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改 by 锡兰之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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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改 by 锡兰之红(3)
·仇天酬忽然停住了脚步··“那你呢”·两道乌瓦白墙立在那小巷两侧,男人的手环在青年腰上,用力抱住了他··“……先生松手,这不合适。”
风吹过来,将改改头上的那顶黑色帽子吹翻到了地上,偏长的碎发随风扬起来·仇天酬一只手压在他后脑,耍脾气似得让他靠紧自己肩膀··“那样子的人都能抱住你,为什么我就不可以”·“你不是不喜欢吗”·仇天酬却将手收得更紧,孩子气一样答:“我没那么说过。”
“那您……”·“改改,你说梨花命好,那你呢”·我呢·改改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是说我与梨花不同命,羡慕不来呢还是说,梨花那丫头毕竟是个女孩子,总归是要嫁人生孩子。
我哪里能走一样的路·可思来想去,说出口是却只有一句话:“二爷,您醉得厉害·不然我还是送您回府上吧·日子里头不太平,你还是别在外头多逗留的好。”
仇天酬微微松开了手,他指尖正要触及改改面庞时,青年却微微别过头,轻声道:“我帽子掉了,您等我去捡回来·”·便挣脱开他的怀抱,朝角落里被风吹过去的帽子走去。
仇天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默不作声··改改捡起了帽子以后,咽了口口水,思忖开口道:“先生……先生还是回去吧”·“我想去凤轩斋。”
“您不回去吗”·“我想陪着你·”·改改回头看了眼他的目光神情,终于还是笑了一声:“您今日是醉得厉害呢。”
便走过去牵仇天酬的手,拉着他往凤轩斋的方向走··仇天酬在他身后缓缓开口:“是,我今日醉得厉害·等酒醒了,我记不得做的事,见的人,说的话。
这样你是不是会轻松点·”·改改只觉得心下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他想稍稍松开牵着男人得手,却感觉到对方握得更紧了一些··“是啊,会轻松点。”
仇天酬看着他伸手拨动了一下帽檐,并未回头··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一路走回了凤轩斋,开门时如笙在大堂里等他,看见仇天酬的时候,面上有微微惊诧,但也没说别的什么。
改改招手,让他把药拿去厨房,傍晚时给四姨煎上一贴,又和他凑近,把梨花怀孕的消息告诉了他··“你是说,师姐……怀孕了”·改改点点头。
如笙愣了一下,半晌硬生生挤出笑来:“好啊那……那你一会儿上楼告诉四姨真好,真好”他挠挠头,低下头时还是露出少年人的惆怅失落。
如笙喜欢梨花,就是那种最单纯的喜欢,只要她幸福,只要她高兴的喜欢·因着这份喜欢,他永远都不会去阻着她、碍着她··可没人是圣人,喜欢了就是会有私心,即便是祝福也没有办法做到百分之一落落大方。
如笙目光闪烁着与改改忙不迭道:“那我把药拿去厨房了·师兄,你和仇二爷上楼吧·”·改改听见他进厨房时重重叹了口气··上楼的时候,正看见芸湘拿着个大簸箕从惠娘房里头出来,里面都是早上惠娘给她剪掉的头发。
“师兄,你回来啦”·又看了眼他身后那个人,抱着簸箕眨巴眨巴眼睛,想想还是很规矩的点点头行礼道:“请先生安·”·改改和仇天酬说:“你去我房里坐会儿吧,这日子里也没什么好茶能招待,好歹给你烧壶热水喝。”
又低头,看了眼两个人还牵在一块的手,笑道:“好了呀,都到这里了总能松开了吧”·芸湘好奇的打量着他们两个,末了说一句:“我出门都不要大人牵手了,难道你们那么大个人还怕丢吗”·改改有些不好意思地想缩回手,却见仇天酬反倒是捏了捏,低下头答芸湘:“是呀,大人也怕弄丢了呢。”
“你是怕我师兄走丢,还是怕你走丢”·“我怕我走丢,我走丢的话你师兄一定不会去找我,所以只能捏着了·”·“仇先生,您乱说什么。”
改改微嗔··芸湘歪过了头,动了动鼻子闻到他身上味道了,作恍然大悟道:“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奇奇怪怪,原来是个醉鬼·”·仇天酬爽朗地笑了,改改把手挣脱出来:“您去我房里吧,我还要去四姨那看看,您稍等一会儿。”
“好,那我就去你房中等你·”·他往房间走的时候,芸湘抱着簸箕和改改说:“师兄,他是不是就是惠妈妈讲的,你的那个冤家”·“冤家”·小丫头点点头:“妈妈说一个人一辈子总能碰上那么一个冤家,分开时会想着盼着,为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见到了却又不一定会有多高兴,慌慌张张还会做错事,便又要紧张害怕自己会不会叫那冤家不高兴了·”·改改神情闪烁,他说:“什么冤家不冤家·”··“真奇怪,哪有为着一个人不在一起了怕,在一起也怕的”小姑娘摇头晃脑实在是弄不明白,“喜欢了就是喜欢,想在一块了就在一块。
当真分开没法再见,那就不见罢了,哪里那么多的事情呢·”·童言无忌,弄不明白这些复杂事情··是呀,喜欢了就是喜欢,想在一块就在一块,若无法再见那就不要再见。
可没办法呀,谁让那是冤家呢难免见到了心慌,见不到惆怅··患得患失··第三十二章 ·仇天酬这人,挺奇怪的··初见时,只是觉得他与一般的大家少爷没有什么两样,谈吐做派、穿衣打扮,都能看出教养。
他第一次来凤轩斋时,改改还有些讨厌他·觉着梨花“本分”,说凤轩斋不是一个“乌烟瘴气的地方”,现在想想他都有些想笑··仇二爷会不知道这地界做什么生意吗,还是刻意去忽略,有心为他们辩解。
小孩都不会做这种事,他比小孩子还幼稚··有了一来,便有二去·诸多事情皆是如此,改改以前不知道这个,他只晓得那位姓仇的少爷喜欢听他弹琴唱曲,那他就为他弹琴唱曲。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方游走在他琴弦上的眼神便落在了他的指尖、面庞再难挪动半分··一分相见,两分熟谂,三分知己··一来二去,三番四次,就由互不熟谂的主顾关系,一点点的亲密了起来,知晓了对方情仇爱恨,也接受了他的好意安排。
改改知道若没有仇天酬为他和吴老板之间牵线搭桥,也就没有连台唱的那一出《梁祝》·可说到底,又是自己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他知道仇天酬那时候想借机会叫他脱出淮景河边这片泥泞的,可哪里脱身的了呢他早陷在那深深湖水之中了。
肉身早在八岁那年深深沉在湖底,眼合上前看的是淮景河上被水蒙了一层的蓝天,眼合上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不是他不想走·理由有很多,但如果真的能脱出这样的生活,怎么会不愿意。
可改改早就已经认定了,死也要死在这里了,不如把机会留给别的人吧··一开始也没有那么惦记着仇先生来,把他当做平常主顾,来了便聊聊天唱唱曲,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坐在那里了就总是想着他的事情。
听见旁人聊起了“仇家”都要竖起耳朵去听一听,就算知道跟自己没关系,还是会格外上心··从什么时候起呢改改想不起来了,也许是仇天酬眼眶微红,愤愤然在凤轩斋门前拂袖而去的时候,也许是在他小心翼翼的拿出玉菩萨想赠他的时候,也许是在那日门前,他未撑伞门外唤他名字的时候。
也许,是那日从凤凰山脚下回来,他在门前问他,以后能不能来找他的时候··四分惦念,五分难别,六分缠绵··改改帮芸湘烧了剪下来的头发,四姨昏昏沉沉的睡了。
他回到房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了··屋子里没有点灯,昏黄的暮色里,他推开门,看着男人从桌上站起,在他关门的时候伸手将他再一次抱住了··好像因为自己喝醉便有恃无恐,可以将过去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情都说出口做出来。
仇天酬压在他身上,呼吸沉沉··“那天,我走以后就一直后悔没有和你说清楚·”·改改轻轻推了推他:“不如坐下说吧,仇先生·”·“你让我抱着你吧。”
他在他耳侧叹了口气,“不然我怕,下一次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改改的手绕过他后背一点点的揽住了他··“你……怎么会喝那么多酒”·“奇怪”·“奇怪呀,我以为你不是会喝酒的人。”
“心中烦闷,难以排解,又没办法来找你,便只能喝酒·”·改改听他这句话,心中大约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事··“是那个‘合作商会’的事吗”·仇天酬低低应了一声。
“我听说,李先生自告奋勇的想做会长,是吗”·男人轻哼了一声:“你别与我提那个贼人,改改,我如今当真后悔怎么会和他做朋友。
他……哎”·“那他要活命,有什么办法·”·仇天酬稍稍松开了手,他低头看着改改的眼睛:“人想活命的方法有很多,何必要选最不知耻的那种”·“若没得选,没办法了,走投无路了,就只能选那种了。”
改改道,“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仇天酬摇头:“不,这事情还是不一样的·你也许没有的选,可是他们还是有选择的余地的·”末了他又自嘲般笑了,“哎……算了,我与你又说这些不痛快的做什么。
我来找你只是想来看看你,又何必把自己忧愁的事情分给你呢·”·“如若你忧愁说出来能好过一些,那我一定会全都好好听着·”改改叹了口气,靠在了他胸前,“你说什么,今天我都会好好的听的。”
“我若说,那天回去以后我就后悔了呢”·“嗯”·仇天酬低头,轻轻抚上改改的脸:“那块玉,我不应该就那样摔碎那块玉。
我去寺里求了好就才求到的·”·“你还说是随随便便买来的·”·“我怕你觉得礼太重不想要·我总是担忧你的拒绝、远离,虽然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似乎都在讨好我,亲近我,可我知道,改改……你从来没有真真正正敞开心扉接受过我。”
改改别过了头,笑得勉强:“现在……不是该说这个的时候吧·”·“那要到什么时候说呢等到死了再说嘛等到我们再也没有机会了再说嘛改改……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那天我就盯着你挪不开目光,为什么过去那几个月来,我每天每天都想看见你。
这很荒谬,我为你辗转反侧,我为你茶饭不思·荒谬极了·”··“你……”·“我会因为那天晚上那个男人的话愤怒。
我也会因为那天你的亲近感到恐慌·我怕自己一旦接受了自己的懦弱和欲望,一切都来不及去挽回·”仇天酬叹了口气,“我不想破坏原本我们两个人的关系。
我以为那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你我做朋友,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可是——”·“你不是只想和我做朋友的,是吗”·改改试探的问道。
他的心猛烈跳动着,说话时的嘴唇都在发抖·这是他等候许久的,也是他简直不敢奢想的·他曾一度以为自己早已老练到麻木,情感也不会再有任何波动·然而在这一瞬间,像是沉于河底早已死去的自己再一次复活过来了一样,那温热的情感犹如一团火在他胸腔之中燃烧跃动。
从男人口中吐露的言语是最好的助燃物,让这团火烧的越来越高,越来越热烈··“我不想你把我当做你过去遇见的客人那样·我不需要你刻意的讨好卖弄,也不需要你利用是自己的身体去赚取我更多的注意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改改·”他低下头苦恼极了,“这些念头整日整日的困扰着我,我都快弄不明白我究竟想要什么·我在想我应该为那天晚上的事情来和你道个歉,至少……至少我不应该朝你那样大吼大叫。
我……”·“你就坦白地告诉我吧,仇先生·”改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呀·”·“我是一直都很喜欢你啊”仇天酬说话声音有些失控,“可不仅仅是这样。
我想从你身上获取更多,这念头让我觉得可怕·我不应该这么做,但我却控制不了我自己·改改,改改……我很害怕当我产生这样的欲望之后,你是否也会厌恶我,把我和那些对你有所企图的客人混为一谈。”
“不会·”·他想也没想答道··“不,听我说,仇先生·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知道·”他难抑心中雀跃用力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呢喃道,“我感觉到了,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在这样的日子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来找我·你在害怕的东西,我也害怕·”·“可你是个男人·我知道别人对你的爱慕是因为是扮演的那些女- xing -角色。
在我眼里,你不单单是那些‘女人’·你所扮演的角色,杨玉环、祝英台或者是崔莺莺,那些不是你·”·他轻叹出一口气··“你有自己的爱恨。
别人会将二者混为一谈,但在我眼中,你就只是改改·你是一个,一个为了自己的家人付出一切的人,你为了他们舍弃了自己,我看见的是一个和我一样的男人·”·“是呀。
可我……我是一个男人啊·”·“但我该死的想着你·我知道,但我却没有办法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我一遍一遍地想着你的模样,你的声音,你弹得曲子。”
如果不是喝醉,也许他永远都没有勇气面对改改把这些话倾吐出来,“全是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才好”·改改望着他深邃的目光,呼吸之间,他终于一点一点的击碎了犹豫、困惑。
他目光闪烁着,动了动嘴唇:“你说,你喝醉了,所以等到清醒时会不记得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吗”·男人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但没等到他回答,改改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将唇用力压了上去。
他感觉到紧贴上来的嘴唇上带着咸- shi -的液体,仇天酬听见他低声说:“如果快发疯了,那就发疯吧·”·也许,过了明天,可能永远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第三十三章 ·他们分享了一个绵长的吻,指尖沿着改改松软的发落在他光洁的颈部,颈动脉在他手掌上细微跳动,连同心脏跳动的频率一同··仇天酬一直在胡乱摸着他的胸口,抛开大家少爷应有的礼仪忍耐粗鲁的拉扯开他的衣扣,推高了他的下衣衣摆。
你知道意乱情迷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有人在你的脑子里灌满了白酒,用最烈的酒烧毁你的理智,灌醉你的感官,让你不知所措,让你不懂拒绝,你只有接受,不断地接受,不断的索求——进而不断地贪图,贪图更多,更多让你感到快活感到冲上巅峰的触感和吻。
这和发泄般的- xing -爱完全不同,你将全身心投入,快感在灵魂中横冲直撞·没有什么能让你转移注意力,你的眼睛紧锁着他,紧锁在这个你倾慕的年轻男人身上。
改改脱去了他的衣服,露出了他的皮肤,在他的- ru -头上有着微小的雀斑·仇天酬看着他的- ru -头,舔舐、虔诚的亲吻然后含住·男人听他呻吟,听他用他柔软的话语在你耳边轻声开口:“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了吗”·仇天酬紧盯着他的眼睛:“可能和我等的一样久。”
他紧紧将他抱住,把这些日子以来的犹豫、踌躇一股脑的宣泄在了这无间亲密之中·不断地有画面在他脑海里闪现,初遇、再见、紧贴、分开,那些欢笑、细语、争吵,那些拉扯、碰撞与愧疚。
其实你们都知道这件事——从相遇,见面的第一眼起,你们就无法将他轻易从自己的生命线之中抹去了··就好像那在巷口再见时翩飞撞入眼中的蝶,纷扰时灿然,静谧时无声。
似乎在这一瞬间,屋外的炮火纷飞屋中千万烦恼都被抛去了脑后,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你与一个他,肌肤相碰呼吸交织,喘息与呻吟在黑暗的房间里轻微响起··结束的时候,改改枕着仇天酬的手臂,他长长出了口气。
过了今天就算以后他再也不来找自己也没有关系,改改心中想到,只要知道对方原来也怀揣着同样的心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回报·就算过了今天,将来日日夜夜都没有什么好事情发生也没关系,当做是他把所有的幸运都拿来换了这一朝欢愉了。
仇天酬却忽然侧过了身来抱住了他:“如若按照老祖宗的说法,你我既然有肌肤之亲,从此以后便没什么理由可轻易分开了·”··“仇先生……”·“还叫我仇先生你刚刚分明不是这样称呼我的。”
改改只好改口:“天酬,你知道,眼下这境况的……”·“是你说的,如若想的快要发疯不如发疯·”他的鼻尖蹭在他面上,“我竟觉得这发疯也畅快的很。
别人千方百计的想要我去做我并不喜欢的事情,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做我自己·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喘一口气·”·改改犹豫着开口道:“可你总不可能一直待在凤轩斋吧。
您家里总还是要叫您回去的·世道这样,哪里放心的下您流落在外啊·”·“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永远待在这,待在你身边·”仇天酬叹了口气,深情的将他抱紧,“你把我想要的全给了我了,这简直就像是做梦。”
“我才像是做梦·我以为那以后我们连见面都不可能了,可……谁知道你又会来找我呢”·“我一直都想来找你。
但如果没有喝醉,我大概一直都没有勇气来见你·我告诉过你,我害怕见到你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害怕自己失控,我怕我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改改发出轻微笑声:“是吗那你觉得你刚刚做的伤害我了吗”·“哦,那个……你哭了,等等我刚才有弄痛你吗”仇天酬忽然紧张了起来,改改身体放松的靠在他怀中笑道:“不不不,当然没有。”
他转过了身来,光裸的手抚摸着男人的面庞:“我特别,特别的高兴·这是我这些日子来最高兴的一天·我从没有奢想过能够拥有你,可我还是有幸拥有了。”
·“你才是我的奢求·”·“我只是身份卑微的艺妓啊……只是你的喜欢将我捧高了去·”他笑容浅浅,语调轻缓,“我真的很感谢你那么喜欢我。
那个无法回应的人明明是我,是我害怕面对你,害怕把你扯进我自己一团混乱的生活里·”·他的话让仇天酬略微有些心慌,他收紧手臂:“你说这些话不会又想把我推开吧改改,我知道一开始我说自己喝醉那些话是动摇你的关键。
可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我说的所有都是出自内心,在这之后绝不会真的忘记”·“我知道,但是如若您醒了,该回去还是要回去的·”·“所以你真的只是把这当做我醉酒以后的一种馈赠、一种施舍吗”·“天酬,我很高兴,真的。”
一边说着便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拿外衣套上,“时候也差不多了,我该下去做饭了,家里四姨不方便做事,两个小的又都靠不住,也不能多陪着您了·”·仇天酬伸出手来拉他:“那你,你先与我说明白,你不会真的今日之后,我们俩又要和原来那样相处吧”·“……您一开始不是就是想说与我做朋友吗”·男人扯住了他在他嘴上用力一吻,生气似得道:“你说这是朋友会做的事情吗我倒是想把你当做朋友,可奈何是在按捺不住自己。”
改改嘴角微微上翘:“那怎么办,你说要如何是好”·“我不要你我做朋友·说了,我来这就不是为了与你做朋友来的。”
仇天酬好像很委屈地开口道,“我喜欢你,爱你·我要跟你谈恋爱,要不是你是个男人,我肯定就要娶你了”·改改没有再回答,只是扣上了扣子以后,伸手摸了一下仇天酬的头:“天酬,你把里衣穿上,我一会儿下去煮点醒酒汤,让芸湘给你端上来吧。”
男人握着他手腕··“你倒是先回答我·”·“答案您心里头不是清楚吗”改改低下头时,叹着气无奈笑了,“您真是我冤家,仇天酬。
你呀,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他忙坐起了身:“那,那我们是说好了”·“嗯”·“你答应了,你答应跟着我了,是不是”·他看着男人那殷切期盼的目光,犹疑片刻后,还是与他点了点头:“是,我答应了。
我答应与你谈朋友,可以了吧”·仇天酬跟个得了嘉奖的孩子一样抱紧了改改肩膀:“我发誓,改改我会一直,一直都对你好的。
将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我发誓发誓”·“好了好了,别发誓了·要不穿上衣服要不就到被窝里头去,伤风感冒了可怎么办”·男人笑眯眯黏上了:“改改……”·“干嘛呢”·他凑到青年耳朵边笑着小声道:“又硬了。”
“哎你烦死了,我下去做饭了”改改推着他,打算走,仇天酬最后拉住了他,笑容傻傻道:“那你让我最后亲一口再下去。”
“都这个时候了,再不做饭一起饿肚子呢”·“就亲一口·”·改改的手被他拖着,不给亲这人像是耍赖不肯松手。
青年只好坐回去:“好吧,那就亲……唔……”·男人的舌头填过他牙关,吻毕,他又在改改嘴角啜了一口:“好了,你去做饭吧,我等你做完。”
“多事·”·一边说一边捡起地上那件褂子披上身,他瞧了眼仇天酬,冲他皱了皱鼻子转身出了门去··门关上的时候,改改捂着自己胸口,想笑又刻意憋着别叫自己笑出声。
下楼时,芸湘坐在了台阶上,两手托着腮帮,看见改改下楼,抱怨似得开口:“大师兄,你怎么才下来做饭·那仇公子拉着你折腾好一会呢”·改改脸微微有些发烫:“噫,大人有大人的事情要做,你旁边掺和个什么。”
·“你脸红个什么,惠妈妈房里头我这些东西还能听得少了”·芸湘跟着他一块往楼下厨房去··厨房里亮了灯,房间里如笙正动手淘米择菜。
看见大师兄,便挑了挑眉,似乎还很奇怪:“你还下来了”·改改不大好意思挽上袖子:“耽、耽搁了一会儿·剩下的交给我来吧,如笙,你切点姜丝煮小杯茶水送我房里去一趟。”
“哦·”如笙去开柜子门,顿了顿,觉得哪里奇怪,“师兄,仇先生不会还留下来吃晚饭吧”·“那总是用了晚膳再走。
你叫我现在把人赶回去”·如笙拿着茶罐别别扭扭开口:“那……家里多一口人吃·米本来就不大够了,你说……”·“如笙,那是仇家的二爷,能差咱么那点米吗”·少年盯着师兄那云淡风轻一张脸。
末了,忽然问了一句:“你,你不是喜欢那个仇二爷吗”·改改往灶里升上火:“是啊,我是喜欢他啊·”·“那,你把他又做主顾”·青年正切菜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叫芸湘上楼去看看四姨情况,那丫头走了,才和如笙开口:“喜不喜欢,和主不主顾又有什么关系·妈妈都讲了,咱么想活命活得好只能做缠着人生的菟丝子。
眼下境况,能依傍上谁便依傍着谁·她尚且为了我们去了日本人开的居酒屋,我若不多想想办法,咱么这一大家子该怎么办呢·”·“……我以为真心喜欢的人就不应该当做主顾的。
不然,惹多少事出来·”·“这地儿都破了,谁又能守住规矩啊·”继续手底下的活,改改开口道,“再说了,是他总比是别人好·至少是他的话,我也是心甘情愿,全心全意。
也就说不上什么主顾不主顾得了,不就是想在这乱世里头寻个安慰的人吗·”·第三十四章 ·芸湘看了四姨准备下楼的时候,看改改师兄屋子里开着条缝,里面有灯亮着,她靠近了几步,想着并不急着下楼,便凑到门缝边朝里窥探着屋子里已经起身坐在桌边的男人。
这就是师兄喜欢的男人,好像也没有哪里特别的,论模样长相,感觉还不如师兄好看··她还太小、太小了·在这样的年岁里虽然能够懂被抛弃的悲怆,被厌恶的忧愁,被轻视的悲哀,可是关于情仇爱恨的认知到底匮乏。
对她来说,有一处重新接纳她的新家便是她所快乐的,有那么一些爱护着她的人就是幸福的·这幸福也许是如笙师兄给她的一块糖,也许是改改师兄新教给她的一首曲,也许是惠妈妈不痛不痒几声嗔骂。
她尚且不知道,这世上其实还有那么一种人,他分明与你没有几分关系,在你生命过去十几二十年里甚至都没有机会结识他·但如若碰上了,遇见了,便是不论如何也无法逃开的劫。
爱是痛苦,被爱着也是痛苦··冬日里的冷风依旧呼啸,- yin -冷的天色里,淮景河边一片冷清寂寥,只有少数几盏孤灯还亮着··曾经的喧闹,如今只剩下寂寂无声。
仇天酬留下来用了饭,晚上宵禁前便走了·走之前,依依不舍握着改改的手告诉他,明日一定还会再来·改改浅笑着说好,抬头时,对上男人那灼灼的目光。
他是如此恋慕着你·这大概是现如今唯一的幸运··入夜后,居酒屋那边差了人过来,说要留惠娘过夜,明日一早再送她回来·如笙有话要说,可被改改拦下来,青年冲来人客气的道了谢,送他出了门去。
那人方走,如笙在改改身后拨弄着炭盆里的火闷闷开口:“凭什么给那种人好脸色看·若不是他们,惠妈妈哪里要受这侮辱·”·“你声音那么大做什么,芸湘和四姨已经睡下了,你要把他们吵醒不成”·如笙哽着喉咙。
改改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铲子去弄那炭火:“和一帮下人置气有用吗白日里戚老板在不也是那德行这时候就少树敌了,好歹他还瞒了芸湘的事下来。”
“他若是这事都要往外面兜,那真的是良心叫狗吃了·”·“可你以为就真没有芸湘那年纪的小丫头被人往前头送吗·”改改- yin -沉着脸道,“只是我们运气好。
换了别人,血淋淋也得硬着头皮上去·”·如笙闷声不响,改改把火给灭了,和他说:“上楼吧,早点睡,明早早起去接惠妈妈回来·”·黑暗里,少年跟着他起身往楼上走,半晌沉沉叹了口气道:“这滋味……比死还不如。
真够憋屈·”·第二日早上改改在厨房准备早饭的时候,听见门外敲门声响·他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褂子,赶紧去开门·梧桐大门一打开,青年眉头便愤愤然皱了起来:“妈妈”·惠娘斜倚在门框上,看见人出来了身一斜倒进改改怀里。
女人身上烟酒味很重,垂散的鬓发下是脸上一片淤青··改改搂紧了她,无意中摸到女人手,冰凉··“这群混蛋……”他的声音颤抖着,“这群天杀的混蛋”·“扶我……进去。
给我弄点水·”惠娘虚弱道··改改将她抱起往楼上去,如笙听见声音下了楼,看见这境况也一时愤恨道:“这帮畜生做了什么他们若是想逼死我们索- xing -开枪得了”·“把门关上,再烧壶水上来”·一股血腥味涌进改改鼻腔,他感觉到自己打横抱着惠娘的手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断滴落下来。
进来时,原本惠娘靠着的地方还有一块暗红色的印··惠娘略微清醒了过来,握住了改改手臂说:“这事情……别让四姨知道了·我没事,你们别慌张,我没事……”·她嘴里喃喃,眼神已有些微涣散。
改改焦急将她送到房中床上,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烫的,明显在发烧···如笙从楼下打了水上来,将帕子递到改改手里·青年轻拍着女人的面颊心慌的喊着:“妈,妈妈听得见我说的话吗”·芸湘这时候跑到了门边,她的手紧攥着门框不敢开口,眉眼紧蹙,被这一路进来血淋淋的给吓坏了。
一扭头,听了咳嗽声响,四姨裹着厚袄跨进门来大声叹了口气··“你们……你们都让开,让我来”·改改回过头,他一时慌乱:“这……四姨,你身上带病,理应当——”·“理应当什么惠儿身上有个什么伤痛的你们两个小的辨的出来吗”如笙连忙迎上,由四姨那一双枯瘦的手按在他肩上,搀着她进来。
嬷嬷心疼的打量了她这一阵,坐在床沿边伸手去解惠娘身上旗袍··“如笙,你赶紧去巷尾古道书寓请冯嬷嬷过来,她要是不在,就到邻街的琼水书寓找景嬷嬷来”·“哎,好”·又和芸湘说:“丫头啊,门关上,风吹进来冷得很。”
“门关上了,四姨·”·她扭过头:“改改,你去把炭火烧旺点儿,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冬日里要是妈妈出钟,回来前屋子里要烧暖和的,床上怎么都凉冰冰的,你们怎么做事情的”·改改知道四姨心底着急,忙答着她,起身去弄那盆火。
妇人抬高了惠娘的手臂,将她身上那件沾上了血污的裙子脱了下来,手颤抖着,把那袍子在手里头叠好了放到一边,又去剥她里身下装·一腿猩红色的血在深青色的裙子间干涸。
四姨取过热水盆里的毛巾擦拭,一边擦一边嘴里喃喃着摸着惠娘的眉心:“惠儿啊,到家啦,别皱眉头了,到了到了,咱们在你身边呢,咳咳……咳咳咳……”·听她咳嗽,改改心里也一抽。
“别怕·是谁叫你这么委屈啊,我的惠儿·”四姨抽了抽鼻子,将擦下血污的毛巾放进盆里洗干净:“什么人呐……这些年哪儿受过这委屈。
我的惠儿,这什么人呐”·芸湘年纪小,看见那在热水里氲开的殷红和四姨脸上淌下的泪,眼也跟着红了·她往后退了几步,摸了摸眼睛以后开门跑了出去。
改改无暇顾及那孩子,只是扶着四姨肩膀,不作避讳道:“四姨,剩下换衣服的事情交给我就是,您好好歇着·”·“不,改改,你去把这身旗袍洗干净了。
这身缎子你妈妈是最喜欢的,趁着血还没完全干,洗干净了去·”末了擦了擦眼角的泪,反应过来似得挣扎着站起身道,“不行,天太冷了,你的手可不能浸冷水。
我去洗,我去·”·“四姨,我去洗吧·我的手哪里浸不得冷水了·”改改抱起那件旗袍,又去看四姨扔地上的那条里身的衬裙,四姨顺着他目光看去,说:“这条就烧了吧。
别留着了·”她又顺手拿过之前就准备好的一身干净的衣服给惠娘换上,那一身衣服脱下来时,清晰可见女人身上青痕伤疤·改改不忍地别过了头,借着低头捡衣服的当儿,转过了身去。
·在他心目里,惠娘永远都是漂漂亮亮的模样,就算已经有些年纪了,那身子也永远都光光净净白白嫩嫩,永远都那么好看·可什么时候被糟蹋成过这个样子·那些青痕伤疤怎么来的,他一眼就能明了,就算是情事哪里会弄出这些痕迹。
是打的长长的一道道疤痕瞧着就像是用什么皮鞭一类的东西打的·“四姨我请了景嬷嬷过来”·从门外传来如笙的声音。
“改改,你去做事儿吧,一个男孩子,还是避避嫌,何必看这些东西脏了眼睛·”·“四姨,我……”·“做事儿去吧。”
四姨话音未落,便见有人推门进来了··如笙看见师兄抱着带血污的衣服出来,说了句:“师兄,我跟你一块下去·”男孩子把他身后那个矮矮胖胖的老太太让进屋,便跟了改改往外头去。
淮景河边有那么几个老嬷嬷是专门给妓女们看病的,手里头总握着许许多多偏方,专门就治一些妇科病·景嬷嬷就是其中之一·她冲两个男孩子摆摆手,脱了脖子上的围巾朝屋内走去,一边走一遍皱了眉头啧啧道:“哎呀,怎么连惠娘都弄成这模样了这帮狗- ri -的来了,尽会折腾咱们姑娘,已经不是第一个了”·改改站在门外,听见屋里头的声音,眼神一点点沉下。
如笙- yin -着脸合上了门,他抬头,看了眼师兄说:“师兄,刚来的时候,景嬷嬷说昨晚上淮景河边上就已经死了两个姑娘了·”·“一帮狗娘养的……”·“你说,你说妈妈……”·“不会的咱们妈妈什么大风大浪的没经过”改改开口喝住他的肆意猜测,把手里头那条要烧掉的衬裙塞进如笙手里,“与其想东想西的,不如干事情去。
四姨说了,这条裙子别留了,你拿下去烧了吧·”·如笙张张嘴,欲言又止地,最后还是闷闷点了点头,不甘心拿过那条带血的衬裙,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冬日里,那昏昏沉沉的一点日光叫云遮蔽了去,冷风从开着的门缝里灌进来,呼呼地在- yin -森的楼道里吹。
到了楼下,改改抱着裙子站在门旁看着如笙将裙子展开,搭在厨房里烧着的炭盆上··他们两个人静默无声地看着火苗灼起,青色红色的火舌朝着上头蔓延爬升·直到半晌后,如笙松了手,那烧了一般的裙跌入炭火中扬起一片尘灰,烧灼后的气味涌进鼻腔里,和那股血腥味混在一块。
第三十五章 ·冬日里的淮景河水刺骨的冷··搓揉着旗袍上的那一块血污,改改头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没用、无能,废物到就算看见自个妈妈叫人欺辱成这样了,什么都干不了,还以为找到个什么主顾就行,还以为安安稳稳就是。
·什么安稳都是骗人的东西,还不如当初固执一些带着一家人走呢··要这破牌子做什么要这楼做什么·他咬着嘴唇,越是气越是愤恨,手上搓的便越是用力。
一双手让河水冻得通红,他使劲揉搓着衣服上时,就算是不小心撞到旁边石块了也浑然不知·直到手上伤痕渗出血珠,方才察觉过来,自暴自弃的将那裙甩进了脸盆里,紧皱着眉地握紧拳在洗衣板上狠狠一砸。
方才四姨、如笙都在,他这些愤恨懊悔的情感不敢流露,生怕让他们两个跟着心慌意乱,忧伤难过·如若惠娘倒下了,担子自然而然就压在了他身上,他哪里能显出惧色·他得让四姨他们知道,就算是天真的塌下来了,还有他改改为他们想方设法的撑着,即便是真有人开枪拿子弹要来打他们了,那也还有他挡在他们身前,替他们挡子弹。
谁倒下都没事,倒下了还有他这个老大可以依靠··可他心里不慌嘛他听见如笙开口说了别人死的时候,他比如笙还心慌·要是惠娘死了怎么办要是她死了,他却连报仇的法子都没有该怎么办·自己怎么就是这样一个废物·惠妈妈想法设法的想要护住他们,可自己呢可她自己为此又挨了多少罪,遭了多少苦。
改改把手伸进水里,血珠从手指上的伤口渗出去融进了水里,冰凉刺骨刺激着他的大脑,强迫他冷静下来·他指尖一点点透过水面抚摸过那旗袍上绣着的白芙蓉··硬生生的把那点泪给憋了回去。
还不到该哭的时候呢,以后的日子还长,哪里能现在就哭·洗干净了上了楼,正准备晾,瞧见景嬷嬷从惠娘房里出来了··“改改小老板呐,那么冷的天还帮着你们妈妈洗衣服当心着点你的手。”
改改说:“什么手不手的·景嬷嬷,我们妈妈她……”·“嗳,这事儿啊,你要说严重还真没你们瞧得那么吓人·”景嬷嬷看改改紧张,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安慰着开口,“你们惠妈妈正好是来了例事,昨晚又喝了一晚上酒又折腾的,发烧发热了。
没事儿,让她多睡会儿,醒了按方子喝药就是·我把方子开给你们四姨了,照着去药馆抓,都不是什么精贵药材,你好好跟着药馆里老板说总还是能买回来的·”·“成。”
说着改改又从怀里取了银钱给她,“辛苦了您了·”·“还有姜汤红糖水,记得也给煮上·”叹了口气,老太太把围巾围上,捏了捏改改冻的发红的手,“也是不容易,大家伙的都辛苦了。
你们书寓里头现在得你当事,轻重缓急你自己要晓得,别到时候为了争口气折腾出事儿来,啊·”·“我晓得您的意思·”改改微叹了口气,在楼上朝着天井喊了声,叫了如笙过来,“如笙,送景嬷嬷回去吧。”
少年在楼下应了声,不一会儿就从大厅里戴着毡帽出来了··改改在楼上看着如笙送景嬷嬷出了门,赶紧进了屋里去·屋中暖和,一进了屋子里就听见四姨咳嗽声。
青年取了门边上挂着的披肩,看老妇人坐在惠娘床边上,伸手披在她身上··“改改呀,一会你去抓个药·”·“哎·”·“吓死我了。
这血流的,我心都吓出来了,晓得没事就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标准给放低了,如今这样也能算作是没事·改改沉着声说:“哪里没事妈妈身上的伤呢,景嬷嬷没看吗。”
四姨抹着眼:“那伤上了药就是了·不然能怎么样还能冲人家日本人面前寻公道连咱们自己的保长、军长都不给公道了,还能寻了谁去”·“可……可就咽下这口气”·“改改,你晓得惠娘是如何为了你们安慰牺牲的就好。
别的别想了,别想了·”她盯着改改红了的眼,看他眸中吓人的不甘与愤然,痛心道,“你越想,就离危险越近·别想了,惠娘没事,就一切都好。”
那青年合了合眼,深吸了一口气,默然许久后,他睁开眼,将那口气长长地叹了出来,伸手扶着四姨身子:“余下的事情,交给我吧,您好好休息·”·“改改……”·“我知道您的意思的。
您歇着吧,妈妈这儿我来看着,一会儿如笙回来了我就出门抓药·”·谁能不气,谁能不为此心疼难过··可谁又有办法憋屈,到死的憋屈。
如笙回来的时候,整个凤轩斋都是静的,阿二那狗不知道去了哪儿,芸湘也不见踪影·少年进妈妈屋子的时候,屋中静谧无声,到床边时,看见师兄颓唐坐在那儿的背影。
改改听见脚步声,起身小声道:“我去抓药,你在这儿看着妈妈·我在里间的炉子上热着粥,一会儿妈妈要醒了,你给她喂一点·还有帕子,旁边冷水,帕子要是不凉了你就换上。”
“晓得了,师兄·你出去吧·对了,你看见芸湘没”·“嗯,芸湘不是在房里吗”·“在房里”如笙皱了皱眉,“我没看见她啊。”
“这个丫头……这种日子了她能跑到哪儿去”改改觉得无奈,之前一直都想着惠妈妈的事情,没关注到那孩子,“这样,我一会儿出去以后也去找她一下。”
“她那么小,我担心她出事·”·改改拍了拍他肩膀,如笙握了握他手腕:“师兄,外头有小雪,你带把伞·”·“好。”
楼里找了一圈,芸湘那丫头果然不再,不晓得带着狗去哪了·改改撑伞出了门,去了之前给四姨抓药的几家拿药,确实如景嬷嬷说的,都不是什么精贵药材,这样的日子里价格也没贵的吓人。
改改拿药回来的时候,不忘打听芸湘下落··“这么高的一个小子,短头发,眼睛黑豆一样又亮又圆,穿了身黑青色的袄袍,身边跟着一条小黑狗,您看见过没”··“没看见。”
“没有没有·”·绕了一圈都没找着,改改心里想着芸湘那丫头应该外面玩了会儿就回去了,想想还是拎着药往凤轩斋走·快到巷口的时候,正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改改笑得勉强,却还是迎了上去:“你怎么这么快又来了·”·仇天酬今天倒也算是收拾干净,脸上的胡渣子剔了以后,整张脸干干净净,白嫩的像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学生。
他穿着一件大衣,里身是一件白衬衫和毛衣··“总是想着你,便来了·”仇天酬自然而然接过了改改手里的药包,打量着他脸色捧到鼻尖闻了闻,“四姨的病又重了还是谁又出什么事了枣仁当归陈皮……谁发烧了”·改改伸手把药包拿回来,叹了口气:“惠妈妈……惠妈妈发了烧。”
想到昨日惠娘所去之地,仇天酬的脸色也一并暗了下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伤病看过大夫没,如若没有……你若不避讳的话,我也能帮忙瞧瞧的。”
“你这人……要是没让大夫看过能过来取药吗”也不是真数落,说话的时候改改难得笑了一下,他轻拍着仇天酬的肩,“仇先生,你看我今天书寓里事情也多,您要不还是改日再过来吧。”
言下之意是没有什么时间陪他,不如下次再约好了··仇天酬倒是揽着他不大好意思道:“你……你别以为我来了就是为了什么的·如若你事情多,那我便在旁帮衬着就是。”
“可……”·“我方才听见你在路边询问芸湘·怎么,那孩子不见了吗”·“上午时一个没留意,也不知道她跑去哪儿玩了。
我想快中午边,她应该回去了,正准备回去看看·”·两个人往凤轩斋那儿走,仇天酬说:“惠娘的事情,要是斋内难以维持,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虽说并没有多少钱,但也聊胜于无。”
改改顿了脚步,抬眼望向他那诚恳面容,想了想开口:“若当真有事,我一定不与你客气·不过现在也勉强能维持,用不着你那么费心思帮忙·”·“我就是先和你说了。
免得到时候真的出事了,你都不愿意找我帮忙·”仇天酬微微皱着眉头,“认识你这么几个月,我算是大概明白了你脾气,硬是让你软下来低三下四求着人是不可能的,你不服软,那就只好由我来服软了。”
改改倒是笑了:“还说你自己嘴巴笨,不晓得怎么说话讨好人,我看你这几句话倒是说的很讨人欢心才是·”·“你这是又取笑我了”·“哪里的事”·到门口时见如笙在门口倒水,冲刷着石阶上的那点猩红,看见师兄回来了,开口打了声招呼。
他瞧了眼跟在他身后的仇二爷,微颔首··改改问:“你怎么下来,惠妈妈那儿呢”·“四姨说她心里头惦记着,歇不下,我搬了台罗汉椅叫她坐妈妈房里去看着。
是她叫我下来先把门前清刷干净的·”顿了顿,如笙又问,“对了,师兄,你找到芸湘了吗”·“芸湘没回来”听他一问,改改也有些着急起来了,“我在外面找一圈,也没看见那丫头啊。”
他把药交到了师弟手里,“这样,你拿着药,我再出去找找·都快中午该吃饭了,那丫头怎么又到处乱跑要是又让人给抓了去卖怎么办,真不够懂事的”·“那师兄——”·“你留着看家。”
仇天酬叫住他:“我跟你一起去总行吧”·改改回头看了他一眼,哭笑不得道:“你看看我这事情乱的,你说你这个时候来干什么呢”·仇天酬却是走了几步追上他拉住了他的手,捏在掌心里:“为了让你在这一团混乱里头找个人能好好的依靠一下。”
“太肉麻了,仇先生·”·“你明明刚刚还说我会讨好人呢·”·“那肯定不会包括这一句的·”·第三十六章 ·从凤轩斋出去,往东走大概七八家书寓的样子便是那家新开的居酒屋,也就是原来戚老板的红涛书寓。
芸湘之前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或者说,她到淮景河边起,就没出过凤轩斋·她是一路问了两三个人找过来的·小女孩躲在墙后面看着那些在后门处进进出出的人,狗就在她身旁。
芸湘揉着黑狗的脖颈肉说:“阿二你是条好狗,但真正的好狗要会咬人,尤其是咬那些该死的恶人·”·狗懵懂的睁着一双眼眨巴着看着他,芸湘蹲下来,抱着它小声道:“等下我打你屁股了,就是让你去咬人了,咬完了我们马上就跑,就像我每次丢石头你出去咬树干的时候一样。
知道吗”·那狗一歪脑袋··芸湘说:“哎,傻狗,你真是一条傻狗”·阿二呜咽了一声,好像被骂的委屈了在地上趴下。
“那我要是被打了,你总知道咬人了吧”·看狗望着自己,芸湘当做它知道了,小丫头又说:“咱们得悄悄的,千万不能让大师兄知道,不然到时候说不定要骂我的。”
顿了顿,又自问自答道:“不过师兄应该也不会骂我的吧……我,我也是为了惠妈妈·她都那样了,都……”说这话时,一时哽咽。
小女孩站起身,拍拍膝盖,继续盯着那进进出出的门··“阿二,要不这样·”想了想,她蹲下身去捡起脚边一块石头,“我等你拉屎·把屎丢那个坏人脸上去可不能让你现在就去咬他,你这么点大能起什么作用,别到时候还叫他们抓住给打死了。”
·阿二“呜呜”叫了两声,芸湘去捏它尾巴根那地方,这狗憋了好半天才在墙根那儿拉出一泡屎来·芸湘把里身毛衣的领子拎高了遮住鼻子,拿刚刚捡的那块石头,塞进狗屎里一通搅和。
“哼,有他一顿好的了·”·说着虎视眈眈重新站在了围墙边上等人出来·她盯着院落大门,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见那个她想等的的那个。
昨天跟着日本人来,被惠妈妈呸了口唾沫的戚三··这男人缩着脖子,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袄,手里头提着一杆烟,走两步抽一口,一副惬意自在的模样··芸湘摸了摸阿二的脑袋:“一会儿我跑了你可一定得跟上来一块跑,可别被别人追上按着打”·说完,等戚三稍走近了,拿起了那带着狗屎的石头朝他脸上用力扔去。
一扔完她掉头就跑,阿二跟着她一路吠一路奔,就听那男人发出一声怒吼:“狗娘养的你个小兔崽子敢往爷爷我脸上扔……娘的一股子屎臭味”·芸湘绕进了巷子里朝着凤轩斋的方向跑,身后的人追的紧,边追边听他咒骂。
“狗娘养的给我站住”·丫头个头小,跟那狗一块往别人家院墙的狗洞里头钻,爬的满身又是泥又是土,定了定,站在原地,看外头大人伸进来一只手,人却没办法过来。
芸湘本来想马上跑的,看见他手伸进来了,想了想冲过去一脚狠狠踩上·那外头人发出一声哀嚎··“快狠狠咬”·阿二冲上来对准这人的手掌就是一口,那人吃痛手往外拉去时,还拖着狗拖了一段。
“走走走,我们快跑”·趁着外面那个人捂着自己流着血的手哀嚎不止,芸湘赶紧带着她那条狗后门跑出去··改改跟仇天酬两个人虽说是再找那小丫头,可说句老实话实在是没有什么思路。
想了半天,改改猜那丫头会不会因为惠娘的事想着要去找什么人报复··果不其然,往居酒屋那方向走了以后,还真问道见过芸湘的人·说那小子问了一句以后,就带这条狗走了。
原来是凤轩斋新来的孩子,怎么感觉好像长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改改没和她们多说,赶紧小跑着往居酒屋那去,就怕那丫头一犯傻干了什么事情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谁想跑了没两步,就听见有人大声叫唤:“哎呀——天杀的小畜生竟敢放狗咬我”·改改一听心中拎了起来,正想赶过去,仇天酬却将他一拉:“别急。
你道是不是芸湘干的·”·“都说了放狗咬的,你说除了那丫头还能是谁不行我得赶紧过去,万一他对芸湘下手怎么办”·仇天酬又将他一拦:“要是抓住了芸湘,那丫头怎么会不出声,哪里用得着那男人嚷嚷”·“你不知道芸湘脾气,她死犟的很,就算挨了打也不会出声。”
“那狗呢狗总不至于挨了人打还不出声吧”仇天酬强迫他冷静,“你先等我去看一眼,要是真的抓住了芸湘,我出手总比你要好说话吧总归、总归还是有人叫我一声仇二爷不是”·“哎”·“在这等我”·改改心急如焚,可又知道仇天酬这么做无非是不希望他莫名被牵扯进去。
只好是、催促着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不一会儿他看男人一个人回来了,忙开口:“是没抓到芸湘”·“幸好你没过去·没抓着,你放心吧。
我听了一会儿,那人根本不知道是谁·只晓得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干的·你赶紧回去,我看芸湘机灵的很,应该已经逃了·”·有了他这话,改改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这可是你说的。
要是我回去看不见那丫头,你可得负这责”·便忙回凤轩斋去,一进门,便看见如笙一副嫌弃模样的抓着芸湘的一袖子皱眉道:“你这又是上哪儿去玩了,一身泥巴回来惠妈妈醒来看见你这样非得又气晕过去”·“我就是……就是和隔壁书寓的小孩打了个架,我……”·如笙抬头往门外看:“哎呀,师兄你们回来了。
芸湘她回来了,你看看,她一身弄成了这样·”·改改在推开门看见这丫头的那一刹那,悬在半空里的心总算是又安安稳稳落了回来·家里头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又乱又烦,要是芸湘这丫头真的再出事,他可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和惠妈妈交代好。
顾不上她那一身逆乱,改改冲上前便是半跪下来将这孩子抱进怀里,恶狠狠地张开手掌打她的腰背:“你这死丫头死丫头这个当口乱跑什么,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叫人抓走了呢”·“师兄,师兄别打我——我不敢了”·他那两下听着声音响可并没有下重手,改改松开手,捏着这丫头的脸:“你带着阿二干什么好事去了”·芸湘支支吾吾:“我什么……什么都没干,就是跟隔壁的孩子打架去了。”
“打架去了你在跟我说一遍,打架去了”改改扬起手作势又要打,还是仇天酬关了门过来拉住了他胳膊:“好了,人都回来了,你发那么大的火干嘛。”
“我不发火这丫头能记得住吗芸湘,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自己带着阿二去对付戚三了”·“我——”·如笙倒是听这话一个机灵:“你带条狗对付戚三去了好呀师妹你怎么不叫上我一块”·“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改改喝了他一句,如笙瘪了瘪嘴,走到芸湘身后把手垂下来将她抱进怀里去:“那……那要是小师妹是去做这件事的,我不管,师兄你别想骂她。
我觉得她做的很对,那姓戚的就是条狗,是该让阿二狠狠咬他两口·”·有人撑腰,芸湘底气也足,梗着脖子冲改改委屈开口:“是,我是带着阿二去砸那个姓戚的了,怎么了他把咱们妈妈还成什么样啊那是他活该要不是我年纪小……要不是我年纪小……我告诉你,他还有的惨呢”··“你——”改改手又扬起来,芸湘眼泪“刷”地一下就淌出来了:“你打我吧,打我好了,反正我没错。
你打死我,我也没错我就是心疼妈妈我就是想给她出口气怎么了”·那将要落下的巴掌,最终化作来了一番揉捏,用力的抹去了芸湘脸上的泪珠。
“怎么了芸湘,要是那姓戚的知道是你干的,妈妈之前做的就白费了你以为戚三不知道你是个女娃娃他下作归下作,好歹还答应了妈妈隐瞒你是个女的”·改改长长的一声叹,皱着眉头把芸湘抱紧了怀里头:“这一口气出的好,可不应该你去出,要出,也是该让我们这两个做师兄的去出”·“师兄要做大事,做大事您不能让那条畜生碍着路。”
芸湘一边把眼泪蹭在改改的衣服上一边道,“我才不怕,要是真的让我也去了,我就好好陪着妈妈一块去·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我……我就只怕你们到时候,也没了,我身边就一个家人都没有了。”
如笙被他惹得也微红了眼眶:“师兄,你看我们两个人都是做了什么事情,要叫小师妹来担惊受怕·真没用,我真是太没用了”·“好了好了,你们先冷静下来。”
仇天酬在旁干站着,一直找不到机会说,这会儿是强行插进话来,“现在你们说的那个戚三不是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吗我问你,芸湘,那个人有看清楚你长相嘛或者有看见你的狗吗”·“对芸湘,他认得你没”·芸湘把头从改改的肩上抬起来,缩了缩肩:“我遮了脸,他可能是没看见。
但是阿二他瞧见了·”·“狗……狗……”改改站起身,看见阿二正蹲在天井那儿绕着一蓬草玩耍,便想过去把那狗抱过来。
芸湘却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师兄别,别怪阿二”·“阿二留着,要是让戚三看见了,就知道这事情是你干的。”
低头又打量了眼芸湘那身衣服,忙冲如笙道:“如笙,去帮芸湘把这身袄子也换了,别穿着这一身·”·“好·”·如笙答应完就要去拉芸湘,可这丫头还是一心记挂着她的狗:“师兄,师兄别打阿二,我喜欢他,这事情是我拖累他的,你别打他,怪我吧”·“芸湘,阿二在咱们这儿一时半会儿不能留了”·“那送到别的地方,要那人发现了还是会把阿二打死的”芸湘哭丧了脸,“师兄,我求求你了,别让阿二被打死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师兄·”·“那……”·“你放心,阿二不会被打死的·”仇天酬开了口··“天酬……”·男人拍了拍他肩膀,蹲下身看着芸湘的眼睛:“阿二跟我走,你知道我是谁的对吧,也晓得,我们家家大业大,养条狗没事。
阿二跟着我一定是吃香的喝辣的,那戚三也绝对不敢对一条仇家的狗下手·”·“真的吗”·改改有些为难:“这样行吗仇先生,这狗你能带回去吗”·“一条狗而已,总比带个人回去简单吧。”
他揉了揉芸湘那头利落的短发,“你放心,阿二是条好狗,我会好好待它的·”·第三十七章 ·知道了阿二并不会因为自己遭殃,芸湘松了口气,像是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改改吩咐了她与如笙上楼照顾两个老的,自己则往厨房里去·仇天酬招呼了那条狗过来,伸了手掌心让他舔··准备午饭的时候,仇二爷就靠在炉灶边上,看着改改忙碌,几次犹豫后,还是开口问了惠娘的事。
改改往炉里添火,眼神沉痛地答了·末了也还是自嘲般一笑:“还以为,自己到了这年纪总该能做点什么了,没有想到还是那么无能为力·我还以为能救一家水火,可谁想却会越陷越深呢”·仇天酬一时默然,这些问题并不是他一个富家少爷会面对的。
“改改,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你肯定不会答应,但我还想试着问一问你·”·“既然你明知道我不会答应了,又何必问呢”·“你愿意跟我走吗”·他正炒菜的手一僵。
“天酬,你知道答案的……”·“我知道,可我还是想问问你,你……你愿意跟我走吗”·“走哪里去呢你有地方可去吗”·“我……”男人欲言又止。
“我要走,就是带着这一大家子走的,怎么可能会抛下他们孑然一身去了”改改苦笑,“你这问的……我当做没听见吧。”
·其实这答案也是在仇天酬料想之中·他清楚明白改改决然不会抛弃这家里的人的·可他自己也实属无奈,他的能力有限,若要帮忙,最多也就只能帮到一个。
剩下的那几人,他即便想帮,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就好像是改改说的一样,原以为长至二十余岁也算成年,应当能够独当一面,许多事情知道如何处理应对,可却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无能为力,不知该从何下手才好。
无奈自己无能,烦闷自己窘困··“过两日,就要过年了·仇先生还是别到这来了,等出了正月再说吧·不是说,过完年以后,保长打算给咱们城里老百姓们一个交代吗我等着。”
哂笑一声,改改将菜起锅,“我想日子再难过,好歹一家人还在一块,是吧梨花又怀了,其实也还是有喜事的·”·“那惠妈妈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就听锅铲擦过铁锅时发出的那一阵刺耳,改改低垂着头,脸隐没在光无法照- she -到的- yin -影里。
仇天酬就看着他脸上那强撑出来的笑似乎再也支持不住,紧皱着眉头,咬了咬嘴唇···“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既不能不去,也不能代替她去。
能怎么办呢”·“若是能代替,那你——”·“若是能代替,我早就替妈妈去了,哪里需她受苦受累·”改改把手边切好的咸菜一股脑的倒进锅里,“如果梨花在,她也会和我一样想的。”
他靠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改改,将头靠在他后背··改改听着他无奈的叹气声,沉默片刻后,他说:“我帮你想想办法·”·他所等的其实无非也就是这一句话。
中午过后,仇天酬就带着阿二那条狗走了·餐桌边,芸湘换了身衣服,一言不发吃着饭,改改上楼把午饭送到惠娘屋中给四姨·惠娘还没醒,女人躺在床上,四姨动手替她卸了脸上的妆,不施粉黛她那脸看起来便显得苍白,不带血色。
面颊上的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改改的心沉沉下坠··有时候想,要是当初不来学戏去学武该如何·要是自己是个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也好,看自己妈妈受了这般苦,拿上砍刀去与那群畜生拼命就是,用自己的命把她遭的委屈一股脑的讨回来。
可惜不是·这事情顶多想想,就算是像芸湘那样带条狗去狠狠教训一番戚三都做不到··不如一个孩子··有时候真是羡慕芸湘那样的孩子··四姨用着饭,轻声问了改改芸湘的事,改改原本想借口说那孩子出去耍闹,没什么事,就此隐瞒了下来,但四姨耳朵尖的很,在屋里待着早听见他们天井里头说的事了。
“芸湘那孩子,是跑出去折腾戚三了吧”·改改没答话·四姨那勺子在粥里头绕了一圈又一圈,末了道:“那孩子,那孩子是个好样的。
可到底还是惹到了人,改改,你做师兄的一定要护住她,别让她出一点岔子了·”·“我晓得的,四姨·”·“一会儿,让如笙去找戚三说一声,妈妈身体不舒服,晚上去不了了。
要钱就给他钱,实在不行,你想办法,跟如笙两个人去顶一下·”·“嗯·”·下午的时候天- yin -恻恻,小雪飘落下来·改改把伞撑开,一手揽着如笙往红涛书寓那走。
路上师兄弟两个都静默无言,等到了那儿,和下人说了来意,进屋看的时候,戚三的手上绑了绷带,龇牙咧嘴还在骂咧上午的狗和小孩··改改装作不知道这事的样子与他坐下聊了两句,说道惠娘的事情,只称是病了,又说自己与师弟晚上可以过来。
戚三做为难状:“哎,不是我不想,只是这个日本老板说了,他们那边的居酒屋里头,没有说让男人来弹曲的·”·“就是做打杂的都行,戚老板,你看都快过年了,也让我们家安安稳稳过过去吧。”
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紫红色的钱袋子悄悄塞进了他手里:“过完年以后,希望大家都能安心开张,有钱赚大家一起赚,戚老板觉得呢”·戚三嘿嘿一笑,把钱袋子收进了自己怀里:“改改小老板都这么开口了,我还真能强求你们惠妈妈来吗这事你放心,我会跟那上头好好说的,您就安心过个年吧。”
如此便了解一桩事,回去的时候,改改把如笙送到了家门口,跟他说:“你好好在家看家,我出去逛一圈,问问看几家茶楼过年边到底还要不要人,也问问开年以后有什么打算。
要是还能有人愿意出来听戏,那我也找准了机会,好好唱个几场·”·“师兄,我跟你一块去吧”·“不用·我去去就回。”
光求人也没用·关键时候还是该求己··大部分酒家这几天都关门了,一方面是投降沦陷,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将近年关·改改去了几家相熟的,后门由小二领进去,跟掌柜的聊一会儿,大多都说开年以后的事没个准数。
要是真的像保长说的,保证每家都能正常营业,那届时一定会去请改改··“就是这唱的内容……”问道童老板时,那中年人是这样告诉他的,“我问是问过了,开春开年了以后,唱可以唱,但唱的内容,但凡是带一丁点反动的,都得当心着。
这周围一群走狗盯着呢,我怕招惹上事·”·大家都晓得明哲保身的道理,这个节骨眼上了,谁都不想出事·改改说知道这个理,就算开口唱了,也不过是些惹人高兴的曲目,一些个情情爱爱的东西,犯不着会招惹上那些人。
“《桃花扇》、《打渔杀家》、《战长沙》这种就不能唱了,不过我想改改,你是晓得的,反正过完年,我叫人去请你,好吧”·“好,童老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不过,你晓得,我想想明年日子不会太好过,所以……这个钞票啊……”·“哎哟,都是老朋友了,你看着给我好了,我也是家里没办法,勉勉强强糊口度日,晓得你们难处。”
“不过你不要慌张·要我说,”童老板把二郎腿一翘,瓜子往嘴巴里面送,“淮景河的生意,开春以后,肯定会回暖的·不要着急的。
就算是这样的时日了,该到温柔乡里找温柔的人肯定不在少数·有钱人还是有钱人,不过是一时半会儿叫日本人吓到了罢了,等发现日子跟原来一样,那肯定也就没什么顾虑就来了。”
·“哎……童老板,你不知道,淮景河边有点名气的妓女都招到日本人居酒屋里头了,剩下的书寓里都是老弱病残,要不就是男孩子男娃娃。
你说一家家书寓这块还有什么赚头·”·“说到日本人的居酒屋·”童老板凑了过来,“是不是说,分了一二三四等,越是下面的,越是不给休息一等的,还有日本女人”·“听说是这样的。
好看的几个名妓一等二等,我们妈妈那个身段模样长相,叫他们排去了三等屋,我气呀气死了·”·童老板也连声啧啧:“太不会看了,惠妈妈风韵犹存,半老徐娘味道最好,排到三等屋哎哟,真是糟蹋”··“可不是吗。”
改改低垂了眉眼好似抱怨,“不过要是去替她讲话的人多了,说不定能往上头排上去·你说惠妈妈有那么多的老主顾呢,就算是在居酒屋里头,也比那些雏妓的名头大。”
“那……年纪摆在那里……”·“就是年纪摆在那里,更加- cao -劳不得了呀·你想想我们妈妈什么年岁了都。”
“这话也是·要不这样,我过几天跟几个老客说说这事,让他们去居酒屋那里看一看·不过说真的,开了以后还没什么人敢去呢,大部分都是日本军官过去,咱们城里的平头老百姓,有点脾气不想舔日本人屁股的,谁会到那里去。”
改改说:“这道理我明白·童老板有心帮忙我已是万分感谢·走一步看一步,就像您说的,就算是沦陷了,这样的时日了,淮景河的生意总归还是要做的。”
讲到这,改改已起身要走了,和童老板作了揖:“那就等您开春来了·”·“好好,等开春了,我去请你·”·如此又走了三四家,大多是一样的说法,过完年以后看形势,要是好,便开春后上门请了来。
说了多少遍,不想做那犹唱后庭花的人,可事到如今了,又不得不重新拿起手里头的琴·回了家,如笙跟芸湘两个围着炭火,一人手里摆弄着一把萧·芸湘那丫头还没学到多少,吹得断断续续也是挺难听,如笙倒是握着吹了一曲《忆江南》,又零零碎碎的吹了几个练习用的谱子。
看门开了,师兄回来,两人都纷纷站起了身··“师兄,怎么样”·改改阖上了门:“都等过完年·等年过完了,开春再说。”
第三十八章 ·这年过的冷清,炮仗声都没听见多少··仇天酬正月里倒是真的没来·倒也是改改说的,这种时日里来又做什么,只是希望他说的事情,能真的帮他解决。
惠妈妈身子好起来了,头两日虽昏昏沉沉,小腹疼到面色煞白,但到了第三日时已能正常起来说话·第四日就恢复如常,脸上的淤青也稍稍退下去了一些·醒来一口,她也闭口不提那晚在居酒屋到底是遭了什么罪,每每改改提起了,她就挑眉嗔一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呢跟你有几分干系。
我回来了么不就好了·”·改改不说话,跟她生着闷气··年三十的时候,四姨跟惠娘都给小的包了红包,要给改改的时候,改改说自己快二十的人了,哪里还有要红包的理,四姨说:“妈妈给你的,让你拿着就拿着。
红包还有推三阻四的”·改改收归收下,一转身,又把红包里的钱塞进了凤轩斋平日吃穿用的那钱盒里·本来四姨说,今年大丰收,赚的钱足够给小的一人做一身好看暖和的衣服了,哪晓得下半年一口气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自己身子也一时不见好,就做了一件如笙的,剩下的几件都没做完。
芸湘拿了红包披着件偏大的袄子倒也高高兴兴:“没做完没事,慢慢来嘛,四姨休息的好才最重要·”·这丫头到了年末了真是开朗不少,惠娘醒来以后也奇怪阿二那条狗去处,四姨私底下偷偷说了芸湘的事情,女人听了心下动容,眼眶红着却还嗔怪:“那死丫头为着我做这事儿干嘛狗她多喜欢啊,说送走就送走,难道不心疼吗真是个小傻子”·小傻子归小傻子的骂,惠娘真真切切地把芸湘当做了自己第二女儿一般心疼。
大年初二的时候,有人到凤轩斋来送信,当时改改正跟如笙在屋里头弹三弦,一字一句教着《四季歌》的评弹唱词·唱到“秋季到来荷花香”时,听见芸湘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师兄师兄有人送信来啦”·东厢那边窗开的最快,惠娘靠在窗边:“哪个的信”·芸湘在天井中央捧着信看了上面的字:“我……这个我不认识,有个‘花’。”
听到这句,如笙坐不住了,放下三弦开了门就急匆匆往下面走,改改在后头替他收了琴:“你小心一点,跑那么快干嘛,信又不长脚,难道会自己跑掉不成”·如笙急急忙忙下了楼,把信从芸湘的手里一把拿了过来拆开来看。
改改和惠娘四姨慢慢悠悠的走下楼··惠娘说:“是梨花的吗信上写了什么”·“信上……”如笙展开醒来一列列仔仔细细的看过来,“信上说,师姐她日子过得不错,李少待她不薄,太太脾气也还好。
入冬了以后,还特地给她添置了四五身的衣裳·”·如笙笑了,咧了咧嘴把信递到了师兄的手里:“你看,看来妈妈说的对,梨花师姐去了是过好日子的,我看她一定开心得很”·改改接过信,那上面的字确确实实是梨花的不错,寥寥草草一个写的比一个大,新的开头写着:“妈妈、四姨、师兄、师弟:新年大吉。
今年的过年,不能跟着你们一块了,有些失落,不过想到自己今年也是有了自己的家庭,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我在这儿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沦陷了以后,总担心着凤轩斋如何,还好,济民与我说,你们生活并不窘迫,我便稍稍松了口气。”
他拿着信到桌边陪着惠娘一块坐下··“我惦记着你们,可是与济民说了好几回了,就是不愿意让我到淮景河边找你们·我是真的好想你们呀。”
惠娘看到这段笑了:“傻丫头,走都走了回来干嘛,不嫌晦气的”·“又听说,四姨找来了一个小师妹·小师妹长什么样子聪明伶俐吗让如笙好好带着她,要像我当初教他一样。”
“对啦,我听济民说,仇二爷告诉你们我怀孕的事情了·哎呀,真是没想到,我再过几个月要生孩子了·感觉有些心慌,总觉得我都还小呢,居然就要当娘了。
明年八月生,你们帮我想几个男孩子女孩子的名字吧想几个好听点的小名好了,大名济民肯定不会让我做主的·”··“要是有时间,师兄来看看我吧。
想与哥哥好好说说贴心话·在这大宅院里头,许许多多的话都不能说的出口,小心翼翼的过生活,生怕行差踏错,说错话做错事了惹别人不快·越来越不想去见那些个老太太、少奶奶。
可又不能不见·真是不自在,有时候想想,以前日子过的自由多了·”·“师兄盼的妹妹珠玉满身翡翠盈盆·如今美梦成真,开心是开心,但是总觉得好像少点什么。”
将信合上,惠娘又是在旁边长吁短叹,改改看了她一眼,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女人只是拿帕子擦了擦眼睛,跟改改说:“你去写封回信,送的进去就送,送不进去就算了。
那个丫头啊,哎……大院里面的日子哪里是她想想的·没有那么好过哦”·改改扯扯她衣袖子,收了信小声说:“妈妈,如笙还在呢。
你也不注意着说话·”·如笙听尴尬的笑了:“我觉得,师姐看看是在抱怨,其实是中意现在的日子的·而且,四姨不是总说,日子是自己过得,人家说什么,都没用,跟她半分钱的关系都没。”
“你要是能这么想就好了·”惠娘摸摸她的头·如笙又朝着改改说:“师兄,你要写回信的话,就告诉师姐,我……我带小师妹,带的很认真的,芸湘现在已经会几首简单的练习曲子了。”
“哦,芸湘,你现在会吹几个练习小曲目啦”·芸湘看惠娘看着自己,不大好意思挠了挠头:“就会一点点,吹得难听死了,根本跟师兄比不了的。”
“会一点点也是好的嘛·那你等下上来,吹给我听听看·”·“哎呀,现在就要听听看啊”·如笙推推她后背:“妈妈要听你就吹好了,怕什么。”
“就是,你师兄师姐当初吹得那么差我不都听过吗你能差到哪里去”一边说一边笑的牵着芸湘上楼,惠娘又想想起什么的扭过头来和改改说,“对啦,你这个信别忘了拿上去给四姨看看。
四姨也惦记梨花惦记的很·你这会儿没事儿,正好送去她屋里头念给她听听·”·“好,你们先上去吧,我等会儿就上来·如笙那你先去屋里练会儿琴。”
“知道了,师兄·”·四姨这个年过的不大爽利,大夫说要静养静养,她是想起来给几个小的做顿好的,干点事儿,可没回刚一出屋门,就让改改如笙给请了回去。
也就中午边太阳大,或是没有风的日子可以出来走走逛逛·冬日里头风大,几个小的怕她吹了风以后咳嗽更厉害··吃了药好歹比年前要好点,可还是让改改他们担心,尤其是前几天惠妈妈出事的时候,四姨跟着担惊受怕熬心伤肝,竟有几次活生生咳出血来。
进了屋,改改撩开厚重棉帘子朝里张望,四姨斜靠在榻子上拨弄一把琵琶··“四姨,跟你说了,别劳心劳力好好休息的,您怎么又忙起来了·”·四姨叹了一句:“哎呀,你让我整日里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我也难受啊。”
改改看了眼那琴:“这把……这把是梨花原来用坏掉的那把吗”·“对啊,我闲着没事干,就把这把琴拿出来看看。
排品和弦头有点地方磨损了,年后了,要不然我去买块小木来补补上·”四姨摆弄着手里的这只琵琶道,“这把硬木琵琶还是梨花刚出道唱曲的时候用的,后面不是音不准就换了把更好的黑檀木了吗。
我想想,过两年芸湘也是要学琴的,那把这把修好了给她用好了·”·“也好的·说起来,梨花原来用的那把黑檀木琴头是花开富贵的琵琶去哪里了我倒是一直没看见过吗。”
“那把啊·”四姨淡笑着摇了摇头,“那丫头偷偷摸摸带到李家去啦,你当然找不到了·”·“她怎么带过去的,我记得那天她走的时候都没带多少行李啊。”
“当然是找了人偷偷摸摸带的咯·虽然一开始我也不建议她这么干,大户人家哪里愿意看见家里的媳妇弹曲唱戏,但想想那丫头嫁过去了,要是真的不大舒心,好歹还能弹弹琴解解乏。”
“这个倒是·”·“对啦,我听见说是梨花写信来了”·改改把信拿出来:“是啊·妈妈让我过来念个你听。”
“哎哟,这个好·哎,把灯点上,屋里头那么暗的你怎么念啊,多伤眼睛·”·“好好好,我去把灯点上·”·“点了灯,你坐近点念给我听。
我真是想那丫头哦,就是心疼,估摸着想给我们写个信啊,都是正月里面她那个李少爷给她开恩啊·”·“四姨——”·“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快年给我听吧”·改改便点完了等以后,拿了张凳子在她床边上坐下,一字一句好好给她念了,从头到尾,四姨面上都挂着欣慰的笑容,听到最后那段,略微无奈叹了口气,看改改把信折好收起来了,也是轻抚着那把硬木琵琶道:“我们凤轩斋嫁出去的姑娘也不少,嫁进了大户人家的,更是好几个。
其实都一样,进去了以后,没有几个说真的过得自自在在·”·“总比这里要好吗·”改改是真心这么想的,毕竟梨花要是不嫁出去,那那天从居酒屋淌着血回来的就不只是惠妈妈一个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哎……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确实是最好了·妈妈说了让你写回信吗”·“讲了,不管能不能送到梨花手里,回信我都会写的。”
“我跟你说,你呢不要找寄信的·你说你跟那个仇先生关系那么好,拜托他到时候给梨花送下信吗,他不是跟李少爷还有表亲关系的吗”·“四姨,仇先生现在因为那个‘中日合作公会’的事情,跟李少爷闹翻了。”
·“闹翻啦”·“是的呀·那天来……他喝得醉醺醺的,就是因为这个事情·你说让他帮我们给梨花送信,怎么送啊”·“你这个仇先生啊,也是个耿直老实的人。
看面相就晓得不是那种会折腾事的·这点脾气跟你倒是挺像·”·改改没讲话,四姨又说:“对了,我听如笙那个小鬼跟我讲了哦,你是不是和仇先生……嗯”·最后那上扬的一个语气叫改改舌头打了结:“哎、哎什么呢我不晓得四姨你要说什么呀。”
“还不晓得了那么大的人我是想跟你说的委婉点,你哑谜会猜不出来啊”·“那反正就是那么点事情吗,惠妈妈都没问我,四姨你倒是先问了。”
四姨拍拍他的手掌:“我看仇先生是个挺好的·”·“挺好什么四姨——再好我又不可能嫁给他咯,也不可能娶他呀。”
“改改啊,四姨盼着你们一个个都有好归宿,我跟你说,雀到离巢时,该走就走,这儿还有我跟妈妈,你别担心,跟梨花一样,找个人脱开这儿不挺好的吗。”
“你跟妈妈年纪大啦,难道不要个人养老送终如笙和芸湘还那么小呢·梨花是梨花,我是我,四姨,这话我听一次就算了,你别再说了,再讲我要生气了。”
改改握着四姨的手,“我不会走的,就算真的要走,那也是带着你们一起走·”·“哎,改改啊——”·“四姨,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我下去做饭了。”
第三十九章 ·正月里虽然过得冷清,但也还算安逸·正月初五的时候,戚三带了人过来找惠妈妈,改改不大想她去,总怕她又像那天一样挨了打,戚三说那都是意外,大晚上喝多了才会有人那么动手的,过年的日子里,大家伙心情好,哪里会干那种事。
惠娘听他保证也只是冷笑,这句话说的人都不一定信,难道还指望他们听得人信可这戚三人都来了,冷嘲热讽又有什么用,这人最厉害的就是岿然不动的一张厚脸皮,任你怎么说怎么骂,他自老神在在。
这男人精瘦,贼眉鼠目,面相上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淮景河边混了那么多年,别人也没见的上赶凑这沦陷的热闹,倒是让他这瘪三赶上·他进了凤轩斋的门,一双眼滴溜溜的往厅堂里的之前摆件上看,改改怕这个混球认得芸湘,早让如笙带着芸湘躲楼上了。
他可不想冒这个险,到时候让他认出当初带了狗咬他的是谁,那样芸湘可是要遭殃··戚三恼归恼,可自己也知道,居酒屋的事情一做,淮景河边上是混不到什么好名声了,哪个不想对他出手他早就不敢走夜路了,就怕哪天走在巷子里头让人套了麻袋闷头打。
送惠娘出门的时候,四姨满目愁容的叹了声气,改改扶了她穿过天井往回走·景嬷嬷这两天偶尔过来找四姨闲谈,听说别的书寓也有姑娘出事的,这个冬天死了好两个。
“哎,一个活活打死了的,还有一个,生了病硬是要拖回到人家床上去·哎哟畜生啊以前就是再怎么要钱也没有那么下狠心的啊·”·可谁敢吭声打碎了牙也只能和着血往肚里咽下去。
两个老太太你说说我讲讲,抹去眼角的泪·都不是自己楼里头的姑娘,还有那么几分心疼呢,要是换做自己楼里的女孩呢那是上去跟那群混账同归于尽的心都要有。
往年冬日里河边总是有些人风寒熬不过冷夜的,可今年比往年熬不过去的人更多··说句老实话,有时改改还真想找几个人一块把那红涛书寓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可惜最后也没有那个胆子干那事··年后仇天酬又开始往凤轩斋这边跑,一开始就是白天来晚上走,后来留在了改改这儿过过一次夜以后,倒是养成了习惯了·他自己说的是在凤轩斋比在家里要自在,男人带着书和收音机过来写写看看,像在躲什么人,改改也没多问。
外头其实也是有传言的,说是仇家和秦家想结亲·改改自己不也碰上过,那天他也看见了秦小姐和仇二爷一块的景象,郎才女貌很是登对··这事情改改和仇天酬提过一次,一提对方面色就沉下来了:“秦雨旎……我跟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只不过是我哥哥张罗着想结亲罢了。
但在我看来,秦保长的人品我实在是没办法坐下了和他和和气气的说话·”·“那秦小姐呢”·“我有你了,还有那秦小姐什么事”·“你是跟家里赌气吧”·“并不是赌气,我是没办法做到心平气和去给侵略者做事。
也许他们那些商人做得到,我反正是不论如何也做不到·”·改改当时正坐在床边上拨弄着琴弦,童老板差人来找他,说是年后茶馆那边请他过去唱曲·倒真是和秦保长说的,开年了以后,税务往上拨了拨,别的也没什么变得。
苛捐杂税往来都有,勉勉强强还是能够度日··仇天酬手里握笔,随手写着什么东西,说道这儿还是无奈笑了:“我哥说我不是个识时务的·可识时务就好了嘛想想自己干的事情,将来有什么脸面和子子孙孙去说。”
“话是这么讲没错吧……”·“他说我没有过过苦日子,不知道赚钱养家的辛苦·我宁可苦,也不想干那种事情·”·如此改改也没办法再说下去。
开年了以后,有几家书寓重新来找了凤轩斋唱曲,价格比往年要调低了不少,可好歹也是一项进账了,一家人不至于真的揭不开锅吃不上饭·像是四姨当年说的,国破家亡了又怎么样想要听曲听戏的人还是海了去了,这行当不见得就会因此彻底的息声了。
改改倒是想做那个清高的,可要做清高也得有底子·像是他这样的,他要是清高不肯去唱戏,一家人真的是要喝西北风去了··哎,气节啊···出正月里的时候,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温度回升了一些,就是早晚凉,地面化了的雪水太阳没出来前在路上结成冰·元宵节的时候城里稍稍热闹点,保长出面组织了庙会,还特地当着一群人的面在关公庙旁那地方的大广场空地给百姓们做了讲演、保证。
一群平头老百姓嗑着瓜子吃着瓜果听他一通保证,鼻子里哼一口气,当是晓得了··一说是要保证市民生活,二说又要抓革命份子,三来安抚群众,说是日军驻扎归驻扎,绝不会干扰到人民生活。
是没干扰啊,也就是米盐酱醋价格一路上,生怕过几日连煤炭都买不起·改改揽着如笙的肩膀带他混在人群里听那秦保长义愤填膺一番话,他说的激动万分、唾沫横飞,在他身边站着的日本军官还拿出帕子来擦擦脸上飞腥。
如笙咬下一口糖葫芦,把一颗核儿“呸”一声吐在了地上,小声骂一句:“汉女干狗”改改掐了掐他肩膀,没说话·这个事情,平海路上有一家茶馆一个说书的老先生改了改编了编,连开了三天的场子就嘲讽秦保长狗腿,结果第三天那场还没说完,就让人五花大绑的抓走了去。
·安安生生唱着曲,下午出去,晚上回,有时候改改一个人去,有时候是带着如笙一块去,正好跟惠娘岔开,惠妈妈现在是晚上出去,上午才回,睡一个白天,到了傍晚的时候再慢慢悠悠的去。
连着两日下雨,看这雨水没有停的阵势,改改今日索- xing -也没让如笙出来,只是让他好好待在家教芸湘看家·蹚着水回来的时候,冷冷的冰雨打- shi -了他膝前的一片长褂,雨水大有伞也没用,外头下大雨里头下小雨,改改只能是抱紧了琴,免得琴落水- shi -了。
这样脚步匆匆,快到门口时,却见雨水之中台阶上落魄坐着一个人··改改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伞,匆匆忙忙跑上去,把自己外套裹在了那人身上··“仇天酬你疯了那么大的雨那么冷的天,在门口坐着干什么”·男人听见他声音从地上站起身来,朝他身上倒过去嘴里反复喃喃:“改改……改改你可回来了……”·这人身上又是酒味。
“你又上哪里买醉我说仇先生啊,你这一个年过的是有多不舒心,过完元宵又要借酒消愁”·“我是气”仇天酬捶着胸口,“我气自己无能气自己没用气自己是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想做什么都做不得”·“你瞎说什么呀哎,快跟我进来”·改改把伞撑到收了推门进去,喊着如笙过来帮忙:“师弟过来帮我拿下东西”·少年从楼上蹬蹬蹬踩着台阶下来,天井雨水密密,他看师兄一手抱琴,一手搀扶着仇先生,那把伞早飞去一边,忙取过大厅角落里放着的黑伞冲进雨里。
“怎么回事”如笙接过改改的琴,替他俩撑了伞·改改抱紧了仇天酬,将他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去:“你别管了,替我去烧两大壶水来,他这个样子淋了雨要不泡个澡得生病的。”
“知道了师兄·”·把两人送到厅堂这边,如笙赶紧往厨房那里去·夜幕沉沉早已降下,楼里未点灯,一片黑魆魆中,改改搀扶着男人跌跌撞撞往楼上走去。
“你说你,不是上回来还好好的,和家里又闹什么事”·“家……”仇天酬讽笑道,“我没有家,改改……那不是家,那是一个想要把我同化的囚牢那里也没有家人了,有的只有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和一群虎视眈眈盯着我的狱卒”·“天酬,我去给你倒杯醒酒茶好不好”·改改扶着他在床上坐下,刚要起身,却又被他一把握住。
“不要走……陪着我好吗,别走·”·青年只好在床边重新坐下,看着男人浑身发抖抱住了他,和个孩子一样忽然就哭起来了··“我本不愿如此,可为何总有那些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着我。
我不想回国,比我回国·我不想经商比我经商·我只是想做个自由人为何就那么难·”·他身上带着寒气,贴过身来时,雨水浸- shi -的衣服也一并贴在了改改光裸出的脖颈上。
“一个人……一个人要是连自己想干的事都无法决定,想喜欢的人也无法决定,那还能称其为人吗他连做人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那还算是人吗”·改改像哄小孩那样轻拍着他的后背:“不算。
可你哪里不自由·天酬,你是自自在在的鸟,想飞去哪里都没有人会拦你的·我是始终都信你有这个能耐,你要飞多远,飞多高,谁都拦不了·”·“你信”·“我一直都信。”
他低头对上仇天酬那双迷茫惆怅的目光,这目光让改改心下一揪·分明当初他认识的那位仇先生不是这样的,那位仇先生应该是谈吐文雅、运筹帷幄,胸中点墨。
而不像是现在,分明精魂未散,可一身羽翼却尽数折断··原本他眼中是灼灼有光的,可现在……却像是迷途羔羊,根本不知前路何方··这时候如笙在外敲门:“师兄,水好了。”
“嗯,我下去打水·”改改松开手,安抚着仇天酬,叫他靠在床边,“你现在不在家了,你在凤轩斋,你知道吗别怕,这儿没人会逼你,害你,看守你。
我下楼去给你打水洗澡,你身上淋了雨,若不洗一下是要生病的·”·便缓缓站起了身,抬脚要走时,仇天酬却又一次紧抓住了他手腕,像是攥紧救命稻草:“你就走一会儿”·“是,就走一会儿。
很快就回来的·”·改改走过去开了门,如笙拎着一大桶热水往屏风后面的大木盆那里走·他有点好奇打量着床上眼眶哭红的男人,拎着空水捅下来时,和抬了冷水上楼的师兄碰上,问他道:“师兄,仇先生怎么了,他家难道出事了”··改改微叹口气:“我其实也不知道。
不过……要是猜没错的话,应该是他因为不愿替家里人与日本人谈生意的事情彻底闹翻了·”·“这样啊”如笙感慨一句,“那仇先生真是好硬气的人。”
到门口的时候,看见芸湘手里捧着一碟子蜜饯,小丫头眨巴着眼:“四姨听见你们这的响动,让我送过来的·”·“我收下了·芸湘,记得替我谢谢四姨。”
如此上下跑了几个来回,水桶里的水也灌满了,改改冲如笙说:“今晚你辛苦点,下去准备下晚饭吧·一会儿我这儿处理好了,下来帮你·”·如笙也懂事:“没事,师兄。
你这儿忙,等会儿我饭菜做好送上来好了·”·便乖乖合门出去了··第四十章 ·见如笙已起身离开,改改便站在屏风后唤道:“天酬,水好了过来洗澡吧。”
叫了两声也没人应,往床边一看,仇天酬抓着被褥紧皱着眉冲他摇头嘟囔:“不……我,不洗澡·不洗澡·”·“我看你自己是真的没法洗澡了。”
伺候醉鬼是最恼人的,可又不能就此放任不管·改改随手取了根发绳绑住略长的头发,“哎,你到底起不起来啊,你不起来我把你丢水里面去啦·”·没人回答他。
青年将衣袖挽起,伸手去试了试水温,确认无误以后,往床边上走·仇天酬闹过一阵以后这会儿没声音,是又昏昏沉沉睡了,改改轻拍着他的脸:“天酬,天酬。
醒醒,洗个澡再睡,你这样要生病的·”·“不……醉……醉酒……当歌……人生几何……”·“你瞧瞧,都说胡话了。”
改改拿他没辙,见他既然没办法主动过去,只好伸手半拖半抱的把他从床上弄起来·踉踉跄跄地拖至水桶边,又小心的替他脱了身上- shi -漉漉的衣服··仇天酬度嘟嘟囔囔了一句什么,改改没听懂,晓得他学过日语、英语,心中猜测大概是那些东西。
将他衣服脱了去,拖着他扶进了水里面·热水溅到改改身上,他无奈的叹着气:“是你洗澡,别把我身上衣服也弄- shi -了·”·男人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他,眉峰微蹙,像是有什么事情郁结心中难以解惑。
“我……”·“水温怎么样,烫不烫啊·”·“不烫·”·青年浸- shi -了毛巾替他擦洗,又把热水从仇天酬头上淋下去:“洗个澡,吃点东西,我再给你煮杯醒酒茶水。”
“改改……”·“嗯”·“我想下半辈子,都留在你身边过日子·”·改改抬起头,对上男人那一副严肃认真的面容。
要不是他脸上那两坨酒醉后的绯红看起来还真像是那么回事·青年并不把他这醉酒后的话放在心上,随口答他:“好呀,你要是愿意,下半辈子吃喝住行,都在凤轩斋好啦。”
“我是认真的”·“我晓得呀,我也是认真的·”·仇天酬一把拽住改改握着毛巾往他身上擦的手:“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改改停了手上动作,目光忽闪打量着他··“你不信对吧我是……我是真的,认真与你说·那个家我已经回不去了。
让我留在这好吗改改,求你了,让我留在这儿吧,除了你这里,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收容我了·”·他用力将改改抱住,沾了水的手臂在改改青灰色的袄子上浸开一圈- shi -纹。
改改抱着他,长叹了一口气:“你要是这样讲,那就留在这里吗,说什么求不求·你就算不求我,我也会把你留下来的·你见我什么时候真的想要赶你走吗”·仇天酬抱紧了他。
“好了,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啊·”·男人的头埋在他肩上,头发的水沾上改改衣领·青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轻笑一声,待仇天酬松开手后,把毛巾扔进了水桶里面,伸手去解领口盘口。
改改脱了身上衣服,把一身身衣物挂在了屏风上面,跨进木桶里去,赤身裸体的把男人抱紧··“你别怕好不好·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了,我跟你一块担着。
仇天酬,你是我活那么大见过最好的人了·您是个妙人啊·”·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身上,改改扬起下颌,露出长而光洁的脖颈,氤氲水汽之中,偏高的水温让他们两个人的皮肤都略微发红。
尤其是改改,他肤色本就偏白,浸过热水以后,竟变得粉嫩殷红,眼角风情,一时竟叫仇天酬也看呆了去··“呐……你轻一些·”发出微妙轻哼,改改揉着仇天酬耳廓碎发,“我才不要你一整个下半辈子呢。
我下半辈子到底能去哪里都不知道·”·吃疼的皱了皱眉,改改听男人不快道:“我不准你说这样的话·你下半辈子哪里都不准去想,在我身边就好了。”
“这样啊你怎么那么自私呢”·“我……我不管·别的什么人什么事我都能让,就是你。
你的下半生我要分分寸寸都握在手里面,半分半毫都不让给别人·”·“真的呀”·“真的一点都不让半点都不让”·听他这语气,改改又笑:“你这种话真的就是醉鬼才会说出来的。”
仇天酬面露委屈:“那等我……等我醒了,我再认认真真跟你说一遍·你不要不信我,好不好”·“好,我信你。
嗯……天酬……天酬慢一点……”··“你要信我,一定要信我·”·“晓得了,晓得了……你慢一点吗。
急什么吗·”·如笙原本是想上楼把饭菜送过去的,可到门外,听着屋里动静,耳廓一红,那屋中旖旎他可不想打搅,忙又拎着食盒下了楼·四姨看他把吃的原封不动又送下来,一挑眉就晓得楼上发生什么事,只有芸湘那小丫头睁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数落他:“师兄,你不是上去给大师兄送吃的的吗,怎么又下来啦要不然,我去送吗。”
“你去送什么,等一下你大师兄肚子饿了自然会下来的·”四姨扫她一眼,“吃饭吃饭·”·一直到了如笙将厨房都收拾完了,才看见改改姗姗下来。
师弟憋着笑煞有介事打量着师兄,弄得改改在炉前煮汤都煮的觉着哪里不对··一回头,又对上了师弟那要笑不笑一张脸··“你老盯着我看干嘛”·如笙擦着灶台:“没干嘛,看看嘛。
师兄那么好看,我看两眼怎么了·”·“进了凤轩斋起,你就整天对着我这张脸了,还没看够啊”·“哎呀,那么好看一张脸哪里看的够吗。
有的人可能是想看一辈子呢·”·“如笙——”改改拖长了音,数落他,“你怎么也变得那么油腔滑调了·”·憨厚的小师弟挠了挠头,想了想笑道:“师姐走之前就和我说过,最担心的就是师兄了。
如今,师兄也算是有个着落,师姐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哎,你”·“对啦,四姨叫我给你烫了个汤婆子,等一下你一块带上去吧。
你放心,我在隔壁,睡得特别早特别沉,你们隔壁是有什么声音我一点都听不到·”·看改改挑了眉了,师弟连忙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上楼去了,晚上还要教芸湘识字呢”·“赶紧上去吧你。”
看如笙笑眯眯的走了,改改自己也是一时按不住嘴角那笑··仇天酬也是有够好笑的,三天两头喝醉酒往凤轩斋这儿来··复又叹一口气,改改其实早就有预感,仇二爷那个脾气跟家里迟早得吵一场大的,可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
不是说真的就是为了他家财势才依傍上他的,即便现在他这样分文不携的来了,改改还是和原来一样招待他·其实,还是有一点指望着他能帮上忙的··不过这样……眼下这样,也不能说不好。
把人叫醒了用了点茶汤,改改摸摸男人额头,确定没发热·隔壁听如笙带着芸湘一人一句念着《琵琶行》的句子··“……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秋月春风……”改改看了床上的人,哂笑一声,掀被子翻身上了床。
他摸着仇天酬半干的短发,小声说,“你啊,放着好好闲暇日子不去过,一定要来这里凑热闹·也不晓得,你是傻呢,还是太过耿直了·”·可越是这样,不知为何,改改把身子往被子里又缩了缩,贴上了仇天酬胸膛——越是这样,他越发觉得不愿意离开这个男人了。
仇天酬的心里其实是有一个十分完美、天真的世界·他干干净净,不知污秽为何,又或者说,即便他知道,他也愿意去相信这一切是可以被改变、被剔除的·他愿意去相信梨花和李桢之间有真情,绝不只是嫖客与艺妓之间的金钱皮肉,也沉沦恋慕改改,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真心一份份一寸寸的都摆到他面前来。
你说他单纯,他也有那几分私心与欲求·但归根结底,他就是和别的人不一样·若是这样的人,改改心想,那他愿意用尽一切却保护他··仇天酬是他曾一度渴望却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他就像是一束穿透了层层- yin -霾的光,将他从森冷的水底一点点拉起,用他的言语、行为、触碰,将他早已麻木的肉体与魂灵唤醒··改改曾一度觉得自己是淮景河边的一块石、一根木,直到仇天酬的出现,他才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他不是什么“商品”、“货物”,原来他也可以和一个人一样去堂堂正正的“爱”与“被爱”。
“你就不要担心了·”改改伸手,按平了仇天酬眉心那一点褶皱,“只要是你想做的,我一定想方设法帮你去达成·”·夜已深了。
凤轩斋里,老梧桐的枝干随风雨摇晃··第四十一章 ·早晨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仇天酬从床上坐起来,揉着太阳- xue -,昨日喝的多,又淋了雨,纵使来了以后改改那么照顾着,难保宿醉以后人会难受。
- yin -雨天,光线晦暗,睁开眼后一时弄不清楚时间·仇天酬撑着身子,四下张望去,桌边改改穿着身淡青色的长袍,正抱着琵琶轻轻拨弄琴弦··“嗯……什么时候了”·“醒啦”改改抬眼来看他,仇天酬伸手拿挂在旁边衣架上的长袍披上,改改说:“你的衣服淋- shi -了,我给你拿去洗了。
这身我的,你勉强穿吧·你身胚比我大些,这件若显得小了,我拿针线来,稍微拆几个口,改大点·”·仇天酬把那件深褐色的棉袍披上身,扣子扣上后,腋下勒的有点紧,袖子也断了,但他还是不大好意思的开口道:“没事,我看穿着挺合身的。”
改改放下琵琶过来,看了看:“合身什么呀你脱下来吧,我改一改·”·“没事,将就着穿好了·”·青年打量着他,须臾又开口问他:“口渴吗桌上有温茶水给你倒着。
你想下楼吃还是我把早餐给你端上来”·“下楼吃吧·”·仇天酬套了条裤子,又穿了鞋·这些也是改改的,裤脚短了些鞋子倒合脚。
他接过改改递过来的茶水喝了,抬头看他的时候,面色有些尴尬···“昨晚上……”·“你记得昨晚自己说什么作什么吗”·听见改改这样问了,仇天酬连忙说:“我记得我、我还下了保证,以后就跟你住在凤轩斋了。
我还记得你答应我了呢·”·“我还指望你记不得今天回家去,没想到你记得·”·改改开玩笑似得说了一句··仇天酬拉住他手:“并不是说答应了你做了什么保证,说穿了,我不过是想在你这儿寻一处庇护。
仇家……哈……仇家我回不去了·改改,昨晚的话,每一句我都是认认真真的再说的·只不过,有一点,我今天醒过来想告诉你……”·“什么”·“我不应该用我们两个的感情去要挟你。
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的,所以如若我落魄了你也一定会伸手援助·可是你们凤轩斋毕竟有那么多事情,我很怕自己会成为你的负担·”·改改伸了手指戳了他眉心:“嗳,瞎说什么啊。
你怎么就成我负担了”·“我晓得我的脾气,我这张嘴·你们是想明哲保身的人,可我呢只怕自己不经意就把一堆人给得罪了。
得罪一般的人也无所谓,可要是把那些你们怕的人也得罪了呢”仇天酬无奈叹了口气,“到时候就是我连累你了·”·“这么严重啊你昨晚上怎么不说呢要这么说的话,我昨晚上就不答应你了。”
这句话说完,改改看仇天酬明显失落的神情笑了:“喏,跟你开个玩笑你看你脸色不立马耷拉下来了放心吧,我还怕你连累我怕我们连累你。”
“改改,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也许碰上你,真的是我三生有幸·你知道吗,其实最开始……我被你吸引,仅仅只是因为、因为你长得很好看。”
“我知道我长得很好看,我还知道这幅皮相吸引了不少人·”·仇天酬拉着他,把他带进自己怀里··“可是后来,我慢慢发现,你的言谈、举止,你的思想、言论,让我很着迷。”
仇天酬抬头看他,握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你总说,命运约束,可我却觉得你活得无比自由·你活得很明白,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好羡慕你,从我回国起我都觉得自己过得浑浑噩噩,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能做什么”·“你这样夸奖,我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下去吃饭了。”
·“你听我说完吗·”仇天酬却拉住了他,“你能一直支持着我,我很感谢·真的,改改·”·“嗯,好啦我听见了。”
“不过说真的,你觉得……你觉得我这样固执真的好吗我哥哥希望我用学的日语去和日本商人谈判,可我始终都不愿意做那些,你……”·“我觉得,特别的好。
你不愿意就不要去做,那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不管怎么样都是你的自由,我觉得挺好的·”仇天酬的意思改改知道,也非常赞同,想了想告诉他,“你能坚持就最好了,再说你怕什么,凤轩斋都已经五口人一块吃饭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的。”
“改改,我也不是说要你养我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是想我养你·不过就算是我养着你又何妨”他轻叹着气,捏着他肩膀,“你是读书的人,有气节,有气节就要好好地保守住。
这气节不是说叫我养着就觉得失了面子了·那都是小事,你去在意干什么呢若你和他们同流合污,跟那些商人一般嘴脸,我又怎么会喜欢上你”·“改改……”·“挨人骂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好了。
那些需要讨好着别人,和那群人打交道的事,为了生计拉下脸面来的事,就全都交给我·”·“这可不成·听起来,像是你真的要养我了·”·“其实……我觉得这个主意也不错啊。”
青年冲他一笑,“你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若是想当大夫就当大夫,咱们开门问诊,你若是想要写东西什么的,也尽管去写吧·我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会少。”
“本来还说是我想养着你的,怎么……反过来变你养着我了”·“谁说我养着你借你的钱,等你赚了要还我的。”
仇天酬抱住了他的腰,头贴上他胸口:“四姨的病要钱,家里吃穿要钱,我哪里敢费你的钱不过在此之前,我可能是有一段时间没什么进账。
昨日出来前,我确确实实跟兄长大吵了一架,家中应该不会再给我钱了·有些丢人,改改,我……”·“你有我呢,怕什么·”改改揉着仇天酬头发,“君子不为五斗米折腰,可戏子,半斗米都行。”
“哎,你把自己放那么低干嘛·”·“我实话实说啊,你别生气啊·”·“我、我别的不计较,就是那个……那个对你有意思的胖子——”·“你还记得啊”·“我就那天最生气,怎么可能不记得”仇天酬撇了撇嘴,“别的都行啊,就那个胖子,你离他远点。”
“好,那仇二爷,咱们能下楼吃早饭了吗你知道这会儿什么时候了要中午啦,你听,楼底下如笙都开始准备午饭了。”
仇天酬一下窘迫起来:“那么迟了多不好意思·我这就下去·对了,你早饭……”·“我比你起得早,早就吃过了。
下楼的时候轻巧些,惠妈妈早上回来才睡,别把她吵醒了·”·“嗯·”·出了门,仇天酬小声又问了一句:“对了,你之前说居酒屋的事情,惠妈妈在那儿现在情况怎么样”··“拜托了几家老板,多去妈妈那边帮帮忙,比最开始去的时候要好得多了。
妈妈自己熟客也那么多的,听闻有几个在攒钱寻思帮她赎身·”青年往东厢房看了眼,长长松了口气,“能赎身走了也好,省的担惊受怕·”·“可我看你妈妈那脾- xing -一定不会走。”
嗯,倒也确实是如此,改改心下知晓,没有说出来·下楼梯的时候,他想起另一件事:“对了,话说回来了,你出来了,阿二谁去养”·“阿二那狗跟我娘院里的一个嬷嬷挺亲,我若出来了,她会帮忙的。
过两日,我还得偷偷回去拿点衣服和用具·好在之前来你这边的时候,书本、笔墨带了不少过来,少搬很多·”·“你是真打算住在这儿啊”·仇天酬看他:“那你以为我之前说的那些跟你开玩笑”·改改别开了眼,小声嘟囔一句:“你也不怕你娘给你气死。”
“她知道的,哥哥那么逼我,我有什么办法·”·“名声,我的仇二爷——你的名声怎么办呐住在了烟花柳巷,说出去多难听。
不然我帮你那条干净的街巷那儿找个地方租住吧总比在凤轩斋好听·”·“别我住别的地方去干嘛就是要住在你这儿,谁爱说谁说去。
他们的名声都臭成那样了,我有什么好怕的·”·倒是犟上了,改改知道这当口也没什么好劝的,他要真的想留下,就留下好了··“随便你,你跟家里面赌气,住就住着呗。
我反正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到时候,你后悔了,可别说是我强留着你·”快到厨房了,改改让他去餐桌边等,临进厨房前,不忘扭过头指着他有说一句,“哎,劝过你了啊。
到时候要是真的懊悔了,我可不听你哭·”·“我住在这,心甘情愿,而且还是求了改改小老板那么长时间·”仇天酬笑着在餐桌边坐下,一手托着下巴,“对了,我要付你房租吗,改改房东”·“肉偿吧你。”
正好这当口,如笙端了碗汤从里头出来,听他们俩对话,愣在了厨房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呃……要不,你俩再讨论会儿‘肉偿’的事,我进厨房再多烧个菜”·改改面露窘色,轻推着师弟后背:“行了行了,你上菜去。”
“哎,好·”·第四十二章 ·“厉害了,徒弟·你是打算演《李娃传》下一步咱们是不是该剥削完仇二爷丢出门去。”
“去,惠娘,你这么说也不怕改改生气·”·“我讲老实话吗·你听说哪个艺妓正当年的时候养个相公的还是这种境况呢,改改,嫌家里事情不够多啊”·“那……那他没地方去了,来我这里怎么了”·三个人,一碟瓜子。
惠妈妈的房间里面暖烘烘的,改改坐在圆桌一角听惠娘跟四姨你一句我一句数落了他起来··“你想想明白好吧啦,哎,仇家是什么人家,你把仇天酬拉过来了,是打算跟他们对着干我求求你弄明白,他一个书生的,搞不灵清这些事情,你弄不懂啊。
仇二爷也是好笑,我姑且看你们俩是情深意重,到时候他哥找上门来了,又是一桩事儿,我看你怎么办·”·惠娘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轻哼一声·四姨也眉头略蹙:“虽说你惠妈妈这样讲有些过,但是改改,道理是这个道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里情况,这样不是叫你去当恶人吗人家要怪怎么会怪仇二爷身上,肯定都是说你狐媚子勾引的人。”
惠娘在旁偷笑:“狐媚子勾引都出来了,四姨还说我讲话难听·”·改改坐在那,眼神在这两个女人之间扫过来扫过去,四姨讲完,看了看他:“听我们两个说了没有啊”·“我听了,四姨。”
改改笑得无奈,“眼下这情况,来凤轩斋住着就住着呗·我觉得没什么·名声这种事儿,我也跟天酬说了,他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他不介意哈哈,”惠娘绉着块帕子笑了,“稀奇,我一回听说读书的人不介意自己名声的。”
“所以说仇二爷是个难得的·再说了,要是为着小事出来,那说回去也就回去了,可是你也不想想,他们吵得是什么仇二爷是不想跟他哥哥一样当卖国贼。”
“卖国贼,哎……秦保长不也是吗还说仇家秦家要结亲呢·我是笑掉大牙了,有的人呐,不要脸起来,比下九流的还不要脸。”
惠娘还记恨这姓秦的上回占她便宜的事,可惜又不能讨要回来,只好每每谈起恶狠狠咒骂几句,聊以解恨··“对啊,他要是回去,就等于说跟家里头服软,一来要接手和日本人的生意,二来还要和秦保长的女儿成亲。
所以我不怕,他们要来这儿找天酬就来好了·到时候看看谁丢人啊·”改改伸手支着头,拨弄盘里散落在桌面的几枚瓜子,“论道义上来说,二爷没做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情,不过就是寻了个地方避着罢了。
情谊上来讲,也不是说就此跟家里一刀两断,两不相认·我仔细想了想,其实挑我们这住,也挑的巧妙·”·“这话怎么说”·看四姨问了,改改也就把自己想的说了出来:“如果放到一般人家,家里的儿子要是住到了烟花地艺妓楼,还不要跟逆子一刀两断偏偏仇家就他和他哥两个儿子,他哥还想指望着弟弟帮忙,他住过来,说来赌气,可说真的,又像是在逼着家里跟他翻脸。”
“嗯,你这么讲的,仇二爷好深的心机呢·”惠娘翻了个白眼,说一句,“我才不信·”·“其实我也不信·随口胡编的。”
改改拍了拍手上碎屑起身,“理由最简单了,天酬喜欢我想留在这儿,就这样啊·你们想那么多干嘛楼里的日子,有他帮村,我倒觉得轻松呢。
四姨的病也需有人常常在旁看着,二爷学医,平日里让他看,都不必特地寻大夫过来·”··“钱呢,六口人吃饭,钱从哪来光你带着如笙在书寓、茶馆唱戏够吗”·“天酬说……打算,寻个事情做。
要不找学校教书,要不就索- xing -帮人问诊·”·“这么打算问诊,药从哪儿来”·改改沉吟道:“我也不知道。
反正是他的打算,我也没有怎么仔细问·随他啊,他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呗·”·惠娘哼哼一声:“我养的两个徒弟啊,都是痴情种·一个哭天喊地要嫁情郎,一个吗,贤惠可人替人想办法。
真好啊,你们真是重感情”·改改冲妈妈做了个鬼脸:“这句话我就当你是羡慕了·”·“羡慕得很呢·哎,改改,你们家仇大夫要是真的赚钱了,不要忘了妈妈跟四姨咯。”
“晓得了,晓得了”·其实一家六口,生活好像和以前没什么改变·多一口人吃饭,楼里还热闹·仇天酬把东西都搬过来了以后,就和改改一间屋,好像就和一般新婚夫妻那样过日子。
偶尔也会有口角,但顶多拌那么两三句,很快又会和好··在一起住了,以前不怎么了解的事情,也慢慢地开始了解·仇天酬还是有少爷- xing -子的,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叫他择个菜都择不好。
改改让他厨房帮个忙洗一下腌菜,那少爷第二天手上就生起了冻疮,看的改改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拿来冻疮膏药帮他擦··改改说他:“你这双手啊,白白嫩嫩的,比杨贵妃的都要精贵。”
“我的手……我要是做医生了,这双手是要动手术的当然精贵了·”·“我的手还给你们弹曲唱戏赚钱呢,你觉得现在哪个的手更精贵些”·仇天酬不说话了:“那,明天我接着洗菜。”
“算啦,你洗过的,一大半都让你丢了,吃什么啊交给芸湘去好了·”·“你这样子讲,好像我做事情还不如芸湘哪个六七岁的娃娃。”
改改挑眉看他·仇天酬挠挠头:“不会吧……你真觉得我做事不如六七岁小孩”·“你又从来没干过那些事,你要让芸湘来读书识字什么的,肯定也跟你差一大截吗。”
仇天酬叹了口气:“哎……百无一用是书生,说得还挺有道理的·改改,为什么你们楼里各个都会做菜洗衣我看你们也不是请不起佣人啊。”
“来这边,能皮肉的谁给你当佣人就那么几口人,自己做就成了·”·仇天酬背靠在他肩上,眼睛看着床廊上的木雕:“改改,你教我这些呗。
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干过·在日本留学的时候,饭菜、洗衣,学生寓居里全都是有下人做的,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在家里就更不用说了·”·改改随口应一句:“多好啊,有人伺候着。
我想过还过不上那日子呢·”·“有什么好的”仇天酬侧过头看他,“有人这么伺候着,自己什么都不会,跟废人一样。
可我那时候就算想自己做,别人都不肯让·”·改改把肩膀一撤,仇天酬整个人往床上倒去·他看着那大少爷笑道:“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种抱怨可真是有钱人才会说出来的。
没见过嫌弃伺候多的,要我说,你要是真过着穷苦日子了,肯定想念原来生活·”·“穷苦日子怎么了只要是靠着自己这双手做的,在穷苦我都过的开心。
更何况……”他一把拉过改改,将他扯到自己身上来,“穷苦日子里有你,足矣·”·听他这话,改改捂住自己腮帮子:“哎哟,不行不行,我牙根疼。”
男人面色紧张:“怎么会牙根疼”·改改笑他:“甜的啊太甜了,仇二爷·您这些甜言蜜语能不能每天少说点”·“我觉得,你听的挺开心的啊。
在蜜罐里难道不好吗”·“怕哪天牙都让你这些甜言蜜语给甜掉了·”·“等你牙齿掉光的那一天,我牙齿也掉光了·”仇天酬抵着他额头笑眯眯道,“到那个时候,我们两个没有牙齿的老头,就坐在楼下天井里晒晒太阳,喝喝茶。”
“下雨怎么办”·“下雨下雨……就在屋子里,干干事啊”说着伸手往他衣服里面走,改改被他弄得痒痒,拍着他的手道:“好啊,到老了还想当个老不休不成”·“就算是老不休,也是只对着你。
别人我还没兴趣呢·”·闹腾了好一阵,两个人躺在床上气喘吁吁,脸都是红的·改改侧过头看着他:“我现在,怎么觉得好像被你骗了一样·明明……一开始你连我对你说那些话都要脸红,现在怎么脸皮那么厚了”·“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仇天酬也侧过身来看他,“我的推测呢,可能我内心里面藏着另一个火热的灵魂,遇上你了以后,他就活过来了·在遇见你之前,他就像死了一样沉寂在棺材中。”
改改拍了他一下:“说正经的呢·我觉得你原来不是这样的·那个和我说只想做朋友的仇天酬被你藏到哪里去了”·“我以前以为男人跟男人,确实只能做朋友吗。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对·”他凑过来,在改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可是,后来你让我知道,原来两个男人在一起,也可以像男人和女人一样·有情人不分男女,只要愿意在一块,就可以享遍所有恋人该做的事情。”
他伸手,把玩着改改眉前一绺偏长的发:“让我想想我把他藏到那里去了啊……”·“嗯,想出来没”·改改看着男人越凑越近的脸,正想说话,忽然眼睑上一暖。
仇天酬吻过他的眼:“可能藏在这·”··又往下,吻在他鼻梁:“也可能藏在这·”·最后,落在了他唇上:“更有可能,藏在这了吧”·因为有你,所以我才能将当初私心恋慕你的自己藏到你的眼里,藏入你的心里。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虽说一开始吸引着自己的只是皮相,可随着相处越深,越难以割舍··还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更加美好呢·第四十三章 ·仇天酬最近在忙什么,改改是不大清楚的。
他每天早上一早就出了门,等差不多天黑了才回来,期间他在镇上的茶馆唱曲,到傍晚的时候,仇天酬常常在回去的路上等着他接他回去·听他说,是在一个做医师的朋友那里讨论些事情。
具体的他也没有多说,只是改改看他那每天充实心情愉悦的模样,也就没有仔细问··仇家也不是没派人到凤轩斋这来过,每一次都让仇天酬给堵回去了,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不回去一样。
吃穿在这儿,改改想着他平日出门要花钱,便会偷偷摸摸的往他的钱袋里塞点,仇天酬少爷- xing -子,这一方面粗心的很,自己从来不会考虑钱的事·而且他这人出门也确实是省钱,一天下来,顶多就花掉一杯茶一碗面的价。
这倒也好,花钱不像别的富家公子哥那样大手大脚喜欢享受,竟还算个质朴节俭的··四姨和改改说,这样的男人好,不至于两个人越过越穷,平日里能寻到事情做,日子能够越来越红火。
改改听了也就笑笑,反正他们这样也就是过日子呗,也懒得跟别人去作比较·再说了,像他们这样过的好像还真的找不到能对比的呢··日子就这样过着,惠娘白天回来的越来越迟,有时候甚至在那边呆一两天才回来换身衣服。
改改与四姨都担心她,她倒是不以为意,总说着第一回 去是意外·不过确实惠娘在那边的生意要稍微好做了点,有不少熟客找上了门去,偶尔回来还带着钱·这样让改改原本的忧心也就越来越少了。
一月末时,有人上门来,特意请凤轩斋的人,说是让改改到一些商户席宴上去唱,问了问大概来人,都是仇天酬厌恶的那批,改改就托病推拒了··来请他的是跑江湖混社会的老油条老张,老张跟四姨一样的岁数,人瘦的像是脱了形,一身棉衣穿身上轻飘飘的像是鬼,好赌好酒,好烟好色。
一头的白发脱得差不多,光秃的脑门上甚至能看得见青筋··他劝改改:“小老板,放眼桐城,您的名声算是排在前头的,为了这一口气,放着眼前的钱不赚又是何必呢你想想,在茶馆、画舫上头唱能拿多少钱”·“是一分赚一分,该我的我收,不该我的我可不敢拿。”
“您做这一行的,不就是得看着主顾吃饭这是有钱有势的人请您,您可不能摆架子不给面子啊·”·“老张,请去我了,我到时候臭着一张脸不是得罪的人更多,又是何必就说病了,嗓子唱不了曲,劳驾您这一回了。”
“您是清高”·看着那人滴溜溜转着的一双眼,改改摆手··“唱戏的能清高什么不过是一来怕惹别人不高兴,二来要是去那种权贵府上唱过了,我在茶馆里头就没法上戏了。”
改改拨着杯盏里的茶叶,“权贵能请到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我能在他们那里唱多久他们若厌恶了我还是该回去原来小地方唱的·说到底最后还是要平头老百姓爱听我戏,我才唱得下去。”
“咳,您看您说的·什么叫那儿唱过茶馆就唱不了了有人捧着您,那您身价不是又回到原来那价位上去吗·”·“和原来不一样啦,原来是有富贵人捧着,吃喝不愁,金盆银满。
可是现在……有的道理您比我清楚明白,世道如此不是我一个戏子能改变的了得,我能做的也就是乖乖守着自己本分,少叫人抓住了事儿·我改改不是能唱成大红大紫的命,这您也看出来了,要是能大红大紫,我早就跟着戏班子唱戏去了。”
·“嘿哟,小老板您这是说瞎话,去年您唱的连台,我可是历历在目,什么叫做不能唱成大红大紫您这一辈里头,我瞧来瞧去都找不着一个能跟您比肩的啊。”
这老张,拇指一翘,是要把改改夸到天上去··“您倒是会夸奖人·”改改笑眯眯收了他这一句夸,但还是明明白白地道,“可我到底几斤几两,我还能不知道吗现如今,只要是能有人喜欢听,能在底下给我叫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要多少钱靠着眼前能养活啦·别的再多的钱,命里也不定受得起,对我来说,够家里头用的就行·”·老张晓得他意思了,也一时哂笑,捏着那烟杆一段,摩挲着道一句:“您是想端着呐”·“清高都算不上,我哪里敢端着。”
顿了顿,改改又补上了一句,“这地界谁敢端着呢,您说是不是老张,不是我不想给您面子,只是我常去唱戏的那几家,就是上回说过书的。
来的人既然喜欢听宋老的说书,就说明心底里对那些人到底还是恨,要是厌·既然我长久要在那里唱,哪里又能和他们反着来赚钱是要赚,我更想赚那些平平安安稳稳的钱。”
“行吧·”·老张磕了磕烟斗,最后撂下那么两个字来·改改看他拍拍衣服从那椅子上站起来,就晓得这事情算是成了··他俩一直在大堂里头说话,屋外早春那点阳光透着天井照下来,屋外墙根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就是将要开春的光景,枝头已有星星点点绿意。
“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您是明白人·”·“可是改改小老板,你要想明白,眼下这个机会,你不把握住,别人就去了,以后你可不要后悔。
看着人家风风光光的,你也不要眼红·”·“我不后悔·也不是没有风风光光过,那瘾头过过一次就成了,现在日子安安稳稳我是知足的,家里人不要出事情就好。”
老张听了忽然笑了,咧了咧嘴露出镶着的铁齿:“嘿,过过一次瘾头就好小老板啊,像您这样的,我也是觉着稀奇了·”··既然劝不动,老张也不躲劝,脸耷拉下来起身往外走,临快出门了,转过头来和改改补上一句:“您莫说家里不出事就好的。
这回不去,谁知道下回又有什么事啊”·改改瞧他半威胁的嘴脸,堆出笑来握了握他手:“那就劳烦老张您回去跟管事的好好讲讲我这病了,咳嗽感冒的,如何能唱不是不想去,是真的不能去”·这一摸到手里头的银裸子,老张本来皱巴巴的一张脸也就舒展开了。
“哎呀,哎呀小老板,你说这事情……”·“毕竟春冻吗·”·这老头舒展了眉眼以后,听他话说赶紧皱着眉头关切万分道:“说得对这早春霜冻可不得当心你呀,就好好养病,这嗓子要是养不好可是大事情”·改改也就赔笑,没再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正到门口,油桐大门由外面开了进来,未见人先闻音,仇天酬的开怀笑声从外传来:“改改好消息,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结果一开门,低头一瞅,瞧见的却是那精瘦的一张老脸。
老张立马挂上笑了,烟斗往后腰一插,给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仇二爷,给您问个好·这仇老爷几日前还在说起您呢,上哪找那么好一个弟弟去·”·仇天酬的脸立马挂下来了,连笑都没给一个绕过他就往屋里去。
看见改改,指了指楼上重新挂上笑:“你先聊,我屋里头要等你·”便往里面走··看他背影老张也冲改改露出一口牙来笑了,那眯眯眼里头满是玩味:“难怪了,小老板也不必跑别的地方去唱,看来还有这一层。
您说那么辛苦做什么,当然还是安稳为先了·这外头传的看来是真的呀·”·改改这时候笑也快挂不住了:“老张,时候也不早了,您还是快些回去吧。”
“好好好,不用送了,我自个走·这您的面子,我必须给啊”一边说一边把银裸子塞腰带里头,抬脚抽出烟杆晃晃悠悠地去了。
送走老张,改改拢了拢衣服合门后转身往楼上去·如笙从他屋里探出了头:“师兄,姓张的走没”·改改说:“打发走啦。”
那少年轻蔑的冷哼一声:“师兄是好脾气了,那样的人还给笑脸·不就是他跟日本宪兵说了说书宋老的事情有的人是狗,我看他连狗屎都算不上”·“这种不要脸不要皮的人,才能在这时日里头混得好。”
听师兄轻飘飘这一局,如笙哼了一声·窗台上芸湘也探了头出来:“那个老头子长得好古怪·看着就觉得吓人·”·如笙就说:“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吗”·改改叹了口气,打断他俩:“如笙,你下楼去给四姨煮下药。”
“知道了,师兄·”·进屋的时候,他看仇天酬做桌边取了笔与信纸正写什么,听见改改开门声,抬头看他··皱皱眉,仇天酬先抱怨了一句刚刚看见的那人:“那个家伙是谁怎么你也认识。”
改改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闻言答:“跑江湖给人送信的·”·“我觉得如笙芸湘说的都挺对的,他看着感觉就不是什么好人·”·“你理睬那种人做什么。
他还捧得着您那脚后跟”·“我是嫌恶,你把他推走了是最好·”·就知道这人会说这种话·改改瞅了他一眼,道:“你刚兴冲冲的进来,是有什么好事情要跟我说”·“对,别提那些败兴的人了,还是这事儿重要——”提到这儿,仇天酬一下子就又打起精神来,兴高采烈地把一封电报递给了改改,“我和朋友说了桐城情况,计划着开一家西医诊所。
我之前一段时间,不是都在拜访一位赋闲在家的老医师吗对了改改,你知道咱们城里那家西医院现在只给日本人看病吗·”·“你上次回来不是跟我提过一次吗,还说你认识的那位廖医生也很硬气。”
第四十四章 ·仇天酬拉了张椅子过来让改改在他身边坐下:“对,廖医生呢,跟我一个脾气- xing -子,也是不想就那么给日本人看病,所以递交辞呈走了,日前赋闲在家。
我是听原来朋友那里,晓得同乡还有这样一个老前辈·前几日去他那里拜访,聊了以后,发现我们两个人都想着自己开诊所·”·“我看这电报上说的‘业已资助’,‘稍安勿躁’,是准备要开啦”·“这是我在北平的朋友,郑松平拍来的,他的意思,诊所可以办,东西也有。
只是……只是有一点……”·“怎么说”·仇天酬面露愁色:“开诊所只能偷偷摸摸地去办,我们这毕竟也是沦陷区,别人只要我们能拿出行医执照就可以直接办了,这边却得一层层送到执政方面的人面前去做审查。
要是办证件什么的,不还是落到秦保长和那个日本军官手里头如若他们晓得,我们这小诊所就不是我们的了,就又成了他们的东西·我们两个人不可能去他们手里申请。”
“那……那你们怎么办真的就偷偷摸摸搞吗”改改皱了皱眉,有些担心,“虽然我对你们弄诊所这种事情知道的不多,不过……要是被发现的话,你们两个人会不会要吃官司”·“要被发现的话,那肯定逃不了。
而且,说不定不是吃官司的事了·可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吗桐城那么大,怎么可能天天都有人到处检查的老百姓心里也有自己打算,我之前跟着别人一块在书寓里听你唱曲的时候,听他们说话,也是不满意的很,所以,保密这一点上倒不必担心太多。”
改改那双眼就盯着他,仇天酬又叹了口气,扯着他那双五指修长的手,把玩着道:“这都还不是最要紧的·要办诊所,药物器材肯定少不了·幸好,听说我的情况以后,我在北平、上海那边的朋友都愿意帮忙。”
·“他们……资助你钱”·“比资助我钱还好当然了,有的家里比较富裕的是直接给我寄来支票。
另外,你知道的,淞沪会战以后,江南地区战事吃紧,上海那边有很多医疗器具都闲置了,沦陷地区不一定能用的上,租界内可能也消化不了那么多·我有一个朋友正好有这方面的门道,可以以最低价格收购并送到我和廖医生的这间诊所来。”
“真的可……医疗用品这些应该看得很严吧毕竟是关乎人命的东西,那群老牲口能放过吗你确定能进的来”·说到这仇天酬也挠了挠头,露出苦涩:“这倒是。
可有什么办法呢,大不了出事了,我一人担下来松平拍给我的电报里说,会想办法,尽量三月之内悉数运到·我信他,他既然能打下包票,不论如何都会做到。”
郑松平这个人,晚上睡觉前偶尔仇天酬也会讲起,是他当初在上海念高中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后来在上海的法租界里念大学·家里条件不错,和仇家虽不能比,也好歹算是富足,上学期间,两个人关系很好,仇天酬去了日本留学以后,他也常常写信给他。
那个人在仇天酬描述中,是个嫉恶如仇的脾气,做事一口唾沫一颗钉,说到做到,上海男人的小家子气是一点都没有·父亲听说在军中担任小职,作为儿子,本想是子承父业,淞沪会战期间,一度想要参军入伍,却被父亲关在家中,勒令他学救人医术。
去年公历十二月,他光是在医院给士兵动的手术就不下千起,父亲战场上中弹,在另一间医院里收治,听闻同行救了自己老父一命之后,原本坚定想要参军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了。
上了战场,杀敌牺牲是一种为国贡献的方式,待在后方,治病救人也是为国贡献的方式·往小了说,也许自己手下手术刀一动,救下的不单单是一个士兵,同样,也是某人的父亲、丈夫、儿子。
人以群分吗,仇二爷这样的脾- xing -,身边朋友肯定也都差不多··这事情是好的,改改也知道·只是不知为何,仍旧隐隐约约觉得担心··叹了口气,改改又道:“医疗器械先不说,光是药品,如今也是稀缺物件。
你想想,我给四姨配个药都越来越麻烦、越来越贵,那你们西药就更加精贵了·”·“可……再贵也得治病啊·”看着仇天酬一点点黯淡下去的神情,改改只好止住口,另说:“但要我说,如若你和那位廖医生的诊所能够开起来,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改改,你不要担心我,这些我会想方设法去一样样的达成的·”仇天酬捏了捏他的手掌心,“况且我答应过你了,不会在你这里做你小白脸。
说句老实话,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桐城现在的那所西医院,普通人根本看不起,不要说用药动手术了,就是光光挂号看个病,都得费好多钱·“这倒是。
平头老百姓,那里头进都不敢进去·不都是找个中药大夫看看算了·”·“我和廖医生其实就想给普通老百姓看病·给那些,不想去日资医院里的人看病。
再者,桐城里有些大夫实在是沽名钓誉·只会几张方术,有头疼脑热时勉强医治一下,真有大病,束手无策·这怎么可以治病救人才是我当初东渡日本学医的本心,这本心到了如今也未曾变过。
只不过是终于能够一点点实现罢了”·“好好好,我知道·天酬你呀,你能一直这么想就好啦,本心未变,初心不移,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我支持你。
对了,那诊所的位置呢,你想好没”·“想好了想好了·”仇天酬拉着他的手到外头走廊上指着西面的方向告诉他,“就廖医生住的三尺红巷子,在他家办。
他家后头也有条河呢,我想说不定以后去上班还可以考虑弄条小艇·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廖医生赋闲在家以后,一直在为周围的街坊邻里看病医治吗开药实在是件麻烦事,他之前在医院的朋友偶尔会帮帮忙,可次数多了以后,也不大方便了。
所以我想,要是能够找到合作的药品商就最好”·改改似懂非懂的听着,顶多就是晓得仇天酬有事情做了,可是实现自己目标了,那这种事情他肯定是为他感到高兴的。
“你们这些读书人学医人的东西,我是弄不大懂得,不过只要是能够治病救人,那就是好事,积德行善吗的事情都是好的·不过……话说回来了,这置办器材,买药什么的,是应该都要花钱你够不够用,不够的话,我也可以贴你的”·“我要你贴我钱做什么。”
仇天酬按着他手臂,“钱这事情,你别担心·送过来的钱肯定不会少·”·“要是这样……也挺好的·”·仇天酬靠在栏杆上一把将他拉入怀中抱紧了笑道:“只是挺好吗·“哎呀,是好极啦”·“哈哈,等我行医赚了钱,我就用那钱带你好好出去吃顿好的那就是我自己的钱,不是靠家里的”·他蹭着改改的脖颈,对方伸着手指捏了他耳廓:“真好。
天酬,你能明明白白像别人证明,你不是仇家的谁谁谁,你就是仇医生”·“是啊,太好了改改,我终于也能够行医了·”·真是跟个小孩子一样,那么点事情就能开心到天上去了。
“好好好·恭喜你了呀·”不过仔细想想,改改也挺奇怪的,那一次在秦家府上的时候,照秦小姐说的,仇天酬早一年就已经回国,在北平那里当助教,凭借着他的学历,至少找一家医院供职是没有问题的,可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不去当医生要当老师呢。
话又说回来了,看看仇天酬眼下这笑的模样,心中一定早已打算着想要行医救人,蹉跎犹豫到如今,那好玩也是好玩的··这事情因着好奇,改改便问了一句:“怎么叫‘终于’难道你毕业了以后,一直都没有做过医生”·“做肯定是做过的。
实习的时候,也会去医院里见习,但像这样自己- cao -刀坐诊所是从来没有过·你有所不知,我……我刚回国的时候,还是有些抵触,不大想在国内医院里供职。”
·“嗯”·“其实我早一年就回国了,那个时候毕业见习结束,我骗我哥说要留校实习一年·事实上,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回来落脚北平。”
这事情改改是知道的,但既然不是从仇天酬的嘴中听见,他就假装自己不晓得:“这样啊那你那时候回来干嘛呢”·“说出来也怕你笑话。
我就呆在一所医科大学里面当当助教·”·“不当医生”·“医院里头也是官场做派,雍积深重,溜须拍马,想要专心做手术研究这一块的少之又少。
都是那般风气,我又哪里受得了”·改改无奈笑了,伸手揉着他头发:“你可真是个耿直- xing -子·这么说来,你那朋友郑松平又怎么受得了啊”·“你有所不知松平入职才两个月就在医院里头和别的医生打过架啦”·“哈哈哈……你和你的朋友怎么都那么有趣”·“你就笑我天真,笑我幼稚吧。”
仇天酬看他故意委屈的哼哼一声··“我倒是觉得这般直白这样爽快挺好的·”改改戳了戳他胸口,感慨了一句“您有一颗赤子之心啊,多好呢。
何必要为了别人去委屈勉强自己,既然你能做到的,就不要去降低要求降低标准吗·”·就像是瞧见了不喜欢的人不晓得伪装自己脸色,讨厌就是讨厌,回旋余地都没有。
就比如即便是身旁至亲,一旦触及底线,目的两相违背了,丝毫可挽回的余地都没有·想想看,一个是血缘关系的兄长,一个是多年感情的发小,说抛弃就抛弃,连一丝一毫的留恋都没有。
那可是象征的权势象征的金钱的仇家,那可是在整个桐城响当当的大户,这仇天酬说抛掷就抛掷了,走了以后根本连回去的念头都没一个·你说他清高,他也不见得是什么都融不进眼睛。
说愚蠢多聪明的一个人·也不是不识时务,那是真的心里头有一个坚持··可笑也可笑,最后坚持的不是那些在这儿土生土长的人,反倒是留过学东渡去过日本的人。
明明那么耿直,那么正直,却又不想一般迂腐的文人做派那样,看不起下等人、对于下九流行当的人都视作洪水猛兽一丘之貉,不给好脸色·居然连住进凤轩斋这样的决定都做得出来。
实在是有意思··第四十五章 ·想当初自己还说,仇二爷若是要做了大夫,那许多人是要没有饭吃的·现在看来的确是自己失算·哪里是很多人没有饭吃啊是许多人的- xing -命都要仰仗着仇二爷啦。
嘿,自己爱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仇天酬办诊所的事情,改改说给四姨和惠娘听了·惠娘嘬一口烟杆,笑眯眯道:“想不到你找的这个还是个有志向的。
好啊,哎哟,说不定过个两三年连梨花都要羡慕你了·”·“惠妈妈,你就不能好好的说一次话吗”·看改改斜眼瞧着自己,惠娘笑着不说了。
四姨倒还是有点担心的:“这……瞒着上头办诊所,被发现了会不会出事情啊我也是挺喜欢仇二爷的- xing -子,要是因为这个得罪人了可就不好了。”
改改拨弄着手指:“兵来将挡呗·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念得好·说不定你念念就念来了·不说反而不会出事·”·“对,说得对。
呸呸呸,我不讲了·”·二月初,仇天酬与廖医生一同办的诊所正式开张了,凤轩斋的人不好意思去,匿名托人去送了份开张礼物··仇天酬在诊所里有时候要待到很晚才会回来,那改改唱完曲了就叫如笙先回去。
日子一天天的暖和起来,好像生活也逐步安稳了,哪里会晓得之后又会再起波澜呢·月中的时候,惠妈妈半夜里回来,弄出的动静声响不小,改改躺在床上听见声音了要起,仇天酬那个时候已经睡沉了,被他不小心弄到也没醒过来。
披了件衣服往长廊去,轻轻唤了惠妈妈,女人声音由她屋中传来:“我没事,你快去睡·”·改改以为她真的没事情,就又折回房里去·第二天上午他出门的时候,惠娘没醒,他特意叮嘱了如笙,等妈妈醒了记得伺候用餐。
就这么去了茶馆里,却不曾想下午回来的时候,远远在巷子口就听见了里头传来的哭声··改改抱着琵琶连忙往家里跑,正门前,却看如笙坐在门旁,脸上带伤,不知是谁打的,芸湘抹着眼泪,一只手捏住帕子按在了二师兄额头被打破的伤口上。
看见了改改,芸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喊他:“师兄——”·“怎么回事是谁打的如笙”·改改扑过来抱住了如笙的背,琴也没注意直接就往旁去一扔。
如笙艰难睁开眼,血不断的从他额头上破的地方涌出来,糊在他眼前:“师兄……师兄别管我,妈妈……妈妈让那群人拖到居酒屋去了……”·“四姨呢”·芸湘答他:“四姨跟着去了师兄,你快去吧,妈妈又挨了打身上全是伤,人还病着呢,他们……他们就那样将她拖走了”·刹那间改改觉得自己血一时凝住,昨夜里听了她声音动静只以为是喝多了酒走路不稳,妈妈说了没事,他居然就信了回去了。
“带着如笙去三尺红找仇二爷,快去让他过来帮忙”改改搀着如笙起来,看他脚步踉跄,又担忧,“如笙,你能走吗要是不行,让芸湘去就是了,你留在家。”
“不,师兄,我跟芸湘一块去,她认不得路·”抬头看了他一眼,如笙把手从他手臂上收回来,催促道,“师兄,你就快去吧,趁着这会儿他们还没走远”·改改看了他们一眼,后退两步,转身朝着红涛书寓那边跑去。
已经能听见喧哗吵闹声,改改加快步子,奔跑时脚踩在青石板上,溅起凹凼中的积水·他扶着墙奔入巷子,就看见不远处有两三大汉拖着惠娘在前头走,四姨死死拉扯住了女人,硬生生叫他们踉踉跄跄地往前面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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