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乡 by 阮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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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乡 by 阮晗(3)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阮思行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一瞬不瞬的盯着阮思行,权振说出了一串英文,语速极其快仿佛在试探些什么··阮思行的回答没有丝毫停顿或迟疑。
两人像是在对暗号,权振收回了抵在阮思行门后的手·脸上少有的认真起来,没有带上那张惯用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花费了近二十年,来找这份资料的下落,”像是在感慨又像是要表达出多年来费劲心思想要得到的东西,最终在这种情况下意外得知到了它的所在的复杂情绪,权振说道:“竟是藏在你身上。”
阮思行抬手擦了擦方才权振的嘴唇碰触到的地方,因为下手的力道过大,白皙的脖子被他搓的有些发红·阮思行给出的筹码有足够重的分量咯在权振心尖上,他有自信拿回这场交易的主导权。
阮思行不再说话,等待权振开口谈条件··权振看着阮思行,心里却莫名升起了一股称之为亢奋的情绪,眼前的人看似弱不禁风,好像随时都可以轻易被他人掌控在手掌,但是却总能在穷途末路时强硬起来,让人不费点心思就吃不到嘴里。
这种发现让权振兴奋不已,仿佛每次见到阮思行都有别样的惊喜,长久没有太大情绪波动的权振按压住内心的激动,脑海中已经有了另外的打算··权振想,他终于可以打发掉生活中那些无聊的时间了,缓步走到吧台从酒柜中拿出一瓶红酒,拔出木塞,倒入两只擦的晶莹透亮的高脚杯中。
权振对仍站在门口的阮思行举起手中的酒杯,说道:“合作怎样,互惠互利……”·第二天清晨,六点··窗外还漆黑一片,生物钟使然,季前准时从床上起来,洗漱后悠闲的在厨房做了中式早餐。
这家私人会所是权振投资建立的,自然有专属权振的套房·而作为权振的贴身助理,季前也沾了光在会所中留有一套私属个人的房间·正当他在餐桌上摆好了小菜,将热好的牛奶倒入杯子中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季前去开门,见到了来人,回头看了眼客厅的时钟··六点四十五分··然后他又转过头看向权振··这个时候权振不是应该在床上或者地上又或者是浴池里抱着终于到手的美人睡的昏天黑地才对吗·但是权振这明显的黑眼圈和精神不济的低气压是怎么个情况。
将人请到屋里,又拿了一套碗筷·看着戳着碗中的鸡蛋糕,食欲不振的权振,季前终于忍不住,意有所指的开口问道:·“先生,您是没吃到还是被吃了”·见权振一脸吃瘪的表情,季前惊讶的脱口而出:“阮先生对您能硬的起来”·“……”权抬眼看着季前,良久才说道:“Jean,你给我闭嘴。”
沉寂了两分钟,只有碗筷碰触的声响·忍不住内心旺盛的好奇心,季前试探性的开口问道:“阮先生还在楼上”·权振看了眼季前,眼中带着季前再熟悉不过的残忍又兴奋的气息。
每当权振遇到了感兴趣的事情,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季前心想,阮思行现在的情况,大概很糟糕··凌晨两点多阮思行从私人会所走了出来,看上去还很冷静。
然而他微微发颤的手指却暴露出他不像表面上的那么平静·打车直接去了本市最大的不夜城,下车后就近原则进了一家酒吧·他这副冷漠精英的模样刚坐到吧台前,便引起酒吧中不少人的侧目,起初还有人前来搭讪,后来倒像是有所顾虑,便也无人上前打扰阮思行清静。
阮思行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红白黄换着喝了一遍,喝多了吐,吐完了继续喝,如此往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不能自拔··直到阮思行像是要把胃掏空,撕心裂肺的吐了第三次,呕出来的东西已经开始染了血沫,阮思行悲哀的发现即使他的身体已经发软,脚步不稳,但是意识仍然清晰的可怕。
脑海中颠来倒去的重复着权振给他的资料,阮雨发疯被那个男人逼着上吊的惨状,仿若亲眼见过似的印刻在内心深处挥之不去··“从林嬴嘴中说出来的话,你也相信”·“阮雨会杀人你不觉得蹊跷吗”·阮思行擦了擦嘴角,摇摇晃晃的走回吧台。
离开这么久也不在意杯中是否被人放了什么东西,阮思行拿起自己的高脚杯喝了一大口,入口后才发现是白水··抬头看了眼调酒师,调酒师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周围的世界喧嚣又吵闹,他却安静且耐心的擦拭着手中本就晶莹透亮的啤酒杯。
阮思行张嘴刚要说话,毫无征兆的,一口鲜红的血从胃底呕了上来,直接吐在了高脚杯中··那鲜血在水中渗透,扩散,在吧台昏暗灯光的照射下,仿若一只罂粟带着蛊惑人心的艳丽。
阮思行怔了怔,然后无声的笑了起来,然后不知怎么想的他将已经被血染红的水递到了嘴边,喝了一口··顿时,迎来了不少蠢蠢欲动的视线··有人将他手中的杯子夺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喝了”阮思行不快的挣扎了一下,听到声音后诧异的看向来人,贺宇的眸子中倒影着他自己的表情,颓废又绝望··贺宇有些气急败坏的又开口道:“跟我回去”·阮思行一眨不眨的看着贺宇,只有一个多星期不见,贺宇好像消瘦了不少,然而看向他眼中,那担忧又复杂的神色,却一点没有变。
·仿佛见到了海中唯一的浮萍,阮思行伸手死死的抓住了贺宇的手··景德小区··林浩天坐在侧卧的床上吸烟,推拉式的柜门没有合上,里面空空荡荡,整个卧室都仿若刚装修过的新房,没有丝毫生活过的痕迹。
地上铺的新西兰纯羊毛地毯落了不少烟头,有几个烟蒂还冒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杜忠在客厅讲完电话,轻轻敲门进了侧卧,见林浩天脚边的地毯已经有了烧焦的痕迹,迅速上前倒了一杯凉水浇灭烟头。
·林浩天这才像缓过神似的,看了眼杜忠,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上眼了,开口问道:“到了”·杜忠低声回应道:“贺宇已经带阮少离开了格维特。”
没有开灯的室内,唯有林浩天手中的烟,在黑暗中闪烁··不知过了多久,林浩天沉闷的声音才响起,像是在表达他知道了又像是在回应些什么,他轻轻恩了一声。
第35章 ·贺宇提前结束了休假,回来销假的时候,整个助理团都一脸见到救星的表情,那样子就差点将他举起来高呼上帝万岁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贺宇直接去了阮思行的办公室。
两天前的凌晨,一个陌生号码给他打了电话,贺宇近期原本睡眠就很浅,拿过床边的手机,看到是本市的号码没多想接听了电话··电话里的男人声音有些耳熟,但是贺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男人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便挂断了电话·贺宇却是一惊,原本那么点睡意也瞬间消失不见··只因对方一句·「阮思行在格维特,生死未卜·」·A市的酒吧数不胜数,然而提到格维特,人们却会不约而同的想到北三环那座本市最大不夜城中的酒吧。
不止是因为它的规模与地位相当于A市凤毛麟角的存在·更因为,它是本市所有市民都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政府对此都不管不问,只要事情不闹大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蒙混过关,绝不会有执法机关到这里来主持公道。
维持这里制度的是另一群人,他们见不得光,只能在黑夜中生存,却又与那些一般的混混们不同··是老百姓口中谈色即变的——黑社会··所以当贺宇听到阮思行在那种地方,还有生死未卜这让人心惊胆战的四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阮思行受伤了,而且很严重。
号码立刻重拨回去,对方却是空号··不敢多做猜疑多耽误哪怕一秒时间,贺宇穿着家居服直接从楼上跑了下来··风韵十足的成熟女人拿了杯温水从厨房走了出来,睡眼朦胧的样子明显没睡醒。
见贺宇行色匆忙的从楼上跑下来,诧异的问道:“阿宇,怎么了”·“二姐,有急事出去一趟·”贺宇穿上鞋拿起门厅的车钥匙就要往外跑,话未说完,人已经没了影。
一路不知闯了多少了红灯,贺宇从郊区别墅直奔格维特酒吧··即使深更半夜很有可能是某个无聊至极的人在整蛊他,甚至阮思行现在有可能正在家中睡觉,贺宇想,他也不会后悔这一时的冲动。
阮思行在他心中早已成为容不得他人开玩笑的角色··来到格维特,站在门口的侍者像是等候多时,直接引领他去了阮思行面前·在那一片灯红酒绿,DJ音乐震天,人员攒动的酒吧中,贺宇透过重重人群见到了阮思行。
那双平时发亮的眸子此时仿佛蒙了层纱,身前高脚杯中酒稍微颜色绚丽,如同正在绽放的玫瑰又像是打翻了的朱红色染料··阮思行明明没有受伤,贺宇却感觉他像是受到了永远无法弥合的创伤,身上笼罩着低沉压抑的气息。
贺宇几步走过去,一把夺下阮思行手中的酒杯,闻到阮思行身上浓厚的酒气·贺宇心中的怒火顺着血液冲到头顶,抓住阮思行的手腕,口吻冷硬的问道:“你在干什么。”
然而胸口却没由来的疼了起来··他藏着掖着小心翼翼喜欢的人,却这么不爱惜自己··将人强行带回自己独自居住的复式楼房,贺宇亲自照顾仔细养了两天才见阮思行脸上稍微恢复点血色。
虽然相比之前,阮思行更加少言寡语,但是在贺宇看来他的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了·贺宇尝试问阮思行买醉的原因,阮思行却不言不语,一直保持沉默··终究是,渗透不到对方的私人生活中。
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要元旦了,公司总部各个部门每天依旧忙得团团转·跟在阮思行身边多年,贺宇自然知道临近年关时公司的忙碌·阮思行作为整个集团的总裁,几千名员工的指挥者,身上担负的压力与责任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
他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有关公司未来的发展,走错任何一步都事关公司兴衰荣败,定夺中任何鲁莽冲动或优柔寡断都会造成不可挽救的损失,然而世人常常只看到他外表的光鲜,却没人能知道他独自忍受了多少他人望而却步的辛苦。
所以当阮思行主动开口说要去公司工作时,贺宇虽然不太赞同但是并没有强烈反对,劝了几句自知没用,便随了阮思行的意愿··原本请假也只是为了与阮思行分开一段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这段时间,除了更加混沌的大脑,贺宇没有任何其他的收获。
在贺宇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以及苛刻的家庭教育中,勇于面对障碍是最基础的课程,逃避是可耻的懦夫行为·然而在面对阮思行这个问题上,贺宇承认他退缩了,他想不明白也想不通,只感觉一团乱麻越解越乱,这让他深刻意识到,感情方面未知的东西实在太多,比科研还要棘手数倍。
既然逃避解决不了办法,贺宇也不可能一直躲在家里不出来·所以虽然没有休完请的假期,贺宇依然和阮思行一起来了公司··有了贺宇的协助,连带着阮思行的工作效率也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
年度计划来来回回修改了几十遍,这才确定最终稿··又这样没日没夜的忙了几天,眼见就要过元旦了·阮思行捧着马克杯,杯中的热水向外散发着热量,温暖了他冰凉的手。
贺宇将最终定稿的年度报告,第二年的经营计划和报表装订成手册放到了阮思行的办公桌上·这是要在董事会上发给参会者的资料,阳历年过后的第三天,就是公司的董事会,第四天便是股东大会。
忙过董事会,阮思行才能彻底的休息一阵子··看着贺宇又一次核对参会者的名单,阮思行心不在焉的开口说到:“科瑞今年药物研发的主要方向是癌症靶向药”·贺宇一边核对名单,一边整理资料,回应阮思行开口道:“嗯,癌症靶向药一直是个难点,SCI上报到的最新研究成果有关于‘导弹’轰击癌细胞的设想,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研究方向,所以就稍微提议了一下。”
··“前期投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手指肚习惯性的摩擦杯底凹凸不平的几个字,阮思行向身后的椅背上靠去,开口说到··“医药方面向来这样,前期投入大风险大,但是可以说,一旦成功研发出来新型高效药物,利润也是成百倍的,”将审核好的资料和名单放置一边,贺宇松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和阮思行继续闲聊“尤其是癌症这个世界性的难题,因为成活率太低,高效靶向药几乎成了众望所归。”
“即使癌症患者成活率低也是会有一段生存期吧,这样的人不进行治疗大概能活多久”仿佛是想到哪儿聊到哪儿,话题与起初有了偏离,贺宇倒也没有在意,只以为阮思行是对这方面有了兴趣。
“这就需要根据病情轻重缓急以及具体癌症,根据患者身体状况具体进行分析了·”·“唔,”阮思行像是在想什么缓缓说到:“比如晚期胃癌患者”·“也分很多种情况,我只讲最为普遍的吧。
晚期胃癌患者他的癌细胞在体内一般是已经发生了转移或是扩散,即使切除癌部位,残留的癌细胞都会继续扩散转移·就算化疗,生存期最多也只能维持三至两年·”贺宇舒展了一下胳膊,继续说到:“如果不治疗的话,最多也就一两个月吧,而且折磨人不止精神上的还有身体上的。”
“后期会很疼”·“当然·”意外阮思行会问这个问题,贺宇有些疑惑的看向阮思行··阮思行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他侧身看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无论想不想结束,这一年很快就要过去了。
“明天放假吧,董事会当天来上班就好,”阮思行说话的时候带着浅浅的笑意:“元旦好好休息,算是你放弃休假回来陪我加班的补偿·”·“四天的假期,你可真舍得给啊。”
贺宇也调侃道,只是心中那句我可以陪你跨年终究没说出口··当天晚上,阮思行独自去的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元旦前一天,阮思行躺在手术室里,主刀医生不是阮思行的主治医师。
阮思行见过他,是那天在吸烟室,后出来的那位表情冷淡的男医生·麻醉师给阮思行进行了全身麻醉,阮思行的意识逐渐模糊,陷入沉睡··一墙之隔,苏默被林浩天亲自推进了手术室。
第36章 ·一场腹腔镜胃癌切除术从上午十点一直做到晚上八点,胃癌手术血供丰富,解剖层次多,吻合复杂而且患者肿瘤已经破坏了血管,让原本复杂的手术又提升了一个难度。
持续十个小时高强度的手术,两个助理医师早已累的体力不支,缩在角落里沉沉的睡过去·护士正在一旁清点手术器械,叶青摘掉手套,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头脑的刺痛是高强度精神集中带来的后遗症。
跟着巡回护士将患者送往恢复室,从手术区出来的时候,走廊空空荡荡,没有病患家属·巡回护士有些诧异,狐疑的看了眼空无一人的休息座椅··毕竟每次将患者推出来的时候走廊都是一片哗然,家属七手八脚的围上来向主刀医生问东问西,像这种清冷的情况实在少见。
叶青看着病床上正在沉睡中的病人,从温毯中露出的一小截正在输液的手腕,浅蓝色的手圈上写着病患的名字——阮思行··虽然脸色苍白如纸却隐藏不住那清秀的面容。
毫无血色的嘴唇微抿,即使闭着眼睛仍给人一种生性薄凉的感觉··叶青并不是眼前这位病患的主治医师,然而在做手术之前却从许多人口中听说过阮思行这个人·他的同门师弟,住院部的护士长甚至他的爱人都在他面前提到过阮思行这三个字。
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内渗进入循环系统··叶青在看到师弟拿给他的那份胃检报告后,觉得有些意外,患者癌细胞已经进行了扩散,即使手术也是治标不治本,只能做姑息性胃切除缓解症状,根息性手术想都别想,患者能活多久完全靠个人造化,这种司空见惯的病例有什么可探讨的。
虽然这种想法对于一名医生来说不太适宜,但是叶青从拿起手术刀站在手术台上到现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对于这些早已习以为常··不过这个患者不到三十岁就是胃癌晚期,到不多见。
能成为阮思行的主刀医师是他爱人的请求,叶青作为外科恶性肿瘤一把刀,手术期自然安排的满满当当·对于这位浪费了叶青几年轮休才得到的元旦休假,而且还是“插队”患者,着实引不起他的好感,但是身为医生的职业操守让他对于这场手术依旧很上心。
为了全面了解患者病情,叶青不得不与这位病人接触,然而仅仅两天的时间,就让叶青先入为主的观念改变了不少··这个叫阮思行的患者,虽然沉默寡言却十分有教养,清楚自身的病症情绪却相当稳定。
“怎么不见患者家属”·巡回护士的说话声打断了叶青的思考,这种大手术,术后必须在恢复室全程监护24小时才能转至普通病房,术后一些注意事宜需要交代家属,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家属签字。
“手术同意书和麻醉同意书都是他自己签的,”恢复室的护理过来帮忙推病床,接着说道:“哪儿来的家属·”·“不是吧,这么可怜。”
女人毕竟心思细腻,感性多于理性,一句对话就引起了自身的同情心与保护欲··确认阮思行四大体征暂且正常,叶青才回了办公室··午饭与晚饭都没有吃,胃里不断向上泛着酸水,人在饿的时候心情自然不会好,捂着腹部叶青有些烦躁的翻着抽屉,他记得之前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黑巧克力。
收拾的整整齐齐的抽屉几乎要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吃的东西,叶青将额前的碎发拂到脑后,内心忍不住说了句脏话··三天的假期没有就算了,跨年没人陪也算了,持续十个小时高强度的手术也忍了,但是没吃的东西真的不、能、忍他难道要饿死在新年的前一天吗·从外套中掏手机打算订餐,耳边传来办公室的门推开的声响,来者没有敲门,叶青皱着眉恶狠狠的看了过去,意外的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对方扬了扬手中的外卖。
·叶青焦躁的情绪在见到对方的瞬间平静了下来,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但这丝温和是针对来人还是那两大袋外卖,就不得而知了··凌晨两点多,叶青睁开了眼睛,身侧还躺着熟睡的人。
轻轻从对方怀里挪出来,捏了捏有些发麻的胳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醒醒盹儿,叶青披着白大褂出了休息室··走廊空气寒凉,叶青缓步向恢复室走去。
与值班护士打了招呼,刚到恢复室的隔离病房外,透过厚厚的一层玻璃叶青见到了病房中的“熟人”··说是熟人也不尽然,因为只是叶青单方面的认识。
十楼单人病房闹得全院皆知的患者的家属··听胸外科的主任抱怨过很多次,那个叫做苏默的患者没有大毛病,手术都可做可不做·即使开了刀,术后也不用留院观察就可以直接出院。
在他们外科医生眼中根本不足为道的小病,眼前这位财大气粗的自称患者家属的金主,却偏偏让患者住院了整整两个星期·还弄的大张旗鼓,聘请了国外几个著名的专家进行会诊。
对于这种小题大做,砸钱砸的毫不手软喜闻乐见的家属,院长自然举双手欢迎,只是苦了胸外科的主任,不止半个月没有出诊,连所有安排好的手术也都推开了,全职伺候一个浑身健全能跑会跳的“病人”。
这对于那些在医院停车场打地铺陪床只为省下几十块住旅店的钱为亲人治病的家属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叶青虽然只见过这个财大气粗的病人家属两三次,但对他的印象十分深刻。
颠覆了他对有钱人膀大腰圆大腹便便的观念,对方五官冷硬利落,一双眼睛充满压迫感又若有若无的透着一丝阴狠,这种人想要让人忘记都难··胸外科主任虽然没直言,但是叶青多少也猜到了对方来头必然不小。
而现在,窗外还漆黑一片,恢复室外的长廊惨白的灯光照亮了病房的一侧·叶青已经握在病房门把手上的手稍作停顿,然后他松开了手没有进去··只见那个往日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上位者的强硬与气魄的男人,此时单膝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双手握住带着呼吸罩仍然昏睡的阮思行的手贴在了额前,维持这个动作仿佛很久了。
检测仪发出规律的声响,叶青透过玻璃窗看着仪器上面的监测波动,又看了眼床上一动不动的阮思行··半跪在床边的男人放下阮思行的手,起身的动作有些僵硬。
叶青挑了一下眉,果然对方维持这个动作起码有二十分钟以上··将阮思行的露在外面的手细心的放进棉被里,男人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知说了句什么·即使站在外面,叶青有种错觉,好像可以感受到那种难以压抑四处蔓延的悲凄。
男人从病房内出来,见到叶青没有意外,好似早就知道叶青站在门外·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叶青才推门进入恢复室··又看了眼监测仪上的监测数据,叶青对病床上熟睡的阮思行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清醒。”
原本应该沉睡中的人,缓慢的睁开了眼睛,清明的眸子中没有一丝睡意··叶青从恢复室走出来,经过值班室,护士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了困顿的眼睛与叶青打招呼叫到:“叶老师。”
叶青点了点头,迈着步子正要离开,又停了下来,开口道:“刚才有没有人来过”·护士有些疑惑,回答到:“没有·”·医院有明文规定,患者在恢复室里渡过的术后24小时内,除了主治医生和看护人员,即使是患者家属也不允许探病,何况这半夜三更,更不会让人来打扰病人休息。
看着叶青若有所思的样子,值班护士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叶老师”·被护士打断了思考,他抬眼看向恢复室的方向··除了治病救人,任何事情都不在他该考虑的范围内。
叶青摆摆手,道:“没事,辛苦了·”·第37章 ·隔离病房内的监测仪发出单调的响声,医生离开后,阮思行没有合上眼睛,恍惚的看着上方的天花板。
从林浩天推门进入病房的那一刻阮思行就已经清醒了,只是麻醉的药效没有彻底消散,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浑身疲惫的不想动弹,原本以为是看护人员,却不曾想那人进来之后站在床边没做任何动作,阮思行可以感受到那个人在静静的看着他。
就在阮思行打算睁开眼睛的时候,对方却捧起了他的手,小心翼翼的动作甚至让阮思行一再怀疑这是梦境··阮思行强压住冲动,才没让自己将手抽出来··刚才还不确定,此时阮思行却可以肯定,是林浩天。
他的身体实在太过熟悉这种几乎深入骨髓的触感··阮思行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这么昏暗的环境下,他不知道林浩天这种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有没有发现他已经清醒过来,但是林浩天没有点破,阮思行也不想与他说话,自然就这样继续装睡下去。
触碰到林浩天的脸颊,感受到林浩天额前的碎发摩擦着他的手背,阮思行发觉他真的越来越看不透林浩天了,其实这句话说的也不尽然,本质上,他从未看透过林浩天··阮思行想,林浩天也从未看透过他。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林浩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沉重的压抑传了过来:·「辰辰,等我·」·阮思行听过林浩天无数次对他说「等我」这两个字。
年少离别时,遭受折磨时,精神溃败时,甚至是做爱的时候,林浩天都会在他耳边厮磨,重复这两个字··然而每次的等待都没有结果··年少的离别等待他的是无尽黑暗的地下室中仿若炼狱般的折磨。
被注射雌性激素等待他的是恐怖的身体变化以及越发敏感防备的心理··林赢对他洗脑失败等待他的是精神的全面崩溃以及情绪的彻底失控···这些全部都是阮思行他一个人硬生生的承受过来的,他活到现在精神还可以受到理智牵制,还没有发疯着本身已经是个奇迹了。
而在他经历这些摧残的时候林浩天在哪里·阮思行抬起手臂覆在自己的眼睛上··「林浩天,我等不起了·」·他没有时间等,也不想等了。
麻醉药效过后,身体各项感官开始复苏,伤口带来的疼痛让阮思行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冒了一层密密的冷汗·简直与之前的枪伤带来的疼痛有过之无不及··阮思行在病床上疼的翻来覆去,大脑一片空白,手背上的点滴滚了两次针,最后所剩不多的力气都消耗掉,才算安静下来,浑身发软无力的陷在病床上。
叶青上午查完病房,到恢复室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几乎被冷汗打透了的阮思行·高护正在第三次给阮思行的手背重新扎针·实习生背了遍阮思行的病例,叶青亲手给阮思行做了一些基本的检查,边做记录边说道:“镇痛剂的用量不能太多,否则会成瘾。”
·阮思行虚弱的点了点头,表示他听到了··叶青合上病历本,从白大褂的口袋中拿出两张叠的非常整齐的纸张,放到了阮思行的床头·“这是术后的注意事项,饮食上一定要坚持少食多餐,拔管后才可以少量饮水,如果恢复的好十天之后才可以进食干饭。”
看着阮思行又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叶青却忍不住继续嘱咐到:“可以进食的前几天,尽量食用一些高蛋白高维生素的流食,一定是易于消化的食物,具体的我写在了纸上,记得要看。”
叶青很少有这么不放心的时候,按理说这些乱七八糟又必不可少的术后照护事项原本应该说给家属,让病人家属多加注意看护·阮思行做了这么大的手术,从头至尾都是一个人,可能是私心也可能是受爱人之托让叶青不得不对阮思行多加照顾。
叶青收起自己繁杂的思绪,带着实习生打算离开,阮思行叫住了他··叶青转过身看向阮思行··“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至少留院观察十五天,看身体恢复的情况再定。”
“我想提前出院·”·“如果恢复好,提前一两天应该可以·”·“不,我明天就想出院·”·阮思行说完这句话,一旁的高护以及跟在叶青身后的两个实习生都愣了一下。
“你很缺钱”·阮思行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叶青以为他没钱住院:“不是·”·叶青皱着眉,脸色已经有些不悦,眼前这个人不知是太不惜命还是不知道晚期胃癌的严重性,癌细胞已经进行了扩散与转移,术后必须接受化疗,提前一两天出院其实都是设想。
叶青语气有些冷硬,开口说道:·“十五天留院观察已经是最基本的要求,术后十天左右是大出血以及肠阻梗这些并发症的高发期,如果抢救不及时,估计你在救护车上就死了。
不是我危言耸听,生命容不得你开玩笑·”·叶青的话说的不是很中听,而且话语中带的怒意让他的两个学生都有些意外·毕竟这个清冷淡漠的老师在他们面前从未表现出什么过大的情绪波动。
阮思行又想说些什么,叶青留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转身就走了··走回办公室,身为医生的叶青为自己一时情绪冲动感到后悔,或许是同情心作祟又或者是面对这样一个性格与他有些相似小他十几岁人仿佛让他看到了年少的自己。
所以在发现阮思行明明还可以延长生存期但是他本人却没有求生欲的时候,不自觉的就有些恼火··想起了退休的老师,叶青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老师,医生这个职业果然又累又没有成就感。”
说是让阮思行自己看着办,但是身为阮思行的主治医师,叶青自然不能真的让阮思行自生自灭·打电话给住院部,特意提醒不许904号病房叫阮思行的患者出院。
下午叶青又给阮思行做了检查·阮思行打过镇痛药,虽然剂量不是很大,但是疼痛起码控制在了阮思行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看上去比上午有些精神,只是脸色还很差。
阮思行仔细看着叶青给他留下的那两张密密麻麻的饮食注意事项,字体刚毅一点也不潦草,重点的地方简单的在前面加了符号,一目了然··这样一个认真负责的医生,无论如何都引不起阮思行的反感。
安全渡过术后24小时特别监护,阮思行回到了之前的普通双人病房,之前病房内只有他一个人,等他做完手术从恢复室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位病友··阮思行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病,但是住在这层的大概都和他一样,用病入膏肓这四个字来形容绝不夸张。
室内很安静,可以清晰的听到另一个患者在呼吸器下的粗重呼吸声·阮思行打了一天的点滴,这会儿终于能稍微走动一下,他想了想拿起钱夹穿着风衣出了门,恰好见到有人正要推门而入。
应该是邻床患者的家属,只见对面的中年女性手中提着一些必需品,眼睛红肿,精致的妆容有些花了,但是阮思行却笑不出来··对方见到他点了点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推门而入。
医院对面有一家本市出名的Chocolate甜品店,阮思行站在人行横道等待绿灯亮起,身后等候的人有些不耐烦连推带挤的揍到阮思行身边,阮思行迫不得已向前错了两步,一辆价值不菲的世爵轿车闯过对面的红灯,横冲直撞的开了过来,从阮思行脚边擦身而过,吓的身边的兄弟破口大骂。
一阵凉风钻进阮思行的衣领,阮思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回头瞟了一眼那辆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挡住了紧急通道,紧接着车子上下来了一个人·绿灯亮起,被人群挤着向前走,阮思行没有看清下来的人。
买了没有任何复杂花式的黑巧克力,阮思行刷卡付了钱,让店员进行了简单的包装·提着两个纸兜往回走··他对叶青这个医生有些好感,既然对方这么负责,阮思行也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贵重的东西他送不了,红包的话对方估计也不会收。
思来想去只好买些实用的东西表达一下心意·医生这个职业十个里面九个都有轻微胃病,这巧克力的份量大概够叶青吃一整年的了···刚踏入医院一楼的门厅,阮思行低头刚将手中的袋子换了一只手就被对面来的人狠狠的撞了一下,脚步不稳手上一松,纸袋中的巧克力哗的一下就撒到了地上。
阮思行皱着眉,抬头看去·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他记得这个人,是傅晟··让阮思行有些意外的是对方那原本文质彬彬随时都保持微笑的绅士形象此时完全崩塌,脸色阴沉,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
傅晟停顿了两秒,他认出了阮思行,但是却没有打招呼,那眼神似乎要把阮思行给撕碎,脚踩在落在地上的巧克力,直接走出医院大厅,坐上了停在紧急通道上的那辆世爵轿车里。
阮思行被这一出整的莫名其妙,跟在傅晟身后的杜忠对着已经扬长而去的车子尽职尽责的说道:“傅少,慢走·”·阮思行总觉得那句话有些阴阳怪调,他抬眼看了下杜忠。
捂着刚动过刀的腹部,沉默的蹲下身捡起地上撒的到处都是的巧克力··由于天气寒冷以及巧克力纯度的问题让掉落在地上的不少巧克力都碎掉了,大厅门口人来人往,行色匆匆虽然都好心的绕开了地上零碎的巧克力,却没有人停下来帮他。
门外冷冽的寒风吹了进来,阮思行捏了捏冻的有些僵硬的手指,蹲在地上才几分钟他就觉得腿脚发麻··然后他听到有人说:“杜忠,让人过来清理干净·”·映入阮思行眼前的是一双做工考究的皮鞋。
第38章 ·苏默刚从电梯上下来,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站在大厅门口的林浩天·一路小跑到林浩天面前,手中一串金属钥匙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知因为兴奋还是运动的原因,苏默的面色红润,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
那一双仿佛能说话的桃花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林浩天身上,竟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浩天身前还有一个人,硬生生的横插在阮思行与林浩天中间··阮思行蹲在地上,苏默的到来恰好挡住了他由下而上看向林浩天的视线。
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开始投过来疑惑的视线,苏默的声音轻快又兴奋:“浩天哥,我就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真的把南洋花园那套别墅给我了,以后我们……”·阮思行听到“以后我们”这几个字后突然站起了身,维持一个姿势较长时间让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林浩天见状下意识伸出手,却在要越过苏默的时候,蓦然停顿,而后落在了苏默的头上,看似亲昵的轻轻拍了两下··只是林浩天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阮思行··阮思行看了过来,眼中带着见到陌生人的疏远。
意识到林浩天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自己身上,苏默这才发觉到阮思行的存在,转头看了过来,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缩到了林浩天怀里··周围人声嘈杂,他们这里却像是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阮思行为刚才一瞬间的迟疑,错失了直接离开的最好时机而恼火,正想着怎样才能不突兀的走开,林浩天率先打破了沉默··“最近怎么没回家·”·林浩天话音刚落,阮思行便忍不住挑起了眉。
他住了七年,唯一可以堪堪称之为家的避风港,不久前就被林浩天的一个「滚」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赶了出来··阮思行实在想不明白,林浩天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说出的这句话。
若是以前,为了避免与林浩天的正面冲突,阮思行一定会找个工作忙之类的理由敷衍过去·而在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手术,面对随时都会突然垮掉的身体,得知阮雨作为棋子死亡的原因,以及其中牵扯到的那些错综复杂的网,都曾一度试图扯断阮思行的理智。
他努力压制住那些从内心涌上来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紧绷着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控制自己不会迷失在复仇的情绪中·否则,稍有不慎他就会跌入深渊彻底失控··阮思行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平静,他过的并不好,他的心里也会焦躁也会难受也会疼痛。
所以现在,阮思行已经不想在林浩天身上花费多余的精力了··他不想揭开自己的伤疤指控林浩天有什么不对,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丑事闹得人尽皆知·从某种意义上说,林浩天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在他与这个世界脱轨近十年后还能收留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回不去了,”阮思行看着林浩天,注意到林浩天好似意识到了自己意有所指,继续说道:“也不会回去了·”·他的脸上平静的没有任何异常,迈着冻的发麻的双腿,向电梯间走去。
路过林浩天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阮思行轻轻开口:·“林浩天,没有人能只手遮天·”·阮思行没有回头直直的向前走去,然而林浩天却突然从身后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大的让阮思行忍不住皱起了眉。
林浩天的脸色阴沉:“什么意思·”·“何必明知故问·”阮思行想要抽出手,结果林浩天更加用力的握着他的手腕,阮思行的语气也开始变冷。
阮思行丝毫没有妥协放软的姿态··林浩天到现在还没有适应阮思行会反抗他··周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边的杜忠提醒道:“林少,傅少的眼线还在。”
阮思行感受到林浩天攥着他手腕的力度陡然增加,随后,才慢慢松开··阮思行收回手腕,看了眼林浩天·仿佛在说「林浩天,你看,随心所欲你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只手遮天。
」那目光实在太过直白,意思也太过明显··林浩天一瞬间的怔愣便眼睁睁的看着阮思行离开··那背影太过纤细,穿在身上的大衣显得有些空荡让林浩天意识到,阮思行要比看上去的更加瘦弱。
“林少,之后什么安排”杜忠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触碰林浩天的逆鳞,但是他们几个人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站的时间太长早已引起不少人的侧目,如果林浩天再这么直勾勾的盯着离开的阮思行,恐怕策划了那么久的计划会被打乱。
视线无意扫过二楼几个身影,杜忠又问道:“去南洋花园”··这几个字终于扯回了林浩天的视线,只是看向杜忠的目光却让杜忠浑身发寒。
自知说错了话,杜忠刚要开口挽回··却不料林浩天说道:“好·”·还不待杜忠有所反应,便揽住苏默,快步向门外走去··虽然那举动看上去亲密无间,大概只有苏默本人知道林浩天的动作有多粗鲁,他与林浩天的身高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林浩天走的又很快他踉踉跄跄的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林浩天的速度。
从刚才就一直没敢出声的苏默,被林浩天塞进了车里揉了揉被车门磕到的脚踝觉得委屈的不得了,眼睛瞬间就红了·委屈的话还未说出口,林浩天关上了车门挡住外界的视线,抬手直接打晕了苏默。
多一眼都没留给苏默,林浩天拿出手机拨了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电话另一侧可以清晰的听到钢琴的弹奏声··林浩天压抑住内心的暴躁,语气冷硬:“你对阮思行说了什么。”
对方不急不缓的声音传来:“真难得你主动联系我·”·“权振,如果你毁约,”林浩天此时的脸色可以说是阴森到了极点:“我不介意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权振放下手中的高脚杯,对坐在钢琴前的季前抬了下手,弹奏到一半的曲子骤然停止·权振站起身脸色也冷了下来,开口对电话另一侧的人说道:“林浩天,这就是你对堂兄的态度”·林浩天冷笑:“权振,我们彼此都知根知底,没必要故弄玄虚,你是最没资格跟我谈亲情谈血缘的人。”
阮思行回了病房身体与心理都让他感觉疲惫的不行,躺在床上没多久便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嘈杂声吵醒,朦胧的睁开眼便看到四五个医护人员围在他的身体周围,心率血压监测仪正在发出刺耳的警告,叶青的双手交叉正在用力给他做着胸外心脏按压,紧实的病床都有些摇晃。
阮思行听到叶青冷静又果断的声音:“肾上腺素1mg,准备二次除颤”·这种感觉很奇特,他好像在另一个空间中,身体漂浮在空中,随着自身的意识,视线可以随意上升下移,甚至可以毫无死角的看到病房内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身体。
只是没有过多的时间让他感受这种新奇,阮思行又失去了意识··阮思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感觉嘴唇干燥的不行,摘下呼吸罩费力的去够桌子上的保温瓶,却一个慌神将水瓶摔到了地上。
看着地上的碎片,阮思行却总觉得心神不宁,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见到走廊上的显示屏滑动着今天的日期与时间··1月3日10:00AM,红色的字幕鲜明刺眼··元旦过后的第三天,是董事会。
几乎没有多想,阮思行拎起自己的大衣就下了楼··打车直奔公司,老天偏偏在这个时候跟他作对,眼看就要到公司门口前方却突然堵车·多付了一倍的车费,阮思行下车匆忙向公司赶去。
公司前台见到有人进入高层专用电梯,上前阻止才发现是阮思行··尴尬与疑惑尽然显现在脸上··到达顶层阮思行刚从电梯间出来,最大的高层会议室推开了双开门,率先走出来的人身材挺拔,手中拿着西装外套,宝蓝色的西裤包裹着一双修长的腿,上身黑色的V领羊毛衫与浅粉色的衬衫衬托出对方健康的肤色,深蓝色的领带更如同点睛之笔,可以让人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着稳重与自信。
此时对方正侧过头说话,阮思行见到林浩天从会议室内走了出来,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却能让人察觉到他的心情不差,林浩天开口道:“做的不错·”·林浩天说出的话尾音还没落下,便见到站在电梯间一动不动的阮思行。
原本侧身说话的沈明也转过头看向阮思行··他们两人身后是公司内的一众高层管理者,副总裁,各个部门的总经理··散会后原本还有三三两两的谈话声,见到阮思行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安静的长廊内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公司新聘请的CEO,沈明·”顺着声音阮思行麻木的看向林浩天··林氏集团成立这么多年来从未出现过CEO这个职位,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一直都是总裁。
而沈明带着CEO这个光环就像多年前阮思行一样“空降”到集团,明摆着是来分阮思行的手中的权利·如果沈明同时拥有董事会的职责,那么他的权利甚至比阮思行还要高。
几秒钟的沉寂,沈明仿佛这才反应过来站在眼前的是阮思行·脸上没有丝毫违和,笑容明朗,对阮思行客气的伸出手,自来熟道:·“与阮总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以后多多关照。”
阮思行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他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此时却难堪到无地自容··他的身上还穿着医院的蓝色条格病服,外面披着一件长款的鹿皮料子的风衣,脚下踩着一双还未换下来的棉拖,因为方才过于慌忙凌乱的头发也没有打理,这副不伦不类的狼狈与西装革履身上透着完美与自信的沈明来说根本没有可比性。
“……恭喜·”·第39章 ·沈明是浩辰集团在本市最大的竞争对手泛海集团的首席执行官,阮思行作为浩辰公司的总裁在晚宴、谈判桌、招标会以及慈善活动等各种场合与沈明见过不下数次面。
阮思行曾经为了公司一个百分点的利益与这个老狐狸整整谈了一个星期,收集资料查询数据每天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最后却是他给对方让了零点五的百分点结束了这场似乎永无休止的谈判。
阮思行虽然自尊感极其强烈,但是也不至于目中无人、认不清自己的实力,沈明在年龄上只比他大四五岁,但他的眼界他的执行能力,绝对在阮思行之上,年轻有为四个字用在沈明身上绝对名副其实。
可以说沈明对于泛海集团的利益有着绝对的影响,沈明若是离开,泛海集团的损失几乎不可估计·曾经有过多少人试图挖走沈明这颗摇钱树都没有成功,不知道林浩天是怎么做到的,将沈明从敌对公司挖了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挖走沈明,带来的不止是他对公司的管理能力,还有他身后庞大的人脉网以及投资商··推门声打破了长廊死一般的沉寂,贺宇脸色阴沉的从会客室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慢条斯理脸色平淡的季前。
仿佛有感应似的,阮思行看过去的同时贺宇也望了过来,那双冰冷的眼睛看到阮思行顿时柔软了许多,带着担忧与焦急的眼中几乎没有旁人,直接走到阮思行的身边··关心则乱,一时的心急贺宇甚至用了最亲昵的称呼,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思行,你住院了”·看着贺宇从对面走过来,阮思行突然就想到了多年前闯入他世界里的徐宏。
也是在他孤立无援时,身边同样有许多旁观者,却没有人愿意伸出手来·却偏偏总有那么一个人没有任何顾忌,傻傻的冲了过来,真心实意的站在他的身边,好似为了他可以与所有人为敌。
那原本压在心头有如千金重的石头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消失,阮思行认真的看着贺宇,开口道:“没关系,只是小病·”·“你在哪家医院,我送你回去。”
不由分说,贺宇抓住阮思行冰凉的手心走回电梯间,动作并不粗鲁,让人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只干燥的手掌传来的温暖,力道不大却挣脱不开··贺宇好似旁若无人般带着阮思行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背后有一道目光极其锐利如同刀子般射在他的身上,阮思行没有回头··阮思行安静的让贺宇牵着手,并没有缩回来··上了电梯,贺宇回头看着阮思行。
只见那长长的睫毛,忽上忽下,勾起了贺宇心中那隐藏在内心深处难以言喻的感情··今天上午刚踏入公司便接收到了太多信息,一时间又联系不到阮思行让贺宇泛起了不安,直到方才见到阮思行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而现在又真实的握着阮思行的手,让贺宇的心也沉静了下来。
看着那双眼睛,贺宇突然很想吻上去··而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阮思行怔愣间,眼睑一片温热柔软的唇便附了上来,他还未反应过来,对方便慌忙离开。
阮思行看着背对他,耳尖泛红的贺宇,双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两人刚下了楼,贺宇接了一个电话,说了两句语气也不可察觉的急躁起来,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有急事。
阮思行开口:·“不用管我,我可以自己回医院·”·“不行·”贺宇当机立断直接拒绝了阮思行,好似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又和声解释道:“这个时间段不好打车,而且你穿的这么少不能折腾。”
说罢,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了阮思行肩上··阮思行盯着贺宇,贺宇仿佛想起了刚才的那个吻顿时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贺宇打开车门让阮思行上车才坐上驾驶座,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出口的光亮有些刺眼,这个时候,阮思行缓缓开口:·“贺宇,明天我会把你调回科瑞,”一字一顿,吐字清晰,让贺宇不想听清都难,“你可以继续做你喜欢的科研工作了。”
贺宇猛踩急刹车,不顾车后此起彼伏的鸣笛声,看着阮思行眼中满是诧异:“为什么”·开口的语气是贺宇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意外与一些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回科研所做研究,这明明是他一直所期望的,但真正从阮思行口中说出来却又好似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我找到新的助理了·”·“不可能·”贺宇皱着眉,阮思行话音未落他便开口否决掉了··“贺宇,不要让我说的这么直白。
你并不了解我,我也不想让你了解我·”阮思行看着前方,开口道:“我已经不需要你了·”·这句话说的既残酷又直白,贺宇直勾勾的盯着阮思行的眼睛,他的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阮思行也保持沉默,不再开口··阮思行曾经告诫过自己无数遍,他早已深陷泥潭,不能再拖着贺宇下水··但是却抵不住内心的侥幸,就像当时面对光芒四射的徐宏时,忍不住靠近贺宇,只是妄想有一天自己也能走出那片泥潭。
而在刚刚,看到贺宇没有任何犹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直的走到他身边来,阮思行就已经确定,他必须放手了··贺宇已经跨过了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而他却不能。
远离贺宇,否则贺宇就是第二个徐宏··寂静的车厢内,电话铃声此刻就显得有些突兀,贺宇烦躁的按掉了电话·他们停在了地下车库的出口,挡住了后面行驶的车辆,有车主敲了敲贺宇的车窗,平时温和儒雅的贺宇冷眼看了眼车窗外,而此时手机铃声又契而不舍的第二次响了起来。
阮思行揉了揉眼角,腹部的抽痛提醒他术后剧烈运动的后果,连带着手机铃声都觉得刺耳·他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对贺宇说道:“有急事你先走,我去打车。”
话音刚落,贺宇一脚油门已经冲出了地下车库··车速猛然提了起来,因为惯性阮思行向后倒在了车座椅上,腹部突然的紧绷带来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阮思行咬紧牙关等着疼痛缓解,过了好一阵儿,他才缓缓开口:“北三环,二院。”
贺宇听出了阮思行声音不对,看了过去才发现阮思行嘴唇发白,意识到是自己一时的冲动波及到了阮思行,懊恼的放慢了车速,停稳在路边·从后车座拿了靠枕放在阮思行的腰窝处,又拿了张毯子盖在他身上,将车内空调上调了几度,这才继续开车。
这份温暖与细心,阮思行实在张不开口拒绝,他承认他在感情上确实优柔寡断·因为私心,他拖了贺宇这么多年,他不能继续为了自己毁掉贺宇·在他还有实权的时候,将贺宇调走,时间与空间能够淡化一切,贺宇适合更好的人,而这个人绝对不会是他。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阮思行下了车,将贺宇披在他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手机急促的铃声再一次响起,阮思行注意到了来电显示「二姐」,阮思行说道:··“接电话吧。”
贺宇看着已经站在车外的阮思行,没有拿起手机·这么多年来,他每靠近阮思行一步,阮思行就会退后两步,如今他忍不住向阮思行跑了几步,刚刚触碰到对方,阮思行就直截了当的把他彻底隔绝。
贺宇终于把想说出的话说出了口:·“思行,你非要把身边所有亲近你的人都推的远远的吗·”·阮思行关上车门,呼出的气息凝成水雾模糊了双眼,他平静的说道:·“你走吧。”
第40章 ·肿瘤外科科内一致公认的高岭之草,叶青··查房看到904号病房的空床时,发飙了··病房内一众人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以叶青为中心周围一圈成了真空地带,没有人敢靠近。
“你们就这么护理病人的护理空床病人如果出现意外你们承担得起吗”叶青看着今天值班的护士,情绪难得有些失控。
责任护士站在叶青身边眼圈发红··早上她只是去药房配药,短短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回来的时候阮思行就不见了··她这一上午都快急疯了,阮思行没有家属陪床,仅留的电话也打不通,后来跑去查了监控得知阮思行是自己走的。
眼见小护士被他吓的就要哭出来,叶青烦躁的摆了摆手·虽然护士有难以推卸的责任,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跟一个护士发火有什么用,再说阮思行有胳膊有腿又是自己走的,他要是真想离开难不成还能绑着他·叶青带着一身的怒气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实习医生都没敢继续跟着他。
他刚做完一台手术,浑身都泛着疲惫,术后仍然第一时间去了阮思行的病房·前天晚上阮思行毫无防备的突然停止了心跳,若不是值班护士正在给邻床做护理发现及时抢救迅速,估计阮思行现在正在阴曹地府排队等着投胎。
那天晚上抢救完阮思行他竟是一身冷汗,护士找他签字的时候,他停顿了好几次才把笔画不多的名字写完·阮思行的这种症状来的突然,叶青仔细回忆了手术的每一个步骤,最后排除了手术失误的原因,昨天在晨会又与其他医生讨论了很久都没能得出一个准确的原因。
所以保不准,阮思行会在什么时候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生死无定数,作为医生叶青早就应该习以为常,但是对于阮思行他却下意识的不想就这么轻易承认·想了想又拿出手机,拨了联系人列表中的第一个号码,不远处熟悉的铃声响起,叶青抬头看去。
成毅将右手的外卖换到左手,低头从大衣兜里掏手机··叶青挂断电话,抬脚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听到叶青的声音,成毅也不再忙着掏手机了,一手抬起手中的外卖,一手环住叶青的肩膀,口吻宠溺又参杂着一丝无赖:“当然是来喂食的。”
叶青挑眉瞪了成毅一眼··成毅笑道:“难道给我打电话不是为了吃饭”·“没你又不是不能吃饭·”·“那你给我打电话是干嘛”·“我是想问你能不能找到阮思行。”
“阮思行”成毅的语气充满了疑惑··“是啊·”·“找他干什么·”·“你那个术后三天不到,肚子里还插着管的朋友今天早上逃院了。”
叶青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阮思行这个人看上去斯斯文文,好像你说什么他都会听,对人客气又谦和但那不过都是表面上的,他要是真的做了决定谁都拦不住。
前两天说要出院,叶青在住院部那边给拦下了,这倒好,今天连出院证明都没开,醒了之后直接逃了··成毅倒是没被叶青的语气所干扰,听到他的话皱了皱眉头问道:·“阑尾切除需要插管”·叶青无语的看着成毅,心里有些绕不过弯子,当初成毅找他给阮思行开刀的时候,他就以为成毅已经知道了阮思行患了癌症,现在看成毅的样子,反倒是还蒙在鼓里不清楚真相·如果仅仅是阑尾手术,有必要找他这个肿瘤外科专家动刀吗。
叶青想了想仍然决定告诉成毅真想,于是他开口道:·“有些阑尾切除是需要插管的,但是阮思行得的是胃癌,”停顿了一下,叶青又补充道:“晚期·”·听到胃癌晚期这几个字,成毅的脸色变了变,随后他警觉的抬起头,目光看向叶青办公室的方向,叶青随着成毅的视线看去,便见到消失了一上午,让他在人前发飙的罪魁祸首,阮思行。
阮思行手中领了一盒BR的甜点,见到叶青身后的成毅脸色瞬间冷淡了起来,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叶青有些狐疑的看了眼身后的成毅,若不是成毅开口他是不会从师弟那里接过阮思行,成为阮思行的主刀医师的。
他原本以为两人的关系至少应该不错,因为成毅很少会求他帮忙做什么事,但是成毅此时见到阮思行后确实散发着疏远排斥的气息··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阮思行将纸袋递给叶青,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叶青哪可能就这么放任他不管,阮思行若是这么撂蹄子跑了,到头来操心的不还是他·将纸袋和办公室钥匙一起塞到成毅手中:“在办公室等我·”·直接去追阮思行去了。
成毅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迟迟没动··直到身后有护士推着小车说道先生,请让一下··成毅才礼貌的侧过身,将钥匙揣进兜,他直接下楼去了医院对面的一家咖啡馆。
买了两杯热咖啡和不少甜点,等待对方打包的时候,开口道:·“抱歉,今天我太太生日,可以给我一张贺卡吗”·服务员微笑着递给他一张款式简单的贺卡,成毅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抽了张空白纸写写画画打了草稿,然后才照抄在贺卡上。
打草稿的那张白纸被他抓成一团随意的扔在了桌脚的垃圾桶中···他离开不久后,一位年轻的女士要了杯热巧,坐在了同样的位子,等她离开的时候,垃圾桶中的那团纸已经不见了。
阮思行回了病房,避免不了的遭到了叶青的一顿臭骂··趁着叶青收好听诊器的空闲,阮思行开口道:“柜子里有巧克力·”·叶青挑了挑眉,“这是在讨好我”·“算是吧。”
阮思行承认道··“第一次见到有人用巧克力来讨好我·”·“我只是给不起太贵的红包·”阮思行莞尔道··伸手不打笑脸人,骂过阮思行,叶青的怒气也着实消散了不少,知道阮思行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叶青叹了口气问道:“你说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阮思行将听诊时撩上去的病服拽了下来,听到叶青的话认真的想了想,才开口道:·“确实没有什么想不开的。”
“没什么想不开的还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之后不会了·”·阮思行毫无诚意的回答实在是让叶青无力的狠,还想再说两句,门口有小护士喊道:“叶大夫,26床患者血压偏高您过来看一下。”
叶青给阮思行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儿,匆忙离开病房··阮思行折腾了一上午,生了病的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护士下午给他打点滴他都不知道。
这一觉睡的十分踏实,中间还做了一个梦··大概是他七八岁,林浩天跟着林赢上山打猎,回来的时候给他抱了一窝毛茸茸的还在吃奶期的狐狸幼崽,五六只幼崽皮毛雪白身上没有一丝杂色。
他当时喜欢的不得了,难得向林赢又是撒娇又是央求,最后就差就撒泼打滚了,只是林赢仍然不同意家里养这么野性的东西·后来林浩天跟林赢说了什么,才勉强得到林赢的准许,把那一窝幼狐全部当宠物留了下来。
林赢虽然同意让他饲养这几只小野狐,但是却不准任何佣人帮忙,让所有人都冷眼旁观·阮思行那个时候的年纪也不大,当时网络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这么发达,他稀里糊涂的喂了两天就弄死了一半。
抱着死去的幼狐,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最后林浩天看不下去了,又是查书又是问人磕磕绊绊的养活了剩下的那几只··梦到这里就结束了,阮思行缓缓睁开眼,窗外已经黑天了,他的手上还挂着点滴。
说来梦境这东西还真是奇怪,那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是仅仅一个梦境竟让他仿佛以为那一幕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情·阮思行甚至清晰的记得,林浩天握着他的手,手掌温暖有力,语气坚定,对他说:“别哭了,剩下的那几只我一定给你养活。”
林浩天只比他大几岁,那时也不过十来岁,但是却让阮思行觉得可靠又心安··剩下的那三只狐狸,确实在两人灰头土脸的饲养下活了下来··阮思行坐起身靠在床头,想了想,后来那些狐狸到底还是死了。
如果可以,当初真不应该收养它们··林赢让人当着他的面活生生的扒光了所有狐狸的皮,血淋淋的皮毛一张张扔到他身边··那时他刚刚被关在地下室不久,还不知道林赢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还未知晓阮雨已经离世,前十年被保护起来的人生让他如同一张白纸单纯的让人觉得愚蠢。
所以当他看到被扒了皮,还前后蠕动的血肉,以及那双在一片红色中浑圆发亮的狐狸眼睛时,他早就吓蒙了,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头皮发麻··脑海中一片空白却连动都不敢动,直到那带着血迹还散发着热量的皮毛扔到他身上,他才猛然惊醒,疯狂尖叫拼命扯动着绑在手上的铁链子,林赢看到他的挣扎发出扭曲的笑声,听上去令人不寒而栗渗人不已。
·后来那些皮毛被剪裁成漂亮的裘皮,曾一度成了他在地下室唯一取暖的东西,但即使被冻的发高烧神志不清他大概也没碰过那东西··仔细回想,很多东西都没有遗忘,只是阮思行自己不愿意去回想。
那之后他好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开口说话·医生说声带没有任何问题,不能发声或许是心理障碍·没多久林赢又给他弄回来了几条狐狸幼崽,毛色依然很漂亮,还有专人喂养,不过没几天阮思行就亲自把那些狐狸全部掐死了。
人都有这种共性,·一次伤的痛彻心脾,就不敢再去尝试第二次,竭尽全力想要逃避··因为太害怕那种痛了··而如今阮思行已经不想再逃了··第41章 番外 林浩天(上)·林浩天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毛病从刚学说话开始就是如此了,以至于当时林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在背后议论过林浩天。
这个林家长子是不是因为阮雨难产,孩子出生的时候缺氧,让他智力缺陷发育迟缓,脑袋出了问题··因为自从林浩天出生以来就十分安静,从不吵闹,连哭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少之又少。
照顾林浩天的人在林赢面前都会嘴甜的说句少爷特别乖巧懂事,然而心中都知道,不到一岁的孩子这么安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直到林浩天已经到了说话的年龄,但他似乎连爸爸妈妈都不会叫,更是加深了众人对于林浩天是个傻子的猜测。
好在林浩天毕竟是林家的大少爷,身为林赢的长子,即使被认定是个傻子,倒也没有人胆敢在吃的穿的上给他动什么手脚··因为难产,阮雨在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体不适让她几乎很少能见到林浩天,所以一直没有察觉到林浩天的异常。
等她身体恢复可以出院时,林浩天已经快一岁了·回到本家才听到不少对于林浩天的闲言碎语·一气之下温和惯了的阮雨第一次手段强硬的处理掉了家里嘴碎的佣人。
庆幸的是,林浩天的身体非常健康,能吃能睡,眼神清明有神,对他人的声音也非常敏感,如果他心情不错的话会做一些适当的回应,完全没有那些智力低下发展缓慢的儿童会有的特征。
当然,除了到了说话年龄仍然不曾开口说话这点,林浩天本应该是个非常完美的孩子···在阮雨眼中,林浩天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她实在遭了不少罪,险些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但是身为母亲,她内心又非常愧疚,或许是因为她的原因才导致林浩天的异常·所以出院后,阮雨前前后后为林浩天请遍了国内外的儿科专家,只想为林浩天做一点她这个母亲力所能及的补偿。
然而最让她恼怒的是,林赢明明是林浩天的亲生父亲,却对林浩天这个孩子不闻不问,甚至从未抱过他,如果他及时处理掉那些嘴碎的人发现的早一些,事情或许不会变得这么糟糕,以至于林浩天都已经两岁了,还不会开口说话。
因为这事,阮雨结婚以来第一次与林赢吵的十分激烈·那之后,林赢确实在阮雨面前收敛了不少·但背对阮雨,他看向林浩天的眼神冰冷的让旁人都胆战心惊,这着实不是一个父亲看向自己的亲生儿子应有的眼神。
林浩天就在这种生父见了他如同见到仇家的环境下不温不火的成长着,这期间,无论多少名医专家看诊,他都不曾开口说过话,也从未叫过一句父亲··事情也是赶巧,就在林浩天三岁生日的前几天,出差了近半个月的林赢回了家。
倒不是他的良心发现,想要为这个遗传了他一半基因的儿子过生日,而是回来找一份重要的资料,但是那份资料就在林赢的书房中不翼而飞了·各种指向都说明是家里有内贼。
林赢调了监控,采取指纹,单独审问了家里的所有人,最后矛头竟然齐刷刷的指向了阮雨··林赢烦躁的将手中的杯子摔到了地上,茶水溅得一地都是,室内的气氛沉重又压抑。
“把阮雨给我监视起来·”沉默了良久,林赢的声音冷的像块冰··在家中从未说过话的林浩天放下手中的拼图碎片,指着林赢的贴身保镖王铭,语速虽然慢但是咬字非常清晰,开口说道:“上周我见过他。”
厅内的众人均是一愣,都没反应过来林浩天开口说话了,只是顺着他所指的方向,·齐刷刷的看向王铭··作为林赢的贴身保镖,林赢出差期间会在本宅看到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被林浩天指着的保镖几乎是脱口而出,喊道:“林爷,不是我”·话刚出口瞬间就悔的脸都黑了,气的险些要呕出一口血来·他竟然被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儿吓的惊慌失措乱了脚步,这么个小崽子脑子又有问题怎么可能有证据指证他,反而他刚刚这么一喊却显得欲盖弥彰。
林赢的脸色隐晦不明,但是他没有理会身边的保镖,如同雄狮的眼中充满了压迫感,盯着林浩天说道:“你有什么证据·”·个子还不到林赢大腿的林浩天仰起了头,被亲爹用这种充满逼迫的眼神盯着,确实让他有种被危险威胁的胆怯,但是林浩天看向林赢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穿着花匠的衣服,来琴室收拾被吴妈碰倒的盆栽。”
林浩天长这么大从来没说过话,第一次开口就说这么长,再加上有些紧张,语速即使不快,说到吴字的时候听上去有些像于··但这并不影响他所想表达的意思。
琴房与林赢的书房,仅一墙之隔··林赢抬头看向林浩天身后的保姆,被盯着的吴妈额上沁了一层冷汗·她和花匠王启以及林浩天刚才所指的保镖是一家子,因为三人均为林家工作,所以嫌疑最小,林赢几乎在最开始就排除了对他们的怀疑。
而被林浩天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林赢,若是这三人个里应外合,避开他人的眼睛简直轻而易举··可惜,他们都忽视了在林家被公认成傻子的林浩天··吴妈强装镇定,只是林赢的目光压迫感太强,让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不敢直视,她抖着嘴唇冤道:“老爷,那天我确实不小心碰倒了琴房的盆栽,但是过来收拾的就是我老头。
或许是少爷看花了眼,王铭跟您出差上周怎么可能回来”·王铭紧接着说道:“林爷,出差期间我确实一直跟在您身边,这些何子他们都能证明。”
林赢没有说话,将目光移向林浩天··林浩天以为林赢不信他,他想说五十多岁的老人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路的姿势他不可能看错,但是一时着急,语言就没能组织好便有些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
吴妈在他身后嘴快的对林赢说道:“老爷,那天太太确实进了您的书房,后来慌慌张张的离开了宅子·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其他人,他们都有看到·”话未说完,吴妈的眼泪便落了下来,真真假假也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又道:“老爷,我为林家服侍了三十多年,我拿我这三十年的忠心作证,这些话真的句句属实绝对没有说谎。”
·如此急于推卸责任,王铭急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忍不住想上前掐住吴妈的脖子,让她闭嘴··林赢冷冷的看了眼吴妈,心中早已有了定数,却没表现在脸上。
他盯着林浩天,说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林浩天这次没有直视林赢,目光在地上停留良久,好像在犹豫,最终说道:“他们偷卖过三楼客房的摆件,死了并不冤。”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林浩天那一句“死了并不冤”惊的一身冷汗··明明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孩子,明明只要手下稍微用力就能将他置之于死地,但是这种无形的压迫感确实来自于这个被人暗中叫了三年「傻子」的林家大少爷。
林赢曲起食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没有管周围人的反应··他记得,林浩天以前曾无意间闯进地下室,正好撞到他拷问帮里的叛徒,他当着林浩天的面没有任何收敛,手段残忍,得到想要的信息后直接一枪毙命,溅了林浩天一身的血。
当时林赢以为林浩天见到血腥的场景没有任何恐惧畏缩的表现是因为林浩天反应慢,脑子不灵光,以为那些血腥的场景不过是在做游戏··现在看来,林浩天不是不聪明,也不是反应慢,而是真的不为所动。
这倒勾起了林赢的兴趣,他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刚才犹豫什么·”·这次林浩天没有回话,好似又陷入了以往的状态,无论如何都不再开口··三年来几乎从未离过林浩天身边的吴妈,在他耳边哭的撕心裂肺,大声喊冤。
林浩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拿着拼图碎片低头安静拼图···为什么会犹豫·不是因为同情,也没有心软··只是因为吴妈和阮雨的关系很不错。
林浩天按上一片拼图,一只狐狸幼崽便在拼图上显现出来··他只是不想,让阮雨这个全心全意对他好的母亲伤心罢了··其他人的生死对于他来说,毫无意义。
这之后,王铭一家像是从人间蒸发般,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林浩天也成了林家佣人口中谈色即变的大少爷··虽然林浩天还是和以前一样我行我素,不言不语,但是已经没有人敢在背后议论他什么了,见到他的人离的老远就低头恭敬的喊一声「大少爷」,直到他离开才敢抬起头。
而林赢也终于正眼看他了,开始有意让人训练他··这件事过去了几天,阮雨才带着从国外花了大把精力请的儿科教授回来··林家父子难得想法一致,都没有告诉阮雨吴妈对她诬陷栽赃的事。
只说他们一家三口回老家找亲戚去了,当然这种伤感在阮雨得知林浩天会开口说话之后,就被突如其来的兴奋抛到了脑后·死磨硬泡之下,林浩天终于开口,叫了声「妈妈」·听到这两个字,阮雨抱着林浩天身体不住的颤抖。
终究没能忍住,泪如雨下··林浩天举起胖乎乎的小肉手,回抱着阮雨··林浩天几乎在蹒跚学步时就清晰的知道林赢不喜欢他,因为林赢每次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毫无掩饰的厌恶。
但是还好,他还有一个爱他的母亲··林浩天四岁的时候,阮雨再次怀孕了··第42章 番外 林浩天(中)·林浩天可以开口说话,让阮雨放下了多年来的心结。
心情好了,没有了顾虑,身体状态自然而然的也逐渐转好··心心念的二胎终于也有了希望··阮雨怀孕,整个林家都忙碌了起来··十月怀胎··林浩天见证了阮雨的肚子是怎样一天天变大的,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对一个新生命的出现好奇的不得了。
难得见到林浩天凑到她身边对着她的肚子看个不停,阮雨摸着林浩天的毛茸茸的小脑瓜,说道:“别着急,他很快就会出生·叫「林浩辰」,是浩瀚星辰的意思,和你的名字很般配,是不是”·阮雨靠在太妃椅上,见林浩天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肚子上,于是笑着说道:“来,把手放上来,摸摸看。”
那个时候阮雨已经怀孕八个月,肚子早已高高隆起··林浩天很犹豫的样子,在阮雨殷切期待的注视下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轻轻落在了那突起的肚子上·阮雨握着林浩天的小手在肚子上画了个圈,温和的说道:“辰辰,你是不是也很期待见到哥哥呀。”
话音刚落阮雨便感觉到了轻微的胎动··林浩天惊的一下子缩回了手,那种感觉十分真实·仿佛是肚子里的小家伙紧攥着的小拳头打在了他的手掌心,他愣愣的看着阮雨的肚子,好像能从中看出来什么似的。
“别害怕,”阮雨拍了拍林浩天的小脑袋,说道:“是弟弟在和哥哥打招呼·”·林浩辰就在林家所有人的期待中呱呱坠地了··林浩辰出生的时候才三斤多一点,但是哭喊的声音底气之足,颇为洪亮。
好像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男孩儿似的··林赢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第一次显得手忙脚乱无所适从,还没仔细看清这个孩子就直接交给了保姆,保姆又是抱又是摇,哄了好久才算安静下来。
阮雨被护士从产房推回病房,身体疲惫又虚弱,仍然执意从保姆手中抱过林浩辰,看着怀中还在抽噎的林浩辰,怎么看怎么喜欢,爱不释手··林浩辰的出生几乎让众人忘了林家还有个大少爷的存在,被忽视的林浩天就安静的呆在病房里等着,直到护士抱着林浩辰从产房出来,他才凑了过去,仰头眼巴巴的瞅着,但是身高劣势让他一直没能看到那个被人抱在怀里,软软的小团子。
阮雨看到林浩天这可怜巴巴的样子,招了招手让林浩天过来,教了他抱孩子的动作后直接把怀里的小团子递给了林浩天··保姆心惊胆战的看着林浩天,生怕他不小心把林浩辰摔在地上。
林浩天小心翼翼的抱着手中又软又轻的小团子,不敢乱动,紧张的冒了一身汗··而原本还在抽噎的小团子被林浩天抱起来,竟然慢慢的停止了哭泣·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呼噜噜的睡着了。
阮雨笑着说道:“果然是亲兄弟啊·”·听到阮雨的话,林赢皱了皱眉,随后他将林浩天手中的林浩辰抱走,对林浩天说道:“今后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弟弟。”
林浩天看着林赢手中的小团子,郑重的点点头··林浩辰的出生就像是个小福星,整个林家都喜气洋洋··而林浩天在每天做完林赢安排的繁重训练后,最期待的就是去抱一抱林浩辰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
·林浩天从训练场回来,为了不牵扯伤口,动作缓慢的脱了上衣··浑身上下都是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训练他的师傅少言寡语,对他毫不手软,而一个五岁多的孩子再厉害又怎么能打得过手法精准动作老练的真正打手。
坐进浴池,林浩天咬牙忍着身上的疼痛,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知道若不是林赢放过话,这些人不可能对他这个林家的大少爷下手这么狠··越是长大他越能清楚的感知到林赢对他的厌恶与讨厌,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林赢那么厌烦他,但是五年多的冷眼旁观,早就让他对这个名义上的亲生父亲心灰意冷,只要还有阮雨在,林赢的虚心假意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还好,林赢对林浩辰没有这种厌恶的情绪··这种认知让林浩天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内心又隐隐泛起了不安··想到就住在隔壁的林浩辰,林浩天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像是吃了一粒镇痛药似的,身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
·洗干净身体,林浩天换了身衣服向隔壁走去,刚推开门就看到保姆正要抱起林浩辰,看样子是要为他换身下的小垫子··林浩天走到保姆身边开口道:“放下。”
厚重的地毯吸收了林浩天的脚步声,林浩天的到来悄无声息··专心致志照顾林浩辰的保姆根本没有注意到林浩天的到来·她都已经双手抱起了林浩辰,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得瑟,险些扔掉手中的小团子。
惊魂未定的保姆瑟瑟转身看向林浩天,谨慎的问道:“大少爷,什么事”·林浩天伸出手说道:“我来抱·”·然后不等保姆开口,便踮脚心满意足的抱走了软乎乎的小团子。
林浩辰在林浩天手中张牙舞爪,很开心的样子··林浩天看向这么个小团子难得像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应有的模样··保姆刚这么想着,就见林浩天抬头,皱眉看了眼她,说道:“换床单啊。”
“……”保姆·林浩辰就在万众瞩目下,成长到了会说话的年龄··或许林浩天的沉默寡言成了阮雨心中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儿,所以她对林浩辰开口说话十分注重。
与此同时她又嘱咐林浩天有时间就陪林浩辰说说话,她希望林浩辰可以改变林浩天不愿意说话的毛病··可怜的林浩辰,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叫妈妈”“叫爸爸”“叫哥哥”·这种无限循环的魔咒中……·然而阮雨费劲了心思,林浩辰都是眯着眼睛看着她笑,怎么教都不肯说话。
现如今,留在林家的下人,虽然不像林浩天出生时那么嘴碎·但是终究抵不过内心膨胀的疑惑与猜测,这二少爷不会也是个傻子吧··不过一想到当时林浩天表现的也像个智商低下的儿童,直到三岁才第一次开口说话,但是他那一开口就间接弄死了好几个人。
不禁背后直冒冷汗,对此闭口不言··阮雨内心焦虑,但是她又不能当着林浩辰的面表现出来,孩子太过敏感,她不想给林浩辰带太多的压力··看着坐在她腿上的林浩辰,挥动着小胳膊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眯着眼睛乐个不停,阮雨只能压住心中的焦躁不安。
恰巧这个时候,林浩天从外面走进来··有人跟他说话,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跟那个人说话··林浩辰看到林浩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林浩天挥胳膊,见林浩天没有搭理他,他急的咿咿呀呀了半天,林浩天依旧没有回头,他响亮的喊了句:“多多”·然后林浩辰终于如愿的见到林浩天诧异的转过头看向他。
阮雨最先反应过来,她激动的抱着林浩辰问道:“辰辰,你刚才说什么”·林浩辰又眯着眼睛咯咯的乐,就是不说话··“跟妈妈说,是不是在叫哥哥”阮雨示意林浩天先不要过来,执意想从林浩辰口中得到答案。
林浩辰没有理阮雨的话,想要挣脱她的怀抱,到林浩天身边,但是阮雨却没有松手··“辰辰,哥哥刚才没听清,”林浩天知道阮雨急于知道刚才林浩辰不是偶然间开口,而是真的会说话。
但是看到林浩辰那急的小脸都红了的样子,又有些心疼,循序渐进的引导林浩辰:“你再叫一遍,我就过去·”·“…多多,多多”林浩辰对林浩天伸着小胳膊,一心求抱,大着舌头喊道。
一般来讲小孩子在学说话的时候,最先叫的都是疑似爸爸的趴趴,但是林浩辰最先开口叫的竟然是不太好发音的哥哥··林浩天上前抱起林浩辰,小团子唔噜哇啦的讲了一大堆别人听不懂的话,口水都流出来了。
林浩天毫不在意的抬起袖子擦了擦林浩辰的嘴角,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阮雨,安抚道:“妈,不用担心了·”·阮雨眨了眨眼,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流出来··“不会说话也没关系,我会照顾他一辈子的。”
阮雨摸了摸林浩天的头发,眼中还含着泪水笑着说道:“好·”·林浩天就这样,见证了一个软团子的成长··基本上只要林浩天在家,无论他做什么,身后都会跟着一个肉团子。
当然,如果没有一个自称他亲生母亲的人突然出现,·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第43章 番外 林浩天(下)·林浩天十岁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敢把他当成孩子看了。
林赢外出办事会刻意带上林浩天,不是明面上的公司企业,而是这座城市最为黑暗的地方··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人生最为单纯快乐的前二十年,林浩天刚走了一半,就看遍了这世上的两个极端——最鲜亮的「白昼」与最坑脏的「黑夜」。
相比之下,小他五岁的林浩辰则要轻松得多··他所学的不过是一般富贵人家的小孩子都要学的知识礼仪··身体格斗也是最基础的防身动作··格斗师傅与林浩天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对打时下手的力道却不知减了多少成。
林浩辰虽然曾因说话较晚被怀疑智力有缺陷,但他的语言天赋着实让他人看着眼红·林浩辰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与外国人交流完全没有沟通障碍。
从这一点来看,大概不会有人愿意提及陈年往事来打自己的脸··林赢对林浩辰的溺爱与林浩天的苛刻几乎行成了鲜明对比,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林浩天是林家长子,担负的责任更多,所以林赢才会对他那么严厉。
·大概只有林浩天自己能够隐隐察觉到,林赢大概是想让他成为林浩辰的踏脚石、保护伞··但这一切,林浩天都心甘情愿··阮雨曾经质疑过,即便上的是比较严格的私立学校,林浩天也不应该忙成这个样子。
她找林赢,林赢随意编了个借口搪塞过阮雨,直到林浩天说了同样的理由,才算蒙骗过关···阮雨对于林赢暗中的势力一无所知,但是在林赢眼中,这是对阮雨的保护还是不信任,就不得而知了。
而对于林浩天来说,阮雨和林浩辰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林浩天十二岁生日的前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放学后直接去了林赢的公司总部,那是坐落在本市黄金地段的一整栋写字楼。
林赢的秘书在大厅等候多时,带他上了高层专用直梯,去的地方却不是他老子的办公室而是会客厅··「林总正在和客人谈话,请您稍等·」这是秘书的原话。
林浩天随手翻了翻桌子上公司的宣传画册,公司理念、宗旨条条框框的打印在彩页硬纸上,林赢人模狗样的慰问员工的照片令林浩天有些反感·将宣传画册扔到一边,林浩天起身出了会客室。
顶层除了高层会议室便是董事长和总裁相对的两个办公室,林赢是公司董事长又兼任总裁,所以平时办公,这一整层只有林赢自己··林浩天向电梯间走去,路过林赢的办公室,他本无意偷听,但是女性特有的嗓音尤其尖锐,几乎透过厚重的实木门,清晰的传到外面来。
“我哪里不如阮雨那个贱人你说啊你到是说啊”·“我明明为你付出的更多,为了你亲生儿子我都可以不见为了你我甚至弄死了大伯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权家都给你,你倒是告诉我科瑞那家破公司到底哪里比的上权家几百年的家业”·“阮雨才是第三者她是第三者为什么最后忍耐的人是我”·“林赢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女人歇斯底里的咆哮一字不落的传到了门外的林浩天听的耳中。
直到那嘶喊停止,只剩下女人尖叫之后激动的喘息声·林赢没有感情的声音才响起,他说道:“科瑞迟早是我的,权家能是我的吗”·听到这里林浩天的脚步无论如何都挪不开了。
科瑞(Cure)制药公司是阮父从开国年间一步步亲手建立起来的,经过了几十年的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了国内最大的一家制药公司·阮雨是阮家唯一的孩子,阮雨嫁给林浩天,科瑞到最后必然会成为林浩天的囊中之物。
“如…如果你想要我会给…”那声音不复方才的尖锐,带着一丝颤抖··“权曼,话可别说大了,我想要但是你给不了·”·林赢的声音透着薄凉:“听懂了你就可以出去了。”
“林赢,林赢我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别赶我走真的别赶我走…”·“为我什么都能做”林赢意有所指的冷笑重复道。
“……林、林赢,我爸爸中风躺在床上已经两年多了,根本经营不了公司的,你放过他好不好,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能为你做真的你相信我林赢,林赢你干什么……”·林浩天还未反应过来,门便被林赢从里面打开,见到林浩天站在门外他并没有惊讶,好似早就知道林浩天在外面。
刚才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女人站在林赢身后,那是一位衣着华丽妆容精致的女人,她见到林浩天后整个人都怔愣了,随后像是疯了般又是哭又是笑,颤抖着手去摸林浩天。
林浩天皱了皱眉想要躲开女人的触碰,毫无防备的,林赢抬脚狠狠的将林浩天踹在了地上··林浩天只觉眼前阵阵发黑··那一脚好似将五脏六腑都踹碎了般,从胃里搅成了碎末涌了上来,满嘴的铁锈味咽都咽不下去。
事发突然,林浩天还未作出反应,林赢一只如钢筋般有力的手已经死死的掐住了林浩天的脖子··林浩天顾不得腹部碾压般的疼痛,缺氧让他觉得大脑空白一片,扑面而来的恐惧与胆颤占据了内心深处,身体下意识的拼命挣扎想要摆脱林赢的手指。
他感受到了林赢赤裸裸的杀意··林赢是真的想杀死他——·“林赢林赢你在做什么松手他是你亲儿子松手松手啊”女人的尖叫已经破了音,完全不顾形象的趴在地上,长长的指甲已经欠进了林赢的皮肉里。
林赢没有松手,那架势颇有一种现在就要将林浩天置之于死地··即使体力不支,筋疲力尽,女人也没有放弃试图拽开林赢掐着林浩天的手,最后她红着眼睛喊道:“我做我做还不行吗”·“做什么”林赢的眼中带着狰狞的残忍看着女人,手中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杀…杀了我爸,我杀了我爸还不行吗,松手”·林赢瞬间卸了力道,原本用力拽着他的女人却没有松手,猛然栽个了跟头,头部重重的撞在了长廊的墙壁上。
那撞击的声音光听着就让人觉得疼··她不顾满眼金星,狼狈不堪的爬到林浩天身边,颤抖着双手抱着呼吸微弱的林浩天不停亲吻··“希望明天可以听到你的好消息。”
林赢居高临下的看着早已毫无形象可言的女人,声音中竟然带着残忍的笑意··女人缓缓松开了林浩天,看向林赢的眼中是藏不住的怨毒,即使这个时候仍然能从中看出一丝称之为迷恋的影子。
直到那背影摇摇晃晃的消失,林赢才冷冷的开口:“蠢女人·”·隔壁一间屋子推开了大门,刚刚成年的权振端着红酒杯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了眼躺在地上已经失去意识的林浩天,修长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摩擦,可惜似的摇摇头说到:“虎毒还不食子呐。”
林赢冷眼看了过去,权振耸了耸肩:“别介意,开玩笑而已·”·说罢对着屋内又喊了句“Jean”·季前托着一杯红酒恭敬的递到了林赢面前。
权振抬起高脚杯,似笑非笑道:“合作愉快·”·躺在地上的林浩天慢慢握紧了拳头,指尖好似要把掌心穿透··所谓的人生、所谓的命运,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点点偏离了正轨。
·彻底瓦解,只是时间问题··林浩天十五岁那年,林浩辰正好十岁··他难得提前回来,少有的坐在家里等林浩辰放学··就是那天,林赢慌张的从楼上冲了下来。
用慌张二字大概都不足以形容林赢当时的样子,因为林赢穿着室内的家居休闲服,连鞋都没有换拿起车钥匙就直接冲出了家门,机动的轰鸣声骤然响起,随后车子便消失在鹅毛大雪中。
几乎是前后脚,林赢刚离开,林浩辰就回了家··林浩辰没想到出去了一个多星期的林浩天会在家,吃惊又兴奋,叫了声“哥·”话音未落,人就扑了过来。
林浩天稳稳接住书包还没来得及摘掉的林浩辰,将他抱了起来,扒了扒落在林浩辰头上还未融化的雪··林浩辰挂在林浩天身上,林浩天就由着他腻在怀里··两人喝了下午茶,林浩辰抱了本书又像黏糕似的黏在林浩天身边。
室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壁炉中的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但是林浩天却突然有些心神不宁··太过安静了··家中连个下人的影子都看不到··杜忠是被他安排出去了,但往日跟在林浩辰身边的杜义却也不见了踪影。
明显林浩辰也察觉到了异常··林浩天见他盯着手中的书,半天没翻过一页,安抚的摸了摸林浩辰柔软的头发··硕大的别墅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林浩天晚上亲自下厨做了点东西,林浩辰仄仄的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上去不大有精神。
林浩天心想去厨房再做点别的吃的··刚起身,跟在林赢身边几十年的杜诚,出现在两人面前··他身上带着道上人特有的戾气,站在餐厅里,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林浩辰。
十年来从未接触过管家这一面的林浩辰,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寻找安全的地方,退到了林浩天身边··“少主·”杜诚的视线转到林浩天身上,一开口,林浩天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林赢进出各种场所,林赢的那些手下都是对他恭敬的称一声“林少”却从未这么叫过他··少主,少主——未来的主子。
他接过杜诚递给他的纸条,停顿了几秒才拆开,是林赢的字··寥寥几个字,却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凉水··林浩天向前走了一步,身后的林浩辰死死的拽住了他。
林浩天蹲下身把林浩辰抱在了怀里,林浩辰马上环住了他的脖子,固执的不肯撒手··林浩天在林浩辰耳边安抚道:“没事,等我回来·”·埋在林浩天怀里的林浩辰,良久才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别,·就好像隔了一辈子··第44章 ·“林少…林少”杜忠低声叫了两次,林浩天才缓过神来··本应喧闹嘈杂的夜总会包间内,此时却寂静无声。
五颜六色的室内灯光来回闪烁,公司二十多个高层管理都安静的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林浩天的脸色··林浩天皱了皱眉,思维有些恍惚··不知怎么,脑海里总有一个离开的背影,挥之不去。
今天上午开董事会,宣布沈明任职公司CEO一职··晚上便是沈明的任职欢迎会,饭局酒过三巡,转到夜总会继续··能跟着到第二场的,基本都是公司内的高层领导。
现在,本应热闹非凡、人声鼎沸,不醉不休的场所,因为林浩天这尊脸上带着明显不快的煞佛给镇住了··而这场欢迎会的主角沈明,此时却不急不缓的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脸作壁上观的架势,笑着看向林浩天。
林浩天起身,杯中的酒一滴没沾,开口道:“我有事先走了,你们继续·”话音刚落几乎没有停顿,顺手接过杜忠递过来的大衣直接向门外走去··沈明放下酒杯,脸上没有任何不悦,拍了拍公关部经理的肩膀,举止甚是平易近人。
对在场噤若寒蝉的众人说道:“大家放开了玩,我去送送董事长·”·林浩天在前面走着,沈明就在身后一声不响的跟着,好像真的只是单纯的来送林浩天。
杜忠看了眼门童,跟林浩天报备一声,接过门童的活亲自去停车场提车··林浩天和沈明两人站在夜总会的大门外,林浩天略显烦躁的看向地下停车场的出口,沈明适时的递上了一根香烟。
林浩天顺着那只修长的手指抬眼看向沈明,插进兜里的手却没有伸出来的意思··沈明也不显尴尬,动作十分自然,收回手将香烟叼在嘴里,又掏出打火机低头将烟点燃。
“今晚的费用记在我身上·”林浩天收回了视线,开口道··说是出来送客,沈明并没有穿外套·单薄的丝绸衬衫早就被一月份刺骨的冷风吹透,贴在身上的衬衫隐约描绘出那常年锻炼才有的结实性感的腹肌。
听到林浩天的话他吐出一口烟雾,缓缓道:“林董,我不缺那点钱·”·林浩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他带着一丝压迫感盯着沈明的眼睛若有所指的说道:“沈明,你是个聪明人。
但是我还要再提醒你一下,别忘了合同上的条款·”·“林董放心,”沈明像只老奸巨猾的狐狸,眯起眼睛回应道,“我是个地道的商人·”·他在明确的告诉林浩天,作为唯利是图的商人,利益高于一切。
目送林浩天的车子扬长而去,沈明一个人站在瑟瑟寒风中抽完了整根香烟,才进入夜总会的大厅··大厅经理恭敬的请他留步,双手递给他一张金卡··像这种高级的VIP卡都是私人定制,每张卡都有持卡人的姓名。
沈明看着卡上金色描边的「林浩天」三个字大方的收下了···“林少,今晚去哪儿”杜忠从后视镜看了眼林浩天,询问道··“景德。”
林浩天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自从阮思行搬出景德小区,林浩天这些日子回去的次数甚至比之前一年去的次数都要多··杜忠犹豫了一下,说道:“苏少爷说他一个人害怕,想让林少…”·林浩天冷笑,打断杜忠的话反问道:“一个人”·“南洋花园我安插了二十多个保镖,私人医生金牌保姆高级厨师一个不少。
在医院他说害怕,到了别墅仍然害怕·你说他到底是在怕什么”·车内密闭的空间透着压抑,在林浩天的注视下,杜忠如坐针毡,不知道林浩天问他是什么意思。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大概也不敢对林浩天的私事评头论足,而且林浩天也从来不会问他这种问题,但不知为何此时的林浩天却好似来了兴致,像是非要听到他的回答似的··杜忠硬着头皮答道:“…或许是怕黑吧。”
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忽明忽暗照在林浩天的侧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杜忠能感受到,林浩天的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这种沉默直接持续到杜忠手心已经冒汗了,林浩天才开口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南洋花园确实停电了。”
林浩天的这句话说的漫不经心,杜忠还未反应过来,林浩天好像突然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问道:“傅晟那边怎么样了”·杜忠松了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刚得到的消息,国安局下发了内部文件,成立了特别调查组,隶属公安系统。
王志仍然是一把手,钱已经汇到了他的海外账户·傅晟那边大概自身难保了·”·“从明天开始海线走常货·傅晟被逼得走投无路,小心被他反咬一口。”
“是·”·林浩天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膝盖,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复而开口:“听说王志的情妇给他生了个儿子·现在已经三岁多了我才得到消息,可见他对这孩子的保护程度十分重视,你找人查清她们的住处,监视起来。”
“好,马上就办·”·打蛇打七寸,射人先射马·林浩天最擅长的就是抓住每个人的弱点与心脏,老弱妇孺一视同仁,只要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一枪毙命,决不手软。
似乎在他很小的时候,内心深处就埋下了一粒要变强大就必须冷血的种子,这粒种子在土壤中藏了有十二年之久,直到林赢真的对他下手的那一刻破土而出··疼的他撕心裂肺,毫无招架之力。
林浩天躺在阮思行曾经睡过的床上,觉得脑袋嗡嗡的疼,只要闭上双眼,就有一个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越走越远··几天前阮思行的声音仿佛还旋绕在耳边··「林浩天,没有人能只手遮天」·林浩天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认真的思考自己曾经坚定不移确定要走的那条道。
或许,他的坚持,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但是早已没有了回头的余地··杜忠为林浩天轻轻关上卧室的实木门,处理好林浩天要求办的事情,在客厅不急不缓的熨烫林浩天的衬衫,直到凌晨一点多,他才进了侧卧。
特意留意了一下主卧的声响才关上侧卧的门,复而直接进了浴室,反复确认锁上了门·杜忠这才从大衣内衬的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那张纸条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已经被攥的不成样子。
杜忠细致的将那张纸抚平,潦草的钢笔字迹逐一显现在他眼前··这是他在夜总会的停车场为林浩天取车时,拿了小费的门童给他的··他当时只扫了一眼,内容大概就是祝贺妻子生日快乐,我很爱你云云。
不过每一行都有被划掉的词语··而被划掉的字句之后的第三个字组合在一起,便是一句看起来语言极其不通顺的话——「二少,未爱晚妻」·杜忠低声念了出来:“二少,胃癌晚期。”
仿佛在用两秒钟来消化这条消息,杜忠突然笑出了声,拿起打火机在空中抛了一下,然后将手中的纸条点燃··杜忠漆黑的眼仁中映射出纸张燃烧的火焰,烧尽的黑色碎屑掉落在洗手池中,杜忠打开了水龙头,将那点碎屑冲的一干二净。
第45章 ·天辰集团神龙见首不见尾,帅气多金又年轻的林浩天,林董事长·今年年初突然开始频繁出现在公司内部··而以前那个连吃饭睡觉都觉得浪费时间,恨不得每天工作24小时的冰山美人阮思行,阮总裁。
似乎在年后就莫名其妙的销声匿迹了··群龙无首倒还不至于,因为现在负责集团内部日常事务以及对外签订合同处理业务的最高执行官,是业界内都有名的泛海集团的前任CEO,沈明。
公司内部的工作依然井然有序··然而对于跨个年,高层领导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公司基层员工在悄无声息中不知散出多少谣言,当然其中褒贬不一,众说纷纭。
但是在高层管理中就是另一番景色了,人人都三缄其口,对此闭口不言,生怕一句说错便丢了得之不易的职位··林浩天仿佛一下子就成了闲人,每天朝九晚五来坐办公室。
沈明没有鸠占鹊巢的意思,反正顶层空间大,他可以随意挑选办公室·不过倒是与阮思行隔了一段距离,当然与阮思行对面的董事长办公室也有相当一段距离··与下面传言阮思行被逼辞退不同,阮思行的总裁一职仍然在公司职工的名单上,只不过是这些天阮思行本人没有出现罢了。
原本隶属于阮思行的助理团被沈明从名单上要走了一半·贺宇回来办理调职手续,沈明十分热情的表达了想要挖墙脚的意图,贺宇几乎没有思考直接拒绝了··似乎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自己的那份固执。
对贺宇来说,除了阮思行,谁都不行···阮思行老老实实的在医院呆了十五天,才被叶青准许出院··他坚决不接受术后化疗,叶青对于阮思行这个病人简直无奈到了极点,说不清劝不动,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的叶青牙痒痒,原本是每天对阮思行例行的思想教育,最后就变成了「我是不是应该揍他一顿,让这个脑子被驴踢了,不知道生命可贵的年轻人清醒清醒」的思想挣扎。
看着阮思行收拾妥当,讨好似的拿起一块巧克力递到他眼前··叶青终于忍不住发飙:“滚滚滚,滚的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一旁的实习生忍不住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家人称外科高岭之草的冰山老师,在阮思行住院的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内,叶青就已经完全弃自己沉着冷静的形象不顾了。
当然叶青说的这句话大部分都是气话,说来他从成年独自在外地求学就再也没有对父母发过火·与成毅确定关系后,倒是因为看不惯成毅的一些缺点,闹过几次脾气。
能对阮思行这么说话,大概叶青已经不把阮思行当外人看了··只是认真的来讲,他是真的不希望在医院里见到阮思行了·此次出院,若是再回来,恐怕阮思行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阮思行就在叶青叶医生的“滚滚滚”中,拎着自己的行李出院了··说是行李,其实也只有两套换洗的衣服罢了··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司机师傅响亮的问了句“去哪儿”·这一句话倒是把阮思行给问愣了。
去哪儿,是啊,能去哪儿呢··他还有可以去的地方吗·景德是不可能回去了,公司倒是有住的地方,不过去的话八成面对的是一纸辞退书。
说来,阮思行住院的开销大部分都是从医保卡里划的钱,否则以他每个月才不到一万的工资,根本付不了这么高额的住院费用,只能内心感谢国家政策好,公司福利待遇好,林浩天还没有苛刻他这方面的补助,或许林浩天这个大少爷只是忘了正常人都有五险一金的补助罢了。
零零散散交完住院的费用,工资卡里的钱大概也就剩个零头,想要住酒店,一天两天还吃得消,时间长了这笔开支以阮思行的经济能力也承受不起··司机师傅漫无目的的开了一百多米,回头冲着阮思行大嗓门的问道:“哎,我说哥们,想好要去哪儿了没”·思来想去,阮思行突然觉得还是在医院住最便宜,舒适度高还干净。
他试图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去天辰集团的总部吧·”·“哟,你在那儿上班啊”听阮思行是要去天辰集团,司机师傅忍不住看向阮思行。
被这种热情的视线注视着,阮思行也不好装作看不到,生怕这师傅一不小心把车开到沟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天辰集团那可是家大公司大企业啊据说福利待遇特别好,工作也贼拉轻松,我一同学她老公的远房表姐就在那儿工作,听说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那儿喝杯咖啡,读会儿报纸,再唠会嗑就下班了,一个月能拿到上万的工资,你说这日子多滋润。”
“我小妹,A大的高材生,当年和高考状元只差了两分·今年大四要去企业实习,说学校有天辰公司的实习名额,系里一百多人就为了那俩名额快挤破了脑袋。
可惜她最后面试的时候被刷下来了,哎,哭的那个伤心啊·我就安慰她嘛,我说挤破脑袋的事儿咱就别去了,你看着人家外表光鲜,真进去了说不定有你吃苦的时候,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显然这个的哥是个热情豪放的,忍不住沉默话夹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
即便阮思行不说话,他也能自顾自的说个半天·阮思行甚至怀疑,旁边放杯水,他都能跟这杯水说半天的话··就见这的哥儿说了半天,终于记得旁边有个人在听,这才询问他的意见,阮思行这边刚想做个回应,人家又开口了:“噢,我忘了,你就是天辰集团的。
我就是个大老粗,说话可能不顺人心,哥们你别介意·”·阮思行点点头要表达一下他没有介意,这位的哥儿像是要挽回什么,又开口说道:“其实我小妹还是特别想去天辰集团的,她说她学的专业对口,人长得也不差,只要努力练习一下英语口语。
毕业之后还要去试试,也能长长见识,这小丫头片子特别有冲劲儿,跟他哥一样哈哈·对了,她还说要去天辰…”·这句话没说完,的哥儿突然闭上嘴没了下文,反而转头看了他一眼,瞅了眼前方的路况又转头看向阮思行。
在谈判桌上从未词穷的阮思行有点蒙··阮思行看着司机:“……”·这个时候他是应该说些什么吗·正巧前面一个十字路口,遇到直行红灯。
司机师傅熟练的换挡,踩离合刹车稳稳当当的停了车··没有任何顾忌的盯着阮思行的脸看了半天,被陌生人这么看着阮思行有些不自在,他皱了皱眉,就见这神神叨叨的师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前言不搭后语自言自语的说了句:“别说,还真挺像。”
阮思行明智的没有搭话,果然的哥儿马上解释说道:“我小妹说了,她进天辰主要是想钓个帅气多钱的金龟婿,我说有钱人多半都丑你找个差不多的就行了,结果这小丫头给我看了照片,我就那么扫了一眼,看那斯文样,长得还真有点古代书生的气质,就是看上去太单薄,跟你长的还挺像。
叫什么我忘了,不过他那个姓有点特别,以前我没见过,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一个耳刀旁加个一元两元的元,也不知道怎么念·”·“阮·”·“什么·“那个字念阮,耳元阮。”
阮思行的回答特别认真··“原来是念阮,我小学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跟你们这些文化人唠嗑真是长知识·说来你们一起在公司工作,你肯定认识他吧,我小妹说他权利可大了,也不知道人品怎么样,兴趣爱好是什么啊,不知道跟我小妹合不合。
我小妹不太愿意跟我聊这些,我一问他就说我烦,你说现在就我和她相依为命了,我这个当哥的也真是为她操碎了心·”··好像真的是为自家妹妹的未来着想,这次的哥儿给阮思行留了相当长的时间,等阮思行回复。
阮思行顿了顿,从陌生人口中听到有关自己的事情感觉挺奇妙的·他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才说到:“他的情况不太好,大概要被解雇了,没车没房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让你妹妹换个人喜欢吧。”
“哎,这么惨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要被炒鱿鱼了做什么坏事了还是怎么了算了,这也不是我该管的事,回头我会跟我小妹说的,谢谢你了啊。”
这一路仿佛耳边有只小蜜蜂,嗡嗡嗡,嗡嗡嗡·阮思行觉得脑袋都大了,庆幸中途没有堵车,可算熬到了公司总部·付完钱下车,阮思行还听到司机师傅絮叨道:·“我记得小的时候,这栋大楼叫林氏集团来着,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就改成天辰集团了,这是换主了”·阮思行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写字楼上硕大的「天辰」二字。
冬季的A市上空总是灰蒙蒙的,即使不下雪也看不到一丝蓝色··阮思行低下头向公司大厅走去,仿佛想到了什么扬了扬嘴轻声说道:·“看来,要想办法把「辰」字扣下来了。”
第46章 ·林浩天这个时间会在公司,倒是出乎了阮思行的意料··在电梯间与林浩天不偏不倚的打了个照面,阮思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站在电梯前神色如常。
开口生疏,带着些许距离感与林浩天打了招呼:“林董·”·林浩天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前台负责接待的小姑娘从阮思行步入电梯间,满脸就写着八卦二字。
一双眼睛好比火眼金睛,在等待电梯短短数十秒时间内,通过面前擦得反光的电梯门,悄无声息的在林浩天和阮思行身上瞄了两眼·仿佛这样便能从其中看出什么门道,获得一些“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
以她看人的本事,只需一眼,就发现了公司这两个基本不会同时出现的高层领导人,今天的穿衣风格意外的协调··林浩天身上穿着一套面料精良裁剪得体的深色西装,恰巧阮思行今天穿了同一个牌子的浅灰色商务休闲装。
相同品牌的衣服自然在细节上有许多相似之处,然而点睛之处却是他们两人像是提前商量好了般,围了一条与对方衣服同样色系的围巾··前台小姑娘忍不住在内心啧啧了两声,真是养眼。
“叮——”·电梯此时正好到达一楼,沈明带着助理从电梯里走出来,阮思行忍不住挑了挑眉··沈明先是与林浩天打了招呼,随后自来熟的将手虚虚的搭在阮思行肩膀上,笑着说道:“思行,休假回来了”·阮思行抬眼看向沈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已经和沈明熟悉到可以这么亲近的称呼对方的名字,不过沈明偏偏有这种不让人反感的本事。
自然的放下搭在阮思行肩上的手,沈明诙谐的调侃道:“话说来,思行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自从我接手天辰这么大的集团以来,一个科瑞就让我忙的自顾不暇,别说其他分公司了。
你看你这些天没来上班,林董都不放心把公司交给我,每天都亲自过来监督·”说罢沈明爽朗的笑了两声,再次看向阮思行的视线透着认真,“以前各事其主,一直自诩我们两人是竞争对手,现在才知道是我自视清高了。”
阮思行定定的看了沈明两秒,漫不经心的扫了眼林浩天,才回应道:“沈总言过,我有多少能力我清楚·”·“叫我沈明就好,既然现在都为林董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还这么生疏免得被闲人笑话。
我们工作上的职责划分和助理人员调动已经发到了你的邮箱里,不是最终定稿,所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尽管说出来·今后还请多多关照·”·短短几句话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给阮思行打预防针之前还不忘先给颗糖豆,一句多多关照无非就是明哲保身,两人互不打扰,各忙各的以此相安无事。
沈明这个人实在精明,出格的事不做,多余的话不说··从不会尝试去碰触一个人的底线,懂得适可而止··林浩天真是挖回来个宝贝··又互相客气的聊了几句,沈明这才带着助理匆匆道别。
阮思行看了眼林浩天,觉得这两个人的性格倒还挺般配··林浩天本就少言寡语,如果与沈明在一起大概永远都不用担心无话可说导致的冷场问题·但是阮思行却与林浩天一样不善言辞,他们之间的相处,工作之外,三句话大概就是极限。
又或许阮思行从前带着先入为主的抵触意识,往往多说一句话就会导致一方烦躁与不满··自从离开狭窄阴森的地下室,阮思行自以为的解脱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踏入了另一个牢笼,小心翼翼保护着最后的那点骄傲与尊严也被林浩天亲手削掉,刀刀见血。
直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才发觉这些年的过得实在可笑··不是林浩天,而是阮思行画地为牢,将自己圈在了其中··阮思行推门进了办公室,林浩天也跟了进来。
“有事”·林浩天开了室内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才说道:“身体已经好了”·阮思行摘围巾的手停顿了一下,敏锐的从林浩天的话中察觉到一丝异样,但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阮思行也没有多想,语气淡淡的回应道:“不劳费心。”
听出阮思行的话中带着嘲讽,林浩天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该如何措辞,最终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主要负责公司内部的日常业务活动,对外签订合同和处理业务交给沈明。”
“嗯,”阮思行点点头:“沈明那儿还有商量的余地,到你这直接成了定局·”·“你和沈明在公司的职位是同等的,没有高低之分,以后职责范围也可以改动。”
林浩天脱口而出的话如此随意,阮思行忍不住皱了皱眉:“林浩天,你到底把开公司当成了什么想什么时候改就什么时候改”··高层人员一个微乎其微的职责变动,都会有牵一发动全身的效果波及到各个部门经理副经理以及其下的员工,而这些人又有多少时间与精力经得起折腾·事实证明,他们两个人的对话确实超不过三句就会终结,再说下去迟早有一个人会先发火。
阮思行打开了电脑,不再理会林浩天··被晾在一边,林浩天也不好继续留在屋里,阮思行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谈下去,而且之后无论再说什么,结局都是不欢而散··林浩天烦躁的出了办公室直接乘电梯下了楼。
从进屋后他总共说了不到三句话,却被阮思行噎的一肚子火·林浩天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怎么每次与阮思行的交流最终都会谈崩··想要开口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浩天鲜少的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手中明明拥有的权利与地位越来越大,却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无能为力··这种认知让林浩天没由来的有些恐慌,这种恐慌就好似你坚信了三十多年的人生信条,周围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做的是对的。
但是你自己却对此产生了怀疑,这种内部的质疑是最可怕的,因为根本无力招架··顺着车窗将烟头扔出去,林浩天一脚油门闯过了前面的红灯,直奔南洋花园··阮思行只管理公司内部的日常业务和经营决策,工作量少了不止一半,整个人都清闲了起来。
外部业务不归他负责,自然以往那些推辞不掉的宴会酒席也有了不去的借口,尤其是现在接近年关,各种应酬更是应接不暇,阮思行在公司与沈明的办公室明明是同一个楼层,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真是应了顶层冷清的景,阮思行每天就是坐在办公室抱着杯热水,看看报纸,上上网,快到下班点再动手签个字,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连带着他手下的那几个秘书和助理也闲了下来。
跟他关系不错的秘书十分没骨气的声称她已经提前三十年达到了她想要的生活··“我看还是明天把你派到沈总身边,再体验一下以前的生活吧·”阮思行接过秘书递过来的每日期刊,打趣的说道。
一句话惹得小姑娘连连摇头··刚打算直接翻到财经板块,就听秘书诧异的惊呼了一声··“怎么了”·“南洋花园那片区域的电路可算修好了。”
秘书指着阮思行翻了一半的报纸说道··“南洋花园”·“是啊,前阵子南洋花园别墅区经常停电,说是总电路出了问题,结果不修还好,一修就彻底停电了。
住在那里的非富即贵,物业房地产开发商全都被告了个遍,在咱A市闹得轰轰烈烈的·前两天还听小道消息说,有位孕妇下楼梯的时候忽然停电了,脚下一滑孩子差点都没了。
哎呀,Boss,每日期刊都跟踪报道的,你不能只关注财经板块嘛·”·“又不住那儿,有什么可关心的·”·秘书又想说些什么,阮思行马上打断:“行了,先去帮我倒杯热水。”
秘书端着马克杯去了茶水间,阮思行若有所思的看了一遍报道··他想了想,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盒名片··里面都是与公司有合作关系的客户。
阮思行前两天给了沈明一盒,自己还留着一套··在厚厚一搭名片中抽出了一张,照着上面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第47章 ·阮思行的这一通电话打的时间不算太短,意外的是,为他倒水的秘书迟迟未归。
按理说茶水间离他的办公室并不远,即便秘书明白是有意被支出去,也不会现在还没回来··阮思行盯着门口停顿了两秒,起身出去··林浩天站在门外··只见他单手拿着秘书端出去的那只马克杯,看着杯底那一行隽秀的字不知在想什么,拿着杯子的手纸骨节分明苍劲有力,好似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看样子,是在阮思行支使秘书倒水之前就在外面了··站在林浩天身边的秘书有些拘谨,小心翼翼的瞄了眼阮思行,可怜巴巴的眼神中带着一丝「Boss,求救啊」的信号。
“没什么事儿了,提前下班吧·”·阮思行的话音刚落,秘书便像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直奔电梯间,显然是被默不作声的林浩天吓到了。
秘书离开,阮思行才开口:“三个字而已,还要看多久”·林浩天收回视线将马克杯还给了阮思行··阮思行接过杯子,稳稳的端在手中,生怕一不小心摔到地上。
“下去吃饭·”林浩天进屋拿起阮思行的外套,不是询问,语气不容拒绝的说道··阮思行看了看外面还未黑的天以及手上的腕表,下午三点一刻。
虽然因为没有胃口中午确实没吃东西,但是也实在不想对着林浩天这张脸进食·于是他回绝道:“我不饿·”·“陪我·”·阮思行颇为无语,他都快成为一个三陪MB了,争执到最后肯定是他妥协,所以最终还是跟着林浩天下了楼。
这个时间段公司食堂自然没有饭能吃,阶级特权让厨师给开个小灶倒不是不可以,但是林浩天在吃的方面既刁钻又讲究,恐怕大锅饭做习惯了的厨师很难做出合得了林浩天口味的东西。
刚踏出公司大厅,扑面而来的冷风就让阮思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林浩天回头看了他一眼,摘下围巾扔给了阮思行:“我去提车,你进去等·”·林浩天亲自开车,阮思行这才意识到之前与林浩天谈话时察觉到的违和感以及最近被他忽略的事情。
他已经很多天没在林浩天身边见到杜忠了··还有,林浩天现在越来越明显又略显生涩的关心··两人在一家雅致的养生会馆下了车··阮思行前阵子因为公司贸易合作,经常陪一位喜好养生的客户来这里吃饭。
·对方一顿饭,细嚼慢咽的能吃上两个钟头··养生的东西说来口味都偏淡,再加上那阵子阮思行没有胃口,嘴里又苦又涩,吃起这些菜来味同嚼蜡,一顿饭下来只喝个水饱,根本动不了几次筷子。
林浩天点了几道菜,将菜单递给阮思行··阮思行不过是陪着林浩天吃饭,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用,直接将菜单交给了服务员··将外套脱下来,随意的搭在椅背上,林浩天开口道:“年后准备收购盛行娱乐。”
“傅晟的盛行集团”阮思行有些诧异,盛行统领国内娱乐圈几十年,一直都是国内娱乐产业的领军集团,时至今日也看不到任何衰败的迹象,林浩天这话如此肯定好似断定盛行娱乐已是囊中之物,着实让阮思行有些惊讶。
“嗯,不过这件事倒也不急·”林浩天的回应有些敷衍,仿佛只是提前通知阮思行一声似的,不太想与他继续聊这个话题··林浩天不想开口,阮思行也不愿惹林浩天不悦自找晦气,便也闭口不言。
林浩天大概是真的饿了,菜品还未上全,他就吃了起来··这里的菜式阮思行以前基本都尝了个遍,偏偏觉得进入口中的都是一个味道··见林浩天吃的有滋有味,阮思行虽然不饿倒也举起筷子就近夹了口菜,吃到嘴里竟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
难得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向上反,阮思行下筷子的次数多了起来··林浩天叫了服务员又多点了几道菜··本来是两人之间难得的和谐气氛··只可惜偏偏有人上赶子来惹人不快。
权振的出现,让阮思行和林浩天不约而同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皱起了眉··季前站在权振身后,清楚的看到那两个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见到权振后动作与表情却出乎意料的默契一致的兄弟。
眨了眨眼却没忍住嘴边上扬的笑意,权振好似身后长眼睛了似的,回头瞪了季前一眼,季前也没有惧意,努力用眼神向权振传达着「先生,你被嫌弃了」的信号··权振扬了扬下巴,季前马上说道:“我去招待客人,先生您慢聊。”
说罢对林浩天和阮思行微微倾了下身子便离开了··权振坐了下来,三个人各自占了餐桌的一边··故意忽略了林浩天,权振的手背优雅的抵住下颚,笑眯眯的看阮向思行,语调夸张的说道:“honey,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做了那么大的手术,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权振的这几句话看似平常却是有意说出来的,只是林浩天再过敏锐,也都被权振那不正经的调戏语调遮住了原本的异常。
权振的视线扫过林浩天,这句话明明是对阮思行说的,却像是在试探林浩天什么似的··阮思行的眉眼中带着疏离,不知道权振在林浩天面前又要演哪出·他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林浩天,说道:“我吃饱了。”
林浩天自然明白阮思行的意思,权振却在林浩天离开之前说道:“看来,杜忠不在身边,林大少爷获取信息的速度都慢了许多啊·”·“傅晟最近在暗中收集当年的证据,如果他铤而走险把十几年前的案子翻出来对谁都不利。”
这句话稳住了林浩天的脚步,阮思行也没有了起身的意思··谁都明白,对于他们来说,十几年前的案子指的是什么··林浩天目光不善的盯着权振,随后掏出钱夹递给阮思行,说道:“去结账。”
·阮思行冷着脸没有接··权振在旁边像是看戏般,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谁都不肯退让的两人··真是越来越好奇,阮思行被林赢放出来之后,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的。
权振食指点了点餐桌上的桌布,充当‘事儿不怕闹大’的和事佬,开口说道:“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大家都知道真相,也没必要故意支使人离开吧·”·“是吧,林浩辰。”
最后这三个字权振的咬字格外重··“不过林老爷子这辈子也够惨的了,被心爱的女人戴了绿帽不说,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亲儿子养了十年,庆幸的是不被待见的私生子最终继承了家业——”权振蓦然停止了说话,看了看抵在脖颈动脉上的餐刀,抬起手背轻轻向一边拨去。
阮思行脸色苍白,放在腿间的手指死死的攥着拳头··即便已经知道了一些所谓的真相,即便权振的话与证据滴水不漏,但阮思行仍然不相信阮雨会在婚内出轨,会和其他男人私通,这实在违背了他对阮雨多年来的认知。
所谓的真相,其中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他发誓绝对要亲自去证实··林浩天收回餐刀,冷言道:“权振,别让我提醒你权家二十多条丧命在你手中的亡魂,你是如何上位的别以为没人知道。”
权振笑了两声才说道:“我当然记得清楚,这还要多亏了我那个好姑母的支持·拜她对某些人的偏执与听话所赐,我着实省去了不少事·”·到了晚上,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显然已经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了。
把气氛搅浑后,权振已是心满意足,站起身说道:“我就是来提醒一下林少,小心傅晟狗急跳墙,能抹掉的证据我自然都处理了,不过有些人握在他手里,我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随后权振附在阮思行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速极快的说了一句话··阮思行面无表情的看了权振一眼··权振摊了摊手,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样子,走之前还不忘再恶心一下阮思行:“Honey,当局者迷,好好享受晚餐。”
这个时候还能吃的下去东西就是见鬼了·两人起身离开,林浩天刷卡结账后直接将那张会员卡给了阮思行··“给我也没用,吃不起·”阮思行本就心神不宁,也没多看一眼那张持名储蓄会员卡,直接拒绝了林浩天。
按照他一个月的工资,在这里吃上几顿,剩余的日子就要去喝西北风了···吃不起这三个字很自然的从阮思行口中说出来,却仿佛一把利刀戳中了林浩天的心坎,他抓起阮思行的手强硬的将卡塞到他手中,开口道:“卡里有钱。”
阮思行挑眉看了眼林浩天,冷笑一声:“你还不如给我涨点工资更实际·”·站在结账台的小服务生盯着两位身着不菲的客人眼睛滴溜溜的转,心中不免犯着嘀咕。
这是什么情况,上司和下属白给的卡不要,还带这么要求涨工资的真是长见识……·值班经理看见他直勾勾的盯着林浩天,吓得一身冷汗连忙上去拍了他一巴掌,呵斥道:“还不好好干活,发什么呆”·“哪有……”小服务生不满的嘟囔着。
值班经理也不顾他的不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回身恭敬的送林浩天和阮思行出了门··第48章 ·坐在车上,阮思行正在系安全带,林浩天突然开口问道:“权振刚才和你说了什么”·阮思行坐直身体看了眼林浩天,随后收回视线,平静的回应道:“没什么。”
林浩天没再追问··阮思行刻意忽略了林浩天身上散发的不悦··车子一路直行,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阮思行意识到林浩天是打算回景德小区··鉴于上一次从那里离开的记忆不太美好,阮思行微微皱了皱眉。
林浩天不容拒绝的把他直接带到了楼上··阮思行拿着林浩天塞到他手中的钥匙,停顿了两秒才开了门··轻微的门锁响动声后,眼前一片黑暗··站在门厅处阮思行习惯性的抬手去摸感应灯,抬手的瞬间反应过来林浩天早就为苏默改造过了室内装修,开关的位置大概也会随着装修风格改变原来的位置。
然而伸出去的手却意外的触碰到了熟悉的开关··灯光亮起,令人安心的暖色系映入眼帘··和他之前住了七年之久的装修一模一样,甚至连沙发与茶几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分毫差错。
仿佛上次回到这里只是一场梦,一个错觉··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但是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改变··林浩天如此欲盖弥彰,大费周折难道是想要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以前一样让他继续对林浩天言听计从·阮思行回身看向林浩天,难得在两人独处时主动开口:“林浩天,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得去”·林浩天的脸色有些难看没有说话。
有了开端,接下来的话倒也不是那么难以开口··长久以来积压的话语仿佛有了出口,倾泄而出,阮思行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有的时候我真的想不明白,我们是怎么走到如今这种进退维谷的地步”·“林浩天,我承认我确实欠你的。
小时候林赢的差别对待,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但是十七年了,我为你们林家父子还债还了十七年,就算带着阮雨的份,十七年也该还清了吧·能不能给我一年,”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阮思行有些无奈,改口道:“哪怕半年也好,让我为自己活着。”
这么多年来他与林浩天仿佛提前商量好了般,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情都绝口不提·十几年的心结繁琐复杂,他们都知道不可能轻易解开··就是因为都知道不可能轻易解开,所以没有人去触碰,导致那个结永远不可能解开。
然而阮思行在鬼门关走了这么一遭,在这世上每过一分一秒都成了奢侈·在医院的病床上,他见遍了生老病死,见过了医生的无能为力,见过了家属的伤心欲绝,也见过了死者离去前的坦然与平静。
这些都让他意识到人们所苦恼所怨恨所经历的一切坎坷在面对死亡时,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阮思行在医院呆的这半个月,突然有些理解徐宏临走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平和。
所以,此时阮思行倒是真想不带任何杂念与情绪,和林浩天好好聊一聊··阮思行释然了,然而林浩天却没做好准备··林浩天紧紧攥着阮思行的手腕,好似阮思行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看着阮思行仿佛有千言万语,然而说出口的却只凝结成了一句曾对阮思行说过千遍万遍的话:·“等我,再等等我。”
阮思行低声笑了笑,“林浩天,我已经不在原地了·”·“找个能继续等你的人吧·”·阮思行这么一句话,·瞬间否定了林浩天二十多年来锥心腕骨般努力的意义。
多年来忍受着他人的羞辱唾骂,染上了无数人的鲜血拼了命的向上爬,为了地位与权利背离道德触犯法律,踩着无数人的尸体,履步维艰的走到如今的身份·为了最初的目的林浩天可以不择手段甚至隐藏了应有的感情,然而如今唯一支撑他这么做下去的人却告诉他,他等不起了。
阮思行脱离了他的控制,这一认知让林浩天深感恐惧又无能为力··“不行”林浩天的双眼充满血丝,下意识的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的驳回阮思行的话。
将阮思行推到墙上,疯了般扯着阮思行的衣服·阮思行挣扎了几下便放弃了反抗,腹部的伤口泛着疼痛,深入骨髓··阮思行张口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以此来忍受腹部传来的撕裂感。
见到阮思行用力咬着手臂,仿佛那不是他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似的·林浩天抬手捏住阮思行的下颚强硬的让阮思行松了口··随后林浩天低下头啃咬着阮思行的嘴唇,一股铁锈味透过味蕾传给两人,口腔中细微的疼痛感刺激着两人的神经。
林浩天没有停下,将舌头伸进阮思行温热的口腔,与阮思行紧密纠缠·待阮思行喘息间,林浩天不断低声重复到:“等我,一定要等我……”·好像这样不断无意义的重复,阮思行就会真的等他一样。
林浩天伸进阮思行的衣服触摸到阮思行腹部的伤疤,蓦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或许是皮肤突然接触到了林浩天冰凉的手指,那平坦的腹部随着阮思行的呼吸正微微发颤。
林浩天惊诧之下,手上的动作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扯了两次才掀开阮思行的羊毛衫,在灯光的照射下,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刀口的位置,那道缝合的伤疤绕过肚脐在上腹正中,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阑尾切除肯定不在那里开刀。
林浩天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阮思行,阮思行的脸上却平静的不可思议··拨开林浩天的手,阮思行将羊毛衫放下来遮住那处伤疤··林浩天好似处于震惊中还未反应过来,怔怔的看着阮思行。
无声的沉默在空旷的室内蔓延··就在阮思行以为林浩天要说话的时候,林浩天猛然抬脚,踹飞了脚边的实木鞋凳··在安静的室内,矮凳重重的摔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阮思行被林浩天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林浩天的表情阴翳好像随时都会爆发·阮思行侧过脸看着被鞋凳砸出了坑的地板,他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触碰林浩天的逆鳞,所以阮思行保持沉默没有出声。
看来权振说得对,林浩天一直都被蒙在鼓里··能将林浩天蒙骗过去的,除了杜忠阮思行想不到第二个人··林浩天紧紧握着拳头,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好像在极力忍耐什么,然而睁开眼后仍然一拳砸在了门厅处的等身镜上,镜子瞬间支离破碎,尖利锐耳,四分五裂的碎片落在地上,映射着两人,人影绰绰。
女人特有的尖锐嗓音从长廊传来:“能不能有点素质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对方穿着家居服从电梯间怒气冲冲的走出来,指着阮思行的鼻子嚷嚷道。
阮思行正对门口,刚想开口道歉··林浩天转过了身,脸色阴沉又晦暗,死死的盯着对面的女人·他的拳头上还带着玻璃镜的碎碴,氤氲一片的鲜血,顺着指节滴落在地上,乍看过去还真有点像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女人惊得向后退了几步,阮思行适时开口道:“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女人看了阮思行一眼,她甚至没坐电梯,惊慌失措的从楼梯下了楼··林浩天直到坐在车上,大脑还乱成一片,嗡嗡作响。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都不记得为什么将阮思行留在楼上,自己却下了楼··掏出烟盒,手指僵硬的如同石头,摸了半天才抽出一根烟,却力道不稳失手将打火机掉在了车座底下。
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响过第二次林浩天才划了接听键··“林爷,下个月赵老爷子七十大寿,请帖明天送到您手上,希望您有时间能赏个脸……”·“成毅。”
林浩天说道··林浩天一开口叫他的名字,成毅便意识到了不对··但是身边有赵家的手下在,他断然不可能与林浩天搭话··于是成毅好似没有意识到林浩天的异常,公事公办的说了一大堆客套话,而林浩天只是叫了成毅的名字后便只字未说。
成毅自言自语了半天终于挂断了电话··二十分钟后,一个未知电话打了过来··成毅的声音透过手机传了过来,“林少,事情有变动”·“……辰,林浩辰他,”林浩天的声音甚至有些嘶哑,整个人都透着疲惫,好似每说一个字都艰难无比,平时果断坚定的林浩天第一次发觉这世上真的存在那种他极其想知道却又非常害怕知道的事情。
内心深处早已有了猜测,只是少了一个人来落实罢了··“看来,杜忠果然有问题·”成毅在另一侧顿了顿,开口道:“二少患的是胃癌,”与叶青一样,成毅没有丝毫保留,将鲜血淋淋的真相一丝不差的告诉了林浩天,“是晚期胃癌。”
晚期胃癌这四个字仿佛一把高高悬起的锤子,重重的,毫不留情的砸在了林浩天的心头,明明看不到摸不着,却觉得疼痛难忍,鲜血四溅,血肉模糊,那颗称之为心的东西瞬间碎成了粉末,铭肌镂骨的痛楚席卷四肢。
林浩天张了张嘴,后知后觉的发现口中浓厚的血腥味··第49章 ·林浩天将满口的血腥硬生生的咽了回去··真相来得措手不及,仿佛一颗埋藏了多年的炸弹突然爆炸,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内心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威力与震慑远远超出林浩天所能承受的范围。
原本静止不动的林浩天仿佛疯了般抬起双手猛地砸了两下方向盘,他的力气之大竟让整个车身都晃了晃··细碎的玻璃碴嵌进了血肉中,手上的血染红了方向盘·只是那疼痛远远抵不过被碾磨成粉末的心脏,最为可悲的是,林浩天清楚的知道,他十分清楚,是他自己造成了如今这样的田地。
·他以为阮思行会等他,他以为阮思行会等到他足够强大,他以为阮思行会等到他处理掉所有的阻碍所有的弑母之仇,他以为……他们还会回到像小时候那样,最为单纯的日子。
只是他所有的以为都都建立在,阮思行会一直等他这个前提上··阮思行不会再等他了··在疾病与死亡面前,·林浩天手握的金钱,权利,地位就如同臭虫般无用又渺小,简直可笑至极。
是老天在惩罚他,·惩罚他的自以为是,惩罚他的独断专行,惩罚他的刚愎自用··方才咽回去的血腥从胃底不断翻涌,下咽的速度竟比不上反涌上来的血液,林浩天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甚至能看到手背上突起的青筋。
他狼狈不堪的咳了几下,一直克制的粘稠血液终于呕出了口腔,鲜热又猩红··凌晨两点多,叶青拖着身子精疲力竭的从手术室走了出来··强打着精神不让自己倒地就睡,叶青推开办公室的门,抬手开了灯。
猛然见到有个人站在办公桌旁··那人双眼通红,一双手上氤氲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都散发着阴翳,乍看过去仿佛是个从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瞬间令叶青清醒了几分。
·叶青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即便认出了对方,也知道对方必定来头不小,但是受到惊吓的叶青依旧没有好脸色,语气不悦的开口赶人:“林先生,我这儿不负责包扎伤口,急诊在楼下,慢走不送。”
对方听到他的声音,动了动身体,却好似那身体不是他自己的,动作僵硬又缓慢,明明是三十多岁男人最为意气风发的黄金时期,他却像是个迟暮的老人,给人一种老朽又衰败的错觉。
就好像他的身体在这里,但是灵魂却没有了··医者仁心,叶青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外冷内热这个词用来描述他绝对名副其实·他叹了口气,缓和了脸色开口道:“是有什么事儿吗”·阮思行一觉睡到了天亮,这一晚他甚至连梦都没有做,意外的踏实。
卧室没拉窗帘,连续多天阴沉的上空终于放晴,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撒在床上,抬眼看去可以看到空气中上下漂浮的细小灰尘··将额前的碎发拂到脑后,阮思行舒服的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可惜这难得的惬意没能持续几分钟,就被疼痛拉回了现实··因为伸展的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腹部的刀口··钻心彻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阮思行蜷缩着身子等待疼痛散去。
人真是个奇怪的生物,身体健康的时候不懂得享受,等想开了要享受的时候,现实却毫不留情的给了你一巴掌··用毛巾沾了水绕过刀口擦了擦身子,阮思行穿上宽松的家居服从客厅的净水机里接了杯温水。
暖暖的阳光晒在身上,阮思行举着杯子眯了眯眼睛,盯着窗外晴空万里的天空,只觉浑身舒畅,第一次主动产生了旷工的想法,想到公司里还有沈明挑大梁,阮思行坦然的拿起沙发上的几个靠垫扔在了落地窗前。
那块地板上铺了绒毛毯,冬季寒冷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好似镀了层热气,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阮思行抱着靠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几乎没做挣扎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林浩天打开门,见到的就是阮思行这幅样子··像只挑个舒适的地方晒太阳的慵懒猫咪,蜷成一团享受着冬日室内阳光的温暖··一个晃神,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林浩辰抱着那一窝狐狸幼崽趴在他卧室的地毯上,睡得昏天黑地,只为等他回来。
林浩天突然觉得头痛欲裂,只这一眼,便将他推门进来之前拼命压抑下去的苦涩再次翻腾上来,那一瞬间林浩天几乎遏制不住自己想要转身逃跑的想法,他害怕阮思行醒过来,害怕阮思行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向他,一字一顿的对他说:·林浩天,我等不起你了。
阮思行的回笼觉睡得相当舒心,他眨了眨眼睛好让自己适应窗外明媚的阳光,慢慢悠悠的从地上坐了起来,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后才注意到林浩天··林浩天像是被人定在了原地,手中拎着纸袋子却怔怔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阮思行睡得有些迷糊,几乎没怎么思考很自然的脱口而出:“回来了”·这句话刚说出去,阮思行还困顿的大脑顿时清醒了几分,不由得有些后悔。
他也确实没想到,按照林浩天昨晚那般失控的情绪,今天怎么说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林浩天沉默了几秒,竟然做出了回应,轻轻“嗯·”了一声。
阮思行诧异的看了眼林浩天··林浩天换了鞋,把外套搭在餐厅的椅背上,将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臂,这一系列的动作像是为接下来的话鼓足了勇气,林浩天顿了顿,表情有些不自然,开口道:“稍微等等,我做点吃的。”
随后仿佛在刻意回避,林浩天没再看阮思行,直接进了厨房··这回着实让阮思行呆愣了一把,他看着林浩天,直到他走进厨房阮思行还没反应过来··站在洗漱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对于林浩天突然的转变与反常,阮思行有着深深的茫然与不解··阮思行一直以为林浩天是得知被帮里人欺骗,昨晚才会情绪失控,在阮思行的印象中林家人最憎恶的就是欺骗者与背叛者,林赢如此,林浩天自然也是。
何况那个欺骗林浩天的人是他最为信任的杜忠··即使那是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杜忠的欺骗就是欺骗,阮思行被隐瞒的病情不过是个导火索而已·换做其他事,林浩天都会是同样的反应。
所以,阮思行有想过,接下来的几天他大概是见不到林浩天了··然而林浩天的出现,以及这异于平常的表现实在出乎了阮思行的意料··阮思行不了解林浩天现在所做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杜忠为什么会对林浩天隐瞒他的病情。
不过如果仅仅是隐瞒他的病情,按理说对于林浩天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危害,无论是林浩天明面上的公司,还是暗地中的运作都不会因为他的病情有丝毫的耽搁··如果不是出于帮派里有背叛者,林浩天又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说来他与林浩天关系最为融洽的阶段,大概也只有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年少时光。
等他被林赢捏在手里囚禁在地下室折磨的十年时间里,见到林浩天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他不是没有期待过林浩天来救他,带他逃脱这是非之地,沉睡之时梦中总能听到林浩天的声音响起,低沉又坚定,一句「等我」是阮思行最后坚持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当他看到林浩天和林赢一起站在那如同禁锢金丝雀的牢笼外,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带着冰块的凉水,原本被他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希望也瞬间熄灭。
·一切好像都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心灰意冷··不过也是奇怪,那些年他与林浩天见面的次数虽然少,但是记忆却仿佛有着一团团朦胧的黑洞,拼命回想也探不到里面,只清晰的记得那一次,林浩天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丝毫感情的看着他。
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眼神,对于当时的阮思行来说实在是毁灭性的打击,失去了活下去的渴望,整个人都处于灵魂游走的颓败中,明明是睁着眼,呼吸着空气,却对外界事物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记忆也总是断断续续,思维混乱不清,甚至不知道饥饿与饱腹感。
林赢也是在那之后开始给他找心理医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阮思行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催眠两个字深深的印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
手机铃声响起,心慌的感觉还没有散去,阮思行揉了揉太阳穴,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接了电话··叶青的声音有些失真,通过无线传了过来:“思行,是我。
今天凌晨林浩天来找过我·”·阮思行没有说话··这无声的沉默好似让叶青断定了什么,叶青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看来,你和他是认识的。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他向我询问了你的病情,按理说医生不会向无关紧要的人透露病人的情况·但是看他当时的样子,”叶青顿了顿又开口道:“我想他大概不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至少对于林浩天来说,你不是。”
叶青想起,在他告诉林浩天,阮思行随时都会死亡时,林浩天的表情··那才是一个即将失去亲人的家属,最为真实的表情··那个看上去强势又果断,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上位者气势的男人,·站在那里无助又茫然,像极了孤立无援的孩子。
那么的不知所措··第50章 ·水流开到了最大,林浩天站在厨房的水槽前不断冲刷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想要借此动作平息些什么又好像是要洗掉手上那些不存在的脏东西。
窗外是明媚的阳光,林浩天却感觉自己正站在漆黑无边的悬崖边,周身寒冷的狂风刮得他摇摇欲坠,那条他原本坚信不疑可以到达终点的崎岖道路上,无数尸体与冤魂在脚边游荡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这是一条林浩天头破血流、遍体鳞伤的匍匐了大半个路程的不归路,是他誓死爬也要爬到终点的不归路,然而他还未走到终点,就提前见到了未来··他和阮思行殊途异路,·在终点等待他的,不会是腻在他身边叫他哥哥的阮思行。
而是一具不会说话的冰冷尸体··这不是他要的结果,绝对不是··然而当他回头,却发现后方的退路早就被他亲手毁掉了··阮思行在地下室被林赢折磨的同时,林浩天的日子过得也相当煎熬。
他原本就不是阮雨的孩子,而他的生母权曼又是间接害死阮雨的凶手,林浩天毫不怀疑林赢就是为了那一丝血缘才留他一口气让他活下去··何况阮雨刚死的时候,林赢整个人都处于癫狂的状态,虐待阮思行的同时对他更是没有手软,被打的血肉模糊简直是家常便饭。
甚至有一次将他孤身扔到南非的一片原始森林,只因为被发现他私下见过阮思行·当时的林浩天还不到十七岁,除了一块手表身上没有任何其他可以使用的工具,站在那片充满巨蟒毒虫野兽的森林中,林浩天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活着出来他一定要杀了林赢。
林浩天孤注一掷将自己逼到了绝路就是强迫自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然而真正踏上这条不归路之后,才发现这条路比想象中的更加漫长更加艰难,每走一步都履步维艰。
但他仍然咬紧牙关,只为林浩辰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那句“多多”,只为在阮雨面前保证过会照顾林浩辰一辈子,只为无论如何闹别扭哄两句就会扑过来的柔软身子。
虽然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他终于有了足够的筹码逼迫林赢,放走阮思行··让阮思行去A国,是林浩天考虑了很长一段时间想出的最佳计划··阮思行小的时候精通A国的语言,何况阮雨还时常带着阮思行去A国游玩,林浩天提前买下了阮雨和阮思行游玩时暂住的那栋别墅,即便是异国阮思行对那里也不会太过陌生。
让阮思行远离这是非之地,不受他的牵连,像个正常人一样,忘记所受的一切痛苦,安心的在另一个国家学习生活··等他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等他可以让阮思行不受任何人的伤害,再接阮思行回来。
只是这精心安排好的计划,在见到阮思行的那一刻,轰然崩塌,溃不成军··一切都毁在了林浩天的私心上··林浩天时至今日都清楚的记得,即将见到阮思行时,自己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
以及见到脸色苍白,瘦弱不堪的阮思行时,那贪婪的目光··不能放阮思行走,·阮思行必须留在他身边··林浩天在这条地狱之路上匍匐的太久了,孤身一人,踽踽独行,他看不到前方的光明,四周却都是索命的鬼魂不断撕扯着他的衣服他的肉体,让他堕落,让他沉沦,让他腐朽。
阮思行却是照进他前行道路上的一束光,那束光不强烈也不刺眼,落在脚边已经虚弱的仅剩一个小圆点,却给了林浩天足够击退一切的勇气与前行的力量··阮思行离开的不到一年时间里,把阮思行接回来的想法不断折磨着林浩天的神经。
那段时间,林浩天每天都像是催眠一样,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语,告诫自己,在他身边对阮思行没有任何好处·然而即使有一百种不让阮思行回国的理由,也抑制不住人心深处不断滋生蔓延的私心,徐宏的出现不过是个导火索,给了林浩天放弃隐忍的理由。
几乎是一种偏执,将忍耐多年的负面情绪发泄出去,林浩天当着阮思行的面,将徐宏折磨的生不如死·多年在法律边缘行走的浸染,林浩天简直有数不清的方法,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的自杀。
只是林浩天没有意识到,在阮思行眼中当时的他和癫狂的林赢是有多么相似··是的,一切都毁在了他的私心上··如果当初没有把阮思行接回来,他们两人起码不会变成现如今这个样子,阮思行也不会病入膏肓。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将阮思行逼到了死路··看着台子上的摆放整齐的厨具,林浩天恍惚的意识到阮思行还没吃饭,从水流下缩回湿漉漉的手,下意识的去摸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叶青给他的那张饮食注意事项被他放在了风衣兜里。
虽然那张纸他已经来来回回看了个遍,每句话甚至每个字都深深的印在了脑海中,但是平时最为自信的记忆力此刻却像被人下了蛊,内心不断怀疑自己所记的是错误的,如果不亲眼看到那张纸就不会放心。
··林浩天擦干手,转身便见到了阮思行··阮思行拿着林浩天响个不停的手机站在厨房门口有一阵儿了,那铃声虽然不震耳,但也不至于小到令人听不到声音的程度,但是林浩天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像个雕塑怔怔的站在原地,打开的水流哗哗的冲刷着池子,林浩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湿漉漉的左手伸进了裤子的口袋中,浅色的休闲裤沾了手上的水渍,边缘的颜色被润湿变深,讲究如林浩天,平时最注重这些细节,所以当阮思行看到林浩天做出了这么不合常规的举动,便意识到林浩天的思绪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蓦然的,阮思行就想到不久前,他还在地中海那个无人岛悠闲的过老年生活时,林浩天坐在月光下的沙滩上,孤零零的一个人,背影看上去寂寥又落寞··和现在的林浩天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此时的林浩天多了一层茫然··阮思行看得透彻,因为曾经的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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