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惊掠琵琶声 by 高台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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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惊掠琵琶声 by 高台树色
内容简介: ·工程师X弹琵琶的医生 写写浪漫与坚定 he·他经历过失望,辜负,又行走于世间百态最露骨的地方,却依然留存了一颗少年之心·赤诚,坦荡,以我所爱为爱, 以我所恨为恨。
而他则说,那我便管不了了,洒了我这一捧血,自有后来人接收··那日清雅茶堂,琵琶声穿堂而过,像极了爱情疾疾,惊掠心头··一个满怀期待,一个一见倾心。
孟新堂X沈识檐·依旧是声明:·1、不萌,不虐,没有起伏的剧情,正经的正剧向··2、接受任何关于文笔、情节等的批评,但不接受关于人物- xing -格、设定的主观吐槽,不喜请点×,自认为三观还算正。
然后萌萌哒给各位太太们比个芯··还有关于更新 基本保证隔日更 得空拼拼日更∠(ω′*)·第一章        不语惊情处·魏启明新开的茶馆有点意思。
孟新堂执着一根烟,抬手,虚点向头顶悬着的牌匾··“你这是个什么名字”·牌匾上书两个字:了堂·字体劲挺,细看下来,能寻到点米芾的痕迹在里面,估计是从哪个当代大家那淘来的。
“这你就没见识了吧,”魏启明笑得得意,眼都眯了起来,“现在的人都爱附庸风雅,我这茶馆卖的就是情怀,这名字起得越怪,越让人看不懂,人家就越得觉得你这有文化、有深度。”
孟新堂摇头轻笑,指尖的烟画了条小弧线出来:“合着你这是乱起了个名,蒙人的·”·两人又调侃了几句,进了茶馆·刚进门,就听见一声声清脆的“魏老板”。
一圈转下来,孟新堂不得不承认,魏启明这回还真是把这弄得有模有样,起码挺能唬人的·一溜的方桌搭着大长板凳,茶壶讲究到不同的茶配不同的壶,紫砂,白瓷,盖碗,还有老北京的特色大铜壶。
最别致的,竟然还有京剧声映衬着··孟新堂觉得新奇,四处张望,却没找到这戏声的来源··魏老板陪着他转悠,嘴上絮絮叨叨介绍着··“一楼大堂,二楼雅间。
这一楼呢,不管是桌椅还是这吆喝声,都完全复古·别的我不敢说,但是这大堂的气氛啊,热闹劲啊,绝对跟早时候的茶楼有的一拼·”·孟新堂在门口就已经把烟掐了,这会儿跟着魏启明走动,手上空落落的,怪不自在。
魏启明却是兴致正高,又指着一个侧门说道:“看见没,后面就是老胡同口,一帮大爷天天聚在那儿唱戏,传到我这大堂里,就是天然背景乐,忒完美·”·经他这么一说,孟新堂才明白过来。
他朝那个透着光的后门看了一眼,由于被竹帘掩着,看不清门外的光景··“你想坐楼上还是楼下”魏启明问··“楼下吧,”孟新堂收回目光,笑道,“还能听听曲儿。”
两个人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孟新堂对于茶不懂,也不讲究,只按习惯,叫了一壶高沫儿··“你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魏启明翘着二郎腿,拄着胳膊问道,“平时哪见得着你。”
茶水从龙嘴泻出来,沏开一团茶香··“项目出了点问题,临时被叫停,这阵子在家休假·”·魏启明的脸上立马现出惊讶的神色:“项目出问题”·孟新堂倒是神色如常,不甚走心地点了点头。
魏启明古怪地看着他,拧着眉毛问:“得是出了什么问题,搞得你这个工作狂不上班了啊”·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孟新堂将茶杯递到唇边,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撂下茶杯,先夸赞道:“这茶确实不错·”·“得得得,这还用你说·”·要是孟新堂都懂了茶,他这个茶馆怕是要火到天上去了··孟新堂又自顾自笑了两声,才悠悠地说:“不上班倒也不是完全因为项目的问题,我跟领导吵了一架而已。”
和领导吵了一架·这下魏启明彻底合不拢嘴了·要知道,打从他认识孟新堂开始,这人就已经活得跟个40岁的大叔一样,永远是旁观般地沉静,不动气,亦不会为任何事红脸。
楼上下来一个小哥,棉麻布的对襟衫,毛巾搭在肩膀上·他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喊:“魏老板,客人找·”·这一声吆喝,打断了魏启明打算深究的问题。
魏启明扬头“哎”了一声,跟孟新堂说:“那你自己先坐会儿,我去说两句话就回来·”·孟新堂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忙他的··魏启明走后,孟新堂就悠哉地自斟自饮。
他平日工作忙,活得专注又枯燥,没什么爱好兴趣,也没什么高雅的追求,大部分时间都是埋头在研究室里,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日复一日地做着课题·现在坐在这样的茶馆里,品着茶,听着闲言碎语,蜚短流长,竟生出一种回归平和的真实感。
·周边人的杂谈,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还有由侧门而入的戏曲声,于孟新堂而言都算是奇妙的体验··门外的大爷唱的曲儿他听不懂,但觉得挺好听·听他唱罢一段后,孟新堂敲着桌子想:反正还要歇好一阵儿,不如改天去正儿八经听听戏,领悟领悟国粹。
正这么想着,外头的戏声就停了·约莫是谈论了什么有趣的事,一阵爽朗的笑声飘了进来·很奇异,一片龙钟浑厚的笑声中,掺了一个青年音··心头奇怪,止不住猜测。
茶杯已经亮了三次底··孟新堂正斟上第四杯,一阵婉转的曲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弦声阵阵,猝不及防钻进了人心··平白地,孟新堂手腕一晃,茶水便冲到了方桌上,- shi -淋淋地盖了一大片。
慌乱间,他伸出后三根手指,抵在矮胖的铜壶身上,铜壶不隔热,孟新堂冷不防就被烫了手··30好几的人,倒茶烫了手,可真有出息··拐着弯儿的调子还扬在空气中,勾得他的心尖不住地颤,心神分不出半分给那几根有些疼的手指头。
他敛眉沉吟片刻,将茶壶撂下,起了身,没顾得上清理那一摊水渍··寻音问人,大概是古时戏文里才常出现的桥段··走向侧门的途中,那曲子变了调,原本是一个音出来,拖着个缠绵啼啭的尾巴,这会儿却变成了密密切切的弹拨声,均匀绵长,不知是用的什么指法。
起承转合间,孟新堂的步子停在了侧门前·有光透过缝隙漏进来,携着影影绰绰的几个身影·曲子又回复了初起时的勾人调子,孟新堂终于抬手,掀开了面前最后一道阻碍。
竹帘翻起,惊走了台阶上的几只啄着石子的鸟儿··圆桌石凳周围,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或坐或站,此外,格外打眼的,还有一个抱着琵琶的青年·他穿了灰色的运动短裤,上搭一件白色的长T,没有任何花色,但映上了两片好看的树荫。
一把红木琵琶竖在他怀里,从孟新堂的角度看去,只得侧影··曲子行至激昂处,青年的手拂得飞快,琴弦已颤成了一个虚影··直至最后一个音落下,千回百转的曲子消了,孟新堂才如大梦初醒般,回了神。
胸腔里倏然变得空落落的,还是听见了几声叫好,他才重新感受到,胸膛里的那颗心依然在跳动··青年起身,将怀里的琵琶递给站在一旁的女孩,说道:“琴是好琴,放心,没买亏。”
他这一侧身,孟新堂便连侧影都瞧不见了,唯能看见挺拔的背脊,端正的肩线··那女孩同他说了两句,便抱着琴坐在一边,一副观赏的样子·青年从石桌上抱起了另一把琵琶,看起来比方才那把更漂亮些。
他复而坐下,拨了两下弦·各种民乐也纷纷奏了起来,突然热闹起来的样子,犹如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园子·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和着他们的调子,唱了两句戏词。
这戏孟新堂自然是没听过,他也没顾上听,满眼都是那个弹着琵琶伴奏的人··一段落,孟新堂听见那抱着琵琶的人大笑了两声,冲站在中央唱戏的老头儿喊:“老顾,你还不如换个词唱。”
别的人搭着话,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往往了不少回合·最后不知是谁说:“来吧来吧,你来两句·”·只见那青年偏头一笑,左手便摁上了琴弦。
这一次,独独有琵琶声响了起来,不远处的人摆了摆脑袋,- cao -着清丽的戏腔唱了两句··这回孟新堂是听清了的··“放他三千裘马去,不寄俗生,唯贪我三枕黄粱梦。”
他笑意未消,眉梢尽是洒脱的不羁··一切的热烈来得突然,明明是初夏,孟新堂却好似被流火般的光打了眼··第二章 入眼成画·要在以前,有人跟孟新堂讲什么一见钟情的话,他得回一句“胡扯”。
今天的戏该是告一段落了,那群花白着头发的人又吵吵闹闹地打趣了一会儿,就拎着小板凳、大薄褂散了场·青年却没动,他将头抵在琵琶身上,伸长了腿坐着,看着懒洋洋的。
远处走来一个大爷,手里的核桃转得挺溜,遥遥地就听见他喊:“哟,小沈今天不上班啊”·“昨晚值的大夜,今天还是·”·“连着两天啊”·“跟人换班。”
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倚着琵琶的侧影,孟新堂迫切地想要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朝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一些·砖铺的地面不大平稳,他没留神脚下,踩在了一个挺大的石子上。
好在走得慢,倒没至于晃了身形·孟新堂低头,一侧脚,将那块石子踢到了墙根底下··约是石子骨碌碌的声音引起了青年的注意,他突然回头,朝着孟新堂看了过来。
没防备地,就有了第一次对视··孟新堂一直想看看他的长相,可这会儿人家真的转过头,看过来了,他却又放错了注意力——第一眼入目的,竟然是他的头发。
因为转头的过程中被琵琶身蹭着额头,此刻他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的,没规则地趴翘着·孟新堂这才发现,青年的头发原来是半干·或许,是值完夜班,刚回家洗过澡··其实整体看上去,他挺老成稳重的,但当他朝自己看过来时,孟新堂竟然被一股盖不住的少年气袭了眼睛,不知是不是和这半干的头发有关。
犹如影片里的英国绅士,青年朝他轻轻微笑,点了下头··孟新堂予以同样的回礼··他又起了脚步,这次站到了他的身侧··大概没想到他会过来,青年的眼中似是闪过了一瞬的讶异,但也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礼貌地站起身,依旧抱着琴··“抱歉,冒昧打扰,”孟新堂笑着朝他点了下头,“刚刚听见您弹的曲儿,觉得是真好听·”·这样与人搭话,孟新堂还是头一遭。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笨拙又无趣,糟糕得很··好在面前的人倒是很淡定,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他只是直起身子,轻轻弯了弯唇角,说:“谢谢·”·对话就这么停在了这里,孟新堂抬手,推了推金属的眼镜框,眼都没眨一下就开始扯谎:“是这样的,我妹妹一直嚷嚷着想学琵琶,我刚还以为您是专业的老师,还想问您收不收学生来着。”
青年微偏了下脑袋,眼中隐着玩味的笑意,像是听了什么有趣又值得思考的话··“刚刚以为那现在呢觉得我不专业了”·不是个多严肃的人。
听出来这轻微的玩笑意味,孟新堂的笑容更开,露出了白白的牙齿··“当然不是,不过您刚刚不是说值大夜么”他的视线向下,落在青年过分好看的手上,“所以我猜,您或许是医生。”
或许还是外科的··这回青年笑出了声音,还弓身将怀里的琴小心地放在了石桌上·他摇着脑袋笑道:“您挺聪慧·”·一旁的一个大爷收好了二胡,跟青年打招呼:“不走啊,我先走了啊。”
“哎,”青年回身,朝他招招手,“您先走·”·这回树下就只剩了他们两个人··面对面了这么久,孟新堂才刚刚分出神来,留意眼前人的脸。
倒不是多惊艳的长相,但干干净净,棱角分明,看着舒服,想接近··“我的确是医生,琵琶只是个爱好,承蒙您喜欢·”·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孟新堂抿了抿唇,终是诚实地说:“很喜欢。”
青年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时间不短,让孟新堂觉得这人已经将他看了个透··“还不知道怎么称呼·”青年笑着说··孟新堂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自我介绍,自知失礼,他多少有些尴尬,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您看我,都忘了自报家门。
我的名字是孟新堂,新旧的新,庙堂的堂,若不介意的话,希望和您交个朋友·”·孟新堂伸出了手,定定地瞧着青年··青年刚伸出手,却又马上改了路线。
“哎,忘了,我这还戴着指甲呢,抱歉·”·“没关系·”孟新堂看了一眼,半空中的手没动,“我的荣幸·”·青年便笑着握住了他。
孟新堂感受到了一点不同的触感,是缠着指甲的胶布·胶布接近于肤色,质地看上去和医用胶布差不多·他第一次见,在青年收回手的时候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沈识檐,第一医院胸外科的医生·”·同样是自我介绍,但比他更详尽·孟新堂想了想,补充道:“我是个工程师,做的是……”·接下来的出口的词,让沈识檐挑了眉梢。
大规模杀伤武器·“好像……有点厉害·”·孟新堂摇摇头:“只是听着厉害·”·“这种工作不是谁都能做的。”
沈识檐边同孟新堂说着话边摘着指甲,孟新堂低头看着,看他灵巧地翻着手指将胶带解开,从大拇指开始,将指甲上的胶布抻平,叠在一起,最后又一对折,有胶的一面粘在一起,指甲便成了一小团。
“您是来喝茶的”·“嗯,不过我不懂茶,朋友开的茶馆,过来叙叙旧·”·沈识檐笑了两声,为他的坦诚··“这茶馆里的茶确实不错,要不是工作忙,我大概会天天泡在里面。”
他拎起旁边的琴袋,从前面的小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子,红色心形的·清脆的一声响,指甲便进了小盒子里··他将小盒子重新装回去,百宝箱般地,又摸出了一副圆形的金边眼镜。
在孟新堂有些诧异的目光中,他将眼镜架到了鼻梁上·头顶的树冠很茂,漏下来的光很少,可恰巧有那么一缕,化成一个金色的光点,顺着他的眼镜框溜了一圈,停在了圆形的最高处。
戴上眼镜的沈识檐斯文又不沉闷·孟新堂从没想过,他会同时用“少年”和“老成”形容一个人···很奇妙,也很动人··“新堂嘛呢”·孟新堂刚要说话,却被这突然的闯入打断。
他回身,看见魏启明正朝他走过来··“哎你们俩认识啊”·“刚认识,”孟新堂从这话里听出了点别的信息,“怎么,你们认识”·魏启明哈哈地笑:“我不是闲着没事总出来跟大爷们聊天么,他老混在一堆大爷里,一来二去就熟了。
得,既然你们也认识了,一块坐会儿吧,正好该吃午饭了,我让他们弄点面条·”·孟新堂自然是十分乐意,连连应和了两声··沈识檐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说道:“成,我先把琴搁回家,再回来找你们。”
“得嘞·”·直到沈识檐拎着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孟新堂还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嘿,”魏启明碰了他一下,瞥眼,“还看什么呢”·孟新堂笑了笑,没说话。
魏启明招呼着他进去,孟新堂却说:“你先去,我抽根烟·”·“啧,我怎么看你现在抽得这么凶,你现在一天几根啊”·孟新堂正好刚把烟盒掏出来,他用食指挑开盖子,亮给魏启明看:“昨天打开的。”
还剩三支··魏启明噎了一下,颇为认真地问:“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忍不住啊·”孟新堂夹出一支烟,点了火。
他冲魏启明抬了抬下巴:“你先进去,我抽完进去·”·魏启明又“啧”了一声:“你可少抽点吧,现在看你抽烟我都害怕·”·“不至于。”
孟新堂嗤笑··反正劝也劝不住,魏启明也不管他了,又嘟囔了两句便转了身··孟新堂抽完一根,沈识檐还没回来·他把烟盒掀开,盖上,将这动作重复了好多遍以后,又抻出一根烟来。
掂了掂已经空得只剩一根烟在左右摇摆的烟盒,孟新堂不得不承认,最近确实抽得凶了··凶也没办法,他朝着高处吐了口烟气,眼前糊了一片··“我看您好像挺爱抽烟。”
再回来的沈识檐,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不同于回答魏启明时的随意,孟新堂这回停下来,用夹着烟的手轻抹了下鼻子,解释道:“平时累了就抽,抽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他递出烟盒,问:“来一根吗”·沈识檐的手插在短裤的口袋里,淡笑着摇头:“我对这个倒不热衷·”·孟新堂很快就将烟摁灭,半根烟就这么被投进了垃圾桶。
“嗯”沈识檐奇怪,“不抽了”·“嗯,走吧·”·说完,孟新堂迈开步子走到沈识檐前面,到了门口,抬手掀开了竹帘等他进去。
大堂里,魏启明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一个小伙在旁边站着,听他布置着菜··桌上凉了的茶已经被撤走,不过许是因为生意太好,那摊水还未被擦掉·孟新堂本欲自己坐在那个位置,未料沈识檐已经先他一步,坐了下去。
他忙请过堂的小哥拿块抹布过来··“识檐,你要什么卤”魏启明隔着桌子问··“我不挑,都可以·”·“那就都来西红柿鸡蛋吧,再弄点炸酱。”
沈识檐忽然插嘴道:“不过你这是个清茶馆吧,咱这么在这吃饭合适么”·魏启明笑得很不正经,还冲一旁的小哥打了个眼色·小哥微一颔首,从柜台那里拿了个立牌过来,戳在了桌子上。
“老板及朋友专享·”·沈识檐歪着身子看了一眼,立马笑出了声,连连点头:“魏老板很厉害·”·孟新堂早就习惯了魏启明的无厘头,没空搭理他。
他问沈识檐:“识檐,是哪两个字”·沈识檐侧头看向他,笑了笑,继而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被孟新堂洒在桌子上的那一小摊水·- shi -润的手指在桌子上起起落落,两个字便落了出来。
识檐··让人看得发怔··孟新堂只觉得这人一举一动都有别样的味道,连低眉垂眸落成这两个字的时候,都兀自成画··第三章   ·孟新堂最近几乎天天来茶馆报到,比魏启明这个老板还勤快。
魏启明越来越纳闷,这个人怎么就突然闲成这样了,跟失业了似的·他也是不容易,追问了好几天才从孟新堂这张嘴里撬出句有点信息的话··“有位前辈出了些事情,正在处理,所有人接受审查,短期内都不会再负责任何研究工作。”
“接受审查”··魏启明听得惊愕,他是知道孟新堂在大概研究什么,不过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他犹豫了一会儿,探过头去小声问:“出什么事了”·孟新堂抬头,透过镜片看了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又重新低头看报纸。
“敏感事件,不说为妙·”·毕竟是涉及机密,魏启明不想被请去喝茶,也就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追了句:“那你没事吧”·孟新堂摇摇头,拿起桌上的剪刀,咔嚓一下,落了第一剪。
“我已经被审查完了,等着接下来的安排·”·“得,”魏启明缩回了肩膀,喝了口茶“别的我也不懂,你没事就行·”他又偏了偏头,看着对方手里那不可思议的东西,扁了扁嘴问道:“大哥,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剪报这种事,是我爷爷那一辈儿的爱好好么”·孟新堂轻笑一声,挑了他一眼:“那还不快点叫人”·“滚滚滚。”
读完今天的报纸,将想要留存的内容都工工整整地贴在了自己的剪报本子上,孟新堂才舒了口气,整理好桌子上的物件·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大致估摸了一下时间,便要离开。
魏启明留他吃饭,孟新堂拒了··“新初要过来,回去给她做饭·”·孟新堂拿好东西往外走,下了楼,不自主地往侧门瞥了一眼·那天的一顿饭相谈甚欢,但他连着来了这么多天,都没再碰见沈识檐。
将剪报本换了只手,他抬腿朝侧门走过去·倒也没抱太大希望,只不过是想着碰碰运气,可大概真的是有缘,偏该相逢,掀开帘子,孟新堂竟然真的看见了他··这回外头没人唱戏,沈识檐一个人蹲在墙根那条窄窄的- yin -凉里,手里夹着一支烟。
他眯着眼睛,目光飘在远处的砖檐屋瓦上,身上的衣服有些皱,人也不太精神的样子··孟新堂立马叫了他一声,沈识檐转头看过来,逆着光看向他·他便朝他走去。
“刚下班吗”·“嗯,”沈识檐笑了笑,食指微动,弹了弹烟灰··“你看上去很累·”·离近了,他脸上的倦意便显得更加明显,眼底有红血丝,黑眼圈已经跟眼一般大,嘴边有隐隐的青印,是刚冒头的胡子根。
手里的烟送到嘴里,干燥暴皮的嘴唇抿在烟头上,引得那支烟微微一颤··“昨晚有两个病人情况都不好,半夜还送来一个出车祸病危的,一晚上没歇脚·”·大概真的是累惨了,沈识檐在同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站起来,就这么仰着脑袋,有些费劲地看着他。
于是孟新堂便蹲在了他旁边,两个大男人并排着,情景有几分说不出的滑稽与可爱··“那还是赶紧回家睡一觉,歇歇·”·沈识檐点了点头,笑着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烟:“抽完就回。”
孟新堂垂眼,看向他的指尖··手依然是那只手,可第二次见面,沈识檐给他的感觉又有些不同··“我还以为……你并不抽烟。”
沈识檐一愣,想起了什么,然后笑了两声··“不能说完全不抽,只是比较克制,养生保健,”夹着烟的手伸起了一根手指,在空中摇晃的时候烟头都在晃,“我一个月只抽一支。”
孟新堂挑眉看去,颇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一个月一支”·“嗯·”沈识檐又吸了一口,歪头,朝另一侧吐了烟。
再转过头来,他瞄见了孟新堂手里的东西··一个本子,一沓缺了板块的报纸,还有一把剪刀和一支胶棒··他好奇地歪了歪脖子,往孟新堂那边凑了凑脑袋,问:“这是什么”·孟新堂看了眼手里:“噢,剪报。”
他将那个本子递给沈识檐,淡笑着解释:“比较古老的爱好·”·沈识檐却好像很有兴趣,立刻问可不可以看一看·得到应允,他改成用无名指和小指夹着烟,才接过本子放到腿上,捏着页角小心翻看。
孟新堂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地将视线移到他认真的脸上··孟新堂的剪报,每一页的页头都有时间,报纸名称,在报纸的下面还会有详细的批注或见解·沈识檐看了两页,觉得很是有趣。
“现在很少有人弄这个了,是你的习惯吗”·“嗯,从中学开始,最初是我父亲的要求,后来也就一直保持了下来·”·看着一天不落的日子,还有那些想法独到的文字,沈识檐忽然意识到,孟新堂大概比他想得还要优秀。
见沈识檐好像挺喜欢,孟新堂提议:“你喜欢的话,可以拿去看·”·沈识檐听了,立马抬起头,摇着脑袋拒绝:“我看你每天都会做,我拿走了你就没办法弄了。”
“不打紧,”孟新堂掀了两页,指着日期栏说:“你看,这几天就合在了一起·”··“算了,”沈识檐研究了研究,却还是摇头,“这样,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把以前的剪报本给我看看。”
孟新堂应下来,想着下次就给他带过来,如果碰不见他的话,就先放在魏启明那里··一根烟很快就燃尽,沈识檐摁灭了烟,起身去扔到垃圾桶里··“要回去了吗”·沈识檐“嗯”了一声,还有鼻音伴着。
可是他答应完却不动,孟新堂见他挑了挑眉,忽地将手插到了兜里,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走吗”孟新堂有些奇怪··沈识檐轻咳了一声,要笑不笑的样子。
“腿麻了·”·沈识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的不自在和尴尬,倒是一直在笑,坦荡得很··孟新堂被他逗得也笑了,他走过去,看着他弯着的眼睛问:“你这是蹲了多久了”·显然,一支烟的功夫,不至于麻到走不了路。
沈识檐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歪了歪脑袋,似是在思索··“好像……半个小时”·“那也难为你了,”孟新堂低低地笑了出来,“我扶你”·沈识檐摆摆手:“不用,站会儿就好了。”
走不了,俩人就接着站着,太阳更烈了一些··“哦对了,那天吃饭的时候你说要给你妹妹买琴,我这周六休息,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沈识檐忽然说。
孟新堂愣了愣,才想起来那天吃饭时说过的谎话·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有些庆幸··“哦,好,我最近都很空,那周六你帮我挑挑·”·沈识檐点了点头:“要是妹妹有空的话,可以带她一起来,我一直觉得挑琴也要讲眼缘。”
想到孟新初,孟新堂突然有些心虚,也不知道到时候真买了把琵琶,要怎么解释·心里虽想着,但他还是挺镇定地回道:“好,我问问她·”·又聊了两句,觉得腿脚差不多了,沈识檐便跺了跺脚,还原地蹦了几下。
他看了看时间,说着不早了,邀请孟新堂去他家里吃个午饭··孟新堂当时就心头一动,知道这是个能拉近距离的好机会·可想了想家里的孟新初,还是很遗憾地摇了摇头。
“今天怕是不行了,我妹妹回家,我得回去给她做点饭·”·“你会做饭”沈识檐的语气中带着惊讶··孟新堂不答反问:“怎么,我不像”·这回沈识檐后退了一步,很正经地看了他一圈,摇头:“不太像。”
·一个研究军工武器,业余爱好剪报的人,他很难将他与厨房挂上钩··“我父母工作忙,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我在照顾我妹妹,也就把厨艺练出来了。”
孟新堂笑着偏头,轻推眼镜,“做得还凑合,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做给你尝尝·”·“那我可得期待期待了·”·临别,两个人约好周六上午九点钟见面,孟新堂过来接沈识檐。
孟新堂回了家,孟新初已经盘腿坐在沙发上吃着零食·看了眼那袋膨化食品,孟新堂有些不可思议地问她:“你不是在为了拍婚纱照减肥吗”·孟新初扔了一块在嘴里,边使劲嚼着边愤愤地说:“不拍了不结了”·得,这是又吵架了。
他这个妹妹和准妹夫,不能说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吧,但也是时不时要上演一出三观辩论·在孟新堂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他也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你说说,我就看见我同学发的照片,说了句我哪个哪个同学越来越帅了,他就来劲了。
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小气,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啊,我天天嚷嚷我男神帅呢,他怎么不天天气啊”·正切着菜的孟新堂被自己的妹妹追着碎碎念,他把案板上的菜扒拉到一边,抬眼问:“你问我啊”·孟新初噎了一下,无奈地咽了嘴里的东西,靠在橱柜上叹气:“也是,你一个单身老男人,哪知道这些。”
“还想不想吃饭”孟新堂平静地威胁··孟新初“哎”了一声:“吃吃吃,但是这是事实啊·”·她捅了捅孟新堂的腰,孟新堂被痒得躲了一下,嘴里说着“别闹”。
“哥,我之前还想,这你还没结婚呢,我就要先结婚了,你这心里会不会不舒服啊你实话跟我说,你这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你要不舒服我就跟那个小气男说不结了。”
孟新堂只觉得荒唐又奇怪:“我不舒服什么”·“落寞啊,尴尬啊,恐慌啊,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吧,但你这花自打跟萧枝姐开过一回以后,就再没长过骨朵,你都快成铁树了你。”
孟新堂不想跟她进行毫无营养的辩论,他觉得毫无意义且浪费生命,直接把她轰走了···四周终于又安静下来,孟新堂重新开始收拾菜的时候,眼前就出现了沈识檐今天蹲在那抽烟的样子。
他停下动作,看着窗户外面的晴朗的天空发了会儿呆··第四章·沈识檐领孟新堂去的琴行在一条街巷深处,是由繁转静、人迹渐消的地方·被大榕树掩着,黑底金字的木刻牌匾只露出了个小角,看着着实隐蔽。
刚下车,扶着车门的沈识檐便就着阳光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吗”孟新堂有些奇怪,这一路上光是孟新堂看见的,他就已经打了三个了。
可前一天晚上他明明同沈识檐联系过,确定他并没有临时的工作,还特意说了句“早些睡”··“睡晚了,我可能得四点了才睡·”沈识檐拍了拍嘴巴,让自己清醒一些,“前段时间攒了不少电影,昨晚没收住,都看了。”
他们出来得还算早,光没有很强,却刚好将沈识檐的脸照得清晰·孟新堂收回目光,开玩笑道:“这可不像一个养生的人会做的事情·”·这回是沈识檐走在了前面,他拉开大门站定,另一只手顶开眼镜,揉了揉微红的眼睛,出口的回答简洁又独断。
“偶尔放肆,无伤大雅·”·这话的个人风格太明显,听得孟新堂一声笑··琴行的老板意外地年轻,穿着运动衫,戴着棒球帽,在孟新堂看来,像是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而且并不像个跟民乐有关的人。
他正坐在柜台后听着歌,见他们进来,立马抬了抬下巴,打了声招呼··“师兄早啊·”·“早,”沈识檐侧了身,摊开手掌,礼貌地向他介绍孟新堂,“这是我朋友,来给他妹妹挑琴。”
男生了然,起身走了出来:“您好,我是许言午·”·两人握了手,又寒暄了几句··“既然是当作爱好,又是初学者,我不建议买太贵的琴,”沈识檐指了一把,“这个就可以。”
许言午将那把样琴拿过来,又从柜台上取了指甲··“红木清水琵琶,很多人的第二把琴,比一般的练习琴好听很多,弹着玩很够用了,可以说是一把到位。
您可以感觉一下·”·手上突然被放上了一把琴,孟新堂托着这从没摸过的东西,都不知道应该将它放成一个什么角度,忽生出一种“误入藕花深处”的感觉。
他淡笑着看向沈识檐,发现对方也在偷笑··“你来试试”·“好,你听一听·”·许言午递上指甲,沈识檐一个一个地揭下来,慢慢缠在手指上。
这是孟新堂第一次见他贴指甲,他动作不算快,但流畅非常,三两句闲谈的工夫,便已经贴好了那五片··“想听什么”沈识檐坐好,抱着琴问。
几乎是想都没想,孟新堂便说:“第一次见面,你弹的那首曲子·”·沈识檐略思考了几秒,微仰起头:“给小姑娘试琴的时候”·“嗯,那是什么曲子”·“《彝族舞曲》,”沈识檐说着,用右手依次划过四根琴弦,发出分隔的四个音,接着,他抬起左手,握住琴轴,大拇指抵在槽里,边拨弦边转动琴轴,孟新堂听到几个拐了弯的音。
很快,沈识檐调好了四根弦的音:“要听整首吗”·“荣幸之至·”孟新堂笑说··许言午也靠在一旁,静静地等着沈识檐的演奏。
上次听这曲子是在宽敞的室外,掺着风声鸟叫,偶尔音语,而这次是在封闭的屋子里,环境安静不说,还如同带了天然混响·孟新堂觉出同样的心动,且更加震撼,是真真正正地余音绕梁。
一曲毕,先开口的却是一旁的许言午··“师兄还是这么厉害·”·沈识檐笑了两声,看向他:“大师,你这是笑我呢”·他见孟新堂迟迟没言语,便转头看过去。
对上他的直勾勾的目光时,沈识檐心里忽然没由来地一顿,像是漏跳了一拍··孟新堂看过来的眼神,是他从没见过的专注·眼底似有柔情千万,却是不带旖旎,皆为赞赏。
他又拨了下琴弦,镇定下来才问:“好听吗”·孟新堂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答道:“非常好听·”·最后自然是敲定了琴,许言午说自己这正好还有一把新琴,问孟新堂是要已经有的这把还是等制作。
孟新堂不懂这些,便询问沈识檐的意见··“按照我的习惯都会等制作,不过都一样,拿现琴也没问题·”沈识檐说··许言午打趣:“我师兄可是宁可两个月没琴弹都要等新做的琴。”
“哦为什么”·沈识檐瞥了窃笑的许言午一眼,又看着孟新堂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样就会有一种,从这把琴出生开始就和它在一起的感觉。”
·挺童话的想法·孟新堂咂摸了一会儿,品出了些浪漫的情怀··他也决定等,和许言午约好两后来取琴··孟新堂付钱的时候,沈识檐就在店里随意转悠,他走过去拨弄了两下那复古的唱片机,左看右看地欣赏着:“新买的啊”·“就上次我跟你说的,找朋友定做的那个。”
“哦,”沈识檐拉着长音应道,“你别说,这定做的确实不一样,这花纹多讲究·”·许言午很快就说:“师兄喜欢的话赶明儿给你也弄一个。”
“你可算了,”沈识檐忙笑着打住,“挺贵的东西,我就算真弄一个也是盛灰的,还是摁个播放键方便·”·正在开票的许言午手上一顿,笔珠戳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圆点。
但他一直低垂着头,孟新堂看不清他的神情··出了门,上了车,孟新堂问:“许先生叫你师兄,他也是学琵琶的”·“言午是专业的,”沈识檐系上安全带,点了点头,“他是我母亲的关门大弟子。”
怪不得··虽然已经大概有了猜测,孟新堂还是觉得很神奇·比起沈识檐,许言午非常不像一个会喜欢弹琵琶的人·沈识檐一举一动都是优雅随- xing -,更确切地说,是优雅中透着随- xing -。
而许言午似乎只有随- xing -二字,他更像是一个喜欢听带鼓点的音乐、打电动游戏的小青年,热血轻狂的那种··这么想着,孟新堂轻笑着摇了摇头·大概真的是物以类聚,或许沈识檐周围的人,都活得有趣又鲜明。
 ·沈识檐看出了他的想法,问道:“看着他不像”·“是不太像·”·沈识檐将头向后一枕,舒服地靠在座椅上。
“这小孩儿小时候皮得很,从小就不服教,我记得他也就八九岁的时候,就跟大他好几岁的学生干架,俩鼻孔都哗哗地流着血还骑人家身上狠命地揍人家,最后他爸妈没办法,给他硬扔到了我家。”
沈识檐看了眼琴行的牌匾,眨了眨眼睛,“我现在都记得,他刚开始跟着我母亲练琴时的样子,明明不情愿,还假装特别喜欢·”·“为什么”·沈识檐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
“他比较喜欢我母亲,小时候总蓄谋要进到我们家给我当弟弟·”·由于比较清冷的- xing -子,孟新堂平日不大会去主动关心别人的情绪,但他并不算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当他愿意去观察一个人的时候,能看得很细致。
此时,他就敏感地觉察到,沈识檐在提起“母亲”时,突然沉静下来的情绪··心中有不好的猜测,但他没有贸然询问··突然响起来的铃声打破了寂静,孟新堂说了句“稍等”,接起了电话。
沈识檐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因为车里没有别的声音,外面也足够安静,隐隐约约地,他听见了听筒中传来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向孟新堂看去··是一个女孩,在边说话边哭。
孟新堂的脸色已经很明显地不太好,他拧着眉毛,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别哭了,我现在过去接你·”·车里重新回归了安静,孟新堂转过头来,对他说:“抱歉,出了一点事,我现在要去接一个女孩。”
沈识檐知道定是有什么很麻烦的事情,才会让孟新堂临时改变原本的计划·他赶紧点点头,说道:“没关系,着急的话把我放在前面的地铁口就可以了。”
孟新堂抿了抿唇,叹了一声气··转弯的时候,孟新堂却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如果你没什么事,也不觉得麻烦的话,我们可以照样一起吃饭,不过或许要加入一个需要被开导的小姑娘。”
孟新堂顿了顿,“老实说,我猜她现在情绪会很糟糕,我不擅长安慰人,也想向你寻求一些帮助·”·沈识檐似是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也没什么经验。
可以问问是因为什么吗”·遇上一个红灯,孟新堂停下了车··“你也知道,这阵子我一直在休假·其实并不是什么自愿休假,我参与的一个项目,一位掌握很多情况的前辈在半个月前失踪了,一直都没有找到。
他的密级很高,如今失踪,基本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已经被挟持出境,生死不会再明,二是……”·前方的指示灯变绿,孟新堂开车向前走,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继续说:“叛逃。”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沈识檐的心头都是一紧··“无论哪一种,都已经不可挽回··这是沈识檐从没接触过的问题领域,他从没有在这个所谓的“和平年代”,思考过挟持、叛逃这样的事情。
“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无论专业技能还是人品,都值得钦佩,没有人相信他会是叛逃·可是各方的追查都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刚刚打电话的女孩是他唯一正儿八经收的学生,之前的一段时间她一直在进行封闭作业,今天刚知道这事,又听到了一些关于处理结果的风声。”
·沈识檐沉默片刻,用有些沉重的声音问:“什么风声”·“事关重大,只能按照最坏的情况来安排后续的工作·”·最坏的情况,那位前辈叛逃,有关机密已经泄露。
沈识檐闭了闭眼·这样的处理,真的是再残忍不过··第五章·“只是风声·我们都希望结果不会是最坏,前辈兢兢业业一辈子,贡献不知道有多少,不该在最后被扣上这样一顶帽子。”
接下来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孟新堂看沈识檐一直在愣神,询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不是,”沈识檐摇摇头,“只是第一次真的听到这种事情,很震惊。
我一直以为……起码我们国家算是和平的·”·孟新堂明白了,任谁突然得知这种事情,或许都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是和平的,”孟新堂点点头,“但是总会有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在。”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指着一个卖衣服的店问:“这里,原来是个饭店,你记得吗”·沈识檐稍倾身子看了看:“好像有一点印象。”
“当初被关停,是因为查到了间谍·”·沈识檐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孟新堂点了点头,补充道:“其实在任何国家,这都是很平常的事情。”
沈识檐盯着前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觉得,我以前的眼界该是太窄了·”·“怎么会,不要妄自菲薄”孟新堂笑着摆了摆头,“我佩服的年轻人不多,你是第二个。”
闻言,沈识檐侧目:“佩服我”·要知道,不算通过手机的联系,他们不过是第三次见面··“嗯·”孟新堂肯定地点头。
“佩服我什么”·这回孟新堂却卖起了关子,神秘地笑笑说:“以后跟你细说·”·“那第一个是谁”·“马上要见的小姑娘。”
孟新堂告知沈识檐要去的地方有些远,时间充足,他可以先睡一觉·沈识檐说着不用,又问道:“那个小姑娘,心情不好的时候忽然见到陌生人,会不会不自在”·“这倒不会,”孟新堂的语气很笃定,“她是个小天才,今年才20岁,思想上的年龄可能还要更小一些,但从不会因为这些事情不自在,你见了就知道了。”
“哦,”沈识檐还没见过天才·是天才,还是孟新堂佩服的人,这样一来他还真的有点想见他口中这个小姑娘··车子已经驶到了五环外,逐渐的,路开始有起伏。
沈识檐一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竟然都没来过这边·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宽阔的道路,孟新堂放慢了车速,边开车边左右寻着人·沈识檐跟他一起看着窗外,直到看到了一个坐在路边砖沿上的女孩,沈识檐指了指那个方向:“是不是那个”·那是一个短头发的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格子上衣,浅色长裤,正抱着个小书包坐在那哭,旁边还蹲着个男人,不停地给她递着纸。
“嗯,是·”孟新堂说着便靠边停了车··“小小·”·孟新堂下车以后喊了一声··那边的两个人听到声音同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小姑娘又低着下头接着哭。
孟新堂和沈识檐走过去,原本蹲在地上的男人站了起来,朝他们露出无奈的笑··已经是很热的天气,面前的男人却依然穿着长袖的白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很庄重。
不过估计在外面待了一段时间了,肩膀和胸前都已经有了汗印··“您好,”孟新堂先开了口,“请问您是”·“您好,我是……”男人看了眼小姑娘,“我是来这里做交流的,这位姑娘好像是我的联系人,但是我刚刚见到她,她就开始哭。”
“啊,”孟新堂懂了,连忙说,“不好意思啊,我也是这里的职工,您的交流会是在几点”·“一点钟,还来的及。”
那小姑娘却一边哭一边仰着头断断续续地说:“可是您……您还没……吃饭呢……”·孟新堂都有点想笑了,难为她现在还记得这事,可是到底是谁害的人家没吃饭啊。
“实在抱歉,这样,我马上联系一个同事过来,让他带您赶紧去里面的食堂吃个饭,食堂的饭还可以,也凉快,最重要的是顺路,不会耽误时间·”·对于在哪里吃饭,那人显然并不在意,他点了点头,礼貌地说:“好,麻烦了。”
说罢,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姑娘··孟新堂开始打电话,交代了两句以后忽然想起忘记了什么,赶紧问:“抱歉,还没问您怎么称呼·”··“沈习徽。”
男人将手中的文件袋收了收,伸出了一只手· ·也姓沈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沈识檐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孟新堂知道这个名字,立刻恍然道:“久仰大名。”
很快就来了人,带着沈习徽走了··那小姑娘还没平静下来,孟新堂看了看旁边一兜用完了的纸,感叹这个沈习徽还真的是有耐心··“好了,别哭了,哭也没有用。”
沈识檐被孟新堂这话吓到了,目光一下子扫向了他·果然,孟新堂话音刚落,小姑娘哭得更大声了·孟新堂不明所以,迎上他的目光··看来刚才孟新堂说他自己不会安慰人,还真不是乱说的。
沈识檐也来不及自我介绍,赶紧又递了两张纸给她,哄道:“先上车吧,外面太热了·”·说起来,孟新堂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姑娘哭,还一哭就哭得这么凶。
他坐在前座和沈识檐面面相觑,一点办法都没有··沈识檐摁了几下播放器,挑了一首既不伤感也不过分欢快的轻松歌曲··过了一会儿,或许是哭累了,小姑娘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也不理孟新堂他们,就一言不发地自己抱着书包看着窗户外面··沈识檐看了看后视镜,孟新堂冲他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太担心·这姑娘年纪虽小,在一些方面的思想也不成熟,但她是为数不多能让孟新堂用“心志坚定”来形容的人,认定了目标,经历再大的大风大浪都不会想要停下,这种心态放到江沿小身上,也可以说成是单纯,一种不可多得、难能可贵的单纯。
沈识檐也在想着这件事,他挺惊讶,这小姑娘竟然什么都没说,就自己在那里调整情绪··正想着,后面的人突然发了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嗓子也抖着··“叔叔,我想吃甜点。”
沈识檐险些怀疑自己幻听了,他扭头朝后面看了看,确定她没有在打电话··“好,想吃哪家·”孟新堂沉静地回应··“都可以。”
“哦,忘了跟你说,”迎上沈识檐充满讶异的目光,孟新堂解释道,“她的爷爷和我的母亲是好友,她的父亲是我母亲的学生,所以严格来说,我们两个差了一辈。”
这会儿了,孟新堂才得了机会介绍沈识檐··“她叫江沿小,很出色的小丫头·小小,这是沈识檐沈叔叔,我的朋友·”·江沿小朝前欠身,鞠躬:“沈叔叔好。”
“你好……”·沈识檐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倒不是没被叫过叔叔,只是看见这么大一个“后辈”,他然就怀疑自己是真老了·可掐指一算,自己明明明年才30岁。
研究院的附近荒得很,孟新堂他们开出了老远,才找到一家甜品店··江沿小站在柜台前点餐,几乎照着菜单念了一个遍,通红的眼睛和嗡嗡的说话声把售货员吓得都更加轻声细语了一些。
本来孟新堂还在研究哪个可能比较好吃,好点给沈识檐吃,瞧这架势,也用不着他研究了··三个人愣是坐了个六人桌才把那堆甜品放下··开始的时候,沈识檐和孟新堂坐在一面,看着江沿小吃。
她吃到第六盘的时候,沈识檐赶紧随便拿了一盘到自己面前,还给孟新堂挪了一盘··“快吃·”·这姑娘再这么吃下去,非得进了医院··孟新堂有点为难地瞅了一眼眼皮底下的芒果千层,凑到沈识檐的脸边小声说:“精确地说,我七岁以后就没吃甜品了。”
沈识檐刚挖了一大口奥利奥班戟放到嘴里,嘴角沾上了一点点黑色的细腻粉末·孟新堂垂眼瞥见,伸手去抽了张纸递给他··“虽然总吃甜品对身体不好,但总不吃也不好。”
孟新堂一愣,问:“有这说法”·作为一个医生,沈识檐应该还是具有权威的··他斟酌了一会儿,说道:“对一部分人不好,比如我,总不吃会影响心情。”
要不是桌上的气氛太悲壮,孟新堂或许真的会笑出来··他此刻觉得,沈识檐这个人矛盾得理直气壮,还有点可爱··他眼睁睁地看着江沿小和沈识檐飞速地扫清了面前满满一桌的东西,完事后沈识檐还问江沿小:“吃饱了吗”·江沿小摇头:“还想喝东西。”
沈识檐二话不说,起身就要给她去点,孟新堂连忙跟着站起来,想着怎么也得自己付款·结果沈识檐直接一把将他压下,说:“你不知道点什么·”·全程,江沿小都没有再提老师的事情,只在战斗快结束的时候忽然抬头看向了孟新堂。
“我明天开始要去别的所一段时间了,总儿给我安排了新的任务·”·孟新堂顿了顿,有些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没容得他说话,江沿小就接着说:“叔叔你放心,我没事,而且你也知道,我闲不下来。
老师的事……我明白,咱们都改变不了什么,但起码大家都是相信老师的·”··她接过沈识檐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手··“不管怎么样,他们想做的事情,我会帮他们做完的。”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然,也没有决绝,有的只是坚定和光亮··其实在短短的见面时间里,沈识檐已经承认了江沿小的优秀,即使是抛开智商,她也是优秀的。
可直至听到这句话,看到她此时的神情,沈识檐才真正明白这孩子让人钦佩在哪里——这话不是她受到刺激后立下的豪言壮语,而仅仅是她一句普通的表达··将江沿小送回去的路上,沈识檐还觉得这一顿腻到不行的甜点吃得很值。
江沿小接了个电话,是沈习徽打来的·孟新堂听到她道了歉,还又应了几句别的·等她挂了电话,孟新堂还狠着心说了她两句,告诫她下次可不要不管不顾把别人扔在那里。
意外的,沈识檐竟然睡着了·孟新堂将江沿小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才掉头出了小区·沈识檐一直没醒,他就开着车在北京城兜圈··转悠了一会儿再看看表,发现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路过一家饭馆的时候,空空的肚子叫了两声,孟新堂这才猛地想起来,他们根本没有吃午饭··拉着人家奔波了一天,居然还没管饭吃,这是孟新堂从未有过的失误。
他将视线移到沈识檐的脸上,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怎么越上心越错呢·约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沈识檐才慢慢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说了声“抱歉”,接着就询问了江沿小的去向。
孟新堂已经将车子停下,他笑着看着沈识檐,自我挖苦般说道:“我真是有点差劲,太对不起你了,都忘了还没带你吃饭·”·沈识檐也笑了,他揉了揉脸,坐直了身子。
“没事儿,我也忘了·不过我吃了一肚子甜点,倒是不饿,你呢”沈识檐调侃,“你几乎什么都没吃,不饿”·“我真的是没觉得饿。”
孟新堂又想起刚才他陪着江沿小一盘一盘吃甜点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吃那么多不会不舒服吗”·沈识檐摸了摸肚子,回答得很诚实:“有点儿腻,其实我吃到第三盘的时候就已经想吐了。”
孟新堂扶着方向盘笑开了:“那你还吃·”·“总不能真的都让她吃了,而且小姑娘心情不好想发泄,有人陪着吃会事半功倍·”·孟新堂想了想,倒是这么个理,只不过他从前并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
他想沈识檐该是一个很懂别人心思的人,当然,包括女孩··“在想什么”·见他忽然不说话了,沈识檐开口问道··“我在想……你会找到一个很好的女孩共度一生。”
一个风度翩翩,又善解人意的男人,该是许多女孩儿倾慕的对象··沈识檐刚摘下眼镜,拿了一张纸擦拭着,听见这话,只是抬头看了孟新堂一眼,笑了笑。
等他重新戴上眼镜,孟新堂也已经又发动了车子,他才漫不经心地说:“我想我找不到·”·“嗯”孟新堂没理解··沈识檐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喜欢男人·”·第六章·孟新堂的脑海里有一瞬的空白,像是正正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浪头拍了个满脸,思想都被水淹了·但对他造成冲击的,并不是“我喜欢男人”这五个字,而是沈识檐的态度。
他还在开着车,只来得及匆匆看了沈识檐一眼——依然挂着淡笑,圆圆的眼镜片后面,是平静又狡黠的眼睛··沈识檐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他没有问孟新堂会不会觉得奇怪,也没有问孟新堂是否能接受。
他只是在征得了他的同意以后,将播放器换了一首曲子,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话头赶到那了,他便随便提了一提··到了下个路口,孟新堂才终于体悟明白沈识檐那句随口之言的态度——这是我的爱情,不是什么大事,也和别人无关。
车内有音乐流淌着,是一首孟新堂没有听过的英文歌曲,沈识檐跟着轻哼着,节奏缓慢,娓娓而来·他凝视着前方出了一会儿神,扭过头来轻声开口:“和男人谈恋爱,会很辛苦吗”·低声的哼断了,沈识檐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看向他的目光中多少夹了些讶异。
他撑起一只手,支在窗框上托着脑袋,思考了几秒钟说道:“还好,如果单纯就恋爱而言不辛苦,但是放在现实里,或许会生出很多不痛快·”·孟新堂的恋爱经验乏善可陈,更不曾触及“同- xing -相恋”的领域。
不过尽管超纲,他还是能在沈识檐简短淡然的描述中大致想象“他们”所要面临的世俗··而差一点,要不是因为他从不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孟新堂就要问出下面的问题了。
所以,你以前交过男朋友那现在呢·小胡同进不去车,孟新堂便将他的大越野车停在了胡同口·沈识檐下车以后,还顺手抻平了微皱的坐垫。
他扶着车门,却没有要关上的意思···“怎么了吗”·沈识檐歪了歪头,又重新坐了上来··“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要问我刚才的问题”·他们一路聊了很多,但值得沈识檐这样来询问的,恐怕只有那一个。
孟新堂熄了火,有长谈的架势··“只是猜想,你或许曾经辛苦过·”·他不信有人能生下来就是这种宠辱不惊、不惧外物的- xing -子,沈识檐活得太洒脱,几乎是和年龄不符的洒脱。
而他始终相信,一切- xing -格、思想的形成都与一个人看到的、经历的有关,无论所见所历是喜是痛··“倒也不算辛苦,我的恋爱经历不多,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去向天下宣告过,所以关于同- xing -和异- xing -的差别,体会不深。”
沈识檐笑了笑,“不过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别致·”·孟新堂不解:“怎么”·“很少有人在得知一个人是同- xing -恋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问他辛不辛苦。”
沈识檐始终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新堂觉得沈识檐这会儿的笑容不那么淡雅疏离了,脱了些仙儿,裹了些人情味··“取琴的时候可以叫上我,我顺便帮你选好指甲和书什么的。”
话说完,沈识檐才真的下了车,还站在车头前面向他挥了挥手··孟新堂坐在车里没动,他看着沈识檐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走远,偶尔同过路的邻居打个招呼。
接着,视野里的沈识檐忽然偏了路线,拐进了胡同里的一家店·他偏着脑袋望了望,发现是家花店··这个时间买花吗·孟新堂自己对着自己摇了摇头,这人真是让人看不透。
去取琴的那日依然是个周六,早上,沈识檐给孟新堂发消息,说是医院有事,昨晚没有回去,让他直接来医院接上他··孟新堂驱车去了医院,院子里人很多,他转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停车位。
上楼的途中他给沈识檐打了个电话,想要确认他们见面的位置,但没有人接听·于是孟新堂便自作主张摸去了他的办公室,没想到,刚从楼梯间拐出来,就听到了一阵纷乱的叫喊。
在那堆人群的中央,孟新堂一眼就看到了沈识檐·他没有穿白大褂,正被两男一女堵在那里推搡着,身后挡着一个红着眼的小护士··“手术前你怎么不说要这么多钱你们就是谋财害命我看我爸本来不做这个手术就能好”·一旁有医生护士一直在试图隔开那几个人和沈识檐,一面说着“请您冷静点”,一面解释着费用的问题。
“在手术前我说过了,后续治疗可能会花费较大,具体情况要看手术的实施情况和病人身体的恢复情况,”沈识檐抬起手,压了压一直皱着的眉间,“至于花费问题,都有明细,您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投诉我。”
说完,他回头对小护士说了句什么·小护士犹豫着看了看他,转身跑走了··“哎你这是什么态度”女人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刺得孟新堂的耳朵都疼。
“我的态度很明确,治病救人·”沈识檐在这时掏出了手机,孟新堂看他的眉头更紧了几分,握着手机便要冲开他们往外走··那伙人却不让,两只手伸出来,推着沈识檐的胸膛逼停了他。
那女人的声音更大,似要让整条楼道都听见:“你手术没做好,害的我们要花那么多钱,你还理直气壮了哦”·因为她这句话,那两个男人好像也被点燃了什么炮仗捻子,其中一个男人竟使劲给了沈识檐一下,沈识檐没来的及反应,没站稳,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这钱你必须给我赔”男人的手还想往沈识檐身上招呼,却被一股很大的力道制住··孟新堂站在沈识檐身前,手上猛地加了力气,将赤红着脸的男人推离了几步。
再回头看沈识檐,见他正揉着肩膀靠在墙上,有些发怔地看着他··“没事吧”·沈识檐摇了摇头,眉头依然没舒展开··一直称霸舞台的人忽然被掀了脸,自是不干,那家人的气焰变得更嚣张,一个劲地喊着“医生还动手了”,像完全不记得是谁先上了手一般。
孟新堂转回身,冷冷地说道:“不是医生,没这好脾气·”·身后的人忽然笑出了声·孟新堂瞧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好在这时终于有领导赶到,孟新堂听见周围的人喊了几声“主任”,队伍种为首的医生迎上了那家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有个同行的年长一些的医生过来,小声询问沈识檐是什么情况··“不愿意出钱,该说的早都说过·当时做手术的时候,这家人就不愿意给交钱·做完手术又嫌后续治疗花费太多,说是因为我手术没做好。”
孟新堂站在一旁听着沈识檐平静的陈述,目光始终停在他搭在肩膀上的手上·沈识檐又轻揉了两下右肩,跟那医生说道:“您盯着点吧,实在不行让他们去告我。”
“别胡说·”·“哪儿胡说了,”沈识檐轻笑,“告就告呗,没准还能因为处理不好医患关系得两天反思假·”··“得了得了,因为钱的都不是大事。”
那医生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脸色不大好看,“你没事吧”·沈识檐说:“不疼了·”·“谁问你疼不疼了”面前的医生似是欲言又止,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算了。
你肩膀又疼了我说你也得自己小心点啊,别仗着恢复得好就真把自己当正常人了,别哪天把外科生涯断送在你这肩膀上·”·“哎您别咒我啊,这种情况也不是我想小心就能小心的啊,”突然被说,沈识檐有点无奈,他哭笑不得地看了看那医生,还扫了眼孟新堂,“得,下次我跟他商量商量,让他动手之前先给个预告。”
“你商量个屁·”医生立马骂道,“你跟他们瞎耗什么耗,躲了不完了吗”·“这不他们逮着小周了吗。”
·“噢,那就非得你来英雄救美啊·”·沈识檐听到这,“哎哟”了一声,便举起双手,合十做求饶状:“求您了,批评教育咱改天行不行,我这还有朋友等着呢。”
那医生这才正眼看了看孟新堂,打完招呼,便朝着沈识檐挥了挥手:“去去去,走吧·”·沈识檐得了令,笑呵呵地又照应了两句,拉着孟新堂走了。
到了车上,孟新堂隐隐感觉到沈识檐的心情依然不似平时那样轻松,其实他表现得并算不明显,照常听着音乐,闲聊着,但或许是因为涉及到“情理之中”,致使他将身边人任何一点点的不寻常都放大化。
在同孟新堂说话的时候,他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放在双腿上,后背也没有完全靠在座椅上,这是他从没见沈识檐露出过的姿势··“这种情况平时也经常有吗”·“不会,偶尔而已,哪有那么多不讲理的家属,”说着说着,沈识檐突然说,“我觉得有点闷,开会儿窗户。”
到了琴行,许言午还坐在老位置,百无聊赖的样子·他从储藏间将琴拎过来,还拿了个赠送的琴袋··“再拿副指甲,成人指甲·”·“要什么的”·“赛璐璐的吧直接,”沈识檐溜达到柜台前面,点了点玻璃柜子,“反正是友情赠送,再来块松香。”
他回头告诉孟新堂:“琴轴有时候会松,调音前带着弦拉出来蹭一点松香,收得紧·”·孟新堂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见沈识檐又抬手揉了肩膀两下,有些担忧地问:“肩膀还疼吗”·正在装着指甲和松香的许言午抬头,看着沈识檐问:“你肩膀疼怎么了”·“哦,没事,”沈识檐都没抬头,不怎么在意地说,“可能是累得。”
第七章·孟新堂下意识地看了看沈识檐·沈识檐依旧不动声色地站着,任凭许言午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累得”许言午看起来不大相信的样子,可他看孟新堂也没说什么,还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朝自己点了点头,就没再继续盘查。
出了店门坐上车,孟新堂才问沈识檐为什么要撒谎··“这小孩儿心思重,联想力还特别丰富,爱瞎想·”·沈识檐这么说,孟新堂又琢磨了琢磨,还是觉得不大对劲。
临别前,他又不放心地叮嘱沈识檐,以后碰上这种医闹的真的要躲着点,躲不掉也得保护好自己,别老老实实地站着不还手·沈识檐笑着应下来,说怎么他们一个个的都爱给他上课。
等开车走了一段,孟新堂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拍脑门,想起来自己光顾着观察沈识檐的情绪,都没问他肩膀的旧伤是怎么来的·趁着堵车,他赶紧给沈识檐发了条消息。
沈识檐回得也快,也简单,说是以前不小心被砸的,没事了已经··孟新初的婚礼将近,小两口不得不在吵架中抽出时间来忙婚礼的大事小事,简直一团混乱·正好孟新堂最近没事,孟新初便像捡了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宝贝一般,天天拉着孟新堂跟着忙活。
“要什么字体”·孟新初趴在茶几上,捏着孟新堂给她写的一纸字样,点了点孟新堂惯写的那种:“就这个就行·”·孟新堂扫了一眼,便提笔,写下了第一封喜帖。
“哥,你这小老头的爱好,终于在你妹妹这派上了用场,开心么”·孟新堂低头写得认真,很配合地回答:“开心,又有点不开心。”
孟新初嘿嘿地笑了:“舍不得我啊”·看着郑重其事的孟新堂,孟新初想起来为这喜帖她还和她未来老公吵了一架·她坚持要全部手写,她老公却说这得写到什么时候去,而且他们俩的字都这么丑,难道还花钱找人写假装文艺,没有真情实感,想都别想,咱家不惯这毛病。
孟新初当时就给孟新堂拨了个电话,就说了两句话把事情交代了,那边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孟新初朝着旁边的男人一梗脖子:“你不惯我哥惯,气死你。”
·孟新初陪他写了一会儿,又声情并茂地赞扬了一番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字体,还拿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留念,做完这些终于觉得无聊了,跑到屋里去打游戏了。
孟新堂自己封一封慢慢写着,等长长的名单过了一大半,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这个名字太特别,让他连重名的可能- xing -都没有考虑··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扬声喊了孟新初。
“什么事哎呀我刚要打排位·”孟新初小跑出来问··孟新堂将笔抵在那个名字边框的下缘,问:“你认识他”·孟新初弯腰看了一眼,立马说:“我同学啊,初中高中我俩都是同学。”
说完觉得奇怪,她刚想问孟新堂难道也认识他,就看见他哥一脸恍然的表情··“也对,”孟新堂喃喃道,“你俩应该同岁·”·“嗯你们认识啊”·“嗯,”孟新堂点了点头,“偶然认识的。”
不知怎么的,孟新初忽然来了劲,也不惦记着她的排位了,盘腿挨着孟新堂坐下来开始演讲··“我跟你说,我这个同学,老牛了,我这辈子佩服的人,第一是咱爸,第二是咱妈,第三是你,第四,”孟新初抬起手,勾出食指敲了敲纸上的那个名字,“就是他。”
孟新堂愣了愣,垂眸,伸手打开了孟新初戳在“沈识檐”这几个字上的手指头··你佩服就佩服,拿手戳人家干吗··这幼稚的想法恐怕孟新堂细究起来自己都会觉得好笑,幸好孟新初沉浸在自己描述老同学的思路里,压根没注意到面前这个老男人的小肚鸡肠。
“哎哥,你记不记得,03年我高考,闹非典来着”·孟新堂当然记得,那年是他送孟新初去的高考,小丫头还趴在他肩头哭了一通·那年考场的气氛格外凝重,考生都带着大口罩,进场之前都要量体温,比起其他年份,03年的高考真的有些像战场。
“非典哎,光新闻报道就死了多少人,不说病患,医务人员就死了多少·那年我同学里,本来想当医生的都没报,放榜的时候只有沈识檐,”孟新初一拍大腿,“高分录到最好的医学院。
这才是勇士好不好”·孟新初可能是说得太激烈,说了这么几句就开始找水喝·因为这几句话,孟新堂突然觉得胸膛里有热热的东西涌动。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觉得这倒真像他会做出来的事情·他自己坐在那想着,好像清晰地看到了沈识檐坐在高考考场上,认认真真答题的样子··“我记得那会儿我还问过他,怎么报了医学院。
他说他爸爸就是医生,他觉得做医生很有意义,他喜欢,就报了·哦对了,我记得他爸爸好像是呼吸内科的,挺有名气的医生,非典的时候一直在一线,但还挺幸运,没被感染,还被新闻报道过。
但是后来……他爸爸去世了,听同学说没过多久他妈妈也去世了·”·“去世了”·有那么一刹,孟新堂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艰难地接受着孟新初话里所包含的信息,却怎么也无法将父母双故的经历与沈识檐对应上·他觉得沈识檐这样的人,起码会有一个很温馨、能汲取力量的家庭,他甚至猜测过他的父母会是怎样的人,无论怎样,他都觉得他不可能是一个“不幸”的家庭里的孩子。
他是真的没想到,他会是孤身一人在这世间··不知不觉,他攥紧了手,犹豫片刻,他还是打破了自己一贯的规则:“因为什么”·“不知道,这么大的伤心事,谁也没问过谁也没提过,就都假装不知道。
不过当时听说的时候,我们都挺难过的·”孟新初蜷起腿,叹了声气,“哎,世事无常·不过我真的挺佩服他的,我觉得父母出事的话,真的能对一个人打击特别大,我那个还挺要好的朋友,他妈妈生病去世以后,他整个人都像变了个人一样,也不爱说话了,对学习什么的也没什么热情了。
但是沈识檐不一样,我有时候会跟他聊天,后来也见过几面,倒没觉得他变了很多,要说变,就是变得比以前更牛了·”·孟新堂一言不发地听着,心里情绪翻腾,大脑却像死机了一样,只剩下初见时沈识檐的那一个侧影。
“哦还有,”孟新初拍了拍孟新堂的大腿,“汶川地震他还去救灾来着,我们都不知道,还是后来听一个跟他挺好的男生说的,他去的就是震中,是最先进去的那一批医护人员里的,好久都没联系到人。
简直了,这就是英雄一般的存在啊”·说这话的时候,孟新初的眼里都闪着崇拜的光,比提起喜欢的男明星的时候还亮·最后她拉着孟新堂的手,下了结论:“反正我身边的人里,他绝对是我偶像,男神一般的存在。”
等孟新初走了,孟新堂还没缓过劲来·不过是听了关于沈识檐的这些描述,他似乎就已经能勾勒出他曾走过的路,曾经历过的痛,鲜活到让他呼吸困难··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有几滴茶水漏在外面,他用手指在水上点了点,鬼使神差地,写了一个名字··好像在写成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眼前的场景就和那日在茶馆时重合了··注视着那两个字慢慢变干,他心中有冲动,还有期待,他没有对男人产生过这样的感情,即使曾经的恋爱,好像都没有这样浓烈过。
他不知道这样的心情是否已经可以称之为喜欢,又或者,已经可以再深一步,去攀援那个“爱”字···“和男人谈恋爱,会很辛苦吗”·握着茶杯,他轻笑出声,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可真是愚蠢。
孟新堂将茶杯放到茶几上,重新坐下,摆正了面前的请帖,又小心地将杯子推远了一些·刚要落笔,又顿住,笔尖悬着比划了两下,他皱着眉歪了歪脑袋,俯身,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稿纸。
笔尖摩擦着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等他终于觉得满意了,正式写请帖了,两张稿纸上都已铺满了“沈识檐”三个字,细细密密,层层叠叠,像不为人知又按捺不住的暗恋。
第八章·那天傍晚,孟新堂给沈识檐去了个电话,想问问他的肩膀是不是完全恢复了·电话接通的时候,夕阳刚好落满窗··沈识檐那里听着很吵,有不止一个人的说话声。
孟新堂将手机贴近了一些,问:“你在干什么”·“陪老顾挑花,哦,就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唱戏的老头儿·”·话刚说完,孟新堂就听见他嚷了一声。
“哎,别搬别搬,老顾你放下我说了多少次了这花忒娇贵,连我都伺候不好,到时候花没养好再把你折腾坏了·”·沈识檐的声音里难得的有一丝不常见的气急败坏,有点着急,还有点无可奈何。
孟新堂隐约听见有人回了几声,接着,沈识檐向他说了句“稍等”,又冲那人说道:“你现在怎么有这么多理呢”·孟新堂索- xing -靠墙站着,将那边一声一声的争辩当解闷的段子听。
又嚷嚷了好一阵,电话那头才终于算是暂时安静了下来··“这个老顾眼馋我那院子里的花,非要养,我说送他两盆他又不要,来挑花还净捡着贵的、难养的挑,”为这件小事,沈识檐却像他抱怨了两句,末了还嘟囔着说,“老小孩。”
孟新堂笑了出来,宽慰道:“老人都这样,其实也挺好玩的·”·沈识檐发出一声“嗯”,算作认同·孟新堂想了想又问:“你院子里花很多吗”·“很多,”沈识檐这回笑说,“我有满满一院的四季。”
一句话,颤动了孟新堂的眼睫··他将目光投向窗外,去纠缠盛夏的晚霞··“有空的话,可以来我这儿看花·”·孟新堂笑了一声,说“好”。
“不过我这花比外面的都美,而且轻易不给别人看,”沈识檐语中带着调笑,“你要来的话,得带点什么,当作赏花钱·”·孟新堂一挑眉:“赏花钱”·“嗯,好好琢磨琢磨带什么吧。”
孟新堂听了,低低地笑出了声音:“好,我会好好想·”·他抬起手,轻叩了两下面前的玻璃窗,正正敲在了绯红的那片云霞上··“肩膀已经完全好了吗”·“早就没事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识檐说得轻松,孟新堂心想,或许他已经觉得自己啰嗦又婆妈�尚闹泄厍校苣讶套 !�“医院没有再出乱子吧”·“没有,一切都很好。”
两人随意又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的时候,孟新堂的手机都已经升了几度的温·他摆弄着手机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收到了两条讯息··打开微信,看到了沈识檐发来的两张图片,是照了满院的花。
孟新堂带着惊艳来回翻看着那两张照片,不敢相信这是沈识檐的院子·方才听他说起,他还以为那“一院的四季”只是沈识檐口中一个浪漫的比喻,如今窥见了,见识了,才明白这说法毫不夸张。
一院子的光和花,仿佛盛下了整个夏天··他沉思半晌,回了一条消息··“我想我需要一样足够珍贵的东西来支付赏花费,给我些时间。”
沈识檐的回应平静悠长——“静候佳音·”·孟新堂放下电话刚要做饭,客厅的门就被打开了·他开始还以为是孟新初来了,再一晃眼,才看到是自己的母亲。
乔蔚五十多岁,不显老,也从不做与年龄不符的打扮,永远是一丝不苟的衬衫职业装,鬓角整齐地梳到耳后,干净简单,还带着威严··“妈”孟新堂有些惊讶,“您怎么突然回来了”·门口的乔蔚微笑着应了一声,孟新堂连忙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袋子。
“新初今天不过来吗”·“这她没说,估计不过来·”·“那你给她打个电话吧,下周就是婚礼了,该商量的事情我们今天晚上商量一下。”
说完,乔蔚便走进卫生间去洗手··孟新堂重新拎起电话晃悠了两步,在乔蔚出来的时候还没将电话拨出去···乔蔚喝了口水,回身问:“不打吗”·“还是您打吧,”孟新堂轻叹一声气,“您给她打的话,她会更高兴一些。”
很明显地,乔蔚的手停顿了一下,之后她放下了水杯,从包里翻出了手机··做饭的时候孟新堂一直在想,整个准备婚礼的过程中都没有爸爸妈妈的帮忙,甚至没有过问,新初会不会觉得有些委屈,有些难过。
自少年时起,对他们兄妹而言,父母似乎只是两个常年在外工作,有时几个月都联系不上的长辈··“新初说马上会过来,”乔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厨房里,“我买了虾,待会你弄得差不多了,我给她做个油闷大虾。”
等孟新堂开始给他最后一个菜收锅,乔蔚站在一旁开始挑虾线··“听说你和老钟呛声了”她不经意般询问··“嗯,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孟新堂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像沈识檐的语气··乔蔚倒是没有要教训或是追责的意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这么冲动,不计后果,不太像你。”
孟新堂低头扒拉着锅里的菜,反问:“事情到底查得怎么样了”·“还能怎么样,”乔蔚的语气见怪不怪,又接着叮嘱道,“差不多了就回去上班,不要意气用事。
你要知道,这件事,让整整两个队伍几年的研究付之东流,你相信他是一回事,要做出保险的处理,是另一回事·不要三十多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一头热·”·总结来说就是,情归情,理归理,互不扯头。
孟新堂将菜倒在盘子里,关了抽烟机·没了嗡嗡的声响,他的声音显得更加清晰··“能理解,但不会认同·”他看向乔蔚的目光,固执又坚定,“让我回去我自然会回去,那次也确实是冲动了,不会有下次,您放心。”
孟新初回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大汗淋漓的,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就喊了一声“妈妈”·乔蔚和孟新堂都迎了出来,孟新初张着双臂就扑到了乔蔚的身上。
“妈妈你怎么回来了”·“有空了就回来了,”乔蔚笑着用手背给她摸了摸脑门上的汗,“你这么着急干什么,看这满头的汗,快去拿纸擦擦,开着空调呢,别着凉。”
“我想你嘛,”孟新初大大咧咧地抽了两张纸拍在脑门上,小尾巴似地跟在乔蔚的后面,“妈妈,我今天去最后试穿了婚纱,我觉得我选的这套超美的,来来来,给你看给你看。”
说着,她拿出手机凑在乔蔚面前,给乔蔚一张一张看着照片··“嗯,是不错,尤其是后面的设计,还真别致·”·“是吧是吧,”孟新初一听,兴奋了,“还是我妈妈懂欣赏,当初我给我哥看,他还说后背有点丑。”
“这怎么会丑,别听他的·”·因为孟新初,厨房里立刻变得热闹了不少,油烟气混着欢声笑语,描摹出了“家”的样子··吃饭前,乔蔚到孟新堂的酒柜里挑了瓶酒。
乔蔚是女强人,连挑的酒都是高度数的烈酒·她拿出两个小杯子,朝孟新堂扬了扬手:“来一杯”·“好啊·”孟新堂应道。
谁知孟新初也跟着凑热闹,举着手嚷:“我也要我也要·”·“你哪儿会喝,”乔蔚笑道··“我要喝,要结婚了我高兴,结婚那天我还打算小酌几杯呢。”
乔蔚无奈,只得顺着她的意,又拿了一个杯子·等孟新初他们两个出去了,她盯着手上的酒看了一会儿,还是将它放下,换了瓶度数低一点的··孟新初已经不记得上次吃乔蔚做的菜是什么时候了,一盘大虾,被她自己吃去了一半还多。
乔蔚不时询问着婚礼的有关事项,孟新初细致周到地答着,问一句答三句,还附赠相关问题即时讲解·在几人吃得半饱的时候,乔蔚才对孟新初说:“前些天你爸爸和我联系,说实在脱不开身,可能没有办法参加你的婚礼了。”
当时的孟新初已经喝了两小杯酒,脸颊微红,连眼角也红了一点·她呆愣片刻,眨了眨眼睛:“不,不是说能来的吗”·“好像是有需要技术调试的部分,临时管控,”不说话时,乔蔚的唇紧紧一直抿在一起,在对上孟新初的眼睛时,才又有了一丝松动,“他说会给你打电话。”
坐在一旁听着的孟新堂不知要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失望,心疼,看向孟新初的时候心头都抽疼了一下,可回过头来,却又好像是习惯了一般的平静·他看着盘子映出的吊灯,突然觉得那一点光亮有些晃眼。
他看得出孟新初的强装开心,乔蔚当然也看得出,她压下孟新初还要倒酒的手,对孟新堂使了个眼色·孟新堂起身,轻声对孟新初说要抱她去休息··孟新初早就已经喝醉,这会儿却死死地拉着乔蔚不撒手,她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含糊不清。
乔蔚凑近了一些,侧耳去听··“妈妈会去吗”··自己的女儿说着这样的话,没有哪个母亲会不心疼·乔蔚一直都在忙工作,自知对儿子和女儿的照顾少之又少,所以面对这样的孟新初,她不仅心疼,而且愧疚。
她伸出手,摸了摸孟新初的脸:“你结婚,我当然要去的,你爸爸也特别想回来·”·不知道孟新初到底听见没听见,反正在这句话之后,她放开了乔蔚的手。
孟新堂将她抱到卧室里,开了空调,又给仔细地给她盖好了小薄被·孟新初躺下的时候并不安稳,神智不清地一直在胡乱说着什么,他拍着她的后背哄了一会儿,床上的人才睡了过去。
等他再出来时,看到乔蔚还在坐在桌边,握着酒杯出神··孟新堂拿起筷子的声音惊扰了乔蔚,她回过神,看见他之后问:“睡了”·“嗯。”
孟新堂夹了口菜放到嘴里,咽下去以后,听见乔蔚说:“有个事情还没告诉你,我评上总师了·”·一声碰撞的声响,是筷子尖划过了青花的瓷碗。
孟新堂举起了酒杯,真挚地看着乔蔚说道:“恭喜·”·做到这一步不容易,他很清楚乔蔚的努力和辛苦··乔蔚笑了笑,与他碰了杯·乔蔚喝酒从来都是一饮而尽,一杯酒从不二口,孟新堂看着她扬起的脖子,才真的明白了自己这个母亲,到底有多要强。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有多大的能力,就该担多大的责任,所以我一直想要去做很多事情,去承担,去实现·”乔蔚转着手中的酒杯,缓缓地说,“年轻的时候,我就是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后来和你爸爸结婚了,变成了我们两个在各自的研究领域去当那个最好的。
越是钻研,我就越发现一个人能力的有限·哪怕你已经学习了很多,掌握了很多,到了你和别人交流的时候,你还是会发现,你所了解的,只是这个专业的冰山一角。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想去学习更多·”·孟新堂沉默地听着,带着几分的感同身受··“我自问在工作中做得还不错,可是有一些责任,我没能担起来。”
乔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放下酒杯的时候,视线始终垂着,“对你,对新初,我没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我相信,你们的爸爸也是这样想的·”·孟新堂完全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因为或许,这就是他将要面临的境地。
他坐到乔蔚的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膀··“妈,没有人可以真的做到面面俱到,在这种事情上做出的选择,也从不存在对错之分·”·只是你选择了理想,就要割舍些温情,这也是理想之伟大的一部分。
第九章·两个人聊完已经过了零点,乔蔚一早就要走,孟新堂催促着她赶紧睡了·简单收拾好餐桌,他刚打算去再去看看孟新初,那间房门就被推开了··“不舒服”见她的手捂在胃上,孟新堂蹙着眉问道。
“想喝水·”·孟新初的情绪还是不太高,喝水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被萧条的空气笼罩着·孟新堂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别太纠结,爸是真的没办法,才不来的。”
孟新初的牙齿磕着水杯边缘,好久都没说话·最后是孟新堂拉着她的手要将水杯挪开,才发现她哭了·孟新堂立时有些慌乱,“哎”了一声,接下来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还哭了,”他拿纸巾给孟新初擦着脸,叹气道,“好了,别哭·”·孟新初抢过纸巾,自己胡乱地抹着,头偏到一边不让孟新堂看·只有这时,她才有点像这个家里的人。
“我知道你委屈,等下次见着爸,你好好说说他,出出气行不行”·“下次,”孟新初哽咽着反驳,“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特意问过他才定的日子,他跟我保证过一定会回来的·”·“嗯,是他不对,”孟新堂并没有再为父亲解释,只是想着哄好孟新初·毕竟天大地大,哭了的妹妹最大。
其实在他看来,孟新初已经足够坚强和懂事,这次也只是因为碰上了“婚礼”这么一个难得事,她才有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孟新初又低着头擦了一会儿眼泪,才红着眼看着他说:“爸爸还应该陪我走第一段路,再把我的手交给那个大傻子呢。”
闹了半天,这丫头还惦记着这事呢··孟新堂伸手将他抱住,笑得宠溺:“不怕,哥陪你走·”·孟新初闷在他胸口,估计早就把鼻涕眼泪都蹭干净了。
等孟新堂把孟新初重新送回了屋,新初坐在床上,非要让他进来再陪她聊聊天·孟新堂于是将屋里的懒人沙发挪过来,坐下来陪着她··“你躺下说,不然你没准越说越精神。”
东扯西扯的,孟新初好像总有话说一样·在孟新堂第三次要她睡觉时,她转了转眼睛,问孟新堂:“哥,你以后也会到这种程度吗工作忙又受限制,连家都不能常回。”
“不知道,”孟新堂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要看我有多大的本事·”·他说要看他有多大的本事,而没有提及愿不愿意···孟新初揪了揪被子,犹犹豫豫地开口:“其实你和爸爸妈妈一样,有雄心壮志,有抱负。
可是有时候我会特别不懂事地想,我不希望你也这样,我不希望我想找你们谁,想见你们谁都见不到·”·“不会的,”孟新堂向前倾身,温柔地看着床上的女孩,“没有那么夸张,爸是因为研究的东西太特殊,你看妈,不是你想找就基本能找到吗。
就算有偶尔的封闭,也只是一段时间而已·”·孟新初却摇了摇头:“那我也不希望·你不懂·”她又看着天花板想了想,复而说:“比如,你结婚了,如果你的太太是个像妈妈一样的女强人,或者- xing -格独立刚强一些还好,但如果是个像我一样的人,就拿我来说,我就会受不了。
因为家里可能总是只有我一个人,我总是要等待,在有什么紧急情况的时候身边也没有帮忙的人,我会觉得特别孤单、无助·”·这话其实正中孟新堂的心绪。
他曾思考过婚姻是什么,他要用什么来构筑婚姻·而结果是觉得自己并不能保证它·他理应给予自己的妻子尊重、支持、爱护和陪伴,这些东西缺一不可,而当他以后的工作步入正轨,似乎除了第一样,他都无法保证。
他是一个对自己近乎苛责的人,无法保证的东西,他不会不负责任地贸然尝试··“所以,我大概不会拥有婚姻·”孟新堂说··他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远没到停下的时候。
从孟新初的屋子出来,孟新堂到客厅里寻了手机·他在黑暗里又翻出了沈识檐发来的盛夏,躺在沙发上看了很久··聊天框停在“静候佳音”上,他放下手机,对着寂静的夜晚,思想周游一圈,还是没能寻到“佳音”的影子。
孟新初婚礼前两日,一条军事新闻在清晨席卷了全国·孟新堂收到了一条新闻评论的截图,来自于沈识檐,他询问他评论里所阐述的是否属实·孟新堂将图中的内容读了一遍,回道:“思想方向正确,但技术分析有些错误。
稍等,我讲给你听·”·那边的沈识檐等着,以为孟新堂会发条语音,或者打个电话过来,可没想到,却在二十分钟之后收到了一封来自于他的邮件·他将文档下载下来,发现是一篇技术及危害分析。
没有繁多难懂的专业名词,孟新堂只是挑了关键点,给他做了比喻- xing -的解释,梳理了危害- xing -,通篇看下来,没有半点相关知识积累的沈识檐竟然一点也不觉得难懂。
·又过了五分钟,他才收到了孟新堂的电话··“看懂了吗”·“当然,科学家的专业科普,读起来毫不费力。”
电话中传来孟新堂的笑声,他语带谦逊,轻声说:“不是科学家,只是个工程师·”·沈识檐不跟他争,也不顺着他说,心里却想我觉得你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走到院子里,吹着热风蹲下来,一边摆弄着门口的一盆马蹄莲一边问:“赏花钱准备得怎么样了”·空白了一秒,孟新堂的声音才重新出现。
“佳音难寻·”·沈识檐楞一下,忽而大笑开,笑声漾得花香都起了涟漪··“再寻不着,夏天都要过了·”·“不急,”孟新堂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带着笑意,“不是有四季吗。”
沈识檐还在笑着,闻了闻手头的芳香,连声说好··孟新初婚礼那天是八号,挺喜庆的日子··其实这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接亲也没有什么把新郎关在外面要红包的桥段,用孟新初自己的话说,纯粹是为了满足她小女生的幻想,才要穿着婚纱办个仪式。
孟新堂起了个大早,早早就到会场候着·到了十点的时候,他特意绕到孟新初待的新娘间,对着落地镜整理了整理自己的西服··坐在床上玩着手机的新娘惊奇地抬起了头:“哥,你怎么了”·“嗯”孟新堂回身,“没怎么啊。”
孟新初咂着嘴摇头:“不,我从没见你这么自主自发地对着镜子……搔首弄姿过·”·话刚说完,就被弹了脑门··“新娘子,注意措辞。”
嘴上义正言辞,孟新堂心里的算盘却还在噼里啪啦地打着·他估摸着沈识檐不会掐着点儿来,既然和孟新初的关系还不错,怎么也得早点来祝贺·他看了看表,十点十分,差不多了。
最后微微调了调领带,孟新堂便去了大门口·和一些亲朋好友寒暄了一阵,他才看到等的人的影子··沈识檐来时的样子都和别人不一样,人家都是开着车、坐着车到门口,唯独沈识檐,抱着一束花从老远的地方晃了过来,还四处张望着,像个晚饭后遛弯看热闹的老大爷。
孟新堂隐在人群里,暗笑着等他接近,余光一直瞄着那边··沈识檐到了门口也是溜溜达达的,好像是看了一圈没看见什么认识的人,拿着请帖问了侍应生一句就要往里走。
孟新堂看好了人,闪出身子,正正地挡在他身前··“孟新堂”··这是第一次,孟新堂看到他因为自己露出惊喜的眼神··“你也是来参加婚礼的”·话音刚落,沈识檐就注意到了孟新堂胸前别着的那一小块红绣巾。
亲属·他看着孟新堂绷不住笑的脸,脑子里猛地蹦出了孟新初的全名··“嗨,”他睨着他笑了一声,“我们老叫孟新初的外号,都没反应过来你俩名字像。
你们是……兄妹”·“聪明·”孟新堂笑说··沈识檐笑了一会让,又想起这人从头到尾的表现,狐疑地问:“你知道我要来”·孟新堂点点头,指了指他手中的请帖。
沈识檐一瞬了然·他翻开淡雅的请帖,又将那几行字看了一遍,问:“这是你写的”·“嗯,”孟新堂侧身让开,“走吧,先进去。”
沈识檐合上请帖,举步往里走·俩人都笑着,和这气氛融合得很好··“你这字写得不错,尤其是我名字的那仨字,我看了以后还临摹了几遍。”
因为这句话,刚走了几步的孟新堂一下子又停住了·沈识檐见身边没了人,自然而然地回身去寻,却见孟新堂正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怎么了”他奇怪。
孟新堂的唇角扬开,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觉得,不枉费那天练的两页纸··“这地儿这么远,你怎么走过来的”·“我哪会走过来,出租车司机是个新手,不认路,绕了半天也没找着,我就让他随便给我撂下了,就在附近,多走了几步而已。”
孟新堂轻笑着摇头,这人说得还挺高兴··“那你说总叫新初的外号,她的外号是什么”·“小新·”沈识檐说完觉得不对,刚将目光转到孟新堂的脸上便笑了出来,“看来以后不能这么叫了,有歧义。”
————————·同样来不及捉虫 = =·第十章·大厅里已经有了一些早到的宾客,孟新堂偶尔同他们打着招呼·而在他说话时,沈识檐便驻足等他,观赏似地看着他与别人寒暄。
沈识檐发现,无论对着怎样打扮的人,孟新堂永远是简单的两句询问,内容不同,但都朴素真挚,没有语调夸张的热络,更丝毫提不上套近乎··一路走一路停,两人终于穿过大厅到了后面的房间区,在走廊里,孟新堂正要询问沈识檐怀中这束花的来历,忽听见一声有些激动的呼唤。
“识檐·”·声音的来源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身形挺拔,相貌也称得上是俊逸··“没想到你也来了·”他这样说道··孟新堂打量着他,也不知是不是他今天的眼睛有些多疑,这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奇怪在哪,总之和旁人看着沈识檐的眼神都不一样。
一旁的沈识檐抱着花平视着前方的人,嘴角有很浅的笑意··“我不能来吗”·那个男人似是愣了一下,才笑着摆了摆脑袋:“你知道不是这个意思。”
前方来了几个打打闹闹的年轻人,走廊狭窄,在经过孟新堂他们的时候,彼此之间的距离几乎近到了人贴人的程度·孟新堂拉着沈识檐向他这边靠了靠,还伸出手臂,护住了他怀里的花。
沈识檐正与那人说着话,见他这动作,转头看向了他,笑意变得很明显·他将花换了个倾斜的方向,花便朝着孟新堂盛开··没聊什么实质- xing -的内容,只三言两语过后,沈识檐就同那人告了别。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孟新堂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转着身子,盯着这个方向愣神·孟新堂突然的回首像是切断了他黏着的目光,又像是惊醒了一个梦。
孟新初的房间里这会儿人已经不少,大家热热闹闹地聊着,还有人在和孟新初合照蹭喜气·见沈识檐进来,孟新初立马扬手喊他:“男神”·一瞬间,屋内所有的目光都朝向了门口的两个人。
·沈识檐忍俊不禁,举起怀里的那束花挡住了自己的脸:“你可饶了我吧·”·孟新堂不做声地看着他,跟在他后面朝孟新初走过去··“来,新婚快乐,”沈识檐将抱了半天的花递给孟新初,没有祝白头偕老,没有祝早生贵子,他以轻缓低沉的语调说:“永结同心。”
“谢谢男神”孟新初很开心,凑近花闻了闻,“好香·”·孟新堂扫了一眼那束花,终于问出了没来得及问的问题:“是你自己种的花吗”·沈识檐伸出手指点了点中间的两朵百合:“百合不是,是在花店买的,其余的是我种的。”
·孟新初惊奇:“你种的你还会种花啊”·像占便宜似的,孟新堂不由地多看了那花几眼·他微收下巴,低了头,看得光明正大,不加遮掩。
可没想到再抬起头的时候,正好被沈识檐戏谑的眼神逮了正着··俩人心照不宣,都笑了笑,又都忍住··一旁有两个姑娘,是孟新初大学同学,也是今天的伴娘,打沈识檐进门以后就一直盯着他看,这会儿听见这话,连商量都没打就纷纷开始在后面掐孟新初的腰。
突然被掐的孟新初“哎哟”了一声,暗暗拍掉了她俩的手,给了她们一人一个“懂了”的眼神··“哎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男神是沈识檐,我的高中同学,”孟新初朝那俩姑娘挤挤眼,“第一医院的知名胸外科医生,不仅专业业务优秀、会种花,还会弹琵琶,而且弹得特别好,高中的时候我们学校文艺汇演,艳惊四座。”
那俩姑娘听了,立刻连声赞叹着,还跟预排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说着“沈医生加个微信呗·”孟新堂站在一旁,都有点替沈识檐招架不住··“好了好了,你别闹,”孟新堂干脆替沈识檐开了口,随便打了个岔,“你不是说还要改改你出场时司仪的词呢吗,人家这就过来了,你把要改的词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啊,”孟新初捅了捅旁边的一个女孩儿,“倩妞儿,我的词呢”·“哦,在桌子上,我去拿·”·趁其他人都在看着那个叫“倩妞”的姑娘,沈识檐偷偷朝孟新堂一抱拳,逗得孟新堂又想笑。
正巧这时司仪进来了,看他们要商量台词的事,沈识檐便说自己先走,让他们商量着··“别啊男神,”孟新初叫住他,“哎,既然你来这么早帮我去放放音乐吧,这事儿被宋可揽下来了,但是她这音乐素养吧……也就是因为是我闺蜜我才成全她的,你去放音乐的那帮我洗涤一下她的歌单行不行日行一善,长命百岁。”
孟新堂瞥了他妹妹一眼,心想这小丫头现在贫起来都没边了··“我”沈识檐指着自己问··“对啊,去吧去吧,宋可还有徐扬他们都在那。”
“好,”沈识檐的反应好像有点迟钝,同他们道了别、已经走了两步了才又问,“你要什么语言的歌不是国语的行吗纯音乐行吗”·“没问题啊,什么都没问题,”孟新初虽然同样没什么音乐素养,但马屁拍得很溜,“男神选的都是好的”·一直没出声的孟新堂在这时转了身,说:“我带你去吧。”
“哎,哥,你干吗去,”孟新初拦着他,“你该去换衣服了,我男神会找不着播放台在哪吗”·闻言,沈识檐看了看孟新堂这一身正装,奇怪地问:“为什么还要换衣服”·孟新堂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依然走了过来,还轻揽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一起走。
“那我去换衣服,你们接着玩·”·出了门,孟新堂才解释:“因为工作问题,我爸来不了,所以待会儿我要带着新初走进礼堂,会换一身更正式些的西装。”
“你这还不正式吗”·沈识檐打眼一瞧他,再低头看看自己——勉强也算是穿了件衬衫吧·他顿时有些失语,又不着调地想,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没什么需要穿正装的场合了。
见他这样子,孟新堂抬手蹭了下鼻子,没忍住,笑出了声··“你穿这身就很好·”·两个人在楼道的尽头分开,沈识檐去了大厅,孟新堂到了楼上。
等孟新堂换好衣服,再进入大厅的时候,大厅里正在播放着一首节奏很慢的日文歌曲,是很舒服的一个女声,也格外好听·他猜这是沈识檐选的歌··他寻到沈识檐,见他正弓着身子看着播放台那里的电脑屏幕,一个女生坐在椅子上,边听他说着边- cao -作着电脑。
沈识檐认真起来的时候,嘴巴会比平时抿得用力一些,还有些往回收·他盯着他看了片刻,刚要过去,却发现他的旁边站着另一个男人,而恰好,是刚才他们在走廊遇到的那位。
在看清这个男人的神情的时候,孟新堂突然就明白了第一次见面时那奇怪的感觉是什么··沉吟片刻,他还是走了过去,而且比平日的步伐要更快一些··他没有想要打扰沈识檐,所以并没有出声,但在他刚刚接近了沈识檐时,沈识檐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突然抬头看过来。
迎上他恍然的目光,孟新堂便露出了一个微笑··礼堂里的灯光是孟新初心仪的暖黄色,夹着白光,亮堂又不赤条·最大的水晶吊灯已经被孟新堂抛在脑后,他逆着光,光却跃到他的肩上和眼底。
沈识檐自认不是个以色阅人的人,声色之后便是犬马,皮囊这东西,没有内核亦经不起风霜,实在不值一提·但在触及孟新堂的那一刻,他突觉自己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浮。
       ·朝他走来的人很好看··这个人穿大衣会很好看···这是他唯二的想法··“你……穿这身更好看。”
孟新堂还未彻底走过来,沈识檐的话就已经跳出了口··语带停顿的露骨夸赞,大多都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孟新堂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听见之后,他平生第一次为自己的外表庆幸··大厅里穿行着那么多人,停留着那么多人,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走近··“识檐·”一个声音忽然惊扰了这接近,徐扬指着电脑屏幕问,“《I found the love》,要放吗”·沈识檐重新弯下了腰,孟新堂的目光却还在他身上落着。
又过了那么几秒钟,孟新堂才朝旁边看了一眼,正好与徐扬对上了视线··缓缓地,孟新堂眨了下眼睛,然后朝他露出了一个很符合礼仪标准的微笑。
作为一个亲属,在婚礼现场真的很难闲下来,孟新堂刚在沈识檐身旁站了半分钟不到就被几个长辈叫去了,等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再回去找沈识檐,却发现那里只剩了那个女孩儿,沈识檐和徐扬都不在了。
没多想,他便开始寻找,可围着大厅转了一圈都没看见那两个人·正奇怪间,有人叫住他,问他在找什么·孟新堂如同被这话点醒了一般,有些恍惚地站在原地想,他为什么要找沈识檐他们·因为觉得那个男人喜欢沈识檐·他忽然发现,无论是从现在的身份来讲,还是从未来来讲,他都没有什么要在此刻去找他的理由。
别说他们不是恋人只是朋友,即便真的是恋人,也该彼此尊重和信任··但他刚转身,却又被另一个声音占据思想··没有什么去找的理由,可同样也没有什么不去找的理由。
没道理看出有人觊觎身边的宝贝,还假装慷慨地任由他窥视·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可沈识檐明显不喜欢··就这样,孟新堂一个人在那里足足转了个三百六十度,才接着朝后院走去。
“抽烟吗”·“不抽·”沈识檐的回答干净利落··听到这两声,孟新堂便已经停下了脚步·他犹豫稍许,又向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的身影被树丛挡着,孟新堂看不清·他自己点了支烟,靠在柱子上等着·很久以后,徐扬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今天再见到你,挺高兴的。”
“我也是·”·听着沈识檐说这话的调调,孟新堂叼着烟,弯了唇·场面话··他不想搞偷听的那一套,见这个距离依然能听清他们的谈话内容,便返身往回走。
可还没走远,却又有一句话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那是一句疑问,带着很复杂的情绪,仅是孟新堂听出来的,便有说话人的不甘和忐忑··“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找到那样的人了吗”徐扬顿了顿,补充,“你说的那种。”
第十一章·孟新堂一直在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个问题,沈识檐要找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一支烟到了底,兜里的手机忽然振了两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单位领导发来的消息。
沈识檐从院子里回来,看到孟新堂正站在大厅的后门,看着手机发呆··“怎么了吗”·孟新堂抬头,看到他以后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而是将手机递给了他。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外来消息,一条孟新堂的回复··“依旧没查出什么踪迹,处理结果下来了·新堂,没办法的事情,气别太大,这个结果只是个文书,真相怎样大家自有判断。
刚好月末了,一号回来上班,二组的高工调岗往上顶,你先接他的工作·”·“我明白,您放心·”·好一个自有判断,知情的人自有判断,后来的不了解情况的人呢或许一个兢兢业业的人,就这么没了一世英名。
沈识檐读完这两条消息,脸上的神情也黯下去了一些,他叹了声气,问道:“你会不会心里不舒服这种事情……会让人觉得有气也没地撒。”
“不舒服是肯定的,但其实,这种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总要找个态度去接受·至于气……”孟新堂的表情倒不那么沉重,还懒懒地扯了下嘴角,“我当时刚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冲我领导撒过了。”
突然听到他这么说,沈识檐有些惊讶:“你吗”·他又使劲看了他两眼,依旧难以想象孟新堂朝他领导撒气的场景··“我好像有点想象不出来。”
“是吗”孟新堂这回笑了,“其实我自己也有点想象不出来·可能就是当时消息来得太突然,一下子就被冲了脑袋。”
沈识檐觉得,孟新堂虽然看上去很平静,说着能想到这结果,但现在的心情应该也还是有些糟糕的·他没见过他在谈话的时候还一直紧紧握着手机,也没见过他笑得这样懒。
或许是因为正当着妹妹婚礼,孟新堂并没有要继续谈论这事情的意思,他很快转移了话题,跟沈识檐说着待会儿本来想送他走,但这边怕是还要收拾好一阵·沈识檐搭了几句,在两个人刚决定要回去大厅的时候,忽然又说道:“如果心情不好的,不如去喝顿酒,酒虽然不能真的浇愁,但能让人一吐为快。”
·孟新堂颇有些惊奇于他突然的提议,反应了两秒说道:“好啊,你陪我吗”·“需要的话,很乐意·”沈识檐举了举手,眼睛里有小孩子要偷偷做坏事一样的神情,“老顾是个会酿酒的,但是桂花奶奶不让他喝,我去给你偷两瓶尝尝。”
“好啊,”孟新堂的心里好像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择日不如撞日,反正孟新初晚上就要和一帮朋友去唱KTV庆祝,没他的事情,他索- xing -建议道:“今天晚上怎么样”·“可以。”
沈识檐答应得很快,“就去我家吧,我来准备·”·“好·”孟新堂笑着应下来··沈识檐轻偏了下头,刚要问一问晚上饭菜的问题,目光忽然落到了孟新堂的肩膀上。
他怔了怔,后笑着问道:“你刚刚去了院子”·“嗯”孟新堂不知道自己刚才多少有些偷偷摸摸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但立马就老实承认,“嗯,刚才想去找你,看到你和别人在说话,就回来了。”
说完他又问:“你怎么知道”·沈识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捻起了孟新堂肩膀上的一小片洁白··“你肩上有花。”
每次沈识檐一对他说这种载着诗意的句子,他必定会走神·他听见沈识檐在问他,找他有什么事·可脑子还没从卡顿中彻底恢复过来,出口的话,也是临时在脑海里就近捡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哦,我想问你刚才我听见的那首日文歌叫什么名字,”孟新堂轻咳一声,“就是刚才我换了衣服出来时放的那首·”·“刚才”沈识檐小声重复着,似在回想那时的情景。
他微低着脑袋的样子显得很认真,看不出来只是在回忆一首别人问起的歌,倒更像是在仔细谨慎地想着什么必须要解决的病情··看着这样的沈识檐,孟新堂的脑子里又抑制不住地开始想,他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人,他找到了吗·这两个问题像单曲循环一般,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循环。
孟新堂出来的时候沈识檐在挑选音乐,对于正在播放的曲子,印象着实不深·他试图回忆着那时的场景,比如播放器歌单的显示、和宋可的对话内容,想要凭借这些,勾出些关于声音的记忆。
可好一会儿,他都不得方向,像是失忆了一般迷茫一片··而当回忆的转轴又转了一圈,转出一帧灯光煌煌的画面时,沈识檐像是突然被星光击中了回忆,星河铺盖而来,化成了那一刻的声影。
他清晰地忆起了那一眼的孟新堂,也清晰地忆起,那时耳边唱着的,恰好是那句他很喜欢的歌词——“你可是我苦等30年,才遇见的人·”·没有什么比遇见更浪漫。
“《I found you》·”·孟新堂愣住,忽然之间,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他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人,他找到了吗·I found you.·“今年发行的歌,我很喜欢。”
沈识檐的声音带着足以让孟新堂察觉欣喜,他问孟新堂, “你也喜欢吗”··这或许只是个美丽的巧合,又或许,是冥冥中的,一个关于他们的暗示。
我找到了你··第十二章·沈识檐下午也收到了孟新初关于“婚礼KTV”的邀请·他看了看刚刚和孟新堂的聊天记录,发现他还在会场那里收拾着。
再看看孟新初的朋友圈,不禁感叹有个哥哥真好··回拒了孟新初,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去··“下次别给我介绍姑娘了,我只和男的谈恋爱·”·再想想,有点不够真诚。
沈识檐便又补了一条··“我认真的,没有开玩笑·”·孟新初的回复很夸张,跟了好几排的感叹号·看着她一句一句的追问,沈识檐觉得有点好笑。
想想那会儿跟孟新堂说这事时的场景,他真难以相信- xing -格这样迥异的两个人会是兄妹··大概七点钟,天色刚刚压下来的时候,沈识檐接到了孟新堂的电话,他以为是他的描述不够充分,孟新堂在这胡同儿里迷了路。
可刚说要去茶馆那里接他,孟新堂却在那头说:“我应该是在你家门口·”·“啊门没锁啊,”沈识檐奇怪地朝院子里走去,“你推门。”
那边孟新堂一声轻笑,- cao -着低沉的嗓音答道:“不敢进,赏花钱到现在都没凑够·”·沈识檐顿了顿脚步,旋即大声笑了起来··他将步子迈大了一些,加紧走到了院门前。
握着手机的手也放了下来,两只手扶上门环,轻轻一带··大敞的门外站着仍举着手机的孟新堂··沈识檐将手中的电话挂断,侧身让出一条通道··“大晚上的看不清,这次给你免费。”
“多谢,”孟新堂有模有样地朝他欠了欠身,像古时拜访知音的文人雅士···没付钱,孟新堂还是半遮不掩地将那一院子的花都溜了一遍·很多他都叫不出名,经常弯着腰问身边的人,这盆是什么,那盆又是什么。
沈识檐就叉着腿蹲下来,一盆一盆地给他介绍·这两盆是玉簪,也叫白萼,那盆是秋水仙··“哎,你以前学过没有,秋水仙素能抑制有丝分裂,就是这个。”
“我的学生时代,太遥远了,不过这个事儿我倒是知道·”·两个人蹲了好一会儿,身上都沾了夜色··末了,沈识檐起身的时候还跟孟新堂说:“你这回欠的账多了,除了赏花钱还有讲解费。”
“别急,”欠债的人又闻了闻花香,扭过头来说,“且容我慢慢还·”·赏完花,两个人并肩向着屋里的灯火走,孟新堂随口问:“为什么这么喜欢种花”·沈识檐正在替他掀帘子,孟新堂问完便看向了他。
“我母亲喜欢,”一个短暂的停顿后,他补充,“当然我也喜欢·”·其实沈识檐回答这问题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被他挽在臂弯里的竹帘轻晃了两下。
“抱歉,”孟新堂很快说,脚步也停了下来··因为他的停下,沈识檐也就放下了竹帘·他笑了笑说:“没关系·”·接着,他闪了闪身,孟新堂看到门旁的小窗台上,摆着一个瓷白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玫瑰。
开的正好,花娇叶绿··“以前,我家的花要更多一些,除了人走的路,全部都是花·”沈识檐说着,目光飘到了院子里,看着空落落的地方,像在回忆着什么。
“不过我没那么高的技术,养不了那么多,”他又碰了碰那支白玫瑰,“我母亲爱花如爱琴,以前我父亲,只要门口的花店没关门,都会给我母亲带一支花回来,十几年,每天如此。”
孟新堂总算明白了,沈识檐的仙气儿来自哪里·每天一枝花,这样的爱情,唱罢世间也没有几出··“你父母……感情很好,也很浪漫。”
沈识檐点点头,赞同道:“他们是我见过感情最好的夫妻,青梅竹马·”·说完,他就又掀开帘子,示意孟新堂进去··“不过可惜他们没能一起白头,都去世了,但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团聚吧。”
身后的沈识檐将这话说得风轻云淡,孟新堂甚至没有感受到他的悲伤·他看着沈识檐倒水的背影,犹豫着要不要继续问下去··“先声明啊,我就准备了两个青菜,别的看你的了。”
沈识檐给他将茶端上桌,还细心地提醒他小心烫··“好,”孟新堂笑着点头,“剩下的我来·”·沈识檐在下午就跟他说,自己的厨艺有限,而且吃得清淡,让他视情况,自带点爱吃的。
他一点都不客气,孟新堂也就不拿捏·直接从超市买了几样食材,打算亲自做两道菜··沈识檐让他先喝口茶歇歇,自己先去了厨房··等孟新堂过去,见了沈识檐做的菜,才知道他说的那个“厨艺有限”,还真不是谦虚。
厨房的方木桌子上摆着两盘菜,非常有师出同门的意思,起个菜名的话大概就是——盐水煮西兰花,盐水煮油麦菜··沈识檐见他进门,一边往锅里加水一边问:“你要做几个菜”·“两个吧,”孟新堂又憋着笑扫了眼那两盘绿油油的菜,飞快地将买的东西归了个类,“有盆吗”·沈识檐围着厨房转了好几圈,才从橱柜里翻出个不锈钢盆,孟新堂看了看,上面还贴着个“赠品”的贴签。
沈识檐解释得理直气壮:“我自己做饭特别简单,这种高级装备都用不到·”·孟新堂挑眉,不锈钢盆是高级装备·“那你洗菜怎么洗”·沈识檐立马拎起个塑料的盆,两层的那种,上层漏水,底层不漏。
“这个啊,很方面,洗水果洗菜,还洗装一体·”·手支在水池上,孟新堂弯着身子笑了出来,看着挺清逸淡雅一人,搁到厨房里可真是活宝··他准备的菜单是黄瓜炒虾仁和红烧平鱼。
虾仁好做,平鱼稍微费点工夫··孟新堂刚在鱼身上划了一个道子,忽然停住,看向站在旁边巴巴地看着的沈识檐··“你来试试”孟新堂将刀反过来,刀把递向沈识檐,“让我见识见识外科医生的手。”
沈识檐被他这诚挚的邀请逗得笑了一声,握住刀说:“你要是给我手术刀我能给你表演表演·”·他拿着那刀在鱼身上比划了两下,抬头问:“在哪儿划”·孟新堂凑得更近了一些,伸出一个手指在靠近鱼身的半空中比划了比划:“就在这道下面一点的位置,这儿一刀,再靠下再一刀。”
“哦,”沈识檐懂了,拿刀尖挑了下被孟新堂切开的鱼肉,很专业地观察了观察他的角度·紧接着,沈医生左手的手指轻轻摁在鱼身上,右手持刀切入,动作很利索,手起刀落不挂一点鱼肉,一点都看不出生疏。
·“很棒啊,”孟新堂看了看那道口子,角度和自己一模一样,而且非常平滑·他看着沈识檐带着点得意的笑把另一刀也下了,由衷地赞叹:“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俩人又围着那鱼,就它身上的口子讨论了半天,沈识檐还给孟新堂讲了讲自己那时候买猪肉练伤口缝合的事情,等把鱼下了锅,这两个人才觉得刚才的对话有点怪异。
他们好像一直在讨论,怎么下刀能把鱼啊、肉啊切得更美··————·嘤,后面的写完想改就截掉了,大噶先见识一下两位厨艺的差别吧·以及,孟老师的账会还的·第十二章·等两人忙活完,饭菜都端上了桌,星星已经映亮了各家的灯。
 ·沈识檐拿出来两小瓶酒,用小青瓶装着,瓶嘴塞着挂着绳的木塞·木塞刚一拔出来,酒香就已经飘了满屋··孟新堂凑过去闻了闻,很惊喜··“老顾酿的酒这么香”·酒斟到杯子里时,由亏及盈,发出的声响是会变调的。
沈识檐并未看着酒杯,而是在倒酒的同时,边说着话边看向了孟新堂··“别小瞧老顾,他是我见过的最懂酒的老头儿·还会唱戏,还会扎风筝,特别有才。”
说罢像是自说自话一般,摇着脑袋小声嘟囔,“就是有时候忒拧了点儿·”·他手腕一起,断了酒瓶与酒杯的连线··孟新堂看了眼桌上的那酒杯,不盈不亏,酒面与杯边存着刚刚好的距离。
“第一次和你喝酒,”坐在对面的沈识檐端着杯子,轻向前一送,笑吟吟地说,“先尝尝”·隔着两层眼镜片和一张酒桌,孟新堂还是能将他的眼睛看得深刻而清晰。
他举杯与他相碰,说:“我的荣幸,多谢款待·”·沈识檐手里的酒晃了晃,被笑带的·他发现自己特别喜欢孟新堂跟他拿腔作势,第一次见面也是,他同他握手,他说,我的荣幸。
“笑什么”·沈识檐咂了口酒:“笑你,太会说话·”·“我会说话”这种话孟新堂真的是第一次听说,他略一沉吟,放下酒杯,“好像从没有人这样说过。”
孟新堂拿起了筷子,伸到半空中的时候似有片刻迟疑,随后,筷子头转了个方向,落在了那盘绿油油的西兰花上··“我说了啊,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这人的话说得真好听。”
沈识檐立马说·他看孟新堂吃了西兰花,便问:“怎么样好吃吗”·孟新堂不知道是这会儿是该评价这西兰花还是水里的那点盐,但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管说哪样,总归都是要夸的。
“好吃,咸淡适宜,火候正好·”·对面的沈识檐听完就拄着脑袋笑,要不是孟新堂下筷之前的表情有点难言,他说不定就信了这顺嘴的夸奖··换个边儿,沈识檐尝了两口孟新堂做的鱼和虾仁,竟然比他想得还好吃。
“虽然知道你会做饭,但是没想到你做得这么好·”他又夹了个虾仁放到嘴里,唇齿间都硬着一股很特别的香味儿,“哎这也太好吃了·”·孟新堂听到这才算放心了下来,也夹一口尝了尝。
做菜的时候听到沈识檐说他吃得清淡,所以做这两样的时候,他搁的佐料比平时都要少一些,临时发挥,不知道会不会合沈识檐的胃口··“这一点一点的红色的是什么”沈识檐夹着一小块鱼问。
“我切了一小点番茄碎丁进去当辅料,怕你吃着口太厚·”·沈识檐完全没办法去思考出放什么东西会带来什么调味,人对于未知的领域总是充满敬畏与钦佩,这么一听,更觉得孟新堂了不起。
“你是喜欢研究这些还是怎么的你正常上班的时候,应该也很忙吧”·就算是为了做给妹妹吃不得不学,这也早就超过“做着吃”的程度了。
孟新堂点了点头,笑着看着他说:“我没什么别的爱好,生活比较枯燥,所以没事的时候,就自己琢磨俩菜·你喜欢的话,以后有空我可以常来跟你拼桌·”·“那太好了啊。”
沈识檐正低头夹着菜,回答的时候,脑袋没来得及抬起来,是像个小老头一样挑着眼睛,让目光越过眼镜框上缘溜过去的··看在孟新堂眼中,又生动又可爱。
“你的眼镜多少度”孟新堂突然问··“啊”沈识檐愣了一下才回答·他抬起左手,指了指左边的眼镜片,“左眼50度,”又挪了挪手,指了指右边,“右边平光。”
这回轮到孟新堂“啊”了,他哭笑不得地问:“50度为什么要戴眼镜”·他两只眼睛都四百多度,左眼还有50度的散光,戴了这么多年的眼镜,实在觉得很不方便。
对面坐着的人一推镜架,说:“好看啊·”··孟新堂哑然·嗯,这是沈识檐··“来,”他索- xing -举起酒杯,“敬你的好看。”
两个人边吃着边说着,不知不觉,酒已经下去了大半·沈识檐晃了晃剩下的那半瓶酒,又给两个人的杯子各斟了一些··“所以你要去上班了吗”·“嗯,回去。”
孟新堂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开始说今天的“正事·”·“今天下午回去以后,我给沿小打了个电话·她就跟我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因为喝了不少酒,孟新堂的眼睛多少有些红·他用力睁了下眼睛,这动作在沈识檐看来,很无奈··“然后她就告诉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申请了跟型号进场,”孟新堂接着解释,“就是到靶场去,靶场都在类似于戈壁滩、沙漠一样的地方。”
条件应该很艰苦,沈识檐大概能想象·他注视着孟新堂,孟新堂也看着他·看着看着,孟新堂突然笑了一声,像苦笑,也像是淡淡的自嘲··“其实我挺怕,这件事让沿小失望。”
他问沈识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立场,让我回去工作我就回去·”·“不会·”·沈识檐的回答没有很快,但很坚定。
不知为什么,他在说出这两个字以后,想到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忆起的一幕··“妈妈不是怕你成为英雄……”·那时他的母亲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很久了,她拉着他的手,问他能不能换个职业。
沈识檐眨了眨眼,忽觉得有些乏力,抬手将眼镜取了下来,镜腿叠好,放在了一边··“但是……我其实有点想知道,你的想法·”沈识檐斟酌了措辞,继续说道,“你说怕沿小失望,你呢,你不会失望吗又或者说,这件事不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吗”·他很少去探究别人的想法,但是今天在婚礼的会场,他看到孟新堂手机上的短信时,很想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毋庸置疑,孟新堂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人,不仅这样,在沈识檐看来,他还是一个很坚定,活得很明白的人·沈识檐很想知道,这样的一个人,在和领导起冲突、在回复领导说“我明白”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失望吗”·沈识檐听到孟新堂的喃喃自语,又看到他带着些酒意的眼睛,以及同样带着酒意的自己··“生来平庸,难免失望无力。”
生来平庸··四个字,恰好完全符合沈识檐对于生命的第一部分认知··“那为什么还要回去”·其实后面的问题,可问可不问,不问的话,是知己间的留白。
可沈识檐问了,因为他也被问过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还要做医生·他很想听一听,想听孟新堂会怎么说··他等着听,孟新堂却扣着酒杯看着他,不说话。
“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我这个问题·”沈识檐在与他对视了几秒之后说·说完,自己喝了一大口酒··如果这问题让孟新堂觉得为难,他会选择不听。
孟新堂笑了一下,摇头:“我只是在想要怎样向你表达,因为我有两个原因,一个很正面,一个不太正面·”他眼中挂着笑问:“你想先听哪一个”·“正面的。”
沈识檐答··“不能让前人的心血白费·”孟新堂很快说,“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一个新型号、新功能的飞行器,要经过多久的研发过程。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等等,都有可能也都发生过·很多人一辈子都在研究一样东西,有的弄出来了,有的没弄出来,说得残忍一点,弄出来的,光荣,弄不出来的,或许在他们自己看来,就是碌碌无为。”
孟新堂停了一会儿,眉间有稍许的变化,“沿小的爷爷就是后者·沿小正在做的,是她的爷爷到死都在念着的东西·”·沈识檐听得有些呆,半趴在桌子上直直地看着孟新堂。
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不清脸,但戴着花镜,颤抖着双手,眼角隐着泪·好像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孩,短短的头发,抱着一个小熊书包。
人与人之间的擦肩实在奇妙·很多年前的那个重症病房在他的脑海里褪了色,或哭泣或旁观的旁人也褪了色,只剩了那个临终的老人、大哭的小女孩和门外的他··“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谁离开了,该做的事儿必须要做完。”
孟新堂又冲他晃了晃酒杯,他晕晕乎乎地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之后他却没有将酒杯递到唇边,而是又撂到了桌面上·这回整个人完全趴了下去。
孟新堂在这时忽然意识到,沈识檐的酒量大概并不好··“你……”孟新堂也没喝那口酒,他微微朝前倾了倾身子,看着沈识檐一眨一眨的眼睛问,“是不是喝多了”·沈识檐蹭着胳膊摇头:“没有。”
·明明脸都有点儿红··“你接着说……另一个原因呢”·孟新堂也不知道今天他说的这些,沈识檐明天还会不会记得。
不过不记得了正好,他想,沈识檐应该是肆意的,浪漫的,理想化的,不该跟这些所谓“现实”、“让人无力”的东西混在一起··“因为我别无选择。”
孟新堂伸手端过沈识檐的酒杯,将里面的酒尽数倒在了自己的酒杯里··沈识檐反应有点慢,等孟新堂把他的酒杯又撂到了一边,才“嗯”了一声,两臂一张,下巴抵着桌子,拧着眉毛看着孟新堂说:“你偷我酒了。”
孟新堂实在忍不住笑,也不跟这个“雅酒鬼”纠缠,自顾自接着刚才的话说·这些话他没说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件事,说不上是谁的错,你说做出处理决定的领导不对吗还是说国安局、特警不对都说不上来。
一定要归错,错误的源头是国际竞争,是搬不到明面上的- yin -谋诡计·就像我刚才说的,生来平庸,而且一个人只有这一生·每个人都是处在一个大环境下,没有什么人真的能以一己之力去力挽狂澜。
就算是失望,也得背着,尽力好好地往下走·总不能觉得看到了一点世界的复杂,就愤世嫉俗·” ·说完,孟新堂又将脑袋凑近了一些,笑着问:“还听得懂吗”·沈识檐看着他点了点头,结果因为下巴搁在了桌子上,点头的过程并不顺畅,他就好像很奇怪似地,眯着眼睛朝下看,看是什么在挡着他。
灯光把沈识檐的头发照得都很亮,额前的碎发已经搭上眼眉,- yin -影投在迷蒙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闪得越来越慢,最后,终于阖成了很温柔的一条线··孟新堂怔了怔,好一会儿,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没什么意识地就抬起了手。
离他黑黑的头发越来越近··一直没动静的沈识檐忽然睁开眼,也抬起了头··“你说的,我全部认同,”沈识檐好像忽然清醒了似的,直起了身子,还揉了揉有点酸的脖子,“真的,全部认同。
而且我真的挺佩服你的·”·孟新堂有一点突然的慌乱,很快,他假装镇定地收回了手,又重新将胳膊拄在桌子上··“哎,”沈识檐用手掌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有点儿晕。”
沈识檐爱喝酒,但他喝酒有个很奇怪的地方·别人是要么不醉要么一醉到底,他不是,他跟他爸一样,有时候一喝酒突然就上头,立马就晕乎,不过这阵晕来得快去得也快。
倒也不是回回都这样,偏偏今天让孟新堂赶上了··“那不喝了·”孟新堂端起杯子来,想把自己杯里这点干了··最后杯中酒的这说头,到哪个酒桌上都一样。
沈识檐也跟着端杯子,一看自己的那只杯子放得离自己那么远,还愣了一下·等他拿起杯子,才觉得不对劲··空的·“哎”·孟新堂没忍住,一点也不收敛地笑得浑身都颤。
也不知道是刚才的沈识檐更醉一些,还是现在这个更醉··第十三章  岁岁照海棠·那天孟新堂没回,一是不知道沈识檐到底醉没醉,二是也确实晚了,不好打车。
沈识檐带他到了东间,迷迷糊糊地给他都安排好,说了声“晚安”,便打着哈欠转身离开了··孟新堂站在原地打量着这屋子,发现这大概是沈识檐小时候或者曾经睡的屋子,立时觉得仿佛是一不小心,到了什么秘密基地。
他意识到,他想看的沈识檐,他想探寻的属于他的过去,或许都留了很多踪迹在这屋子里··房间的灯很特别,不是可以摁的开关,而是挂着铜铃一个拉绳,铜铃摇摇晃晃,垂到孟新堂膝盖的位置,是小孩子也能够到的高度。
墙壁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贴,只挂着一幅水墨画·孟新堂走近了,站在画下去瞧·画上是一家三口,正扑灭着一卷着了火的草席,周边是簇簇鲜花,头顶是浩然一轮月。
这是不小心点着了草席·他研究过书法,所以很轻易地,识出了旁边的一行落款··“乙亥中秋,识檐岁满十·”·中秋是生日吗孟新堂在心里暗暗划了一笔。
“小儿始无赖,秉烛拟月光,盼庭内海棠开·未见花开,误绘一荡晚霞·遂今辰寄,愿童心不泯,岁岁照海棠·”·所以,十岁的沈识檐,会将蜡烛当作月亮去照映海棠花,结果不小心点着了一旁的草席吗。
看着那画,孟新堂不自觉地开始想着,举着蜡烛的沈识檐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发现席子着了的沈识檐又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原来这人从小时候起就这么浪漫··“锦阮作于家中庭院,时旬在侧。”
接着往下读,孟新堂第一次接触到了这两个名字··时旬,锦阮·孟新堂看着那行娟秀的小字,明白这大概便是沈识檐的父母·画里的男人大笑着,端着一盆水,但丝毫没有因这火着急的样子,女人只有一个背影,头发挽在脑后,耳边垂着的那一缕随风扬着,很温柔的样子。
两个人,都很符合孟新堂的想象···因为知道沈识檐的父母均已故去,孟新堂读完这行字,再看这幅画的时候,心里更加复杂了些·有这样的父母,沈识檐的过去该比他想得还要诗情画意。
再看看四周,一张书桌,一个柜子,一张床,都是木头的·屋子里有一股很淡的清香味,孟新堂摸不清来源,不知道是不是这木头散发出来的·他凑近了书桌,去看小书架上摆着的书。
有几本琵琶曲集,一本百科知识,两本人体结构,最末端,还有一本黑皮金字的《新英汉词典》··这书有些眼熟,孟新堂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有一本来着,是很古老的版本。
或许是因为找到了一点两人之间的共同点,孟新堂起了兴趣,伸手拿起了那本词典·可还没来得及翻开,一阵铃声就钻到了他的耳朵里,叫停了他的动作·声音不大,孟新堂判断出是沈识檐吃饭时放在厅内的手机在响。
铃声响了好一阵··他将手中的词典放回去,转身往门口走去·等了一会儿依然不见有人接,他便出门去了前厅,路上瞟了一眼沈识檐睡的屋子,房门紧紧闭着,估计人已经睡熟了,根本没听见这外头的声响。
他四处寻了寻,发现了一旁柜子上的手机··拿起手机的时候铃声已经没了,未接来电显示有两个,是同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孟新堂不打算去叫醒沈识檐,将手机重新放回了桌子上。
可它刚消停没隔几秒,又响了铃·孟新堂见这誓不罢休的气势,开始猜测会不会是医院临时有要紧事情··斟酌片刻,他又重新将手机握在手里,走到了沈识檐的房门前。
他已经抬起手,刚要敲门,屏幕上却突然显示了一条短消息·孟新堂并没有要偷看的意思,只是如今的智能手机太体贴,短信内容就这么躺在桌面上,要了解,不过匆匆一扫眼的事。
他在不小心瞄了一眼以后很快就将眼挪开,略一沉吟,心道那人还真是前男友,这是今天在婚礼上见了,发现自己余情未了,想复合·脚步又沿着来时的路铺了回去,手机在孟新堂的手里打了个转,很轻微的一声响,重新与红木的桌面贴合,在那之前,还被调成了静音。
复哪门子的合··被一条短信搅了欣赏的心情,回屋后,孟新堂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没什么目的地随意点着·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分·他对着微信列表犹豫了半晌,点开了江沿小的头像。
一条信息打完,孟新堂才觉得自己啰嗦。又删删减减了一会儿,内容却依然不少。·“如果要待到过年的话,一定要多带厚衣服·去年冬天在那边,我穿了三件毛衣、两件羽绒服、一件军大衣,依然很冷。
防晒也要带,白天很晒,紫外线很强·其他的,帽子、口罩、手套,我想到了什么再告诉你·还有,因为辐- she -很强,可能会出现头疼的症状,不要不当回事,一定要带防护服,到我的办公室把我的那件也拿上,我今年用不到。”
点了发送,孟新堂就将手臂叠在脑袋下面,静静地闭眼待着·事情发生到现在,他由愤怒到平静,其实已经很少再去自己思考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今天和沈识檐聊了,引得他不免多想、多担心。
没一会儿,手机振了一下,是江沿小的回复··“都记住了,叔叔放心·”·后面配了个笑脸,有点像平时没心没肺的江沿小··孟新堂想再敲两句什么话,却又觉得无从说起。
他并不喜说教,因为觉得,事理事理,一个人明白的理,不是从说教中就能领悟的·况且,每个人正在过的人生、想要过的人生都不同,他亦不想将自己的观念加到别人身上。
于没有经历过什么世故的江沿小而言,长大和经历,以及各种“观”的建立,都需要她自己来,他至多给她几句引导,以及她需要的帮助··最终,孟新堂只回了一个“好”字,说有事随时找他。
退出聊天框,他随手刷了刷朋友圈·孟新堂自己的朋友圈是一片空白,别人发的东西他也不常看,只是如果哪天碰巧了,又得空,就瞅一眼··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点小酒,他躺在沈识檐家的床上,在大脑的一片空白之后,编辑了第一条朋友圈。
“01年,曾有一位外国教授邀请前辈到国外去做民用,前辈在拒绝时说了一句话:‘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也不是为了伸张什么,呐喊什么,只是如果不把相信的东西的说出来,他怕有一天,大家都忘了。
若再说得伟大些,他不想让赤子寒了心··他很快收获了一些点赞,有个师弟还评了论,大意是大家都还在加班,让他快回来救济他们··半夜,孟新堂是在听到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后醒来的,他在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缓了缓神,听到有什么东西展开的声音,还有雨声。
起了雨吗那该算最后一场夏雨,还是第一场秋雨·掀开薄被,他下了床,到窗边挑起了低垂的窗帘··孟新堂这间房正对着侧边的厨房,一眼入目的,是一盏壁灯,灯光古旧泛黄,像从远古照来般微弱。
确实是下了雨,雨幕将视野切割成一条条棱块,细细小小的·拼接起来,显出个人影,穿着白T恤黑短裤,被雨水浇着,正在搬动着遮雨棚的支架··孟新堂这才留意到那些被雨打着的花。
他赶紧转身出了门··第十四章 舍不得··秋雨入夜,惊得一院芳香四起,两盆开着花的夜来香被雨水啄得不住点头··“夜来香耐旱、耐瘠,但不耐涝、不耐寒。
夏季可以放在室外养,多浇点水·等入了秋,天儿凉了,要搬到屋里面去,盆里的土保持- shi -润就可以,千万不能浇涝了·”·“那什么算入秋什么算天儿凉了”·“过了你生日吧,过了你生日,就搬到屋里面去。”
沈识檐撇开手里的支架,抱起那两盆花冲到了侧边的屋子里··“识檐·”·刚放下花盆,就听得一声唤·他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孟新堂。
“吵醒你了吗”话说着,沈识檐的脚下也没停,他快步越过孟新堂,重新步入了雨幕中,“我忘了今天可能下雨,花都没搬·”·沈识檐浑身都已经- shi -了,薄薄的睡衣被雨锁在了身上,头发贴在额头上,引着雨水往下流。
“没有,听见雨声起来的·”孟新堂说·沈识檐正将另一侧的花棚撑开,两只手举着金属架杆,一直肩膀帮着抵着··“我来·”·在沈识檐没察觉到他的时候,孟新堂便已经搭上了手。
论身形,沈识檐要比孟新堂多少矮一点,瘦一点,所以有了孟新堂这个帮手,沈识檐自己都没怎么使劲,就抬起了支架这头··接下来的挡雨动作进行得很顺利,两个人连一句对话都没有,沈识檐的手搭在哪,孟新堂好像自然就知道自己的手该把着哪,他小心地绕开脚下的花,到了院子另一侧。
把院子两边的支架都架好,沈识檐又在花丛里转了一圈,搬了一盆花禁不住冷的花到屋子里··“这盆也要搬吧”孟新堂立马指着一盆一样的问。
“嗯,麻烦你·”·该弄的弄完,该安顿的安顿好,孟新堂的身上也- shi -得差不多了·他站在花房里,嗒着水,看着同样- shi -淋淋的沈识檐耐心地蹲在地上检查各个花盆里的水量。
“还好,雨不大,明天不浇水就可以了·”沈识檐小声嘟囔完,没什么意识地就抬手揉了揉肩膀··刚才有些着急,没用对姿势,好像又累了肩膀。
沈识檐就蹲在孟新堂身前不到半臂的位置,只需要微一抬手,孟新堂就可以按到他的肩··只是眼睫微动,手终是没有动··“去洗个澡吧,”沈识檐突然起身,回头指了指他的身上,“都- shi -了,现在天儿开始凉了,容易感冒。”
而孟新堂却是一怔,他吸了鼻子里溜进来的香气,答非所问地说道:“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刚才他蹲着的时候没觉得,这一动作,像是带得身上的香味也跟着窜动了。
沈识檐抬起胳膊闻了闻,没闻出来·他看了看四周,指着那两盆夜来香道:“估计是因为刚搬他们俩的时候跑了两步,香味儿跟到了身上·”·一阵雨倒像是把沈识檐的酒浇醒了,他想起刚才喝完酒醉乎乎的,连洗漱用品都没给孟新堂找,连声笑说自己刚才有点晕。
他推着孟新堂往外走,花房倒是有把伞,不过反正也全- shi -了,也值不得打了·俩人干脆一溜小跑,进了屋··沈识檐是说让孟新堂先洗,但孟新堂念着沈识檐的肩上,怕他受了寒再疼,便说自己先去煮个姜茶,反正到厨房还要出去,不如回来再洗。
沈识檐又给他找了一身衣服,等他洗完澡出来,看到- shi -着头发的沈识檐正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他擦了两下头发,将毛巾搭在脖子上,给沈识檐倒了一杯姜茶。
“在找什么先来把这个喝了,免得真着了凉·”·“找膏药,我记得还有两片来着啊,”沈识檐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向了孟新堂。
这一看便有点挪不开眼··孟新堂穿的是他早前买大了的一身运动衣,白色的上衣,灰色带白杠的长裤,明明是这么随意的一身,穿在孟新堂身上却显得他特别挺拔。
而且这跟孟新堂平日的穿衣风格大不相同,沈识檐看得新鲜,还觉得这会儿的孟新堂年轻了不少··孟新堂看他不动,直接将杯子给他端了过去,递给他,接着有些担心地蹙眉问:“找膏药干吗肩膀还在疼吗”·“刚有点疼。”
说着,沈识檐喝了姜茶,从橱柜里拎出一个大袋子,搁在桌子上往里掏着找,终于在一个白色的小塑封袋里,翻到了剩余的两贴··沈识檐手指摁的地方是在肩头靠后,他自己是看不着的,便进到里屋,站到了穿衣镜前。
孟新堂也跟了进来··他将毛巾搭在衣架上,走到沈识檐身边说:“我帮你·”·沈识檐刚对着镜子扯了扯衣领,听见这话立马停住·这件睡衣的衣领有些小,怕是……得脱了衣服贴。
他回头看了看孟新堂,有点不知道回什么话好··孟新堂却以为他是没听清,所以没做出反应,便又将刚才的话解释了一遍··“我说我帮你,你自己应该不方便,你摁摁,告诉我哪疼,我帮你贴。”
·“帮是可以,”沈识檐回话的时候,不知为何带了点小坏笑,他悠哉地站着,等着看孟新堂的反应,“不过我这衣领太小,扯不开,得脱了衣服。”
坐怀不乱这个词,只适用于对待无关的人,孟新堂的心里是被沈识檐的话搅乱了那么一拍的·但这么多年不是白过的,他面上依旧镇定得很,看着沈识檐坏笑的脸平常地开口道:“嗯,脱吧。”
·说着,便把沈识檐手里的膏药抽了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沈识檐一挑眉毛,转过身去爽快地把上衣掀了下来·赤裸的上身填满了整面镜子,还不容分说地,侵占了孟新堂的整双眼。
刚洗完澡,连两个人身上的味道都是一样的,他在前他在后,有种清香绕出了一个小宇宙的曼妙感·孟新堂只需要再往前凑那么一步,呼出来的气就能扫到沈识檐的肩膀。
“这里是中心·”沈识檐对着镜子,手上摁了两下··真要命,这人的指甲盖都长得好看··白晃晃的光照下来,像加了一层滤镜,将沈识檐的指甲盖照成了很浅的粉色。
手指压下去的时候,因着那一股力道,指尖变白,再抬起,复又恢复淡粉·这一下一下的,正好带跑了孟新堂的心跳··孟新堂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着一排指甲盖出神。
心中正色,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色令智昏··他清了下嗓子,将膏药揭下来,在下手之前想最后确认一下,便拎着膏药,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沈识檐刚才碰的地方:“这里对吧”·手都碰到了,才觉得不对劲。
他猛地向前看去,正好与镜中的沈识檐对上目光·沈识檐抿抿唇,朝他点了点头:“是·”·没说什么,孟新堂暗暗将手指挪了下来··沈识檐看着镜中低眉敛目的人,感觉到他在贴好膏药之后,将手掌覆在他的肩头,把膏药压实。
不可避免地,就又有了一点肌肤之亲··“家里有没有暖水袋热敷一下吧·”孟新堂将揭下来的纸扔到一旁的纸篓里,问道。
沈识檐被刚才发生的事情扯了神,闻言,随意地点了点头··“灌水的还是用电的”·“灌水的·”·孟新堂于是说:“那我去给你做点热水。”
说完,他将沈识檐随手扔在椅子上的上衣递给他,叮嘱道:“赶紧穿上衣服,小心着凉·”·沈识檐接过衣服,攥在手里没有动弹·他看着孟新堂朝外走的背影,饶有趣味地,偏了下头。
“孟新堂·”·沈识檐开口叫了一声,在孟新堂刚要跨出这个屋子的时候··孟新堂停住,回过身··“怎么”·沈识檐朝前走了两步,依旧没穿上衣,坦坦荡荡地到了孟新堂的面前。
他只需要稍微上调一点目光,就可以与孟新堂的眼睛对上··孟新堂的眼睛很有魅力,不是他虚夸,而是很多时候,他都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一种沉静的人生·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好像你的一切他都能包容,这个世界的一切他都能接受。
但刚才镜中的那个眼神,他更加没见过,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我跟你说过,我喜欢男人吧”·要说这人什么都没想,他不可能信。
窗外的雨没停,雨声涮着黑夜,显得这夜没那么静,没那么空··孟新堂沉默··沈识檐便又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更像是明知故问,更像是问给自己听。
“你是喜欢女人的吧”·后来的孟新堂想,若是他和沈识檐都再年轻一些、不管不顾一些,亦或是,他自己若是没那么多顾虑,在沈识檐这个问题抛出来之后,他一定会说一句,“我喜欢你。”
如果这样的话,那一夜大概便不仅仅是个他们独处的雨夜,而是干柴烈火烧不尽,衾影不问醒梦时··可他们却都在相遇之前,已经见过了那么多世事,学了那么多克制与取舍,有了各自想要到达的远方。
“如果一生能找到一个爱人,已经很不容易,我不觉得一定要用‘男女’去限定爱情·”·沈识檐拎着衣服的手恍了两下,一咧嘴,笑了,他拖着长音说:“啊,这样。”
都是有分寸的人,一点猜测,万不可挑明··都已经是凌晨三点,却谁都没提睡··孟新堂烧了水,灌好暖水袋回来,看到沈识檐正坐在前厅的椅子上划着手机。
他过去,没容得沈识檐接过暖水袋,直接握着暖水袋敷在了他的肩头·沈识檐似是打了个愣,才抬头看向他··“刚才忘了告诉你,你手机响来着,我看你睡得熟,没叫你。”
孟新堂低着头,很认真地帮沈识檐热敷·水温不低,他不敢一直停在一个地方,就一起一落,防着烫到他··“嗯,”沈识檐说,“我看到了。”
想起那条短信的内容,孟新堂突然有些想知道,以沈识檐的- xing -格,会如何回复那位前男友···“在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机拿给你的时候,不小心瞥到了那条消息。”
孟新堂觉得,窥探隐私,即使是无意,也该道个歉,“抱歉·”·沈识檐停下手中的动作,很认真地看着孟新堂·第一次,有人因为无意看了自己的手机,跟自己道歉。
“看着我干吗”孟新堂问··沈识檐懒懒散散地笑了出来,睨着他道:“我在想,你的原则- xing -到底有多强,你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到底有多高。”
孟新堂低头看着他,闭了闭眼睛·心绪本就被刚才那两个突然的问题搅得很乱,他现在很想用手去挡一挡沈识檐的眼睛——他最受不了这人这么笑着看他。
在他想重新凝神在热敷这件事上时,沈识檐却突然又开了口··“你想知道我和他是为什么分手吗”·读心术孟新堂怀疑。
但他踌躇几秒,还是诚实地说:“想·”·“肉体出轨·”·没管这四个字带给孟新堂的惊诧,沈识檐转着手机继续说:“他跟我说,没有哪个男的能够在面对一具诱人的肉体时没有反应,我不信。
现在我觉得,你就是他说没有的那种人,情欲、物欲,你该是都看不上眼·”·在这一晚,孟新堂终于知道了沈识檐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后悔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还从没体会过这样的进退两难。
很久,他的声音才响了起来··“识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什么”·“你想要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就是这个问题,让沈识檐确定了孟新堂的爱。
一样东西,如果有一个人郑重其事地问你想要的是什么样子的,那他一定想过要给你··两个明白人聊天会很轻松,只要彼此坦白·但此刻的沈识檐突然有些不轻松,有些患得患失,尽管他最终还是从了自己的心,但他不能否认他刚刚有一瞬间期待过,害怕过,期待他说的孟新堂正好能给,害怕他说的孟新堂正好不能给。
他可以说一个囫囵的答案,去包括所有的爱,但那样的话他哪里还是沈识檐··“三观合,彼此信任,相依相伴·”沈识檐笑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该忙工作忙工作,没事儿的话吃完饭一起遛个弯,赏个花,听个曲儿,偶尔出去玩一玩,看看风景。
或许我会经历很多的无可奈何,但我希望我的爱情里不要有·”·停顿了很久,沈识檐才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徐扬有一句话没说错,我太理想化。”
孟新堂很想用蜷起的手指,去碰一碰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一刻,孟新堂觉得自己爱惨了沈识檐,哪怕一个人走完一生,也能爱他到生命终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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