦乱跳地玩。”
魏临泽看着他这一副哄小孩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比了比口型,“我又不是三岁·”·“你说什么”Josh吹凉了粥喂他。
魏临泽又笑了笑··第二天早上魏临泽的嗓子果然好了不少,虽说还是哑着,但总不至于老是让人猜口型玩了·Josh一整晚上都没睡好觉,一会儿起来问问他想不想喝水,一会儿给他盖盖被子,一会儿摸摸额头怕他又烧起来。
这一晚上,额头倒是没烫,魏临泽睡得也挺好,不过第二天临近中午,又气势汹汹地烧了起来,这次烧得不高,魏临泽算是彻底清醒着领略了阿奇霉素那股难受劲儿··甜文天作之合·张致和提着药箱上楼给他扎针,这次Josh学聪明了,提前拧了热毛巾,张致和给Josh使眼色,“你怎么……”·“打住”Josh赶紧把手挡在他面前,小声警告“你赶紧兑药水儿吧甭废话,不然我不敢保证你昨儿个去酒吧厮混的事儿会不会让那个外卖小哥知道。”
“知道就知道,我又不怕……”张致和小声嘟囔,但还是乖乖闭了嘴,拿着注- she -器把小药瓶里的药兑进吊瓶里··魏临泽倚在床上吃了一块儿苹果,说:“我小时候,整个村儿里就一个医生,那时候那个医生就骑着个自行车,走街串巷地给人扎针,大家都是在家里等医生上门扎针。
现在不兴这个,都是病人去诊所统一扎针统一拔,这种等在家里的都是VIP·”·“嗓子坏了也堵不住你的嘴·”Josh又给他递了一块儿苹果。
“能让我给你扎针就已经是VIP了,”张致和比划了比划针头,“你打听打听,咱小区里需要扎针的,我是不是都给打发到天桥底下那家诊所去了”·魏临泽前前后后打点滴打了三天,这三天里反反复复地退烧再重新烧起来,就是好不了。
Josh皱着眉头都想给他请个神婆看看了·张致和看了看体温计,说:“赖我一开始没让他去医院检查,怕是不是普通炎症引起的发烧,还是去医院查查吧,要是比较严重的病毒- xing -流感就严重了,知道零几年的非典吗”·“你他妈吓唬谁呢”Josh说着话赶紧去找车钥匙,顺便用厚衣服魏临泽包成了一个木乃伊。
临出门Josh给他灌了一杯温水,他没喝完,Josh顺手拿过来喝了剩下的,魏临泽哑着嗓子嘿嘿笑:“你不怕我真得了什么没法治的新病毒传染你啊”·“去你的吧老子不怕”·Josh开着车在路上贴地飞行,等红灯的时候,偷偷看着魏临泽,心里想的是,别管是什么病,要是传染给他,魏魏没事儿,那就好了。
红灯倒计时,3秒··交叉着的那条路上,绿灯也进入了倒计时,这时候该左拐的一辆SUV没有像其他车一样赶着绿灯的最后几秒冲过去,早早地停在了线后边,后边的司机不满地摁了好几下喇叭。
红灯倒计时,2秒··红灯倒计时,1秒··绿灯··引擎发动··第28章 第二十八章·Josh因为中间看魏临泽走了神,起步的时候慢了一点,车慢慢保持着匀加速滑过停止线,车里的暖气“轰轰”地冒着气儿,他的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还在盛世的时候,Josh的日子可以说是过得步步惊心,原先是跟着一个姓赵的公子哥儿,那姓赵的父辈出身不高,发家靠的也不是什么正当生意,越是这样儿他们就越是注重面子功夫,Josh现在泡茶的手艺、软笔、乐器,都是那时候为了讨好赵公子学来的。
后来,姓赵的被成哥一锅端了,生意都落在了成哥手里,不得不说,Josh在其中居功至伟··再后来是个姓施的··姓施的干的是正经生意,生物科学,按说和成哥八竿子打不着,但成哥就是瞄准了这块儿肉。
那姓施的好玩些重口味儿,那一阵可是把他折腾的不轻,半条命都差点折在这上边·后来,姓施的也折在了成哥手里··要不他说Tony永远成不了头牌呢。
他这名声,是扔了命一步一个血点子换来的,不是只靠这张脸·头牌,能是那么好当的么··再往后,就是卫问渠··成哥无意和卫家为敌,笼络之心居多,Josh绷着的弦这才算是能稍微放松一点。
卫问渠出身高,自己个儿也知道端着,但卫家人圆滑,尤其从商之后就更注重人际关系,卫问渠也少不了跟着不大成体统的纨绔们混··这些人有时候看似惜命,有时候又对那条命毫不在乎,光一个飙车,玩法就多得数不清。
Josh领略了不止一次,环山漂移、对撞、赛刹车,玩起来大家就都成了疯子,Josh无数次在玩对撞的几秒钟里听见最心底里癫狂地叫嚣:撞过去,撞死吧··玩这个游戏,他从来没输过。
离死亡越近,他反而越想拥抱死亡··但是那辆停在左拐道上的SUV冲他的车冲过来的时候,他突然开始真真切切地惧怕起了死亡,在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内,他凭着本能握着方向盘转了向,让那辆车直冲着驾驶室撞上来,挡住了魏临泽。
连再看一眼魏临泽,都还没来得及··郑飞接到消息之前正在调查一桩旧事,那事儿和程解之牵扯甚深,本想着有点眉目之后就跟Josh透个底儿,他还没联系Josh,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SUV不是奔着人命去的,Josh的车也才刚起步,撞得并不算太严重,魏临泽只是擦伤,Josh稍微严重点,肋骨断了好几根,碎骨头扎进了胃里,手术期间,魏临泽依旧高烧着躺在病房里意识不清,全仰仗郑飞上蹿下跳地给两个人交费办住院。
一个穿着荧光绿马甲的小交警跟在警察后边朝这边走,边走边说:“SUV肇事逃逸,挂的车牌是假的,而且他本来停在左转区……”·“蔺燊。”前边的警察打断了他,“你已经被调到交警队了,这里的事儿就别- cao -心了。”
那个叫蔺燊的小交警被堵了一下,把剩下的“怀疑是蓄意”咽了下去··他没有跟着那些警察继续往前走,停在原地半天又转身走了··郑飞眯了眯眼,觉得这个小交警长得面熟。
他过去拦住小交警,“警察同志·”·蔺燊回头看着他,问:“你是”·“我是这次车祸受害人的家属,您刚才说那辆SUV车牌造假对吗这次车祸会不会是蓄意谋杀”·蔺燊戒备地看了郑飞一眼,“具体结论还是去问那边的警察吧,不过不像是谋杀,SUV直冲过去本来是可以撞得更严重的,可是现场监控显示司机临时打了方向盘,所以,您朋友受伤并不算是特别严重。”
甜文天作之合·郑飞咂摸了一下“谋杀”这个词儿,这么明显的蓄意撞人,不为了命,为了什么恐吓吗·如果不是要命,大概就不是Josh结下的仇,那么,最有可能- xing -的就是为了程解之那档子事儿。
可是,Josh这个时候开车出门只是个巧合,他们又是怎么能准确地在路口堵住他·还是说他和那个小交警都想多了,只是个意外··难不成真的只是巧了·小交警走之后,郑飞打了个电话,“查一下今天那辆SUV。”
魏临泽醒过来的时候脑仁儿猛的晃了一阵,其实他意识挺混沌,好像是出车祸了但又好像没有,睁开眼睛一看,一片黑··屋里是一股消毒水混着酒精的味道,他试着动了动,手脚都被固定在了床上,在他试图动的过程中,床没有发出那种铁架子床特有的声音,他使劲抬了抬头,在右侧的高处开了一个小窗子,往里漏光,光线不好,再加上活动受限,其他的也看不分明。
四周都黑蒙蒙的,视线里像是带了一层小黑点,影影绰绰地能看见有几个高脚架,屋子不小,空空荡荡的··魏临泽动了动手指,有力气·他生病好几天,习惯了浑身软绵绵的感觉,这时候虽然行动受限,但脑子很清醒,身上也有力气,没了发烧的感觉。
正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屋顶呢,上边的灯突然亮了,他的瞳孔猛的一缩,赶紧闭上了眼,缓了一会儿才眯缝着透过睫毛的缝隙往外看··“魏……”开灯的人在门口说,“老师。”
魏魏魏魏魏魏·Josh在一片漆黑的空地上跑,看不到前路摸不清来路,在他的印象中,魏临泽应该就在他身边,可是到处都找不到。
只能在没有光亮的黑雾中一边跑一边喊,奇怪的是,他向前跑的速度很快,完全不怕会在黑暗里撞上什么,反而像是待惯了似的,从容适应··前边打下来一束光,再往前跑,他反而有了顾忌。
被光映出来的,隐隐约约是些人影,有杨康平有钟安也有赵公子,人影旁边有病床有电击器有刀有鞭子,像堵墙似的密密麻麻地挡在面前,他往前走一步,那堵墙也往后退一分,他走两步,他们就往后退两分。
不会碰上的,Josh心里想··可是他没了原先在黑暗中懵懂不知的那股子勇气,再也不敢往前跑了··光的那头是魏临泽··他往前一步,就能离魏临泽近一步,可是那堵鬼魅形成的墙,也会狞笑着往魏临泽的方向扑。
魏临泽站在那头朝他微笑,朝他招手,让他过去··“过来吧,我是光,我能给你光·”·他不受控制了似的挪步子··一步,两步,指尖相碰,那束光突然变成了黑暗,说不清楚是谁吞噬谁,或许是他们,互相侵蚀。
魏魏·Josh挣扎了一下,猛的,睁开了眼··白色··他抬了抬手,提不起力气,有谁的声音在耳朵边上模模糊糊地说:“麻药还没过去呢。”
Josh皱了皱脸,耳鸣好不容易才结束,他看了看郑飞的脸,问:“魏临泽·”·那声音像是声带被踩了好几脚才能发出来的··“在楼下的病房打针呢,他没事儿,就是擦伤。”
郑飞小声说,“你比较严重,老实待着吧你·”·Josh闭嘴不说话了,但是心里还是慌··郑飞给他拿水润了润嗓子,Josh把这件事儿在脑子里理了理,小声说:“这事儿会不会是温玉干的”·“现在看来,温玉的可能- xing -最大。”
郑飞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Josh,“那辆SUV不是冲着你的命来的,可能只是恐吓,这么看,很有可能是温玉为了程解之的踪迹找上了你,可是……”·“可是什么”·“你今天出门是偶然,温玉又不是未卜先知,要想找你不如直接去你家。”
Josh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想着为什么,实在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换了话题,“有件事儿我一直不明白,温玉到底是为什么非咬着程解之不放·要说报那个枪子儿的仇吧,程解之都被他折磨这么些年了,还不够报仇么”·温玉对程解之的执着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要不是他知道这两个人之前没什么特别的交集,指不定会觉得他们两个有什么轰轰烈烈又不得不放手的爱情故事了。
郑飞犹豫了一会儿,“我最近,查到了一些事儿·”·要说起来,这还得追溯到Josh给温玉下的那个绊子,拔出萝卜带出泥,成哥和温玉有合作的事情才让他给知道。
实际上,成哥和温玉的合作不止这一处··这些成哥都是亲自打理,从来不放手给别人·只是最近成哥被温玉回国的事情闹腾地不安生,才让他无意间钻了空子,查到了近期的一桩合作,宜信生物科技,之前的法人,姓施。
就是Josh曾经帮成哥扳倒的那个施··成哥手底下的生意大多都不大光明,有些明明白白的生意,也都是类似地产餐饮这种来钱快的,一般来说像他们这样儿的人,不会对生物科技感兴趣。
郑飞觉得奇怪,顺着往下查,知道了件多年前的事情··那应该算是上一辈的事情··一提多年前的珠城,陆家和温家的那段丑事怎么也盖不过去,当时陆琛的父亲陆明成和温玉的父亲温霆为了一个女人把珠城闹得天翻地覆,现在随便一个从那个年代过来的珠城人都能说上一嘴。
其中的内情却鲜少人知道··成哥在那个时候还不是成哥,只是一个南宁街的普通小混混·那时候治安不如现在,黑道猖獗屡禁不止,珠城做得最大的一群人就以一个叫王正龙的为首。
宜信生物科技最初就由王正龙牵线建成,投资人包括了陆家、温家、卫家在内这些在珠城数一数二的人家··“我怀疑他们当年搭伙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郑飞说,“当年和陆明成温霆都有牵扯的那个女人是当时为数不多的海归,据说是个生物工程学博士,后来在宜信生物科技公司担任科研总监。”
甜文天作之合·Josh听八卦听得哈欠连天,问:“关程解之什么事儿·”·难不成温玉还要把家族矛盾延续到这一代啊··“程解之的父母,当年都是宜信生物科技的员工。”
郑飞的手不自觉地抠着床架子上的小突起,配合着手的动作,脑子也飞快地转,“后来温家似乎是想要独吞成果,打着结婚的幌子把张珏单方面囚禁在了温家,因为这个,这项工程也不了了之,程解之的父母,在同一时间,辞职躲去了外地,后来风头过去之后才回到珠城。”
“哦对了,张珏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生物工程学博士·”郑飞补充··“你是说……程解之,知道当年的某个秘密”Josh说。
“准确地说,程解之就是当年的那个秘密·”有人推门而入,人未至声先闻··郑飞和Josh同时抬头看了门口··秦如许彬彬有礼地道了抱歉,“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不注意门外可不行啊。”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水果个个像假的,颜色形状都恰到好处,就跟秦如许此人一样··他不请自来,这时候倒不是很在意礼貌了,从善入流地进了屋,把果篮放在一边的柜子上,“不过有句话你们说错了,这件事可不一定是冲你来的,”秦如许温温和和地笑,“车上坐着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我- cao -,魏魏”Josh喊了一声,挣扎着就要爬起来··郑飞一把摁住了他,“你老实点我找个人去守着他。”
他电话还没打出去,秦如许就在一边不急不慢地说:“魏临泽没在病房里·”·“你什么意思”郑飞上去就揪起了他的领子,露出了他不定时出现的凶恶嘴脸。
“字面意思·”秦如许攥着郑飞的手腕,“或许,我们可以合作·”·“姓秦的,你最好把事情说清楚·”Josh脸色沉沉地开口,手底下偷偷试着使了使劲儿,还是没力气。
秦如许看着郑飞说了句“劳驾”,郑飞才把手放开,他整理了一下领子,“在来这儿之前,我先去了魏临泽的病房,没人,我猜,应该是那帮人带了走了他。”
“哪帮人”Josh刚开口问,郑飞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郑飞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对Josh说:“温玉那边没动静,那辆SUV估计不是他的手笔。”
郑飞顿了顿,才说:“还有……魏临泽确实不见了·”·秦如许轻轻浅浅地笑了一下,“刚才你们提到的那帮人·”·魏临泽身上的皮扣被解开之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坐在床上看着远远站在一边的周不渡,两个人都不说话,周不渡也沉得住气,看魏临泽还是像初见时他叫“魏老师”的那种古怪眼神。
这种眼神,魏临泽突然想起来了,像是看怪胎秀的小孩子,不敢接近又充满了好奇,只能保持着距离小心翼翼地观察,心里想,他,到底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呢·“你要干什么”魏临泽摆着处变不惊的脸,坐在床上和这个“第一次进动物园的小孩儿”远远的对峙。
“GM-01——”周不渡自言自语似的说··GM-01……像是机器人的名字··周不渡像是单纯地来参观,自己嘟囔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房间,门“恪愣”一声被带上了,魏临泽赶紧跑下床,脚着地的那一瞬间崴了一下。
再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他才发现,这门里边没有把手,门上只有一个方形小铁盒子,像是密码锁的另一半边··这屋子,怕是只能从外边打开··屋子里边那些模糊的架子,是一些长管状的医疗器械,绕着床围了三周,像一个小型手术室,魏临泽没有见过医院的手术室什么样儿,但是这里的器械给他的感觉非常齐全,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有了。
除了这些之外,这里再无它物,四面白得发光的墙壁围着三面由医疗器械组成的隐形网状墙,医疗器械围着白色的一张床,魏临泽,在正中间,被一层一层白色的物质包裹起来,只有正中间的他是有颜色的。
·下一秒,魏临泽惊恐地发现,实质上,他也并没有什么颜色··洁白的病号服裹着这个鲜活的生命··他有点害怕,万一什么时候,他也褪成了白色呢·周不渡来过之后,白房子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魏临泽没有发呆,而是尽量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细细地回想了一遍《红楼梦》的情节,就连人物的语气表情面貌身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是时间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好像流逝地格外慢,墙壁最上方那个小窗子漏进来的光不足以分别白天黑夜,这里只要开着灯,就是白天··魏临泽关了灯,强迫自己睡觉,自己给自己一个时间。
刚闭眼没多久,门那边就响了一声,魏临泽的听觉在黑暗中格外灵敏,几乎是马上跳了起来,去找灯开关,可是在慌乱的时候更难找到开关,没来得及开灯,他就听见了门碰上的声音,密码锁响起了那个独特的“恪愣”声儿。
灯开了··地上放着一盘米饭一杯水··白色的盘子白色的米粒儿,白色的勺子,透明的玻璃杯透明的水··魏临泽拿起地上的勺子,无意间瞥了一眼自己手腕的内侧,发紫的小细血管周围环着蔓生的绿色血管,才过了这么一点时间,魏临泽就想划开这些有颜色的小东西来给这房间添点生机了。
他想,如果有人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妥协,他现在就已经妥协了··因为一直都是普通人,大多数人们有的那种恐惧、没志气、软弱,他都一点不剩地拥有·只是魏临泽自己认为,他或许在这种情况下能多一种理智,在想划开手腕这种疯狂的想法之下,他能理智地分析处境,想办法逃脱。
周不渡,他认识,既然敢于露脸,就一定有万全的法子能保证他不会说出去,不说出去很简单,死人不会说话,离不开这个房间的人也说不出去,还有一种就是他心甘情愿地不说出去。
甜文天作之合·他确信自己短时间内不会成为死人,否则送来的米饭和水就是多此一举··剩下的两种情况,魏临泽更希望是后一种,可惜,客观来看,前一种可能- xing -明显更大。
他边吃米饭边仔细想问题,还抽空评判了一下这个米饭的软硬程度,结论是,不如Josh做的好吃··前几天生病的时候,他还曾经嫌弃Josh做的稀饭没有味道,早知道,当时就多夸夸他了。
魏临泽捏着勺子柄想··“什么GM计划”·郑飞和秦如许分别坐在病床的两边,三个人起码维持了表面上的平和,Josh面无表情的发问,秦如许笑得让人如沐春风,郑飞稍微走了神观察这两个面貌极其相像的人,五官相像,人,却是天差地别。
“Gene Modification·”秦如许说··郑飞和Josh两个文盲大眼瞪小眼半天,还是郑飞同学本着破罐破摔地原则问了句什么意思·Josh正努力地从自己初中英语的词库里检索读音相同的单词,可惜,处理器崩坏。
秦如许本着他一贯的良好素养,不动声色地继续说:“基因改造计划,其实你们刚才说的宜信生物工程已经是后期的大本营了,前期这个计划是由张珏在三十年前提出,并且书写成功了第一例改良基因者,被叫做GM-01,那时候投资者团队只有温陆卫三家,以张家为核心,共同参与了这个计划。”
“对了,”秦如许说,“张珏那时候自称为‘基因的书写者’,在小范围内打的旗号也是为人类的进化做贡献,但其实据我所知,她不过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打着幌子只为了完成自己的研究,在GM-01之前失败了无数的例子,后来,GM-01胚胎培养成功之后,张珏那个被作为母体的助手带着GM-01出逃了。”
“关于胚胎是否作为一个独立的生命,这个辩题直到现在也没争论出个所以然,但当时张珏的做法,从我个人的观点来看,我并不是很赞同,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的张珏不过才是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小姑娘。”
秦如许的话很有条理,里边夹杂了很多他个人的想法,听者不会觉得冗长烦躁,反倒会喜欢这种娓娓道来的说法·不得不承认,秦如许的言语有蛊惑人心的作用。
不同于魏临泽那种把道理一条一条摆在你眼前让人无话可说的强硬方式,秦如许的说话方式,十分润物无声··但Josh听魏临泽说道理多了,倒不至于在他面前失去思考的能力,听到这里还是保持着表面的冷静,提出了质疑:“三十年前的事情,你为什么能知道的这么清楚”·“从我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之后就开始在调查旧事,因为我在获取资源方面比较便利,”秦如许难得严肃了一下那张温柔的笑脸,“知道了些深层的东西……”·秦如许故意顿了一下,“当然,整个故事是我自己加工出来的,把细节串在一起,在必要又不重要的地方加上自己的想象。”
“想象”两个字儿出来之后,郑飞着实惊讶了一回,难道看起来靠谱的人实际上都这么随便吗·“继续·”Josh皱着眉头掌控着主旋律的正当。
秦如许把胳膊随意搭在一边,继续说:“张珏的助手有很强的反追踪能力,所以四个家族的人花了好几年的时间都没有找到她和GM-01,于是他们不得不重启了GM计划,第二个成功的胚胎被称为‘GM-02’,可是这个时候,政府下来了严打的文件,王正龙作为珠城最大的黑社会集团的头目躲不过去,团体的力量制衡被打破,温霆看准时机妄图独占成果,挟持了张珏,陆家自然会加入争斗,GM-02的母体趁乱逃走。”
“实际上,那个时候张家就打定了主意放弃张珏,培养新的继承人,卫家之所以没有参与温陆两家的争斗,只因为他们看准了风向,那时候已经开始了支持新的张家继承人。”
秦如许不急不缓地说完,拿起一边的一次- xing -纸杯喝了一口水··郑飞突然转头看了一眼Josh,又看了一眼秦如许,来回看了好几轮,突然张嘴要说话。
Josh提高了声音突然喊出声儿:“不可能”·秦如许看他们两个人被雷劈了似的样儿,忍不住笑了笑,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觉得我和Josh就是GM-01和GM-02。”
“所以”Josh问··秦如许笑而不语··“所以,你就是GM-01·”身穿白大褂的那个人随手摆弄着一边的铁架子,上边挂着的长管子像极了区区绕绕的毒蛇,他冲着魏临泽笑,亮晶晶的牙齿看在对面的人眼里,都是滴滴答答的毒液。
·魏临泽看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一时间有些组织不起来刚刚冲进脑子的信息··作者有话要说:·二更,本来想早点上传,但是,陪我妈散步,顺便给她老人家灌输了点思想观念,还是希望我的- xing -取向能在一个比较和平的过程中被家里人接受。
第30章 第三十章·“GM-01,魏临泽,GM-02,程解之·”·秦如许随手拿过一边的查房记录表,在反面画了一个大体的图,指给Josh看,“这些年,GM计划一直没有停止,但是张家新的继承人达不到张珏当年的水平,基因编码的程序是加密的,所以他们只能通过寻找当年成功的两个胚胎来解锁编程。
现在这个团体以张家为核心,卫家在政界提供支持,周家和温家提供资金,成哥作为幕后渠道保障,虽然当家做主的人都换了个遍,但仔细看起来,其实和多年前的格局很像。”
“不过他们内部出现了分歧,现在温玉一心针对程解之,可剩下的人决定从魏临泽入手,这就导致了至少有两帮人会介入——陆琛铁了心护着程解之,你们两个,想救出魏临泽,我说的对吗”·秦如许说这话的时候死死地看着郑飞,想从他脸上瞧出花儿来似的。
他目光没有从郑飞脸上移开,继续说:“我的目的很简单,阻止他们,所以,我们大概可以合作·”·甜文天作之合·“我凭什么相信你·”Josh勾着嘴角冷笑。
“我知道你曾经和郑映联手把程解之从意大利救了回来,凭你的本事,想救出魏临泽,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救出来之后呢GM计划不停止,你们难道要东躲西藏一辈子你们只能相信我。”
秦如许挂着笑脸,但是话里却没个笑意··“怎么个合作法儿·”郑飞在一边突然问··秦如许看了他一眼,问:“我不能相信你。”
“你什么意思”·“你和魏临泽没什么交情,在成哥手底下又混得风生水起,没理由会有人相信你会和成哥作对·”·郑飞和Josh对视了一眼,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Josh耸着肩膀笑了起来。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Josh边哈哈笑边看着郑飞说··“我也觉得很有道理,”郑飞点头表示认同,“可,你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只能相信我。”
他指了指病床上的Josh,“不然你就只能和这个木乃伊合作了·”·“木乃伊”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深表赞同··“说吧,怎么个合作法。”
Josh问··“很简单,其他势力的里边都有我的人,可是成哥那边是块儿铁板,至今我也没摸透里边给张家提供技术支持的渠道怎么运行,我需要你们帮我查清楚,而我会利用我的能力,帮你们找到魏临泽。”
秦如许看着Josh说,“我要顶替你的身份,混进盛世·”·Josh指了指自己,给了他一个飞眼儿,“少年郎,你想顶替我”·秦如许勾了勾嘴角,学着他的样子给他回了一个飞眼儿,“是的。”
郑飞在一边评价:“飞眼儿飞得好,就是没Josh那么骚·”·秦如许又给郑飞回了一个飞眼儿··“还是不行,你这也太端庄了。”
郑飞摇头··Josh敲了敲床,脑子里转着的还是魏临泽三个字儿,“帮你可以,你得先把魏魏给我找着·”·“魏临泽不会有事儿的,只是可能人身自由受到限制,那些人,只是要研究他的基因。”
秦如许扔给了他一部手机,“我的人一有消息就会告诉你·”·“你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Josh接过手机,似笑非笑地看秦如许。
“现在开始,你就是秦如许了,”秦如许没回答他,换了一脸Josh的招牌笑,“合作愉快,秦博士·”·“合作愉快,Josh·”Josh说。
他搓了两下秦如许递过来的手机,自己嘟囔“魏临泽不会有事儿魏临泽不会有事儿儿魏临泽不会有事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GM-01的”魏临泽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两个大拇指转圈玩,“张医生”·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张致和,张致和穿着白大褂,随意翘着腿,“前几天,第一次给你打针的时候。”
面前这个张致和完全不同于以往那个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穿着白大褂、站在医疗器械面前,浑然天成,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属于这里,那个只贴着缺了角的视力测试表的小诊所在他面前变得出奇的违和。
张家继承人,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一辈子的标本,没了熟悉··魏临泽看了看手背上的针眼儿,随口问:“既然是重写基因,为什么‘写’一套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严格来说,GM-01是瑕疵品,但是却是众多实验体中最后存活下来的,张珏太自负,从前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实际上,每个实验体原本的基因编码都被规划为了最优,而你,在编码过程中因为失误缺失了一对碱基对,导致基因错码,但恰巧产生了一种能令你存活的物质,GM计划如果要继续进行下去,就必须对这个错位的碱基对进行检索。”
张致和看了一眼手表,继续说:“你可能听不懂,简单来说就是最优基因组会导致个体死亡,而你却无意间拥有了免疫的编码,以后的实验需要这串编码·”·魏临泽把自己高中时期的知识费劲儿从尘封了多年的脑子里扒拉出来,一大段话琢磨完跟打了一仗似的。
“其实我不是很关心来龙去脉·”魏临泽看着面前这个端端正正的白大褂··张致和朝他一笑,没理他关心不关心,“本来我猜测Josh就是GM-01,谁知道观察他这么久,竟然歪打正着……其实我真的把Josh当朋友。”
“那您对朋友的标准并不是很高啊·”魏临泽虽然知道这时候正确的做法是大家和平共处,但忍不住就想刺他一句··张致和好脾气地没理他,站起来告辞,临走时还提醒,“我们不光要提取基因,还要对你的整个免疫系统进行评估,所以……”·到底所以什么,到最后张致和留给了魏临泽琢磨,权当打发时间。
·刚才偷瞄了一眼张致和的手表,指针大约在十二点十分上,可是具体是中午还是晚上就说不准了,魏临泽看了一眼窗子,那里的一小束光不像是自然光,从一定角度来说,这个空间是完全封闭的。
平常魏临泽好拿着自己高中理科生的身份怼人,但真用得着知识了,才知道高中三年的理科集训全被李杜王白唐宋八大家给吃了,回忆碱基对儿的时候就能想起来一个“鸟嘌呤”和“胞嘧啶”,“ATCUG”谁和谁配对儿想得他头昏脑涨都没想起来。
他先是批判了应试教育的本末倒置,又把张致和讲的那一套基因、碱基对的理论过了好几遍,没琢磨出来这个免疫系统有什么关系,也没琢磨出来最后那个所以后边到底跟着什么。
不过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了··具体过了多长时间他说不上来,张致和从那次之后就没再来过,都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外国人进进出出地给他体检,取样,那些人说的语言像是俄语,但也不一定。
魏临泽尝试用英文和汉语和他们交流,不知道他们是不愿意和他交流还是听不懂,表现地非常漠然··甜文天作之合·这一轮检查不算难熬,但接下来,白大褂们真刀真枪地布置好了这个小型手术室,拿出了晃得人眼晕的针头。
当时做了全麻,魏临泽人事不知,可醒来之后是结结实实地腰疼、头晕,持续了大概几天的时间,那些人像是算准了似的,情况刚刚有点缓解,又开始了第二轮··那是魏临泽第一次想跑。
他原本想慢慢跟张致和磨,智取·可是,这里的环境激起了他脑子里的疯癫因子,在那群外国人再一次进来的时候,看准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往外跑了出去··街上红色红色绿色蓝色的灯晃得人眼晕,路上的车和人都在这里升级了自己的烦躁,喇叭摁得震天响,人也跟着提高了嗓门,两三句话之间就能对骂起来。
在秋风里衬衫扣子开到倒数第二颗的男人把车钥匙扔给门卫,顺便扔了个飞眼儿,扬着红艳艳的嘴唇妖妖艳艳地笑,“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胖嘟嘟的门卫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问:“Josh姐姐,您咋没把那只猫带来呢”·“老子乐意。”
秦如许斜了小门卫一眼就往盛世里边走,边走边装作不经意地打量四周·郑飞正从电梯上下来,在人群中扫了几眼之后找到了剃成小平头的秦如许,其实远远地看,就连他这个知道的人都忍不住混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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