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改 by 锡兰之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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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改 by 锡兰之红(4)
··“松手让你们松手”·那两个男人穿的衣服也和这边的人不一样,改改有些印象,都是日本人的服饰装束·四姨大喊大叫的时候,那两个人也用着另一种语言高声呵责,丝毫不理会她。
“住手”·改改冲了上去,一把将其中一个人撞开,把四姨和惠娘都抱在怀里往旁拉去··“都已经受伤生病的人也要拉去工作吗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妓女生病了是可以有一两日的休息的,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强迫着拉她去”·他打开另一个人紧捏着惠娘胳膊的手把身子拦在她们两个的身前。
触碰到惠娘手臂的时候,改改明显能感受到她比平日更高的体温·女人面上为着妆,头发凌乱散落着,身上穿的还是一身在家里面休息换的袍裙·看她衣着单薄,改改连忙解开自己外面套的那件棉袍下来套在她身上。
四姨搂住惠娘往后退去,她的面上也有挫伤,一定是一路拖来的路上落下的·老妇一双眼憎恶的看着那两个不通情理的家伙·可又担心改改,在抱住了惠娘以后,急忙伸手去扯了扯他衣袖。
改改来不及回头宽慰他们一句,迎面就对上了一拳头·平日里唱戏的人能有什么本事自然没想到对方连开口解释都不给,直接就上手打过来的。
那一拳直接砸在了改改的眼眶旁,霎时一阵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他来不及站直身子,便看另一人也伸脚踹过来··“改改”·听四姨嘶声力竭的一声,改改勉强避开那脚后,却突然觉得后背一凉。
什么东西咬上了他的肉··刀··是那个日本男人拿着把短刀捅进了他腰背··“改改——”·疼痛一霎时渗入五脏六腑,刀被拔了出去,殷红的血涌出,浸- shi -了一身袍子,冷汗顺他后背冒出来,青年顿时弓起了身躯。
一人过来伸脚狠狠将他踹去一边·背撞上地面的时候疼痛感与地面凉意一同袭来·改改抱住了一个人的腿,妄图利用这微弱的一点力量去阻止那两个男人,还没有等他真正将手箍紧,就听见尖叫声传来,惠娘被他们扯着头发拖了起来。
不要这样啊……·至少,至少不是现在……·不要这样啊·血液流失造成的寒冷感不断侵袭着他全身,额头的冷汗滑落,呼吸也一点点急促了起来。
很冷,虽然可能是因为脱掉了一件外衣,可越来越冷··他披在惠娘身上的棉袍落到地上,沾染上了灰,四姨还在挣扎,即便那两个男人拿着带血的匕首朝着她来回挥舞了也不曾躲闪。
而那个人的声音也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正如绝望之际的光··“你们……改改”·改改勉强爬起身看他,疼痛让他说话都有些哆嗦了:“天酬……帮帮我,拜托了,帮帮我。”
仇天酬伸手过来扶他时,正摸到他身后一手的血·男人抬头,用日语大声谴责起来,改改靠在他肩上根本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能看出,那两个人对于仇天酬会日语这一点非常惊讶。
他们在仇天酬沉默等待答案的时候,开口回答了他··昏昏沉沉之间,改改只感觉自己被人背起,四姨搀起了惠娘··他的手由仇天酬肩上垂了下,靠在男人耳朵边虚弱询问道:“情况……情况怎么样”·“我们回家。”
“可以……回家了吗”·仇天酬把他往身上送了送,背的更稳妥一些:“信我,改改·我们回家”·可有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刚刚开口询问的时候,对方明确表达,之所以要抓着惠娘回去,是因为在她当值的时间段里,有一位日本商人遭人谋害,他们必须要找出真凶·仇天酬向他们保证,惠娘绝不是会杀人的那一个,既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也……·也透露他与坂本的关系。
当时他们用日语对话的时候,仇天酬是这么告诉他们的··“我认识驻扎在本地的长佐一郎上校,他是我在仙台医科大学读书时的同学·你们不信的话,可以想办法问问长佐上校。
我做担保,这几个人,决不可能涉嫌谋杀”·其中一个高个道:“仇先生,虽然您这样说了,如果真的出事情怎么办呢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也请您不要为难我们了”·“现在是有人受伤有人重病。
如果因为你们所认定的诬陷最终导致两条生命消失,你们难道不会觉得愧疚吗”仇天酬愤怒低吼道,“放心吧,我们哪里都不去的,就在凤轩斋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让你们的上司过来查审。
可在此之前,作为一个医生,抱歉我必须要把我的病人们带走了”·他是抱着对方会忌惮长佐的军衔地位才敢那样带着他们二人离开·幸运的是,那两个日本小卒也确实如此,不敢轻易对其有所得罪。
可是刚刚对话中他们所提到的事情也让仇天酬心下略微存疑··一位日本商人死了,还正是死在了惠娘当值的时候·看惠娘身上的伤,绝不是今日才有,显然是昨夜留下。
这个女人会和谋杀案有关吗还是说她只不过是被迁怒的那个·他踌躇犹豫是否开口,侧过头,却发现改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方才所担忧思索的事情一瞬间烟消云散,只有一件事真正攫住他心神,令他不安。
他摇晃着改改身子:“改改,保持清醒,我马上为你伤口做处理,别睡过去”·“就……睡一小会。
到家叫我,好不好”·“别睡,改改,天那么冷,别睡好不好”·“我觉得……冷·”·“到家就不冷了。
马上就到家了,很快,很快就不冷了”·第四十六章 ··分明开春和暖了才对,然而一夜之间,却若骤然降温·风雨飘摇,冷雨坠窗,凤轩斋中总是能隐隐约约听见女人的哭声。
头昏昏沉沉,想睁开眼时,又觉着后背隐隐生疼·神智一点点的恢复,睁开眼后,正想开口说话,却是嘴唇干裂,喉中沙哑艰涩的吐出几个字来:“妈妈……回来没……”·脚边一阵动静,改改觉得肩上忽然一沉,入眼便是仇天酬一双熬得通红的眼:“还好,醒来了是吧饿了没想不想喝水背上还疼不疼”·听他这一连串的问题,改改皱着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仇天酬去倒了杯水过来,揽着他在怀里扶他坐起来··改改身上穿的单薄,胸上缠着纱布·他喝了水润了润嗓,问仇天酬:“惠妈妈怎么样如笙呢,他的伤怎么样。”
仇天酬叹了口气在他身前坐下,捏紧了他的手放在自己面前:“你呀,一醒来为什么不先问问你的伤怎么样·他们俩都还好,如笙没事,惠娘也退烧了。
放下心没”·“我身体我知道,既然能醒过来好好跟你说话,看来就是没问题了·”·看改改冲他宽慰地笑笑,仇天酬既不忍心又有些生气,谈起几天前的事情:“你不知道他们带着刀吗如果那天我没有及时赶到,你该怎么办”·“那天我管不了那么多。
你也看见惠妈妈的情况了,我怎么敢有所迟疑呢有所畏惧呢”·仇天酬为他感到心疼,把人拢进了怀里··“之后情况到底怎么样”·犹豫了一番以后,仇天酬还是如实把情况告诉他了。
关于被谋杀的日本商人,列入嫌疑的那些妓女,还有杂役··“有我给你们做担保就放心,除非是有了明确证据证明是惠娘动的手,不然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真的你……你说什么了,他们就那么乖乖听话走了”·“这个……”男人面上露出迟疑,他暂时并不像把自己和日本军官有关系的事情告诉改改。
潜意识里,他始终认为这一层关系可能会让改改感到反感·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仇天酬去往日本留学,这事情本身是没什么,就算有日本同学,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是最让人为难的一点在于,他的这个同学偏偏是进攻自己所在家乡的军官··在仇天酬离家出走之前,仇道勤瞒着弟弟组了个饭局,前来的有秦、李、仇三家,还有两位日本军官。
当仇天酬跟随兄长入席的时候,一抬眼便看见了自己的老同学··长佐一郎··在这样的情形下再度见面,两个人都是极为尴尬,几年前,他们尚且还是共商学业的好朋友,一别经年,却彻底站在了对立面上,友情难以维系摇摇欲坠。
如若仇天酬和他兄长一般脾- xing -也就罢了,可偏偏他不是·长佐也是清楚知道这位老同学老朋友的脾气的,这样见面,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说什么呢现在他是侵略者了,这个身份比“同学”两个字要严重得多。
仇道勤作为那次饭局的东道主,话当然不能少说,不仅忙着联络各方感情,更是多次提及自己弟弟和长佐上校的同学情谊··仇天酬当时在饭局上便已经耷拉下了脸色,谈到一半,在仇道勤拍着他的肩笑呵呵地表示仇天酬完全能够胜任所谓交流工作的时候,更是索- xing -起身,不给在做面子直接拂袖而去了。
那一次回来,仇道勤又将他关在房里,大骂、低劝,不知用了多少法子,可仇天酬就是一块铁板,软硬不吃,任他说什么也没用·甚至连长佐都亲自上门过一次,说是为了“叙旧”。
可又有什么“旧”能叙呢都已经是现在这种情形了,如何还能心平气和的坐到一块去讲起过去的快乐时光·早已是回不去了,那些日子都已随着战火纷飞烧成了灰烬湮灭在了尘世之中。
然而,自己分明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可现如今也不得不用他的名号去帮助、救治自己最心爱的人··改改打量着仇天酬沉着的面色:“你脸色不好·多久没睡了吗”·“没事。
你一直没有醒,我担心的睡不着·”·“那现在我醒了,你可以睡了吧说来,我昏迷多久了”·“……”·见他沉默,改改更想知道:“告诉我呀。”
“一天两夜·这会儿已经落日入夜了·”·青年闻言忙从床上下来了:“该死,我答应了童老板的,这怎么行,岂不是爽约了·”·仇天酬拦了他:“哎呀,改改我当然是跟那边茶馆说明白了,他们晓得你受了伤肯定不会介意你几天不去。”
“几天不去就少了几天的钱”·那烛光印在他焦急的脸上,改改伸手要去拿架子上的衣服·仇天酬把他一把抱住:“几天的钱又怎么了现在家里不是还有我吗诊所赚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养你养这一大家子总够吧我不要你去什么茶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在家里头养伤,听见没有。”
仇天酬平日里不动怒,连和改改说话都是柔声细语温柔得很,这一次是一口气把话吼出来的,当真是动了气··“那天看见你一身血倒地上时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那把刀子要是扎的歪几毫米捅进肺脏,就算我是神医都没有办法把你救回来了我心都吓凉了”·“天酬……”·“我是从阎王手里把你给抢回来的,这么说来你的命至少有一半算是我的了。
我要求你哪儿都不准去待在床上好好养病钱的事有我,你- cao -什么心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改改看他这样讲话,一时也怕了,好先生发起脾气来叫他也缩缩脖子,忙伸了手顺顺他胸口:“好啦好啦,我晓得了吗,你不要生气了。”
深吸了一口气,仇天酬终于也注意到自己刚刚失态了···改改受伤昏迷的时间里,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要是这个男人他失去了该怎么办若阎王如此的强硬霸道就那么把他收走了怎么办他分明是个连架都少和人吵的青衣戏子,却偏偏为了家里的妈妈长辈跟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伙打一架。
哪里打的过更遑论对方手里还拿着刀··可他就是不怕··改改是不怕,但仇天酬真的怕得要命··“改改……我真的太怕了。”
他把头靠在了改改的肩上,手合在他腰后,改改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苦笑道:“哎呀,我这不都醒了吗·”·“可如果你没醒怎么办”·“乌鸦嘴,乱讲。
我不是醒来了吗·”看仇天酬又想说什么,改改忙捂住他的嘴,“好啦,别说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躺上来好好睡一觉吧,好吗我自己起来,下去弄点吃的。”
“别动,我把小灶拎了一个到屋里来了,炖着粥呢,现在就给你去盛·”·说着便起身去了·改改坐在床上,看着他背影·男人穿的还是他受伤那天穿着的青黑色棉袍,袖口的地方有血渍,明显是那天之后就没好好洗漱过。
平常多爱干净的一个医生,衣服上稍微有一点脏马上就要换的,可为了他,这一天两夜眼也不合,更别提把自己弄干净··不知为何,看了那暖黄的烛光里,仇天酬躬身为他在小灶上的砂锅里盛粥的背影,改改莫名觉得眼眶一热。
除了四姨、惠娘那两个至亲长辈以外,再也没有过一个人能像仇天酬这样把自己挂念在心上了·有那么一个人如此挂念着自己,他又怎么敢死·死这件事本是不可怕的,当人离开世界,所谓死亡便也就如此,他从年幼时就已经认清楚这一事实了,他自杀,就说明本身他便不惧怕死亡。
然而死后,那些他所重视并重视着他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痛楚,内心会被如何地撕裂,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痛苦·那时的他,以麻木身躯被惠娘绝望的痛哭留存在了这世间,而现如今,他更是因为这个男人与他深切的爱,难以割舍这不再漠然的世界。
仇天酬把粥端过来了,改改抬眼,盯着他的脸看·男人觉得奇怪,便问他:“是不是这粥太烫了我放凉一点再给你端过来还是说手牵扯到了后背疼,那我喂你吧。”
“没事,我自己喝·”闪烁着目光将头低下去,仇天酬拿过他手里的碗:“你受伤部位容易被牵动,还是我喂你·等等,我先给你吹凉了,别烫着。”
改改有些心疼他:“别为我忙活了,你睡会儿吧·眼睛都熬红了·”·“我又不累以前快考试了,为了复习,熬夜熬得比这还狠呢,没事。
喏,张嘴·”·温热浓稠的一口粥送入嘴里,咬开的米粒散开淡淡的甜味·改改打量着仇天酬那认认真真的一张脸,心想这二爷什么时候照顾过人呐··可就是这样的以为少爷,全心全意地照顾着你。
“怎么样不烫吧”·改改微微摇摇头··“不烫就好·那再来一口·”·就这样,一口一口,一碗热粥慢慢地就见了底。
改改让他把碗筷收了,摸摸他那眉眼额方:“现在总好上来睡了吧我看你这双眼睛红的,心疼死了·”·“那让我给你换个药。
换号药了我就睡·”·“好,安安心心的睡一觉,明早我叫你·”·要睡的时候,仇天酬想想还是搬了床被子要去罗汉榻那边·改改朝他招手:“干嘛呀,睡床上不就行了”·“我晚上要是睡觉不小心压倒你伤口了怎么办没事,这罗汉椅也挺舒服的,我将就将就就行。”
“什么将就”·“好了,我就睡这边了·”仇天酬放下被褥枕头,走过来摸了摸改改的额头,“那我乖乖听你的话现在睡觉,你也乖乖听我的话,待在家哪里都别去,行吗”·他这样忽然软下姿态的委屈模样就像是阿二每每与惠娘讨食吃一样。
改改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啊··“你快睡吧·晚安·”·“嗯·”·第四十七章 ·仇天酬那很快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他实在是太累了,如今事情了结,也总算能安安稳稳地睡··改改静悄悄从床上爬起,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仇天酬那睡颜,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暗自道:分明你是那么为着我们费心费力,可说到底还是我拖累了你。
要是你能安安心心的开着诊所也好啊,何必去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呢·轻叹这口气,伸手将被子又往上拉了一拉,他的指尖在男人的面庞上些微停留,转而披上了衣服往外去。
夜里冷风在走廊之中肆虐,每一次的动弹与行走,背部疼痛都愈发强烈、明显·到了惠娘屋前,他轻轻地敲了敲门·还是不放心妈妈,总想着醒来以后一定要自己来看一下才行。
从里传来轻微声响,门由里面开了,惠娘面色憔悴抬头,惊喜地看着他··“哎呀,你……你醒了,怎么下床来了仇二爷应该叫你在床上待着才是啊”·改改打量着她,浅然笑道:“我担心你啊。
你身子好点没”·惠娘将衣服拉了拉,无意间碰到之前落下的伤痕:“我好了,有二爷在不必担心·反倒是你·快回自己屋里去吧,走廊上多冷”·改改却手一伸挡住了门:“还是进屋吧。
我有事情想进屋和你说·”·惠娘眼神一直打量着他,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妥协的往里退了一步:“好,那快进来,屋里头暖和·”·进屋后掀开帘,惠娘提醒他:“芸湘已经睡了,你小声点,别把丫头吵醒。”
语毕便走去桌边倒茶去递给他,惠娘拢住外衣递上杯盏时,微蹙眉询问:“那么晚了,想来找我说什么”··改改接过茶杯拿在手中后,也并不喝。
探口气,指尖转着那只杯盏,思量着开口:“妈妈,我……我想法子送你走吧·”·惠娘微惊:“走走去哪儿”·“总之不要在这儿,除了这儿,哪儿都行。
我听说上海租界现在安稳下来了,不如咱们逃去那里·或者,你不是说有人要给你赎身吗,那就赎身走,嫁人吧”·“说什么傻话呀,卖身契握在了那个日本老板的手里头,哪有那么容易想走就走偷偷逃去上海的话,又住哪做什么吃穿用度都从哪里来”她这一连串话冒出来,压过改改话头,“怎么逃啊。”
“可在这儿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这些你受得了吗,妈妈,你受得了吗”改改刻意压低了嗓音凑近道,“由我们后门出去,走水路到运河,能直接东行,坐船可以到上海的。
寻好了船,出去了以后再买船票就好·或者干脆出钱包艘船都行·计划好了的话,咱们这两夜就趁夜走算了·”·“那我走了,四姨、芸湘和如笙呢”·“四姨与芸湘跟你一块走,我和如笙在这儿守着。”
“你和如笙呆在这会不会有人怪罪”·“怪罪什么,我说我不晓得,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不是已经有人逃成功了吗。
你不要担心我们,再者要我说,宁可怪罪,也比等死强·”·改改站起身指了惠娘的衣柜:“你赶紧收拾收拾,我这两天寻人去联络一下,等过两天寻个晚上就走。”
“你打定主意了”女人跟着他一块站起来了,改改替她拿了一个小行李箱子出来:“打定了主意·除了送你走,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法子来了。”
惠娘跟过来,压下了改改的手忽然反应过来问他道:“仇二爷知道这个事吗”·“……”·看他沉默女人就晓得了:“你没告诉他”·改改别过了头去:“我怕他觉着危险就此拦我。”
“那能不危险吗到底是偷偷摸摸的跑走,谁知道外头水路那边有没有留人看守·他认识的人比你多,叫他晓得有个安全保证啊。”
“我们已经麻烦了他够多了,哪里敢再麻烦他”·惠娘沉下一口气,把行李箱自柜子里拖出来以后就坐回椅子上抽烟·随手抓了把凌乱的长发,她敲着烟杆道:“要走还是一块走,留你跟如笙我不放心。”
“人越多越不方便·我们两个男的怎么样都有办法·”改改的手捏紧了又一点点松开,算是了结这谈话往屋外去,“总之先这么定下。
明日我确定下来了再通知你·我会让如笙准备好四姨路上要用的药,你就把行李和要带的路费带上就是·”·“改改……”·青年却回望她打断道:“妈妈,让我做一回主。”
一句话,便将惠娘嘴中千言万语给拦了下去·孩子是大了,不单单管不住,也知道为着家里的人谋出路了··那青年笔挺的身子出了门后隐没于夜色之中,惠娘懊丧扶着额,呼吸也变得沉重而怅然。
黑暗中,她点了支火柴再烧了口烟·烟雾缭绕在房间中散开,隐隐约约的桂花香在屋中浮动··她起身往后面摆着神龛的地方去,烧了香祭上去·上头已经有了好几座牌位,都是当年凤轩斋里的人。
“妈妈,改改也是大了,晓得撑起家了·跟我当年那样子可真像啊·”无奈苦笑·那烟火因她呼吸一明一暗··一辈又一辈,一代又一代的挣扎。
这凤轩斋带不走挪不动,可如浮萍无根可依的人,只有这里还能勉强算一个根·因此即便是受了那么多委屈,挨了那么多的苦也不曾想过要走·想着除了这儿,还有哪儿能避风遮雨比这儿更心安呢·但现如今日子不同了,总归还是要活命。
想要活命,可能这儿就真的留不住··要是老天爷别如此作践人就好了·哎……·改改因为背上的刀伤被仇天酬勒令待在家·但因仇二爷白天得去诊所,改改便趁这个时间点去安排布置。
既然已经决定想要走了,便寻人私底下问问,租了船过来,确定了什么时候出发·他心里想的是只要能出桐城地界,往上海去总归方便了··后路也不能不留,问了一遍,说之前一块唱过戏的吴老板最近不来桐城。
本来他若来改改还想好好问问··惠娘与四姨已经讲过要走的事情了,老太太叹了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笙听师兄的,跑了好几家药馆把四姨要用的汤药准备齐全,仔仔细细的帮着四姨一块准备着要离开用的行李、物品。
要走的前一晚,四姨和改改说,别的不惦记,还是惦记着梨花·要是走之前能再见一面就好了·毕竟走了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了·改改让四姨写了封信,和自己上一次的托人送进了李家,不晓得梨花收到没有,但告诉四姨的时候,说的还是她知道这事情了,让她好安心的走。
其实四姨本来是不想走的,她年纪大了,也受不了颠簸,冬日里的病开春了也不见得好··“不如就让惠娘带芸湘走吧·改改,我这把老骨头,死也就死在这儿了。”
改改却说:“你们一起走的话,路上好歹互相之间能扶持·”·四姨却觉得自己是个拖累··“哪里是拖累呢四姨,您就安安心心跟着惠妈妈去吧。
到了那里安稳下来了,写封信回来,也好让我们能够安心·”·因改改一直在私底下安排着要做的事儿,便有一位姓钟的老板私底下来找他,那位老板原是做买办,从改改小时候起就常来凤轩斋,是惠妈妈的熟客了。
他跟改改说,自己有艘做生意的船,如若惠妈妈要走,他可以帮忙··这男人脸长的方正木讷,瞧着并不是会逛烟花地的,四十余岁孑然一身也未娶亲·这人惠娘说得不多,改改小的时候他来的还算频繁,但最近几年就不怎么见到了。
想来想去,改改想他也许是真对惠妈妈独一门心思·钟老板坦白早几年就想为惠娘赎身,可无奈这么多年过去了,惠娘也没有松过口···“这么多年了,我知道惠儿心中并没有我,但是如今既然她遇上了事情,作为朋友我也理应当帮一把。
可这事情你不要与惠娘说,她要是知道是我帮忙,肯定又要推拒·”·这时候只要是有人能够帮忙是最好,改改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如此都打点安排好了,到了第二日晚上,改改等天酬睡着了才开了门出来,看那三个女人都拎着箱子下了楼。
后门处叫一个年轻的船夫撑着船等着了,惠娘把箱子一样样的搬上船,过来捏紧了改改的手,相顾无言,叹气一声,道一句:“保重·”·四姨抹了抹眼泪,牵着芸湘跟惠娘上了船去。
那周围一片静谧,夜色之中水波晃动,潺潺的水声与早春时微弱的虫鸣声混在了一起·两岸灯火隐约,只有少数几家书寓房内亮着灯·改改目送着那船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船尾的一盏灯摇摇晃晃,像是夜幕中的一只眼睛。
那红色的烛火像是年幼时改改第一次来凤轩斋时看见的那两盏灯笼··淮景河上夜幕沉沉,如困兽张大一张吞人的嘴··“师兄,凤轩斋里头……现在就剩了我们了。”
如笙有些难过地开口,“梨花师姐走了,现在,妈妈四姨与小师妹也走了·”·改改揉着如笙的头··“师兄,咱们,咱们这凤轩斋是散了吗”·做师兄的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口气:“只要你觉得咱们还聚着,那就没散。
只要你的萧还能吹,我的三弦还能弹,那凤轩斋就还没散·”·只是这冷冷清清,凄凄切切··就是散呐··第四十八章 ·四姨在船舷上站了很久,一直到浓浓雾色中再也看不见改改与如笙了,才转身进了船舱里。
芸湘揉着眼睛靠在惠娘的身边,她垂着眉眼,闷闷不乐的捧着头·船静静行在水面,船身忽然一阵,惠娘出声问:“怎么了”·那年轻的船夫扭过头:“惠老板,前头有船有人拦住我们了。”
惠娘心下一惊,忙扒着窗沿往外看去·他们做的这艘小船船头正抵着了前面那船的船尾,那船上也有人探出头来了··“雨生”·船上探头的正是前几日找过改改的钟老板。
他朝着惠娘挥挥手,派了人将一块夹板搭在了两艘船之间,那边的船夫递了绳子过来,请他们上船··钟老板和她们说:“几日前,我就与改改说好了·惠娘,我来接你走。”
惠娘眼中现出迟疑,改改与她说了会有人接应,但并没有说是姓钟的这人·男人是她的客人,仔细来说,还是个动心的客人,但她脾- xing -,肯定也不会跟着这样的人走,如今却要麻烦于他,心中自有歉疚。
“怎么是你呢”惠娘笑的尴尬,“改改虽然与我说了有人会来接,但,并没有说是您·”·钟老板也笑的无奈:“如若他告诉你,我怕你不同意。
不如不说·上船吧,我再送你一程,往上海那边去的船已经准备好了·”·惠娘抬头·也是出道起就认识的人了,她十几岁的时候男人才二十出头吧,到现在两个人也都一把年纪了。
后来钟老板不来,她心中也嘀咕,但又能如何呢她把男人当客人,可男人却想把她当唯一的爱人·这怎么行不合规矩啊。
可都该走了,想想,还是带着人上了船,由钟老板带来的脚夫往船上搬东西··改改回房间的时候,看仇天酬还沉沉睡着没醒·他暗自叹了口气,把身上披着的衣服脱下挂上了架子。
才侧身躺下,就听见那罗汉榻上响起了声音··“送走了”·改改正往身上盖被子的动作微微一僵,须臾,答他道:“是,已经送走了。”
仇天酬在罗汉榻上翻了个身:“路上打点好了吗”·改改说:“打点好了,应该能安稳到上海·”·“哦,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屋里又静了·仇天酬既不问改改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事情,也不问他是什么时候做的打算,好像问完这句话以后就没什么想说·这屋中静谧让改改有些闷,他侧过身看着仇天酬,想听他再说点什么,可对方始终都不开口。
想了想,倒是改改先说:“天酬,不然到床上来睡吧·我的伤没那么容易疼了·”·对方一时没有动作,就在改改打算放弃闭眼睡觉时,却又听仇天酬起了身朝着床边走过来。
被子掀开以后,男人窝进来靠近他身子·改改凑过去,头枕在他臂膀上··青年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生气了”·“没有。”
“我没告诉你,这种事情你要不大高兴也正常·”·仇天酬沉默了一会儿,改改想那就是不大高兴·又听男人和他开口:“改改,你我是爱人,既然是爱人,我当然希望你能无条件的信任我、依赖我。
但你我又都是男人,都有能力,所以我知道,有的事情你希望通过自己的能力去解决·”·“嗯……”·仇天酬手一点点收紧来:“我是有点不高兴。
不过我能理解你这么做的原因·只不过,有一点,改改·”·“你说·”·“别再把我当仇家的富家少爷了,我当年有的那些东西,现在早就没有了。
即便是你告诉我,也不过是两个普通人家的男人替着家里人想办法罢了·”·他如此诚诚恳恳,说的话语实实在在,改改心中一暖,抱着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天酬,四姨惠妈妈他们走了,我身边至亲的人除了如笙真的就只有你了·”·如此算是成家,在一块过着日子互相之间有个支撑·相互扶持,互相宽慰,就是家人。
仇天酬捋着改改的头发,看他发尾又长了,微微叹了口气,索- xing -把之前的那些事情掀过去不在去说·再说了,再亲热的人有的事瞒着还是会瞒着·仇天酬并不是真的想要怪他。
如若说来,他也不曾告诉过改改他与长佐的事情···“睡吧·”·几日之前,长佐便装到诊所中去了一趟,当时廖大夫不在,是仇天酬一个人在坐诊。
长佐来了以后,也并没说什么,只是留了一句话,让仇天酬任何时候遇上事了都可以来找他·是同学朋友,便是同学朋友·情谊还是不要叫别的东西干扰了才好。
仇天酬随口应和,听长佐又开口与他说起别的事情··“听闻你近来与一个叫改改的戏子走得很近·上一次我听这里的人说起过他的名号,一直想听听他唱的如何,不知道改改小老板有机会赏光吗。”
长佐一郎与仇天酬一般年纪,身量与他相仿,因常年军旅生活脊梁挺拔,眉目坚毅·他原本肤色偏白,面容之中有隐隐女子姿态,现如今倒是难能再看出来。
仇天酬答他:“改改为谁去唱不是我所决定·他如若不想,我劝再多都没用·你现在的地位比我高得多,又何必屈尊降贵来问我这事·”·长佐看仇天酬还是这硬脾气,也只好无奈说了一句再会。
他走以后,仇天酬回来问过改改关于他客人的事情,才晓得那天看见的那个老头子就是来请他去唱戏的··改改偶尔也会问起他身边的事情,仇天酬算是把自己的生平说个遍了,但唯独这一块,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夜幕沉沉,两人也各自带着心事睡去·有的事情也许随时间过去慢慢也就好处理了·当做是逃避也好,当做是办法也罢·也就放着吧··本以为这一夜睡下总该是到天明时才结束,哪想半夜里时,窗外骤然一阵炸响声传来。
改改一时由睡梦中惊醒,他睡得一直浅,屋外和鞭炮似的声音马上就把他吵醒了··仇天酬揉了惺忪睡眼:“怎么了……改改”·“天酬,你听见声响没是不是有人开枪”·男人只好侧耳去听,仔细了以后,安抚着改改道:“谁家出殡放的鞭炮吧”·“……是吗”·改改正想着是不是自己疑心,忽然又听见楼下的油桐大门被人敲得“咚咚”直响。
有人在门外喊道:“仇大夫仇大夫”·两人便忙从床上坐起来,改改推了推他:“是叫你的·晚上也有病人吗”·仇天酬把衣服给套起来,踩着鞋子往屋外去,改改跟在他后头点了盏油灯跟上。
到门口,将门打开,外头一个年轻后生扑过来拽住了仇天酬的手火急火燎道:“仇大夫不好了诊所那儿有病人得紧急抢救,您快随我去吧”·仇天酬下来的匆忙扣子都没扣好,听他这话便赶紧抬脚跟着跑了出去,改改跟在他后面朝他喊:“那,天酬,我在家等你”·“好——”·这边仇天酬刚走,改改正准备转身到大厅等他,却听见后门那里也有敲门声响起来。
这个时间段里谁会来敲这个门改改心里一时发慌,怕这个时间点会是谁突然发难·走去门边上的时候,手里不忘拾了一支木柴··到了门边,喊一声:“谁”·就听一阵呜咽传来:“改改……改改快开门”·是惠妈妈的声音·改改一把丢了那柴火把门开了。
就看惠娘拉着芸湘扶着四姨侧身挤了进来·她方一进来转身便将门一把给锁了起来··“您怎么回来了不是晚上船走了吗”·“走不了,三岔河口那儿出事了,日本人拿着枪在那儿守着呢。
一条河浮着全是尸体,改改……改改这是要变天了,改改·”惠娘的嘴还犯着哆嗦,那一条河上水都要被血染红,枪声响了好一阵,他们的船要不是早听见声响往回去了,只怕也会遭殃。
四姨皱着眉,嘴里一直念叨着:“作孽,真是作孽啊·”·女人稍缓了缓,拧着自己裙角- shi -边,把芸湘交到改改手里去:“别说这个了,芸湘身上还- shi -着,你快带她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改改蹲下来擦着芸湘的脸,抬头看着他们:“好·那你们先去休息,明早醒来,吃饭的时候再说吧·”·仇天酬到诊所的时候,里面还一片暗,他扭头问一句:“怎么连灯都不点起来”·来叫他的那个后生是廖医生的表侄,他听了以后挠挠头,低声告诉他:“仇大夫,不方便点灯,窗户上特地遮上了。”
男人正推门的手停了:“诊所里来的是什么人”·“我叔说,那是给咱们送药的人·”·一进院子就能闻到股血腥味,仇天酬想也没想,赶紧退了门进去。
屋子里亮如白昼,好几面镜子都竖着,照着那些蜡烛油灯·窗户上蒙上了布,外面根本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廖医生正动着手给一人包扎,旁边还有好几个人斜歪着,叫诊所里的几个帮手陪护在侧。
廖医生五十来岁,下巴亮光,两鬓斑白,身形清癯,看见仇天酬来了,手底下行针动药,嘴里也喊着他道:“你来了是吧那边有两个手术要你来动。”
仇天酬也撩起了袖子:“什么手术”·那边廖大夫答:“取子弹·”·第四十九章 ·哄芸湘睡了以后,改改在楼下大堂里等到天亮了才等到门外有人敲门。
仇天酬面目倦怠的在屋外站着,看见他了,身子直接往他身上靠了过来··闻到了他身上血腥味,改改便好奇问了:“什么患者,忙了那么久”·仇天酬的额头在他肩上蹭了蹭:“……是一个大出血的孕妇。
好在救下来了·有吃的没我又饿又困的·”·“你等会,我煮了粥了·你吃好了就上去睡吧·”·“好。”
仇天酬答应了他便往里走,迎面却又看见四姨咳嗽着从楼上下来·男人回头有些疑惑的看了眼改改,青年回答他道:“昨晚上三岔河那边出了事,船没办法行。
四姨他们就都回来了·”··“你们到了三岔河口”仇天酬望向四姨,关切的问了一句,“都没事吧”·四姨走的慢,仇天酬见状便搀着她在桌边坐下。
她抬头,看了眼这两个年轻人,缓缓道:“我们昨晚并没有真的与那些日军碰上,远远听见了枪声就知道前面出事·转过弯往回去以后,看着尸体一具具的飘了过来。”
这些事情仔细想想实在是可怖,怎能想到昨夜要走竟是会碰上这些事情呢·“昨晚枪声四姨大概知道前面什么事吗”·四姨摇摇头:“这我又怎么会知道呢真是吓人,这说杀人就杀人的。”
“说杀人就杀人的,他们吃人脾- xing -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别说这些了,四姨、天酬,我给你们盛粥去·”改改擦了擦手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正看见天酬给四姨把脉。
男人叮嘱了两句,抬起头,正好改改把粥端了过来··“吃好了,你也赶紧去歇一会儿·等下还要去诊所吗忙活一夜,能歇一天吗”·仇天酬拉他坐下:“我睡一会儿,下午再过去。
你等我一夜是不是也没睡”·四姨听了,在旁道:“那你们两个人都去睡一会儿,要有事了,我自然是会去叫你们的·”·改改看着她难免失落:“本来是想能送你们走的,现在看来还是走不了了。
四姨,要不然……”·“改改,罢了·如若这样好好准备了一回还是没法走,那就真的是走不了·要我说,风声那么紧,在家里就在家里吧。”
又咳一声,四姨顺了顺气,“这次是辛苦你了,改改·”·“我……”·“你歇着吧·办法肯定还是有的,咱们再想就是了。”
逃也逃不了,还有日军在河岸线那头守着,走了就是要被枪毙,那倒是真的不敢走了·不过改改心下也犯嘀咕,这过去不曾有过这事,怎么偏偏最近的风声紧了起来。
昨晚开枪打的到底是谁走私的逃命的·这杀的又会是谁呢·昨晚听见的枪声,四姨惠娘说的话,还有半夜来找天酬去诊所的人……这一条又一条的线在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一时半会儿觉得疑惑,好像是哪里有什么不对,可又死活想不出来究竟该是那个地方。
·罢了,也不去想了·等四姨再回楼上去仇天酬也去歇息了,改改一个人坐在了大堂天井里往外看·枝头的青青绿绿看起来春意盎然,年年凤轩斋里头的春色都极好,这边花开那边谢的,往年到这个时候早就开嗓练起来了,这会儿的连曲声都难以听见了。
不要说古筝笛曲,连琵琶三弦都少··还记得去年的春日里,梨花哭啼啼从船上回来说要嫁李少爷的事情呢·四月里,凤轩斋多风光,嫁梨花那宴席摆了整整三天三夜,桌椅从里到外的摆满了,请来的都是县城里头最好的厨子,做的冷盘热盘哪一样不是叫人连连称道。
再看现在,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日子就像《四季歌》里头唱的,春去夏来,夏走秋至·改改抱着一把三弦出了家,往外头童老板的那家茶馆里头去。
上午边了客人三三两两的来,给客人们送上茶,改改清了清嗓,三弦一抱,先试了一试··底下还是老样子的叫好··便拨弦,把唱烂了的唱词又起来唱了一遍。
可这一次,他不再唱贵妃醉酒如何媚态,黛玉葬花心中悲怆,起了腔,动了弦,把腰背挺直了来,张开嘴:·“耿耿星河欲曙天,中宵起舞草堂前·银冠映月凝秋水,铁甲临风拂晓烟。
舞动双锤像冰轮转,又好比那寒霜白雪卷飞泉·”·是唱《岳云》,越是临了中间弦声越急,到了“一怒冲冠迎贼寇,风驰电扫勇无边·杀得敌军落花流水、片甲不留、人仰马翻尸不全。”
时,更是两眼圆瞪,将那岳云如何之英勇于唱词之中尽现··这杀得敌人落花流水,这杀的金兵落荒而逃这岳云少年英雄,智勇双全。
虽说人人都知道岳云与其父岳飞都因秦桧陷害而死,可他这番英勇之举叫改改一唱,还是叫所有人皆站起身来鼓掌叫好··那外头聚过来听的人越来越多,童老板的眉头也皱的越来越深,最后瞧见了几个在日本人跟前老是晃悠的了,忙冲着改改打手势,让他好别唱了。
改改一句“少年英雄”正唱完,指尖一转,另起一个调,唱起了宫怨的《红叶题词》来··茶馆里头唱也不似从前了·不是想唱什么就唱什么了。
你要是唱那些个爱国英雄、护国小将,就有人会出来将你打倒将你除了··呸·只要改改还在,这凤轩斋的招牌就能立起来·既然四姨都走不了,改改即便背上还疼着也得出来唱。
晓得他之前出的事,老板们都很客气,过了五月以后,好像生意渐渐地也好做起来了,淮景河边上的营生比不得当初,好歹比年前要景气些··有了钱,总归要好过一点。
芸湘带着比刚来时晓得的东西也多了许多,四姨现在唱不了戏,说句话就得咳嗽两三声,就叫如笙带着她吊嗓子··入梅出梅,雷声作响快入夏的时候,四姨的病好像是更重了。
改改私底下问了仇天酬四姨的病,仇天酬说了,四姨肺里怕是生了东西,咳得这样厉害,已比较难治·往下他也没有再多说,叫改改怎么问都不肯开口··六月里的时候,改改还看四姨用的帕子上带上了红,也一惊,问了四姨,四姨就说自己没事,咳嗽罢了,多咳两声,小辈还被吓得怎么样。
改改看她死活一定要瞒着,那这一回不管仇天酬说什么都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来··是日,日头闷热,黄昏时分仇天酬才回了家·一进门,吃饭时就看改改心情不好。
他瞧了眼如笙,小师弟只管自己闷头吃饭,又去看芸湘,丫头朝他抬眼望望也没说话··不对,这肯定有事··吃完了饭,如笙与芸湘两个小的收拾桌子,改改搀着四姨上楼,回过头冲仇天酬道:“天酬,一会儿屋里等我,我有事要问你。”
“……好·”··仇天酬心里打鼓,想着到底改改要问他的是个什么事情·他瞒着改改的事实在是不少·不论是诊所里头的,还是日本人那边的,哪样要他发现了,肯定都是一番吵闹。
进了屋还是忐忑,男人想着这些时日来到底是哪里泄了密·四月自己生日的时候哥哥来找他过,让他给赶走了,母亲差人送来的银票,他借口是诊所入账交到了改改手里。
长佐送的礼他从未收过,李桢来寻他他也不见面··所以到底会是什么事情呢·他正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改改开了门进来了·一进屋,把门“啪”一声关了。
仇天酬看他面色- yin -沉走到了桌旁边,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拍在了桌上··“这事情你打算瞒我多久”·话才一出,仇天酬心里就暗道了一句不好。
他试探的问了:“我……我瞒了你什么”·改改手挪开了,把那带了血的帕子丢到了仇天酬怀里头去:“你看看,这是四姨的帕子,她都咳出血了,你还不肯和我说明白她到底是什么病吗”·仇天酬把那帕子展开一看,上头殷红,便晓得了这事情。
“哎,这、这事儿·改改,我只能告诉你四姨这肺病实在是难治,可,具体的我不能说”·“到底有多难治,她到底是个什么病整个冬日里,她连床都难起来,现在好不容易天气暖了,能常下楼来走走,可怎么咳得反而更厉害了呢”改改拍着桌子在仇天酬的身侧坐下了,“到底如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四姨从小带我长大,我把她当我的亲外婆亲奶奶,她到底是怎么了,你做医生的告诉我啊。”
“改改,不是我不想说·只是……只是我答应了人了,我不能说·”·改改将眉头一皱:“谁难道你答应的四姨”·仇天酬不说话了。
“别的大夫说她是痨病,可四姨并不见得染给我们·但她咳的又那么厉害,你说是肺有事·这……这到底是有什么事,到底该怎么做,你告诉我吧,好歹让我也能安心”·仇天酬为难:“这,治疗一直都跟着,你一定要死死探究四姨的病又做什么呢”·“你说四姨的肺病难治,到底有多难治”·改改扯过那块帕子,送在仇天酬面前:“血都咳出来了,这难治……是治不好的意思,是吗”·“肺部病变,只能靠药物缓解,基本不可能治愈。”
像是又一锤子狠狠在改改的心头砸了一下··“可,可冬天的时候,你和大夫都分明说了,吃药是能治好的啊·我看确实也比那个时候好了,怎么、怎么又说治不好了呢”改改的眼睛一直闪烁着,他咬了咬嘴角,捏紧了那块帕,“你坦白告诉我,天酬,这到底是个什么病既然你答应了四姨不说,四姨是不是早就知道严重了”·“……”·“你说啊这时候沉默什么仇天酬,你把我改改当什么了,这种事情你也要瞒着我吗”·“四姨让我瞒着你就是怕你伤心难过既然这样,我又怎么会告诉你呢”·改改盯着他:“那你现在什么都不说我就不会担惊受怕了吗我胡思乱想更会伤心难过”·仇天酬还在犹豫。
“你说不说”·看着改改那决然坚毅的目光,男人终于还是败下了阵来·他叹了口气,把改改手里的帕子从他手掌心里抽了出来,低声回答了他:“是……肺部肿瘤。
也就是比肺痨更严重·”·“什么意思”·“如果仅仅是痨病,有抗生素还是能治愈·但四姨不是·我和廖医生那一次在你不在的时候为她做过检查了,四姨她是有肺部肿瘤。
就是肺里面长了东西·”·“长了东西……”改改此时已完全呆愣住了,他反应过来忙对仇天酬道,“你不会动手术吗天酬,那你切了它呀。”
“四姨年龄过大,动肺部手术,死亡几率太高,术后也很难恢复,另外我们诊所不具备进行这种手术的条件·除此之外,肺癌就算切了也没办法完全痊愈。
这种疾病本身的扩散能力很强,基本就是……绝症了·”·青年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魂了·他强扯了一个笑:“你吓唬我的吧开玩笑呢,怎么就、就是治不好的毛病了。”
“改改……”·“总能有点办法的吧”改改的肩膀一下子就垮下来了,“四姨也不老呀,她才六十呢,天酬,总有点办法的吧。”
即便是医生也有无能无力的时候,他伸手把改改搂紧怀里,轻轻告诉他:“四姨其实早就知道了·她怕你担心,更怕你难过·”·“那这病还能活多久啊”·“……之前,廖医生就差不多断定了,半年吧。”
“半年”·什么东西噎在了改改喉口了··“你们什么时候给四姨做的诊断”·“三月的时候。”
半年,也就是说,也就是说不剩几个月了··第五十章 ·那个时候只晓得四姨的病重,却不晓得四姨的病有那么重·想到那时候开春四姨还能站起来下楼晒晒太阳什么,还当她是毛病已经好了不少。
“咳嗽、咳血,慢慢的就会发烧发热,胸口闷痛·再往下……”·仇天酬看改改的眼眶红了··“从我师父死了起,我就是四姨带着的了。”
她一句一句的教的唱词,一曲一曲教的词曲,一手一手教的身姿做派·是如何的唱念做打,到了戏台子上时又应当如何去演给观众们看·惠娘打他的时候,四姨一定是会好好护着,若身上落了伤了,也一定是四姨最为紧张。
·四姨就像是他的亲奶奶,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回来了,都会做上一桌的好菜,看他感冒风寒哪里不舒服了,也是最紧张的那个,紧忙要将药煮好给他送过来··这么好的四姨,这辈子没与人如何急过眼的四姨,怎么就……就挨上了这样的毛病呢。
“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过她呢·怎么就这样了呢……”·仇天酬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着他:“四姨对自己的情况其实都很清楚。
她是知道你担心的事太多,怕你因为她的事情太过烦恼才一直不肯说·你理解一下她这番苦心,说到底,也还是为了你啊·”·入夜了以后,改改在屋里练琴,如笙从隔壁过来抱着三弦要跟他一块学,听师兄自己弹着,是以前没怎么听过的曲。
原来是改改练琴的时候就听见四姨咳嗽了,唱起一句“憔悴不堪常本寐,病深却把那主人瞒·”·如笙问他:“师兄,这首是什么”·“是《晴雯补裘》,师弟。”
“这调子凄婉,《红楼梦》里头的选段,真是没有几首是高高兴兴的·”如笙抱了自己的琴叹一口气,看他屋里仇先生不在,就问,“对了,仇先生这会儿去哪了”·改改答:“到四姨那边去给她打针了。
四姨下午不是说身上疼吗·”·“哦·”·“你把之前学的那两首都弹一遍·明后天跟我一块去许老板那里唱·要是好的话,你也差不多能唱独场了。”
“我独场”如笙慌了神,“师兄,会不会太早了”·“我十二三的时候已经能唱了,你今年都十四了有什么好怕的。”
改改擦了擦琴把,叫如笙把琴给放正了,“家里头现在靠我一个人唱,钱怕是还是不够,你若是能够独当一面了也好·这样以后师兄也能放心·”·如笙沉声,他皱着个眉头看起来也是有些不情愿:“可……师兄,我觉得我还是不大适合唱戏。
我、我一到戏台子上就怕·您说我这是得怎么唱·”·“那你不唱戏能干吗吹箫总不是个办法,永远都是给别人做陪衬能拿到多少的钱”·如笙却挠挠头:“那我若是唱不好,不也还是难有多少钱吗。”
“那多一个总比少一个要好吧”·看如笙撇撇嘴不说话,改改望着他:“如笙,四姨的病要钱,虽说天酬不与我们算问诊的费用,但药的钱总不能不给他吧”·如笙听他说起了四姨的病也奇怪:“师兄,这四姨到底是什么病,一个冬天了怎么还不见好昨夜里我听她咳了一晚,这是又重了吗”·虽已听仇天酬说了四姨的病情,可既然之前天酬已说了四姨的打算,改改也并不想把她病情告诉如笙。
真的要担心还是自己担心吧,何必要让那个孩子也跟着一块担心呢··“反正,四姨的病情你晓得的,终日里都要吃药,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过两三个月又要冷了,怕是到时候病情又要重。”
“这样……”·“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不少,你也是知道的·”·知道是知道的·其实如笙这孩子也听话的,家里面改改与惠娘不在,都是那个孩子在- cao -持。
平日里改改要是来不及回来,如笙还知道带这样芸湘两个人一块把饭菜给准备好·天酬那边,他也常常会过去帮忙··仇天酬其实有时也和改改说起过这孩子的事,说如笙这孩子聪明是聪明的,平日里在诊所帮忙手脚勤快人也伶俐,跟的时日久了,有的简单的打针、按摩都没什么问题。
言下之意,其实他也有心想带如笙学一下从医问诊的学问··当然了,如果如笙愿意,改改自然也很高兴师弟可以学一门正儿八经的技艺·当医生怎么样都要比做唱戏的有前途。
想到这,改改也问了:“要不,改改,你愿意跟着仇先生学吗”·“学、学医”·改改言语平淡:“是呀。
天酬与我说,你在诊所里表现的挺勤快,人聪明,读书识字也不差,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学学这些·”·“有”如笙想也没想就答了,可答完这句,他又有些心虚,“但……师兄,学医的学问那么大,我能学吗”·“有什么不能学的”·“我怕自己笨,学不好。”
如笙苦着脸,“从小我就没你和师姐那么伶俐,妈妈也老说我是榆木脑袋,我怕自己辜负了仇先生的一番好意·”·“你哪里是榆木脑袋人太本分老实罢了,当然在做这行做不开了。
仇先生愿意带着你是你的福气,将来做了大夫就是受人尊敬的活,我看这好得很·”·改改趁着说话打量如笙神色·看那孩子面容,其实对这做大夫的事情也感兴趣的很,只是总觉得他言语中有所顾忌。
果不其然,就听如笙开口与他道:“可,师兄,如若我去做了大夫了,那咱凤轩斋里头,还剩了几个”·“不是还有小师妹吗”·“师兄能让小师妹一直唱着若是小师妹以后大了嫁人了呢”·看如笙逼问,改改别过了脸去。
“这些事情又说不好,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如笙凑了过来,他眼睛眨了眨思索了好半天,像是想到了什么来··“我知道了,师兄,你是不是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往外去安排好了”·“我哪里有你想的那么厉害”·“安排惠娘、四姨走是你,想叫我去当大夫的也是你。
师兄你不会当真是想要咱们散了去”·那改改也有些委屈:“难道叫你们一个个有个好归宿了还有错”·“那师兄你又该怎么办我们一个个的都往外去安排好了,那你呢,你还留在这你还抱着个三弦唱着曲这……这……”··“我能吃这碗饭就暂且吃着。
再说了,要是有别的打算,我自己当然会另谋高就呀·何况我还有仇先生在旁帮村呢·”·如笙撅了噘嘴:“我反正是觉得,这个时候了去跟着别人学还是不大好。
不仅不合规矩,对你们也太不孝敬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好不容易的有条绳丢下来给你往上爬了,你拽着泥泞地里头的石头做什么。”
“师兄,我知道这道理,可我总不能落你一个人在这吧”如笙换了个坐姿,叹着气和师兄诚诚恳恳道,“梨花师姐嫁了人,四姨老了,惠妈妈年纪也不小,芸湘又还是个小娃娃。
我要是去学医了,以后不就是只有你一个人撑着家里”·“不是说了……”·“那仇先生也要忙啊,我是你师弟,师弟就是在师兄在外唱戏忙碌忙不过来的时候为你想办法解决后顾之忧的吗。”
这改改还能说什么呢师弟也是暖心,话已经说出来了,改改再多说就是他不知情理了·能有个那么懂事的师弟是他的福气··揉揉他脑袋,大夏天的刚剃过头,如笙那一头板寸的短毛摸起来还有些扎手。
“好好好,你要是能这么想我心里头暖的很·师兄知道你心意·那你平时家里要忙,仇先生的诊所也要忙,会不会太辛苦了”·“不辛苦”如笙话说的耿直,“在诊所里头是学东西,在家里也是学东西,不论是在哪儿,我都能学到新的东西哪里能说‘辛苦’呢要这么讲我还怕不‘辛苦’呢。
师兄和仇先生能教我是我的福气,我哪能挑三拣四的·”·“你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有梨花那劲头了·”·“师兄老觉得我是在讨好你,其实你们都对我那么好了,何必用得着我再来讨好”如笙垂下眉眼,叹一口气,“就是因为你们都对我那么好,那么照顾,不论如何都担着、看着,我才想一定要好好的完成你们安排的事情,别让你们失望。”
“嗯”·“好啦,师兄你别说了,我先把之前学的弹给你听,你帮我指点指点吧·”·第三卷·第五十一章 ·李府池塘里的荷花开了有几日了,翠绿色一片的荷叶,波光莹莹的湖水。
在富贵人家过日子闲适是闲适,平日里根本没有什么事干,绉着块帕子,不是在屋子里头就是在长廊那儿·除了后院儿哪儿也不能去,一抬头就那么一方小地方,跟笼子里的鸟儿似得,哪里都飞不去。
以前和改改在一块的时候,还常常和改改说羡慕莺莺小姐过得那日子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门有人伺候平日里还有个红娘在旁陪着说说话·可真的住进了大户人家深深庭院里来了又有什么好以前到了过年的时候还能和家里头的人一块去庙会上玩,这下好了,嫁入李家以后,那是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梨花叹了口气,散了手里的那些鱼食拍拍手··条条金鱼张嘴抢着水面上浮着的小颗粒,女子扎着发髻插着一支石榴色的簪,身上着深蓝色宽松麻袍,整个腹部都明显隆起,两条如藕段般的胳膊随- xing -垂着,捏着一块小小的帕子。
她低垂了眉眼,愁容难展,又叹了口气··不是没有和济民说过,但他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出了这李家宅院呢更不用说拜托老夫人、少奶奶,她们只怕是见都不想见自己。
以前在淮景河边上虽说做的营生下作,但谁又能让她受那般委屈,哪一个不是想方设法的哄着她捧着她虽然梨花知道,这些捧、这些哄,都是因为她年轻她还好看,等到年纪过了年老色衰,还有谁能真心实意的对待自己。
话是这样讲,可那个时候自己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拧着那块帕子又皱皱眉,哪像现在,走到哪儿都是别人不待见,连下人都能给她个两三分脸色,就说李家那管家好了,每一次看见她,虽说脸上堆了笑,可等背过身去不知道说了她多少坏话。
·最讨厌这种人了··旁做丫鬟的看二少姨奶奶咬着下嘴唇又生了闷气,忙从石桌上拿了颗荔枝递到了她跟前:“二少姨奶奶又自个和自个生闷气了您多好看的一张面容,这眉头皱多了岂不是要生皱纹”·丫鬟叫巧红,十五岁,憨厚老实,笑起来又甜又可爱。
一开始李桢他娘派给梨花的丫头心眼太多,梨花跟那女人实在是不舒服,自个去管家那儿挑了个没什么心思的丫头过来·巧红来了以后手勤快,人也不爱多事,时日久了,看梨花受了老夫人、少奶奶的气还会为她鸣不平,偷偷摸摸的抹眼泪。
大宅院里头能有那么一个可以讲贴心话的也够了,梨花不求多的··看她把樱桃递过来了,梨花也只好是伸手接过来,叹了口气,又说起常念叨的事:“你说,我年前送出的信师兄师父他们到底收没收到啊,要是收到了,怎么现在入夏都没有回信呢”·巧红挠了挠头,为难道:“二姨奶奶,您还不晓得后院的规矩吗,您师兄一个男人,怎么可能送的进信别说少爷知道了怎么样,要是叫老夫人、少奶奶知道了,怕是您要吃罚的”·“吃罚罚什么”梨花哼哼着,低头看了眼肚子,“少奶奶一个都没生,那我肚子里就是李家第一个孩子,她罚我好了,孩子没了,老爷跟谁生气”·“哎呀,二少姨奶奶”巧红慌慌张张又拿一颗樱桃堵上她的嘴,“这话让太太院里的人听到了,要遭人骂的”·“我说什么都得挨她骂你以为我对她客客气气的难道就好了嘛她是正房太太,大家闺秀,读过书上过学,正儿八经的学过三从四德的,我哪里能和她比比身世她家里经商从政,家境殷实,我是个妓女的女儿,妓女生的妓女养大。
论经历,她读过书、上过学,跟着父兄经过商,我呢做了四五年的艺伎,除了弹曲唱戏伺候男人,别的什么都不会·”梨花讽笑一声,换了个姿势倚在了长廊座椅上。
·“哎,姨太太,可……可你们现在不都是李家的人吗”·“是李家的人在你们太太眼里头,我永远就是个和下人一样的妾,脏得很,碰到了和我多说两句话都得脏了她的眼睛。”
梨花一双眼满满的怨,“老太太和她是一样的心思,哪里能忍得住我”·“可你也能为李家开枝散叶呐·”·“是呀,说的是呢。
那倒真是看在了这一件事的面子上·”她笑一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难得笑容温柔了一些,“还好有他呀,要是没有他,我嫁进来以后真是别想喘口气了。”
要不是有这个孩子,只怕姓徐的女人早就想方设法的把她给弄死了·梨花心里头清楚女人要是疯起来能做出什么事情·从小到大她就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妓院里头,各色各样的女人最多了,清高的、下作的,善妒的、宽和的,女人最傻就是在爱上男人的时候。
只要爱上了,什么利益都顾不上了,什么事理都认不清·为了自己的那份爱,自己的命、别人的命都不算什么·有的人可以为了她爱的人动手杀人,有的人可以因为妒忌去动手害人。
嫁入李家的第一天起,梨花就知道徐卿容对自己的恨了·不管她那时在自己奉茶的时候笑的有多大度,那一双眼睛都是- yin -狠憎恶的·李桢和自己说过那个女人,读书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两家有意交好,总是让他们两个人多多交往,徐卿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对李桢倾心,频送秋波。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大户人家父母之命之下的婚姻牺牲品,相反,她对于这份婚事的安排满意极了,她爱李桢,爱这个富家子弟·可就因为她不是,梨花才觉得难办。
因为她爱了,她就不会像是别的大户人家少奶奶那么大度宽容,能容忍自己的丈夫爱着另一个女人··徐卿容对梨花的厌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出身、经历,即便李桢取的这个妾同样也是大家闺秀,家中地位和她不相上下,她一样会怨恨。
只不过是梨花背后没人,能让她将这份恨意清清楚楚无须遮挡表露出来罢了··梨花为自己能够又李桢那么痴心爱着自己感到幸福、满意,可同样,她也因为在这家里紧张、可怖的氛围与毫无自由的生活感到心烦。
那位少奶奶的恨随着时间积累只多不少,到时候她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说不准··如果她们两个之间的矛盾真的无可调和,李桢究竟会站在那一边还说不好呢·反正老太太肯定是站在她那一边的。
哎……这样一想,真是怀念凤轩斋里头的日子啊··巧红看梨花又沉闷了下去,忙伸出手搀着她起来:“外头热起来了,咱们还是回屋里去吧。”
“嗯,你说得对·外头闷热对孩子也不好·”·“是呀是呀·再说了,少姨奶奶,您担心什么您那么漂亮,少爷一颗心不就是扑在您身上吗不要说这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不就是那么几年之内的事情吗”巧红笑眯眯的您听我说,别的都别担心了,只要您这第一个是个儿子,那太太、少奶奶再怎么讨厌你,看在肚子里那个是李家小公子的份上,也一定会好好待你的”·要真是有说的那么轻松就好了。
这后脚进门先怀孕的事情已经让少奶奶眼红了,等生下来以后又怀上,还不知道那女人会发什么疯呢··梨花由她搀着轻轻巧巧说一句:“巧红呀,倒是托你这句话的福,我要是真能给李家开枝散叶就好了。”
这刚一进屋,就看见屋门是开着的·巧红伸着脖子往里面看,就听屋子里传来了调笑声·扭过头,巧红与梨花小声道:“二少姨奶奶,听声音,像是少爷和……和玉鸢。”
“又是玉鸢,呵,少爷来了和我没说上话呢,她上赶着调笑”·玉鸢就是早先梨花嫁过来老太太从她院里派过来的丫鬟·那女人二十岁,一双眼睛落李桢身上像是挪不开。
啐一口唾沫,梨花低声骂一句:“小浪蹄子·”抬脚不说话先笑地往屋里走··“老远就听见你这冤家的声音了·怎么来了不让人去叫我一声,在屋里等我”·屋里的人听见了梨花小声就停了谈笑,李桢从屋里迎出来笑眯眯的从巧红手里接过了梨花的手。
“玉鸢和我说你难得到小荷塘那散散心,说你很快回来,我就想索- xing -在屋子里等你了·”·梨花扶着后腰,抬眼仿佛埋怨地扫了扫他:“就那么两三步也不走你是越来越懒了还是越来越不像去找我了”·巧红便插嘴笑:“少姨奶奶,你们俩天天见,还有什么‘懒’不‘懒’的”说着又扭头去看玉鸢,那女人五官端正秀气,当然与梨花是比不得的。
身段丰满,个子高挑,只能说是有几分风韵,在丫鬟里头瞧着出挑罢了··“倒是玉鸢姐姐,既然少爷不走,你辛苦走几步过来看看不就行了吗怎么,也不过来叫少姨太太一声呢”·那玉鸢脸上的笑容微僵,欠身说一句:“既然少姨奶奶来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姨奶奶,我下去做事儿了·”·梨花看巧红已经数落了她,也不多说,挽着李桢的胳膊,笑眯眯道:“劳烦玉鸢姐姐了·本来是在老太太跟前陪着就行,可到了我这尽做了洗衣端水的杂事,委屈了你。
这份事儿要觉得做的不好,不如你还是回老太太院子里算了·”·玉鸢脸上的笑有些持不住:“姨奶奶说哪里的话,都是我分内的事情,应该的·”说着忙不迭往外头走,“下去了,少爷、姨奶奶,你们慢慢说话。”
门一关,人一走,梨花的脸色就挂下来了·她往椅子上坐下,李桢揽着她肩膀:“我说你呀,和玉鸢没事又置气起来了·”·“是啊,我就是置气。
那女人看你的眼神不对,你自己不知道吗”梨花挑了挑眉埋两手一叉怨道,“玉鸢、玉鸢,这名字取得比我都好呢·你听,‘梨花’,多俗气”·“哪里俗气我觉得好听得很嘛”··“济民,你说她在我这受委屈死活不肯回老太太院子是不是就是为了你”梨花噘嘴不满道,“老太太把她送我院里,你说能是为着什么你少奶奶那去的少,老太太那里也就每天请个安,现在我怀了,她不是巴不得快点往我这儿塞几个进来。”
“你呀,醋坛子打翻了一样·”李桢一边这样说,一边手就摸上了梨花的肚子,“都是要做娘亲的人,怎么气量还那么小玉鸢和你怎么一样她比我都要大,我怎么可能会看上她呢更何况还是我娘院子里的一个丫鬟。”
“我还是淮景河边的一个艺伎呢,怕是在你娘眼里尚且比不上‘玉鸢’吧·”·李桢也是无奈,拉住梨花的手在她额头亲了一口:“好了好了,你也别生气了。
生气起来不就不好看了吗除了爱你,我还能爱谁有那个女人能入我的眼睛呢”·“哎哟真是的,也不嫌说的说这话腻味”·第五十二章 ·宅院里的生活好过吗若单说物质上的,那肯定是好过,有钱总比没钱好。
但要是从与人交往的处境上来说,这日子实在是不好过··梨花原本不是喜欢动心思和人斗来斗去的脾气,那是因为以前身边的人都是打心底为着她想的,把她当亲人,可现在真的成了家了,所谓“家”中的又有几个是把她当成是亲人的呢·一封信寄回去,总是报喜不报忧,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家里妈妈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受太太少奶奶欺负,现在这样情况哪里真的敢叫他们知道。
如若四姨晓得自己在这儿受委屈,不知道暗地里要哭多少·只好说是自己一切安好,诸事安康··李桢腻腻歪歪的搂着她,梨花嘴上笑着,眼里带上几分倦色。
这个男人不单单是自己的男人,他还是这个家里的儿子,另一位少奶奶的丈夫,他属于自己又不完全属于自己·仗着自己年轻,仗着他对自己的疼爱,尚且能得他几分关怀,可若是过了这时日呢·梨花自己也担心。
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徐卿容·徐卿容容不下她,她难道就能容得下下一个“梨花”或“玉鸢”吗·“梨花,我可能有段时间不能回来了。”
“怎么了”·李桢和她道:“我答应了阪本经理去北地进货,来回一趟一个月左右,这些日子你在家好好和卿容相处,别吵架,好不好”·“我跟少奶奶吵什么我才不和她吵架呢,我怕的是她到时候要来折腾我。”
梨花摸着肚子幽幽道,“折腾我也没什么,可肚子里这个呢反正她做大我做小,她是妻我是妾,有老爷、老太太护着,家里面下人也都帮着她,我有什么家里头除了你谁还会心疼我”·“梨花,卿容虽说小心眼,但她又不是不识大体的人。”
李桢安抚她道,“再说了,你现在肚子里是李家孙辈头一个,谁不会护着你”·猜也猜到李桢会说这种话了,梨花也没什么好讲,蹙着眉别过了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你安安心心去北面进货吧,家里面我会乖乖的·”·李桢弯下腰去对着梨花肚子里的孩子柔声道:“宝宝,爸爸要出去一段时间,你在妈妈肚子里要乖乖的啊。”
“他乖得很”·男人亲昵的靠了过去:“嘿嘿,等到我回来了,你也差不多该生了,一想到还有那么一点时间我就要当爸爸了,这做梦都要笑醒”·“要是个儿子就好了,如果是个儿子的话,老夫人也能高兴点。”
“是个女儿我也喜欢·”李桢道,“儿子的话像我我都觉得教养着累,可女儿要是像你一样,那家里不久又多一个漂亮嘴甜的小宝贝吗”·这边两人正说着话,巧红过来敲敲门,在外头道:“少爷、姨奶奶,晚膳时候了,老太太差人过来叫您呢。”
李桢说:“叫老太太稍微等会,我们很快就过去·”·傍晚的时候有雷声阵阵,改改唱完一曲下来,童老板拿着钱和他来结算·他往外打量一圈,下雨天客人少,夏天生意难得冷清。
“改改,明儿你还是早上早点来吧·夏天都喜欢大清早凉快点的时候过来,到了下午边反而没什么人·”·“行·我差不多也要走了,晚上还要去河岸画舫上去唱。”
“真够辛苦的·”童老板叹一句,“你们凤轩斋现在生意怎么样四姨身子还好吧前几日我看你师弟扶着她从诊所出来。
真是流年不利啊,希望她老人家身体安康·”·“承您吉言了·童老板,那我先走了,明日再会·”·改改这边正要走,童老板却又把他叫住了。
“等等,改改”·“怎么”·他正回过头,却看童老板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钱袋来:“差点把这个忘了。
这是上午的时候一个客人要给你的·”·“……这么多”·“我瞧着不像是本地人·你应该有点印象吧,就是每次来都坐包厢的那个,长衫高帽,模样挺端正,话不多,身边带着一个随从。”
隐隐约约改改是有点印象·这个人倒是经常来听他唱曲,但却从没有过什么表示,连过来到后台见一面都没有过··“这位主顾不是第一次给我打赏了。
上一回在钟老板店里也是封了个大红包过来·不过奇怪的是他却从来不现真身见个面·”·“不见面不更好吗给了钱,还省的打交道。”
童老板把那钱给了也算是了了一桩事,“好了,你去吧·要是安排有什么变更,我会差人到你那去知会的·”·“好,先走了童老板。”
到画舫那儿的时候,如笙早就带着芸湘等着了·小丫头现在跟着两个师兄出来,拿着个铃在旁打·她这年岁,精致点的乐器又用不来,可好歹出来了还能多要一份的钱,也就把她带出来了。
·画舫上的生意结束,改改让如笙带芸湘先回去,自己叫了小船慢慢悠悠往仇天酬那边的诊所去··三尺红巷子靠河,诊所临河岸也有后门,改改就是在那里下的,叫撑船的师傅等一会儿,改改踩着台阶往岸上去。
河岸上挂着个灯笼,勉强可以看清台阶·到后门,改改敲敲门,有个伙计过来给他开门··“改改来了,你等会儿,我去通知仇大夫·”·那人已经跟改改熟了,青年朝他笑笑,与他摆摆手:“不必,你接着忙吧,我自己找他就是。”
“那成,仇大夫在楼上,您自个上去吧·”·这楼下靠着后门的地方是他们用来煮药的,十几个的坩埚摆着,一股药味在屋中弥漫·改改绕过他往房间外去,出了门就瞧见了楼梯,正扶着木把手往上呢,却看见有个人从上头急急匆匆走下来,这一时没注意,还跟改改迎面撞上了。
“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着微弱一点光,改改勉强看清了这人模样·有些眼熟,是个年轻后生,身形健壮皮肤黝黑,总归不是个读书的样子。
那人也认清了改改,有些窘迫挠挠头:“原来是改改小老板·你好你好·”·“啊……你好·”·“我是之前给你拉过车的,我叫六子。”
这下改改总算是隐约想起来了,去年方老板那件事,好像也是他拉的车··“怎么,生病了”·对方倒是一口否认:“不是,送朋友来的。
小老板要没事,一会儿坐我车回去怎么样”·“哦,那倒不必,我是叫小船过来的·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那行。
再回·”·“嗯,再回·”·看六子转身下了楼,改改也没怎么多想,继续往楼上去·进屋的时候,仇天酬还在给一个病患腿上上夹板,改改看了,也没打扰,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守着。
“这两天别剧烈活动,差不多得静养三个月,下个月过来我在看看·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下去拿一下药,交下费用,没事了·”·“谢谢仇大夫,辛苦你了。”
“没事·”·送走那位病患,仇天酬伸了伸懒腰,坤坤经脉,还没坐下来呢,就看有人走进来又坐下来了·男人没来得及看人,先问:“你好,有什么不舒服吗”·“大夫,我觉得腰背疼,嗓子还有点不舒服。”
听着这声音仇天酬就知道是谁了,低头一看,就见改改托这一腮帮子靠在他桌子前·他笑了笑,在位子上坐下来:“那,你那里不舒服呢可以转过来只给我看看嘛”·“哦,那就是这里吗,还有这里不大舒服了。”
改改一遍转过身,一边伸手往后腰上指了指·感觉仇天酬也把手伸过来了,他玩心一起,握住了男人手腕按在了腰上··“喏,还不是这几个地方白天里面坐着弹琴,到了晚上家里有个精力好的,还抱着我折腾。”
“那……是房事频繁这个位子算是后腰,会不会是肾亏呢”·改改嗔怒扭头瞪他一眼:“说谁肾亏”·仇天酬借机在他嘴上啄了一口:“看你精力也挺好吗,那应该就是没事啦。”
把他抱着转过来,手便有些轻浮的往他胸前去走·改改一把打开:“好了,别得寸进尺啊·叫你回去休息的,整日整日泡在诊所里头,看你快把这儿当家了。”
“我这么辛苦工作为了谁不还是为了你吗”仇天酬笑眯眯地松开手,改改转过身,给他理了理领口:“行了,楼下有船等着呢,咱们赶紧回去吧。”
“行,我去和廖医生说一下·对了,下楼的时候四姨的药带上·”·“哦,说起这个·”改改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你把钱给廖医生吧。
今天有个客人大方,一口气赏了那么多·”·仇天酬顺手就把钱拿过来了,到了眼前才注意到钱袋略微有些不同··“这个……”·“哦,直接就是老板给的。
怎么了”·看仇天酬脸色不对,改改好奇的望着他··这个钱袋用的布料花纹不是桐城有的,上面的卷云纹和布料质感仇天酬熟悉,旧时留学日本有很多同学用的就是这种。
缝制的手法也是日式的,拉口很小,适合放日元硬币··“你知道那个给你钱的人是谁吗”·改改听他语气不对:“我又不可能每个客人都见过。
当然了,一般来说给那么大的都会去当面谢谢的,但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特地避开,把钱给了童老板,托他转交的·”·又仔细打量,改改摸着那钱袋:“怎么,有哪里不对吗”·仇天酬欲言又止,想想还是把钱袋自行收进:“没什么。
我先去找下廖医生,你下楼到船上等我吧·”·“那行,我在后门等你·快点下来啊,别让人家师傅等急了·”·“知道·”·看改改下了楼,仇天酬再次将钱袋拿了出来,到廖大夫那间屋门前时,还能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呻吟。
推开门,就看见手术床上皱眉躺着个中年人,上身是血,廖大夫正低头仔细为他肩上伤口缝合··“好了·伤口别碰水·老样子从侧门走吧,六子的人应该等着了。”
那人坐起身,接过廖大夫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汗:“谢谢了医生·一直以来都麻烦你们了·”·廖医生自己转身洗手,听他道谢谦虚的摇了摇头:“应该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话不都是这么讲吗·”·“该道的谢,我一句都不会少·”··“还得拜托你们穿过河道把药品送过来,我们才是最应该道谢的。”
廖大夫说完,把手边的药递给了中年人,“快走吧,别让家里人担心·”·“谢谢,再会·”·仇天酬看那个人离开了才进屋,他和廖大夫说了声要回家了,又把钱放在他桌上。
廖医生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仇天酬把钱袋塞了回去,顺口问一句:“那个袋子不像是你平时用的,新换的”·这事情仇天酬不好解释,想了想,跟廖老先生这里也没什么用得着隐瞒,就一五一十的说了:“是改改拿过来的,说一位大方的客人赏。
可我看这布料做工,很可能是日本人的·”·“这种小东西你最熟悉·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们改改平时在外头唱戏,会有日本观众来听也不奇怪,哪家茶馆敢拦着不让那些人进去呢”·“我奇怪的不是这个。
这种钱袋用的布料不是一般日本人家能用得起的,普通日本士兵会用的可能- xing -很低,再加上出手阔绰,我怀疑是部队里的军官·”说到这,仇天酬有些烦闷的皱皱眉头,“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改改,他要是让些乱七八糟的给看重怎么办平白无故惹上什么人了就糟糕了。”
“真惹上了就惹上再说·你难道能让他待在家里不出去吗不可能的是不是·”廖医生老神在在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聊到这儿已经是懒得多劝,只说一句,“小仇,你也差不多回家了,楼下有人等着你了吧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知道这事情也说不好,仇天酬也只好憋着这口气走了·他这闷气怎么生也没用,改改连对方人都没有见过,他还能说什么再说了,就像是廖医生说的,即便他心里不舒服,也不可能真的让改改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家中的吃穿用度差不多都是改改挣出来的,四姨用的药越来越金贵,改改想方设法想让她能活长久些,钱赚回来差不多都扔里面了。
下了楼,仇天酬看改改已经坐在船上等了,忙下台阶赶过去··“你好慢,让你快些的·”·他听改改抱怨,就道:“和廖医生说了一下明日的安排,走吧走吧,回家去。”
桐城沦陷后小半年,这生活渐渐的稍微能回到正轨上些来了,可平日里还是过得拮据,通货膨胀很厉害,赚到的钱不赶紧买了米面屯着,过几天可能就不值钱了·市场上的流通货币也乱的很,法币、银元、日币、金子,乱糟糟的,改改收到的打赏钱也是各种各样。
有时候去买样东西能拿出三四样的钱来··坐在船上,改改想起件事,随口和仇天酬提了一句:“对了,我听人说李家现在和日本人打得火热,有人讲李桢要替日本人去进货。”
“哦·”仇天酬应和的随便,“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梨花是不是过一两月就要生了”·“嗯”·“我总是惦记她。
她嫁出去了以后,好长时间都没有看见怪想念的·现在她又要生孩子了,身边每个贴心照顾的多可怜·”改改往仇天酬身边靠了过去,“惠妈妈前两日跟我说起了这事儿,你说有没有办法从外面往里送个什么月嫂、嬷嬷的,好贴心伺候伺候她。”
“李家哪里是说送就能送进去再说了,你编个什么理由呢·”仇天酬挠挠头,“这种事情……我也不大清楚。”
“小孩子收不收要不然送芸湘进去好了·”·“改改,你- cao -心什么呀,李府再怎么样,也不会让梨花冻着饿着吧。”
“仇天酬,那种大户人家就是进去当下人有谁能冻着饿着·梨花是抬进门的,你拿这个标准去要求他”·改改眼睛一瞪,仇天酬态度就软下来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我就是想说,你不要那么担心吗实在不行,实在不想我想办法让梨花能出来跟你们见一面行了吧”·这话一说,改改等于抓着把柄了,手一抬,食指一翘伸到了仇天酬跟前:“这话是你说的啊,我可没逼你。”
仇天酬把他手指一把握住:“行行行,我说的·”·改改“嘿嘿”笑了,正好这会儿也到了凤轩斋后门,上了岸以后,改改紧跟在他身后问道:“你真有办法让梨花出来见见我们可……你和家里都断了关系,跟李少爷也不来往了,怎么帮忙啊。”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梨花虽然是李桢的二少姨奶奶,不过想见面,应该也没问题才对·”凑近了,进屋之前,仇天酬先把人给圈抱起来,“你呀,改改,那么漂亮,我猜扮个姑娘什么的进人内院也不会被人发现——哎,鼻子我的鼻子”·改改捏着他鼻子挑眉哼哼:“谁要扮姑娘啊”·“我这不是说的一个办法吗先别动手啊,哎哟,别别别,别拧了我知道错了”·正楼上开窗的芸湘朝下看了眼,回头冲如笙说了一句:“师兄,大师兄和仇先生的感情真好啊。”
如笙也在后面探了个头:“他们两个,模范吗,感情自然好咯·”·第五十三章 ·李桢走的第一天,梨花就开始后悔那天没缠着让他带自己一块走了。
大清早的去老太太那请安,还没进院门呢就让老太太身边跟着伺候的嬷嬷给拦了下来··“老太太身子不舒服,今日就不必来请安了·”·巧红当时扶着姨奶奶,听了这话不大高兴了:“咱们姨奶奶都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了,走路过来本就不便利,怎么来了连老太太的面都见不着”·那嬷嬷也不客气:“这老太太身子不舒服,我也没办法。
不然少姨奶奶自个进去瞧瞧不就行了·可这姨奶奶身上怀着孩子,还是别去看生病的人了,要是染上了,不就是咱们夫人的不是夫人可怕少爷回来埋怨她呢。”
·巧红又想说什么,让梨花拦下了·她朝着嬷嬷笑道:“那娘的身子什么时候才好我明日要来吗”·嬷嬷就说:“这明天能不能好,我也说不准。
不然这样,你明天先过来吧·要是她觉得身子好了,就进去请安,身子不好,就麻烦你白走一趟了·”·梨花依然乐呵呵地:“没事,反正我呆在屋里也没事情干,出来走走也好。”
“可,姨奶奶——”·“走吧,巧红,给少奶奶请安去·”·到了少奶奶那儿倒是让进去了,可徐卿容才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李桢在她都懒得做样子,李桢出门了,她对梨花就更是- yin -沉着脸了··这不,才进了屋就听少奶奶身边的丫鬟- yin -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哟,这少爷出门,二姨奶奶还那么勤快给少奶奶请安呐肚子里不是有一个了吗还以为您得好好在屋中安着胎呢。”
巧红就说:“咱们姨奶奶哪里是不懂规矩的人这该来请的安还是得请,总不能因为肚子里怀了就不来吧再说了,哪里有少奶奶身子金贵少奶奶是有个伤风感冒都动不得的人。”
“姨奶奶晓得的是哪里的规矩淮景河边的不成”·“子娟·”少奶奶一声呵,身后丫鬟噤了声,梨花听这几句话心里虽不痛快,可早就在这宅院里头呆习惯了,面上总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将脸上笑一挂,说话亲切:“这规矩还能是哪里的我也是奇怪了,难道姐姐晓得淮景河是什么样吗我还以为就只有我知道呢。”
那少奶奶的丫头看梨花把自家太太跟着妓女做比,脸腾的一红,梨花又不紧不慢继续:“想想这样的话听着还有些耳熟,子娟,你这是叫我回忆起了小时候见过的漂亮小姐姐们了呢。”
“你——”·“妹妹,你晓得我院子里姑娘都嘴笨,哪里有你那么伶俐·你别逗子娟了·”·看少奶奶都开口了,梨花冷笑道:“姐姐啊,你院子里这个子娟嘴可不笨,说的话选的词厉害得很,磨光了的针一样,戳起人来带血的。”
“那你什么意思”·看徐卿容蹙起眉毛了,梨花眨眨眼:“要是姐姐数落我也没什么关系,做妹妹的本来就是要听姐姐教导的,你说什么我听什么,再说姐姐出身名贵,通身气派我想学都学不来,哪里敢有二话。
可是姐姐身边一个丫鬟这样说我,我心里头可就委屈了·”·“委屈”·“是呀·我晓得我出身不好,这个事情,济民虽然每次都跟我讲,不要往心里免去,他喜欢的就是我这个人,人的出身不是自己能选的。
要能选,谁不想像姐姐一样选个富贵人家的肚子投胎,偏偏夭寿选一个妓女的肚子·生出来以后保不齐风餐露宿,这长大了还要受人唾骂·”·梨花面露愁容,委委屈屈当真是一张黛玉似的神情。
“可他越是这样讲,我越觉的跟姐姐之间的距离太大·你不喜欢我也是正常的,姐姐原来哪里见过我这样的·可我晓得姐姐看在我肚子里这个的面子上,为了李家开枝散叶,还是照拂着我的。
现在好吗,叫一个丫鬟骂了去·不说难听不难听,我心里头就是不舒服·”·八字眉一撇,盈盈好似要流出泪来·巧红“咕咚”一声跪了梨花身旁,抽出帕子来安慰着:“哎呀,少姨奶奶别难过,你怀着身孕,不好哭的,心情不好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啊”·少奶奶就冷眼看着梨花闹妖,她进了屋门开着,来来往往也有人,叫别人看着梨花在她屋里头哭总不是个事,最怕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李桢的耳朵里去。
“行了,那你说怎么办”·要说梨花也没有真哭,这不,听徐卿容开口,便吸吸鼻子,吐字清晰道:“子娟是姐姐陪嫁过来的丫鬟,贴心贴肺,要真说罚,我也不敢真罚,您与她一个丫鬟的感情可能比我这个做妾的还深。”
看一眼徐卿容那脸色,梨花就知道她肯定又不高兴了,这些老派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都是差不多的脾- xing -,等级低位这种观念根深蒂固,感情深归感情深,可是个丫鬟就是个丫鬟,一个是主一个是仆,怎么能相提并论。
再加上巧红又帮腔了:“委屈了姨奶奶啊,这就没办法了吗,大不了您咽一口气,这丫鬟虽是丫鬟,可那是少奶奶情同姐妹的丫鬟呀·”·悻悻然垂了手,梨花像是打算起身走了:“这一来就惹姐姐不高兴,是我不好。
就不在这多做叨扰了,姐姐,我还是回去吧·”·徐卿容看了眼身后丫头,又看看梨花,想了想开口叫住了她:“你等等·”·梨花转回身看着她。
少奶奶斜眼看了眼身后子娟:“还不给二少姨奶奶赔不是·”·子娟咬了咬下唇,本是不甘心的,可少奶奶都发话了,她哪敢说一句不是,便伸出手来,用力朝着自己脸上掌掴起来:“子娟不是,子娟的错,给二少姨奶奶赔不是,二少姨奶奶别往心里去。”
梨花样子还是要做的,伸出手来连连道:“别,这怎么行呢,快别打快别打·”捂着肚子,叹了一句:“哎哟,这叫我肚子里这个听到了,也觉得心疼呢,子娟姑娘快别打了。
以后晓得了,有的话是说不得的就成·”·这一边说着,一边还扶住了腰,皱起了眉头唤巧红:“巧红,我……我肚子又疼了·这冤家,没事儿就爱闹腾。”
抬眼看看少奶奶,“你看我,姐姐,这想好好给你请个安结果闹出那么多事情·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妹妹慢走,我就不送了。”
“不用送不用送,姐姐看着子娟就行·”·巧红一步步扶着少姨奶奶出了少奶奶院子,才刚出来,梨花就松开她手,长出了一口气:“痛快。”
“二少姨奶奶,你怎么知道少奶奶一定会罚子娟呀”巧红捂嘴也偷笑,刚刚看那个眼高于顶的丫鬟自己打自己嘴巴真是太有意思了。
梨花一身轻松慢慢悠悠往自己住的院落那边走···“你呀,刚刚叫人牙口卖进这种大户人家不知道——但凡是那些大宅院里长大的大小姐,一个个的都把别人的伺候当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他们都已经出来了,少奶奶院子里的掌掴声还是没少·最后一声最是响亮,梨花侧耳听了一下,和巧红说:“喏,听这一声,肯定是少奶奶自个打的。
她气着呢,一直在我头上坐着,这回反而是让一个子娟跌面子了·”·“我就是弄不明白,姨奶奶,照理来说子娟是少奶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就像你说的,从小到大一起相处,感情肯定比我们还深呀,为什么还要罚呢少奶奶本来就是看不过你啊。”
“巧红呀巧红,我不是都说了吗,这少奶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一个丫鬟算什么她是小姐是少奶奶,位子不知道比一个丫鬟高多少,我刚刚说他们感情好,虽然说是说的实话,可少奶奶听着不舒服。”
巧红挠挠头,这她就弄不明白了:“感情好……有什么不舒服的”·“和一个丫鬟感情好,那小姐和丫鬟有差别吗”·“姨奶奶你不就对巧红挺好的吗”·梨花笑嘻嘻扭过头挽起她手来:“那我是晓得你们苦,那个大小姐晓得个屁我才不当大小姐呢,除了富贵人,别人都当做牲口看似得。”
“当做牲口……你这句话我倒是明白了·”·“明白了吧”梨花和巧红互相挽着手,慢慢悠悠往她自己院落那里去,“我呀,淮景河边上见过的人海了去了,什么样的没伺候过。
就少奶奶这种,我都不觉得稀奇·有权有势有钱的,许多都这个毛病·好像将自个降低身份了就天崩地裂,拿别人的感情来都好像是脏了自己身子·这种人,你没办法说的,从小到大都是那环境里面长,谁都改不了。”
“都是人,都是爹生娘养,我就弄不明白了,明明少姨奶奶您- xing -子那么好,凭什么少奶奶老太太都那么委屈你·”·梨花扭头看了眼巧红,这丫头,傻大姐一个。
拿指尖戳戳她眉心:“傻巧红,你不知道我原来做什么的”·“我、我知道,不就是淮景河边唱戏的吗”巧红说到这,自己也红了脸,“那反正少爷喜欢,少爷能选你就说明你好,别的东西,旁人评价算什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梨花打量着她:“哎呀呀巧红,说你是个傻大姐吧,可别说你这句话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巧红嘿嘿的笑:“真的呀,姨奶奶,你这是在夸我聪明呀”·“哈哈哈哈……”她笑的爽朗,“是呀,是夸你聪明呐”·第五十四章 ·仇天酬的办法说俗,也挺俗。
无非就是借着上门为李家老爷看病的机会,顺便也去给正怀孕的李家姨太太把把脉·因为改改模样,他想进去只能变装,虽然之前改改还为了这事儿生气,可没办法,凤轩斋里头,哪个不在外面抛头露面过,能带去的只能是平日里外头没见过的人。
四姨病重去不得,惠娘在桐城名气实在是不小,如笙也是眼熟·真能带去的,一个是改改变过装,一个就是芸湘丫头了··“哎惠娘惠娘别弄了,痒。”
“等等,还没好呢”·“说了别弄了”·仇天酬在楼下喝茶呢,这听见声音抬头好奇往楼上看,如笙在旁边擦萧,听这动静垮着肩膀很是失落,抬头看一眼楼上,还是不甘心问仇先生:“先生,您真的不能带我去吗我……我也能跟师兄一样化妆进去”·“出门给人问个诊带那么多小姑娘,你说这正常吗”·“仇先生,我……”·“如笙,我听改改说了,知道你对梨花感情是最深的。”
“那你知道你还——”·“我没办法·”仇天酬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跟前,“都是你师兄,你说你师兄都开口了,我我我我敢说个不吗”·“仇先生,我真的想去见见我师姐。”
“你师兄去也是一样的,乖啊·”·这如笙跟霜打的茄子似得,耷拉着脑袋·这会儿正好听楼上惠娘的笑声更响了·听那女人一阵夸奖:“哎哟,漂亮改改,你是我第二个漂亮闺女啊”·就看台阶上缓缓有两个人走下来,仇天酬手里原来是拿着杯子的,这看见了人以后,手里的杯子也差点捏不住掉到地上。
改改人皮肤白,眼睛大,五官精致脸又小,略施粉黛,戴上假发耳环换上旗袍,叫惠娘用束腰一勒,胸前拿布帛一垫,立马是个前凸后翘的漂亮姑娘··“哎呦,太漂亮了,我说改改啊,这凤轩斋要是以后没生意了你干脆就这么出去招客吧”·惠娘这话说完就觉背后针扎,眨眨眼,转头一看,仇天酬黑着脸放下杯子走过来,一把拉住改改的手,惠娘赶紧捂了嘴,冲人笑眯眯道:“瞧我这记- xing -,怎么忘了仇二爷了。”
“好看是好看,但是惠妈妈,你要是拿这个做生意,我,我我……我第一个不同意”·惠娘从胸口抽出一块帕子来,身姿袅依款款然走桌子边上。
轻飘飘说一句:“行行行,我知道你们小两口的感情好,这造孽的事情妈妈能干吗你们把我看做什么人了我会把自个儿子就这么推火坑里吗”·感觉身后三个人都没声儿,扭回头扫过一边,三个年轻的小辈赶紧都别过了脸去。
眼神里头分明就写着三个字:·“你就是”·惠妈妈“嘁”了一声,扫扫桌面,开始赶人了:“行了,有事情做还不赶紧去打算赶着去李家吃完饭是不是”··仇天酬赶紧揽住了改改肩膀往外头走,改改说:“你慢点儿,天酬,我穿的这鞋子走不快”·“走不快,听见没呢姑爷”·仇天酬窘然慢下了脚步来,扭过头去和惠娘说:“我知道,你别管了。”
这边两人出了门,门还没关上,又看见惠娘一把揪住了如笙的后衣领子:“人家夫妻俩一块出门,你跟着出去像什么话”·如笙大喊:“我也要去看师姐”·“师姐师姐什么师姐人家卖身契都烧了那是李家二少姨奶奶,你一个帮人吹笛子弹琴的能去看吗乖乖在家里待着等着你‘大师姐’和她相好的回来吧”·那门被惠娘从里头一把关上。
仇天酬拉着改改上了叫来的黄包车,挑了挑眉冲他道:“改改,你妈妈最近脾气那么大,精力不错啊·”·改改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一看就是哪儿不舒服的样子。
“她居酒屋里头生意最近不错·记得桐城有个做买办四十多岁没成亲的钟老板吗”·“……好像有点印象·”·“天天去她那儿包夜呢,精力当然不错了。”
改改伸了手去弄胸口裹的东西,“你……你替我遮一下,我总觉得妈妈给我裹的太紧·”·仇天酬看他那姿态想笑,瞧改改认真的神色又不敢笑出声,只能说:“改改,别弄了,我觉得你挺好的。
特别漂亮,真的”·改改翻了个白眼:“我就是套个麻袋在身上你也觉得好看·”·仇天酬听了这话只顾着傻笑,改改折腾半天折腾不好,索- xing -也就不折腾了。
仇天酬看他模样:“你这样是不是热”·“大夏天的脑袋上顶着,胸口带着,腰上又裹着,你说热不热”·“那听着是很热。”
改改换了个姿势,靠在仇天酬怀里:“不过为了能去见师妹一眼,也值了·好歹能看看她到底生活的好不好·”·这黄包车一路往李府上去,到了以后,李家老夫人亲自过来接待。
仇天酬介绍改改说的是一块工作的医生女儿,随便编了一个名字·他虽和家里一刀两断,但是理由选的不错,出来以后做的又是医生,外头当然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住在凤轩斋,仇家怎么可能会真的把这事情往外头传。
仇天酬住到淮景河边上的事情虽然不是个秘密,但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的地步,尤其是这些富贵人家的,仇家为着自己的面子,怎么也不会让原来的老朋友们知道这种事情。
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着改改,拉过她手问了两三句话,说完了直夸仇天酬眼光好··“挑个清清白白人家的也是好,不像我家·哎哟,娶进门来这两个都是活宝。
一个大小姐,怎么伺候都没个笑脸,一个吗更是要命,李桢竟然从淮景河边上找了个唱戏的回来·天酬,我们家李桢要是能有你一半能干,我和你表叔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仇天酬只好跟着笑笑,这老太太要真知道改改身份,得气死为止·由老太太引了去给李家老爷子看看病·老爷子是肝病,叫李桢气了一回又一回,年前气血上涌,气的中风卧床不起。
这会儿也是用些珍贵药材给吊着命·仇天酬一把脉一查看就清楚了,老爷子活不了多久了··跟老太太说一半留一半的讲了老爷子病情,李老夫人心里其实早有准备,听了以后叹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仇天酬便又说起了李桢怀孕的妻子··“我听说去年进门的那位已经怀了七个月身孕表婶,再怎么说,她怀的也是李家血脉,您再怎么不满意她出身也别和以后的孙子过不去啊。”
他话这样一讲,老太太也没再多推拒,就是她自己没什么心情去看那丫头·差了个下人,引仇天酬往梨花住的院落里去··等到近了,替他们引路的那个嬷嬷先进去敲了门。
“二少姨奶奶,老夫人派了大夫过来给您号号脉·”·屋里头就传出来应和声了:“行,劳烦老夫人挂念·”·那门就开了·来开的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
“是青桂嬷嬷呀,辛苦您走这一趟·两位大夫这边请,姨太太在里面呢·”·把门往两边打开,青桂嬷嬷领着仇天酬和他太太往里头走··“巧红,给大夫看座。”
梨花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悠悠地扶着腰从里屋出来了·她帘子才刚刚撩开,人就愣住了··“仇……仇二爷”·仇天酬冲他作了揖:“现在改叫李大夫了。
二少姨奶奶·”一边说,一边牵过身边改改到她身前,与她笑了笑介绍道,“这是我太太·”·“一年时间,你太太都有啦,你这太太……”梨花一边说一遍笑眯眯往他“太太”身上看,这一看更是愣了,看眉眼一眼就认出来是谁,梨花眼眶刷一下就红了,哽咽着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重新挂上笑道,“您这太太……真是好看漂亮。”
揉了揉眼,她与巧红道:“巧红,你把吃的摆上来,招待一下仇太太吗”·“哎,好·”·这把东西拿上了桌,仇天酬先说了一句:“二少姨太太,你先别激动,我给你先诊个脉吧。”
“好,好你诊,你诊·”梨花赶紧坐了下来将手递过来·仇天酬这么诊了脉,改改就在旁静静站着看着她,末了,仇天酬道一句:“胎儿脉象平稳,姨奶奶别担心,不出意外,应该正好是在八月中旬临盆。”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更放心了·”她目光闪烁,瞧了眼旁边老太太派来的青桂嬷嬷,又不敢这样就和改改相认,思前想后,忽然笑了起来,扭头看向了“仇太太”道,“说起来,仇大夫,您这位太太我虽然从前从来没有见过,可却莫名觉得亲切的很。”
·改改闻言道:“二姨奶奶也是这样想的不知为何,好像看见了您,就像看到我早夭的妹妹·”·“哦”·改改说着也就抹了抹眼睛:“我那个妹妹也是命苦,害上了我爹都治不好的病,十二三岁就没了。
有时候我晚上做梦都还想着她·”·仇天酬便道:“原来还有这样一桩事呢以前都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巧红在旁边虽然有些不明白什么事儿,但看姨奶奶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显然是想和这位仇太太、仇大夫好好聊聊天,眼睛一转,她就凑过来扶着梨花道:“少姨奶奶,在屋里说多没意思呀今天难得风大凉爽,不如您与仇太太去外面荷塘边聊聊如何”·“这个提议好。
孕妇又不能常常闷在屋里,那我们到外头说去·”·第五十五章 ·李家历代官宦,家中长廊屋宅布置典雅,出了梨花住的院落,一路而去假山假石一片。
走了几步,改改便觉梨花住的地方略显偏僻,从正堂过来,路过老夫人屋宅,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到梨花住的地方·虽说明面上,少爷家的妾室住的偏远不算什么,但是仔细想了,也就说明了她如今家中地位不高。
·哎……又如何能高啊··到了外头,梨花叮嘱了巧红,让她拉住青桂嬷嬷,好让她和仇太太能仔细说说话··巧红瞄了眼仇太太,还是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奇怪的,就是觉得长得特别好看。
既然是少姨奶奶吩咐的事儿,那她肯定会好好地去办好了··出来的时候,青桂嬷嬷紧跟着过来,想贴近了听听这几位年轻人凑一块打算说什么,好到时候回去了能跟老夫人禀报。
谁想没走几步就让巧红给拉到后面去,说什么想找嬷嬷问问,这花怎么绣、这线怎么走··前面,梨花看巧红把嬷嬷给拖住了,总算是松了口气·转过身来挽着了仇太太的胳膊,梨花上下走着眉眼,看着她那模样,想笑,却又一下笑不出来。
“你说你……就是想进来看看我,还得费那么大的功夫·”·“这还多亏了天酬,要没有他,我费那么大功夫都进不来·”改改瞄了眼身边男人,仇天酬在旁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
梨花叹着气,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看了,捏了她的手腕有些心疼道:“我看你都瘦了,凤轩斋里难道日子不好吗你瞧瞧,这手腕一摸就摸到骨头了”·改改便忙道:“我骨头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骨头虽然大,可胖的瘦的时候怎么样我会不晓得吗就是这段日子里面受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苦才瘦了吗,外头的日子到底如何,姐姐怎么都不寄封信进来好叫我放心些呢。”
梨花说着又要落下泪来,改改忙劝:“哎,妹妹别哭,妹妹别哭呀·我其实写了信,奈何李家墙高院深送不进来·你快将眼泪擦擦,这老夫人派来的嬷嬷还在后头跟着,要是看见你哭了,还以为我与天酬欺负了你呢。”
梨花哽咽道:“她才不管你欺负不欺负·这里的人哪里有你们贴心呀·不晓得妈妈和四姨怎么样了,你们日子过得不好的话,我在这儿过得多舒服又有什么用。”
“妹妹不哭,我们日子怎么会难过你知道的,惠妈妈那脾气,钱能赚的少吗日子虽说这样了,那一样的能做生意啊你看吃的穿的的哪样少得了。”
执了那姑娘的手,改改柔声道,“我还是担心妹妹在这儿的生活·”·说到这儿,改改也忍不住的紧蹙了眉头来,捏着梨花那软软一双手,抬眼忧心:“我听了今日老太太与天酬说的话,她是不是不大喜欢你你写信回来不是说少奶奶老太太对你都还好吗,现在听了,我又担起了心。
你在这儿的日子到底怎么样”·听了改改这一番话,梨花有苦也难说··“我就算是有事,又哪里敢和姐姐说·总归还是希望叫家里面安心,就算是真的受了委屈也只能打碎了牙咽到肚子里去。”
梨花低垂着眼,摸着肚子长叹气,“就像是妈妈当初讲的,我这身份,嫁进来了以后,那个能容的了我老太太当着济民的面能给个笑脸,可济民不在家,她连看都不想看我。
那个少奶奶是大家出身,从我嫁进门里来心里就存芥蒂·”·“哎……没想到妹妹的日子过得这么不舒心·”·“可是姐姐,这话我也就是和你说一说,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四姨、如笙与妈妈。
我怕她们担心,就说我在这儿一切都好就是了·”梨花敛去愁容,露了笑,“好歹,我还有这肚子里的一个盼头·姐姐,有了这个孩子,我日子总归比原来要好过一些。”
“你过着这样的日子……既没有自由又得受别人的气,我为着你难过啊你看,你身边连一个说贴心话的都没有”改改为他这个小师妹心疼。
梨花又忙劝慰道:“这倒是不至于,身边贴心说话的还是有的·那个叫巧红的丫头就与我贴心的很·她心眼实在,我也喜欢·在大宅院里头,能有那么一个实心眼跟在我身边的,我也就认了。”
“妹妹……”·“姐姐也不要太担心我了·早就说了,自己选的路哪有后悔的话说回来,你……你与仇先生……”梨花的眼光在他与仇天酬之间来回,看他们两个都不大好意思的别开眼神,立马就明白了,眉眼一舒,笑眯眯道,“你与仇先生在一起,我高兴得很。
一直以来就盼着姐姐能找一个可以照顾你的,现在找到了,我也安心了·”·“梨花,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也老老实实回答我·”·“姐姐说。”
“你……你现在,到底开心不开心·”·此话一出,梨花也一时没了声音··“开心不开心呀……”梨花轻叹一声,将手扶上长阑干上,“这怎么说呢。
能嫁给济民,我定然是开心的·”··“这从那- ri -你嫁出门时我就看出来了·”·“只不过……只不过那个时候自己想的太简单,也太天真了一些。”
那无奈的摇了摇头,“哪里晓得成家以后不是我与他的家,是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的家·我身份尴尬,陷在这里头,如今也就只好是苦中作乐了·”·“后悔吗”·“不后悔。”
这一句梨花倒是答的快,没有半分迟疑·她转过头来,抬眼看着改改:“姐姐嫁了仇先生,他如今与家中一刀两断,没有富贵身价,姐姐后悔吗我想也不会后悔的。
看你二人眼神我就知道,你如今……你如今也尝到了我那相思入骨的滋味来·”·听见梨花又把话扯到了自己身上来,改改一时不大好意思道:“我和……和天酬没有你说的那么亲切。
你不要乱讲话·”·“我乱讲”梨花凑他面前笑嘻嘻打量,“我才没有乱讲咧,你那双眼睛里头满满的都是他啦·跟你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的,要是这点我都看不出来,哪里对得起咱们感情。”
“哎,你都是要做娘亲的人了,怎么还是那么没轻没重·”·“喏,开始了开始了,我一说中心事你就开始嘴硬·不过看在仇大夫的面子上,我今儿不跟你吵。”
摸摸肚子里的孩子,借了他跟改改说,“你呀,你一个大舅舅一个小舅舅,大舅舅长得漂亮人又聪明,可这个嘴硬千万别和你的大舅舅学·你小舅舅憨厚老实,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认准了他就好了。”
改改也跟着弯下腰来,对着梨花肚子里的那个轻声道:“你呀,你娘的漂亮聪明得学,可她那贼心眼儿可千万别学·她刚刚说得对,你那个小舅舅,是个好样的。
还有,这个姓仇的叔叔也要学,又聪明又实在·”·梨花补一句:“不过你要是个男孩子,这喜欢男孩子还是别学了·娘不是说看不惯,娘是怕你爹给你打断腿。”
“去,梨花,你是看见我不损我两句浑身不舒服是吧”·梨花就笑了:“那么久了没看见姐姐,不赶紧亲热两句怎么行呀”·两人互相笑着,仇天酬过来提醒她们:“那老夫人差人过来的嬷嬷走过来了,改改,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走了了。”
“才那么一会儿啊”梨花嘴一撅觉得委屈,“再让我们聊会儿呗·”·那身后巧红的声音已经传过来听的清楚了。
改改叹了口气:“天酬说得对,也差不多是时候走了·等你生完孩子,我看这家中对你看管总是会稍微松一点吧·要是管的不紧,我找机会进来找你打麻将好了。”
“你当我不想呢,李家的人一个比一个较真,打麻将都找不着人·”·“等李少爷回来了,你好好跟他说说呗·你一个人在家多闷,和别的太太们打打麻将又不会出什么事。”
听他这样建议,梨花也觉得不错,握着她手点点头道:“行,那说好了,过两个月你生孩子了,我来看你·”·“好·”·第五十六章 ·从李家回来以后,家里人都缠着改改仔细问了梨花在李府过得日子如何,因有了宅中梨花的一番叮嘱,回来以后改改也就照着一开始梨花讲的那样,编了几句话来说。
如笙那个孩子没什么心思,一骗就骗过去了,惠妈妈倒是不大信··给改改卸妆的时候,女人靠着梳妆台边上,一手拿帕子将他脸上那些颜色擦干净,一边低声道:“你给我老实说,到底梨花现在在里头的日子怎么样。”
“我……我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过得挺好的,不信你问天酬啊·”·“那些话你就骗骗如笙吧·你老老实实的给我讲。”
“这……”妈妈一而再再而三的逼问,改改也不好再隐瞒,只能如实如实告诉她,“妹妹的日子不宽心,可毕竟已经怀了身孕,认定了是李少的人了,再如何也不可能出来。
你倒不如信我之前说的那些,那是她将来后半辈子要过的生活,你心里头留一个好点的念想不好吗偏偏一定要去把事情弄清楚弄明白,如今晓得了她过得不开心,你岂不是要担一辈子的心。”
“……你不说,就以为我猜不到吗”惠妈妈停了手上动作,蹙起了眉头,“早就跟那个丫头说了,她不信·”·“不信就不信吧。
妹妹说了,日子过得再不舒心也是自己选的·既然是自己选的,那就是该开心的事情·”·“哎,不由心的事儿多了,能有那么一桩她是由着自己的也好。”
吸吸鼻子,惠娘也没有别的好讲·帮改改把脸上的妆容卸干净了,她把帕子往旁一扔,“身上的都脱了吧·弄弄干净,下午还有生意要做吧”·“是。”
这几日并不带着如笙,回来以后,他就跟着仇天酬一块到诊所那边去了·改改其实是巴不得那个孩子能跟着仇天酬学些正经的东西·在李府的时候,改改与梨花说了,她也觉得要是小师弟可是做大夫,那是祖上生青烟。
待改改往茶馆走的时候,他尚且觉得如今的日子也勉强算是舒心了,四姨病虽重,但是有仇天酬每日查看,总归还算好·家里的人互相照顾,小声也多,平日里也不闹什么矛盾。
惠妈妈与钟老板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切,说不定过不了多少时日,凤轩斋又有喜酒好喝了··每个人像是都有一条安安稳稳的路在脚底下走出来了,这条路说不上轻松,可也评不上辛苦。
就是这样就够了,改改那个时候就是这样想的··他是这样想的,也就并未想过,真正难熬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六月惊雷,七月炎炎,八月秋风乍起,- yin -雨连绵。
秋雨细细密密,改改打着伞蹚水往家里头走,才一进屋,听厨房里有油烟炒菜声响,放了身上的琴与伞,正走几步,瞧见芸湘一脸紧张站在了厨房外·里面咳嗽声阵阵,改改走过去,拍了丫头的肩不悦道:“你怎么让四姨进厨房去了她嗓咽不好,哪里能做的了菜”··芸湘也委屈:“师兄,四姨硬是要下来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他也忙将袖子捋了上去,上前抢了四姨手里的锅铲·老太太卧床好一段时日,今天忽然下地了,叫他也一阵惊奇担心:“四姨,你好好的养病才是,到厨房里来做什么”·四姨扭头看了他眼:“你回来了呀,改改。”
“是,我回来了,您快歇着去,晚饭什么的交给我就是了·”·老人家却推拒:“没关系,我觉得今天身子挺好,让我来做吧,我好久没给你们做过饭了。”
“四姨,您的嗓子闻不得烟火,厨房里头交给我就行·”又去唤芸湘,“芸湘扶四姨歇着去”·“哎”·那边丫头脆生生的一声应,她正进来搀着了四姨的手,老太太却松开了。
今日四姨看着不大对,改改把锅里的菜盛起来转过身来看她:“怎么了,四姨”·她就扫过这厨房里的锅碗,叹了口气:“改改,就让我再烧一回菜吧。
我今天觉得身子好多了,都将近四五个月没来给你们做过饭,四姨怕再不做一回,以后就没机会了·”·“瞎说什么呢,四姨·”改改让她一句平凡无奇的话惹得鼻子一酸,“都说了,你养好病来做就是,什么没机会。
我还等着四姨好了给我们做大肉,做一桌子的好菜呢·”·四姨打断他:“改改,我听天酬讲了,你都知道了·四姨到底能给你们做多久的饭菜,我自己也清楚。”
她蹒跚着步子走过来捏住了改改的手腕,把锅铲从他手里拿了过来,“我呀,今天特地起了个早,去了东街的菜市场买了菜·你喜欢吃鱼,我买回来了,一会儿就烧。
这刚做了两道素的,还有两道荤的,一碗汤得做·”·“四姨……”·“四姨可能就今日有点力气来做了,你别拦着,要是担心,你就在厨房给我打下手。”
又和芸湘说,“芸湘啊,你跑得快,去诊所叫仇先生、如笙回来吃饭·惠娘这会儿还在睡呢,你等回来了,再上去叫她·”·“那……”芸湘看了眼改改,看见师兄点点头了,她才撤出脚步往外头走,“那我去叫他们回来吃饭了。”
“嗯,去吧去吧·”·这转过身,改改看四姨握刀切着白菜·听见芸湘出了门走远,老太太直白和改改说了:“改改,四姨今天能站起来,大概就是回光返照。
我这个毛病,今年可能不能跟你们一块过冬了·”·改改站在旁本是拿水冲洗着鱼,听见四姨这么说了,眼眶几次用力眨着,想把眼泪给退回去··“我还记得,你小的时候第一回 带你进厨房……咳咳,你就灶台那点高度,刀都握不起来。
这么快,你也是能自己做出一桌菜的人了·”四姨一边动着手,一边徐徐说着往事,“你呢,喜欢吃咸,梨花喜欢吃甜的,惠娘就是对一道糖醋排骨痴心的很。
我以前为了让你们吃的开心,还特地跟鲜味观的厨子学过·你们都不晓得呢,还以为四姨就是那么会做菜的人·”·烟火气里,老人家的身形像是一瞬间又变回到了她年轻的时候,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麻衫,耳朵上,是金色的一对耳环,青黑色的发髻盘在了脑后,那一下一下动着刀处理手下的食材。
从改改有记忆起,凤轩斋的饭菜就基本是四姨来做的了,不论是他们想吃什么,四姨总能做出来,家里餐桌上几乎什么都能吃得到,出了凤轩斋,找不到哪家书寓能有那么好吃的菜,就是放眼桐城,也没几家的餐馆比得上四姨的手艺。
就是这一种滋味,四姨是贴着心想方设法的去合上家里人的口味··“你呀,就是不爱吃芹菜,我有一年带梨花一块去后山摘了一整筐的水芹回来,你夹了两筷子就不肯吃了,那是对你好的,你偏偏要挑食。
后来我想个法子,把水芹剁碎跟豆腐、春笋一块包进了包子里·这你才肯吃·”四姨轻笑了一声,想起了以前的事来,也情不自禁的弯了弯眉眼,“你看梨花就用不着我那么费心。
她是给什么就吃什么的,数你最挑剔·改改,将来可别那么挑剔了·”·因为若是四姨没了,还有谁能像她那样为着孩子吃一口水芹,费了心思的做进包子里去呀。
改改看着她的眉眼,四姨并不是漂亮长相,毕竟要真的漂亮,在凤轩斋的姑娘早就赎了身嫁了人走了·可她慈眉善目的长相就是让人越看越舒服,改改记得她那一头黑发的样子。
在他还小的时候,她一开腔一亮相,便是能将十里八乡都惊艳了··但从什么时候起,四姨再也唱不动了,从什么时候起,四姨的琵琶也弹不了太长时间了··那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又刹那将改改从记忆之中拉扯了回来。
四姨那满头黑发早已灰白,面上爬满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已有了丝丝纹路··她比生病前瘦了好多,吃过药以后饭就难吃下腹,每日顶多喝点稀粥··“四姨,喝口水。”
老太太在改改过来扶着她的时候,一把握住了改改的手腕·她长叹了口气,与他道:“改改,以后要自己吃饭了·这顿饭做了……我也算是,了最后一桩心愿了。”
她就是想最后给家里人再做一餐饭··“每一次只要看见你们餐桌上露出的笑,我就知道这辛苦没白费·”·如笙他们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上菜了。
他看着师兄一个人将桌面摆盘摆好,碗筷放置妥当,又给每个人的碗里盛了汤··如笙看他和惠妈妈的眼眶都是微红的,来时听芸湘跟他说今晚是四姨做饭,担忧之余心中也有些微期待。
可……·“师兄,四姨呢”·改改朝他招招手,让他过来坐下,并告诉他:“四姨累了,做好了菜,就上去歇着了·”·那桌上的菜,糖醋排骨、红烧鱼,醋溜白菜、土豆丝、炸麻糍,另又一碗番茄蛋花汤。
·“坐吧,坐下吃饭,别辜负了四姨这一番好意·”·仇天酬在改改身边坐下了,他看着爱人神情,有些担忧的低声问道:“四姨怎么有精力做菜改改,她……”·“吃饭吧,天酬。
别的,吃完了再说·”·糖醋排骨是做给惠娘的,红烧鱼是做给改改的,土豆丝是如笙那孩子的最爱·四姨虽病得越来越重,可是脑子还是清清楚楚·那一碗甜的,是给梨花的。
改改把菜端出来的时候,四姨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长长叹了口气··“可惜了,要是梨花在,就好了……不知道李府能不能吃到合她心意的菜肴,从小到大,她最喜欢吃的就是麻糍了。”
家里每一个人到底喜欢着什么,她心里头都记得·每一个,她都惦记着·四姨这辈子都没一个子女,那凤轩斋李每一个都是她的孩子·改改他们从小到大身上穿的衣服戴的帽子,只要四姨还做得动,那就都是四姨来做的。
是这样一个四姨,家里头如亲娘一样的四姨··吃着吃着,如笙是头一个不争气的落下泪来的··“四姨……四姨到底怎么了,师兄,这一桌菜是不是吃完将来就吃不着了”·“晦气,如笙”惠妈妈按下了筷子。
改改看着他,没有作答·其实就是这样,只不过他们不说出来罢了··仇天酬叹了口气,他是后面来的,可这一家子的感情如何,作为外人也是看得一清二楚。
便劝如笙:“你如果真的心中是这样想的,这一桌饭菜就更浪费不得了,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如笙擦擦眼睛,觉得仇天酬这话说的在理,拿上碗筷重新又吃了起来。
芸湘看着这一桌子的菜,又看着吃饭的人,隐约已经察觉到什么了,皱着眉头看了看那碗汤,抽噎着鼻子不说话··外头秋雨淅淅沥沥的落,万事万物本就有春生秋落的规律,任凭谁来都改变不了。
第五十七章 ·秋雨连下了三天·到第四天出晴的时候,四姨停了呼吸··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四姨不在让天酬给她打针了,本来就差不多了,又何必用这些东西吊着呢·生前她就已经嘱咐过改改跟惠娘了,丧事一切从简,青奎山上早就已经找好了位子。
找了人来停灵出殡·惠娘找了半天找了一件四姨年轻时候最喜欢的一条蓝裙子为她换上了··老太太真的瘦了太多,那一条裙子上身了以后,许多地方都空空荡荡陷了下去。
出殡时,她脸上的妆是惠娘给画的·一边画,惠娘一边念叨:“四姨,是你最喜欢的柳叶眉、樱桃嘴,不管怎么样,咱到了那边去了,就是老太太也是最好看的老太太。”
改改把四姨生前用的那柄三弦放进了棺材里··其实家里最喜欢唱戏的是四姨·家中哪一个不是四姨教起来的要不是为了这一家子的人,四姨可能早就想方设法到戏班子里去了。
她喜欢唱戏,也喜欢听戏,平生最高兴的就是能听改改他们唱给她听·停灵的时候,有人过来小声问惠妈妈,要不要找人过来吹丧·惠妈妈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我们凤轩斋的丧事,我们自己吹丧。”
四姨不喜欢听唢呐,她喜欢听笛子听萧,听三弦和琵琶·她若走了,又何必要用唢呐去惊扰呢·将灵堂布置好,惠娘拿了琵琶过来起了腔。
别的不要唱,唱的是一个《杜十娘》·改改那个时候听了惠娘要在四姨灵堂上唱这个是奇怪,说是不如唱个小令也好·惠娘冲他道:“你不懂,四姨最喜欢就是这个《杜十娘》。
那是淮景河边姑娘心里头又痛又爱的一支,不唱这个唱什么”·改改平生没有参加过几场葬礼,一场是他当年师父的,那个时候惠娘和四姨压着他的脑袋叫他哭,因为他是莫小山唯一的徒弟,他要不哭灵,就没有人来哭了。
但到了四姨这里,惠妈妈却跟他说,你不准哭,就算是哪天我死了,你也不准哭··这里是一片泥泞地,谁脱身走了是谁的福气·更何况你们四姨不是英年早逝,她一口气活到了六十岁,在这地界上就是个难得了。
所以不准哭,四姨喜欢唱喜欢听戏,那要叫她高兴,送她就得一路唱一路送过去·惠娘拿了三弦先来唱:“窈窕风流杜十娘,她是自怜身落在平康,落花无知随风舞,飞絮飘零泪数行。
在青楼寄迹非她愿,有志从良配一双,但愿金钗布裙去度时光,她在平康识得个李公子,啮臂三生要学孟梁·”·都没有见过这么送葬的,淮景河边的都探出头来看他们。
送棺材往青奎山没走陆路,行的是水路·租了船将棺材往船上一放,惠妈妈的三弦弹完了,改改琵琶弦一拨,也就开了腔·刚刚惠娘唱的是蒋派的《杜十娘》,改改就唱徐派《杜十娘》那戏里的一曲《梳妆》。
“天昏昏,夜沉沉,虎狼辈,毒蛇心,无恩义,灭人伦,在中途抛弃卖奴身;行同禽兽没良心·书香子弟多女干诈,无情无义贪白银·”·稀奇是一个稀奇,从没有见过那一家的送葬是这样子一路唱这戏去送的。
唱的也不是什么丧葬的曲目,挑的都是一个个传奇故事里的·唱完了《杜十娘》唱《玉堂春》,都唱过一遍了,就唱《姑苏好风光》··是呀是一片好风光,下过了雨以后,淮景河岸上一片的好风光。
都唱罢,到了青奎山脚下,一路踩着泥泞山路把棺材抬了上去··到了这,惠娘牵着芸湘,才抽抽搭搭的落了泪下来·上香敬酒抷土葬,改改复又想起那日四姨挣扎着起来给他们做的一桌子的菜。
这一桌子菜是寄了老太太多少的情思在里头,要说真有什么挂念的,无非就是惦记着他们几个··仇天酬后来也说了,其实四姨的那个病,能拖到六月份已经算是时间长了,如今一直到了入秋,虽说药在吃,针也打着,可说白了还是病人自己坚持了下来。
到了后头,连改改都心疼着四姨,到了晚上就是一宿一宿的咳嗽一宿一宿的疼·要是能替她疼也好吧,但这又是没有办法的···指望四姨走的安心·惠妈妈把酒在她坟前洒下,轻轻叹一句道:“四姨啊,你先过去看看路,顺便还可以瞧瞧找不找得到小山。
你替我也好寻个地方了,许不得用不了多久我也好去找你啦·”·第五十八章 ·四姨一走,凤轩斋像是主心骨一下子没了,惠娘跟着病倒了下去·原本都还好好的,可从青奎山回来了以后,惠妈妈整日整日的睡不着觉。
是愁心家里的孩子,也愁心着凤轩斋的前途··这日仇天酬正准备收拾东西从诊所回家,却看门前有人过来将路拦了·一抬头,又是那张面熟的脸·仇天酬拎着手里的袋子,把帽子一压说:“劳驾让一让。”
“仇君,你打算一直躲着我吗”·对方一开口,中文生硬,却也算是诚恳·仇天酬有些烦躁的想快点过去,可每一次都叫对方给拦了下来。
“等一等,仇君,我这次来是确实有事要跟你说的·”·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长佐一郎·仇天酬怕让他看见廖医生收治的特殊病人,无奈只能先开口将他引去别的地方:“你有什么事要说,也别在这儿。
我正准备回去吃完饭,你要是真有什么事,路上说吧·”·听仇天酬那么开口,长佐一郎点点头跟了过来··自抵达桐城以后,长佐不止一次来找过这位老同学了,不过对方一直都不愿意好好接待自己罢了。
大概缘由他是清楚,过去当同学的时候长佐已清楚了仇天酬的脾- xing -,如今世道如此,旧时同学情谊也难以再续··之前长佐听说过关于凤轩斋与仇天酬的事情,在那之后,他也偶尔闲暇无事会去听听那个名为“改改”的艺子所唱的曲目。
过去在日本的时候,他也是听过有人以三线琴伴奏唱的曲目,但确实不如来中国后听到的这些有趣··仇天酬让如笙先拿了东西坐船回去,跟他说,回去告诉改改,自己有个朋友过来,稍微迟一点到家。
如笙没有多问,听话拿着东西走了,仇天酬就背着手慢慢跟着长佐一块出了三尺红的巷子··“你,是不是去听过改改唱曲,我看他手里有你给的打赏·”·长佐听见仇天酬开口先这一句,略微惊讶:“我并未露面,你如何知道”·“用的布料看着精致,有点像你以前用的那种。”
听他这样讲了,长佐就说:“那是我疏忽了,没有想到这个·希望仇君不会因此生气,我也是听了改改唱曲,觉得不错,才给的打赏·”·“你给多少打赏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希望你不要打搅到他们生活就好·”仇天酬现在也没有一开始那剑拔弩张的气- xing -了,毕竟,在很多方面,自己也算欠了长佐的人情,“上一次诊所的事,还有之前居酒屋的事,我还是应该谢谢你。
不管怎么说,我都借了你的名头,躲过了些麻烦·”·“如若说我的这份名头能帮到你一些,义不容辞·可是仇君,即便我有多想好好珍惜你这个朋友,你做的有些事情,我也保不了你。”
长佐站在他身侧,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两件事·一个是你的诊所,一个是凤轩斋·你们诊所收治的伤员有问题,今天早上阪本先生来找我商讨的就是此事。
念在过去同窗情谊,我提醒你,一定要当心一些,要是被发现资助中国军队,是会被处死的·”·“长佐君,我是一个中国人,中国人资助中国的军队又有什么不对呢”仇天酬不卑不亢答道,“或者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中国军队现在侵略日本,霸占了东京,那么长佐君会不会用自己的医术去救治自己国家的军人,去帮助那些奋战的人呢”·仇天酬说的太过于直白,直白到长佐都难以找出话来反驳他。
“站在和我一样的位置上,你也会这么做的·事实上你已经在这样做了,只不过你是加入你们国家的军队去入侵别人,而我,则只是尽自己微薄之力能救多少救多少人罢了。”
长佐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我们若讨论这个问题,是没有最终的答案的·抛开那些不说,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够安全·仇君,你现在做的一些事情,会给你带来生命危险。”
考虑到长佐的职位,如果有消息已经传到他耳中了,那么很多事情就已经确定下来了··“有人想对我们诊所做什么”·“搜查、定罪,无非是这些东西。”
有小雨落到了他们身上,“仇君,桐城之内,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和皇军对着干了·认清楚形势,如果你真的想要反抗,换一种方式吧,现在这座城市就掌控在你所憎恶的人手中,我所代表的那些人。
他们绝不会想我一样对你如此友善、平和·”·长佐的中文不足以支撑他表达如此复杂的语言,在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就已经改为用日文表述了··“你会日文,也了解日本文化,事实上,目前有很多因为语言不通而产生的误会。
你们的诊所一旦被认定在帮助反抗分子的,那么,关闭是迟早的事情,你需要新的工作·”长佐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仇天酬,“我想请你担任我的秘书与翻译官,仇君,你可以用的能力去帮助更多的人,而不仅仅是做一个医生,治病。”
那张纸就那样被寒风吹动,仇天酬两只手都插在口袋中,听了他的话,忽然笑了:“长佐君,在你眼中我是怕死的人吗我是会为了自己的生存、前途,而放弃坚持的人吗”·“我知道你不是,但是有的时候,人需要变通。”
他还是没有接那张任命书:“收回去吧,长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能够跟你这么心平气和的对话,我已经变通很多了·诊所的事情,谢谢你过来提醒我。
你不是说还有另一件关于凤轩斋的事吗,是什么”·看到仇天酬确定拒绝了自己的邀请,长佐也觉得有些可惜,但他知道对方有多倔强,强迫他来做他根本不可能认同的工作,只会造成更多麻烦。
思及此,这位年轻的日本军官也就放弃了·仇天酬很聪明,也很固执·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为了一个实验问题,曾经跟老师争执了整整一天·他可以为了背诵药理条目整宿不睡不合眼。
·可惜了,这样的一个人,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上的··“好吧·如果你坚持,我也没有办法劝你·另外就是凤轩斋——中秋节的时候,阪本上校想要安排一场联欢会,届时会邀请一些他认为优秀的艺人过来。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那个好朋友,改改也在名单上·”·看见仇天酬皱起眉了,长佐继续道:“上一次有人邀请他过,他推病拒绝了,如果想拒绝第二次,恐怕不容易。
阪本是个很记仇的人,就算只是一个不卖他面子的戏子,有可能也会被报复·”·“……除了他,凤轩斋还有别人吗”·长佐摇了摇头:“我只对改改有点印象,别人,我就不大记得了。
应该只有他·不过,阪本这次也是有些荒唐,为了这场联谊会,他还强制要求别人的妾室也来助兴·”·“妾室”·“嗯。”
“你……知道是谁的妾室吗”·长佐摸了摸了下巴,努力回忆了一下:“貌似……是商会会长李桢的,他前段时间出去进货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阪本说是已经说好的,他答应到时候会让他的爱人过来的·”·李桢的妾,就是梨花··“可是……那个女人怀孕了吧前不久我还去他们府上给她号脉。”
叹了口气,长佐也很为难:“阪本的军衔比我要高,他决定的事情我没有办法改变·另外,李桢早在去年皇军做庆祝会的时候,就让他的恋人出来给我们演出过了。
那个女人非常漂亮、伶俐,我想,从那个时候起,阪本就已心生觊觎,如果不是因为李桢在她的事上比较强硬,这个女人早就出现在阪本的床上了·”·见仇天酬面色又一次的- yin -沉下来,长佐便猜测:“你不是已经与李桢关系决裂了吗我看你还是很关心的样子。”
仇天酬担心的当然不是李桢,梨花预产期就在最近几周,如果真如长佐所说,会被邀请去日本军官的欢庆会,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就算是孕妇也不能免去吗如果到时候她和胎儿出现问题了,该怎么办”·“这就不是我所能掌控的事了。”
长佐说这话的时候也非常无奈,早就在日本时,他们曾经讨论过如果发生战争该如何,国与国家之间关系紧张,战争一触即发,“不管是你,还是我,有很多的事情都不是我们所能改变的。
我做的只不过是作为大和民族一员远离故土来到这里,所作所为本身就不是自由,在我之上,还有太多能够掌控我的人,他们做的事情根本不受我影响,也不会因为我而改变。”
“那可能会死人”·可长佐目光却是淡漠的·他望着旧友激动的神情,仅仅说了一句:“仇君,到现在为止,死的人难道就少了吗你救下来的那些人,又有多少,是再一次死在了我们的人手中。
你所做的那一切,就真的拯救了他们的生命吗”·叹了口气,他要说的也就是那么多了··“我要带的话,已经带到了·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你和你的朋友想要怎么办,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够活下去,仇君,仅仅是这样一点卑微的期颐·你不应该死在这一场战争之中·而且我相信一点,”那个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皇军占领了这片土地以后,我们需要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来建设这早已满目疮痍的土地。”
仇天酬狠狠地打开了他的手:“在我痛恨你之前,长佐一郎,请你消失在我眼前·”·“认清楚现实吧,仇君·这该死的一切,就是现实。”
第五十九章 ·一开始有人过来告诉梨花,让她准备准备,后天要去日军府上为他们的联欢会弹曲时,她是不信的·她是李桢的二少姨奶奶,怀了他李家的种,即便再如何下贱,再怎么不齿,也不至于在她快要临盆生产前的时间让她去给别的男人唱戏助兴。
可人不断的往她住的院子里来,他们拿来了特制宽大的衣服,抱来了她的琴·主持这一切的,是那个恨她恨到牙痒痒的少奶奶··徐卿容强迫下人给梨花换上了那一身过于艳丽的衣服,又让她踩上了一双高跟的鞋。
她冷漠的告诉女人:“少爷亲自打电话回来的,让你今天晚上去好好伺候阪本先生·”·“徐卿容我怀孕了,济民不可能让我去做那种事情。”
那少奶奶身后的丫鬟过来,一把压住了梨花身段,叫她好好的把衣服换起来··“你怀孕了又怎么样想想明白,李家现在已经完完全全靠着那群日本人了现在日军点名要你,不要说你怀孕,你就算现在临盆生孩子,也得把你抬到他们府上去。”
梨花恶狠狠剜了她一眼:“你撒谎济民不可能让我做这事的你撒谎”·“梨花,他怎么不可能让你做这件事。
他早就做过这件事了·”徐卿容一步步的走过来,她那一张脸几乎笑到扭曲,“你还记不记得,今年过年的时候,济民邀请了那些日本军官来做客那个晚上,你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你以为,那一晚睡在你房中的是李桢,不是。
李桢把你抱进了屋,把你抱进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床·”·只一句话,刹那间冻住了梨花的心··她怔楞在了那儿,一双眼通红,嘴中喃喃道:“不……不会的……济民是爱我的,他不会对我做这种事情的。
他不会的你撒谎”·“多可惜,就是他做的,那天晚上,因为你要陪别人,所以李桢是在我屋中过的夜·他第二天早上很早就起来去你那儿了,怕你知道了真相伤心难过,所以就把你又抱回了屋。”
徐卿容一点点蹲下了身子,“李桢,让我们所有人都保密,不要告诉你·可你觉得我会那么好心的不告诉你吗梨花,你毁了我该得的一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你活该,在李桢眼里,你也就是一个淮景河边上的妓女,是一个说送就送的东西·”··泪水夺眶而出,梨花已经没有气力去挣扎、争辩··“济民爱我才娶我的……他不会对我做这些事的……他答应我,他答应我让我永远不用再去沾染那些东西了……他答应我的”·徐卿容却只是笑笑。
“他答应你的又怎么样,你算什么,你哪里比得上他在商会中的地位,哪里比得上那些生意赚到的钱呢·”·“你在骗我……”·“等你今晚去了,去看看,就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撒谎骗你。
你爱的男人就是那样一个混账·你自己就在地狱里面,李桢就是那个甜言蜜语的魔鬼·”·换衣服上妆,巧红跟在梨花的后头直哭,她想跟着姨奶奶一块去,可没出门口就让好几个老嬷嬷给拉了回去。
日军只要梨花一个人,别的一个都不准跟·巧红被关在门里头哭的嗓子嘶哑,少奶奶说的事情她其实是知道的,可半个字都不敢跟姨奶奶说·姨奶奶对着少爷是什么样的一般心思,她比别人知道的更清楚,这事实像是一把刀,能狠狠地在少姨奶奶的心口扎出一个窟窿。
当初那件事,姨奶奶什么都不晓得,睡了也就睡了吧,现在都已经九个多月的身孕了,怎么还叫她去陪别人呢少爷真是畜生啊·巧红在里面哭声喑哑,梨花在轿子上却什么都没说,连眼泪都没有在流下来。
心像是一下子冷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如若这边是李桢想要的,那她就满足他·到了地方,有人过来把梨花扶了下来,到了后台准备的地方,难保会碰上当年的同行。
有几人也少不了冷嘲热讽··“这不是凤轩斋的梨花吗·当初嫁到李府享富贵日子了,怎么今儿还要过来跟着我们一样给客人唱曲助兴呢”·“哎呀呀,看看,都这么大肚子了难不成怀了要生哎哟,都这样了,李家怎么还敢让您出来接客唱戏李少爷到底喜欢不喜欢你呀。”
旁人说的话,梨花一句都没有听,改改这个时候正好到后门,带着如笙一块,小师弟一走进来听见有人那么说了,血气上来二话没说冲上去对着那个说话的就是一拳·被打的是另外书寓的艺伎,那女人被打歪了发髻,恶狠狠站起来要抓挠如笙:“你个不长眼睛的小畜生,姑奶奶是你能打的吗一会儿打坏了客人不高兴叫你来陪”·“你滚不准骂我姐姐不准骂她”·那人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如笙。
冷哼一声:“哦哟,原来也是凤轩斋的人·”她唾了口唾沫退去一旁,惹不起躲得起,但嘴里的话可没因此就少了··“你们可真好,三师兄妹又齐聚一堂了。
这四姨可惜死早了几日,要是没死,还能看你们聚在一块高兴高兴·”·改改本来已经打算带着梨花去另一间准备的,哪里想那个多事多嘴的女人把这话说出来了。
梨花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又一下睁大了来,她抓住了改改的手,抬头问他:“刚刚那人……说什么,四姨……四姨怎么了”·“梨花,你快临盆了,我们去旁边坐,你别动了胎气。”
梨花的指甲几乎都要扣进改改的肉里了:“你跟我说明白,四姨她怎么了”·“……”要是没有今天这回事,改改怎么都得把四姨的死瞒到梨花生完孩子再说。
可现在,想瞒都瞒不了,他为难地开口,“四姨她……病重,所以……”·“你……你分明上一次和我来说的时候,说四姨她身子还好的,你说她还好,都挺健康的,改改,连你也骗我”深吸了一口气,“怎么,怎么四姨说没就没了呢”·“去年冬天害上得病。
你和家里头隐瞒着说自己日子过得好,四姨也跟咱们隐瞒着,说自己没什么病·”·接二连三的打击像是一把有一把刀扎到她身上,梨花抱紧了自己紧紧地捂着肚子:“我是信你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连四姨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你要是告诉我了,我怎么样也得想办法来见她一面啊。”
·“梨花,四姨就是怕你到时候这么想却又出不来心里苦啊……”改改手忙脚乱的替梨花擦了脸上的泪,“是我的错,叫妹妹受了委屈。
是我不好·今日我们来,就是想顶你这一回,你若觉得身子不舒服,便不唱,师兄替你唱了,你好好的回去,千万别出事·”·仇天酬那日回来告诉自己这事儿以后,改改真是想杀人的心都有,可惜他没杀人的本事,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过来想方设法的过来替梨花挡下这一劫。
可哪想梨花直接将他给推开了:“是我自己该受的我就受着,师兄连那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又何必担心我的死活呢”·“梨花……”·劝她不住,改改忧心忡忡看着她:“这边姑娘如若来唱,是要陪的”·“陪就陪,我当年陪的还少了李桢叫我来的你让我有别的选择吗”说到这,梨花觉得自己心都凉了,“他爱我又怎么样,他就是再爱我,我也不如他的财路,我……我……我只是他从烟花之地赎出来的一个妓本来就是卖的,无外乎原来是跟着妈妈卖,现在是找了条白眼狼让他去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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