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惊掠琵琶声 by 高台树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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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惊掠琵琶声 by 高台树色(2)
·可他却舍不得爱他··第十五章 忒金贵,忒磨人·沈识檐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沉,眼前也不甚清明,都已经将被子蒙上了脑袋,准备接着睡,才回想起了昨晚那一夜,以及还在家里的孟新堂。
他睡觉常不拉窗帘,这样院里亮了、起风了、落雨了,他都能看得更清楚一些··眼镜按照习惯放在了窗边的桌子上,沈识檐揉着眼睛走过去,手指尖刚碰到微凉的眼镜架,余光就瞥见了院子里的那个人影。
孟新堂本正欣赏着两只在地上啄食的鸟儿,听见后方掀帘的动静,回了头··“醒了”·“嗯,你起这么早”·沈识檐答了这一句,走到了他身边。
“习惯早起·”孟新堂说完,注意到今天的沈识檐有点不大一样,他抬手轻点了点自己的眼镜,说,“你今天没戴眼镜·”·沈识檐木了一下,脑袋转得有点慢,他分明记得自己刚是才走到了眼镜旁边的。
“啊,忘了·”·往常的沈识檐,鼻梁上总压着一副眼镜,今天没了,线条似乎更明显了一些,眼睛没了那层遮隔,好像也更加秀亮些·孟新堂这么看着,想到哪里便说到了哪里。
“其实你不戴眼镜也很好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那段各怀心事的对话,这句话落了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就静了下去·沈识檐将手插在兜里,有些发笑地看着远方,终于体会到传说中“冷场”的滋味。
他笑了一声,偏头问孟新堂:“这就叫‘尴尬’了吧·”·正想着话题的孟新堂被他这一问,立时也笑了:“我的错”··沈识檐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别的。
而因为他方才这一调笑般的挑明,两个人好像又都恢复了从前相处时的轻松··那两只鸟儿飞走了,扑棱棱地拽着沈识檐的目光,一头扎进了天空深处··“肩膀还疼吗”孟新堂关心到。
·沈识檐很认真地摁着肩膀转了一圈,摇头:“没事儿了·”·“不疼了就好,”孟新堂说,“既然有旧伤,以后要小心一点,别再磕到碰到,也别受凉。”
刚刚沈识檐没醒的时候,孟新堂站在这里回想起那日那位医生的话,忽觉得有些后怕,虽是句带着威胁的玩笑话,但担心的完全在理·一个胸外科医生的肩膀要是真的落下什么严重的病根,便是真的再拿不了手术刀了。
沈识檐听着孟新堂这话,倒觉得像是他们两个人中,孟新堂才是医生·想着有趣,但没表现出来,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完全接受了孟新堂的这一份好意··孟新堂要去单位,没吃早饭就走了,临走,还给沈识檐换上了第二贴膏药。
沈识檐送孟新堂上了出租车,伴着晨光,慢悠悠地溜达了回来,在胡同口的花店买了一支·路过胡同里的早点摊,想起很久没关照这家阿姨的生意了,就停下来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门口,把屋里那台有些年头的收音机拎出来,搁在身边,开始吃油条·也不知道是油条的香味还是收音机里播放的早间歌曲,引来了经常在附近转悠的那两只野猫。
两只猫走着弧线兜到他脚边,一只活泼点的冲他“喵”了一声,另一只还是死不开口的老样子,卧在一旁看着他··沈识檐逗着他们玩了一会儿,观察了观察它们的胖瘦情况,便起身到屋里去找火腿肠。
到了屋里,才发现昨晚没收拾的饭桌都被孟新堂收拾干净了·再循到厨房里,果不其然,看到了一摞洗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和碗··这人到底睡没睡觉·沈识檐再一扫眼,看见案桌上扣着一个不锈钢盆,上面还贴着一张纸条。
“没找到保鲜膜·剩下的鱼不多,但倒掉可惜,上次看到周围有流浪猫,可以喂它们,当然,你还想吃的话自己吃也可以,但我担心你不会热·”·还挺了解他。
沈识檐扯下那张纸条,一伸手,贴在了墙上··他连着鱼和火腿肠一起端给了那两只猫,看到他们试探- xing -地往前凑着闻了闻,便瞄了他一眼,迈了步子,放心地站到盘子旁边吃。
沈识檐坐在它俩旁边,喝着豆浆问它俩:“凉吗”·没有猫吱声··沈识檐又问:“好吃吗”·还是没猫吱声。
沈识檐叹了口气,伸开两条腿,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巷子把豆浆杯吸得“咔咔”作响,惊得两只猫抬头呆看了他半天··早间音乐频道的节目播完了,沈识檐换了俩台,换到了新闻频道。
约莫八点半的时候,沈识檐准时听见了隔壁老顾在那吊嗓子,他一乐,跑屋里拎上了那两个小酒瓶··老顾给他开门的时候贼兮兮的,扒开个门缝,顶着老花镜小声问:“给我留了没有”·沈识檐举高了手,晃了晃。
两个酒瓶被晃得不住地往一块儿碰,发出一下下清脆的声响·老顾赶紧俩手一搂酒瓶,瞪了沈识檐一眼:“你小点儿声”·沈识檐笑着撒了手,坏心眼儿都写在了脸上。
老顾一手攥了两只酒瓶的脖子,同时将两个塞子都扯了下去,猫着往里看了一眼,立马不高兴了··“你怎么就给我留了这么一口你喝我两瓶酒,就给我留了这么一口”·沈识檐跟他对视半晌,一挪眼,透过门缝看着里屋张嘴就要喊:“桂……”·“哎,”老顾慌忙抬手挡他,“别喊别喊,够够够。”
沈识檐于是闭了嘴,收了声,看着老顾一边嘟囔一边很珍惜地抿了那么一小口,还眯着眼一个劲儿地咂摸··“你这身子不能喝酒,”沈识檐劝道,“桂花奶奶管你是对的,我也不能老偷着帮你干坏事儿,以后再给你留也就这么多了。”
老顾不甘心,狠蹙着眉毛反驳:“以前还两口呢,你不能越来越少啊·”·“你年纪还越来越大呢,别拿病不当病,以后再没二口了啊·”·沈识檐这话说得很决绝,在老顾看来一点儿都不像平时陪着他唱戏的那个小年轻。
老顾有点委屈,还想给自己争取点什么,没想到沈识檐直接威胁:“你要是不听话,我以后都不找你来拿酒了,桂花奶奶只给我酒,我要不来了,你可一口都摸不着了。”
一听这话,老顾蔫了,心想得了,有一口总比一口都没有强··“一口就一口,我分成三口喝·”·老顾举起酒瓶要喝一大口,屋子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喝:“老顾你又偷喝酒是不是”·这呵斥把门口的俩人都吓了一跳,沈识檐一个激灵,眼看着老顾吓得把刚进口的酒都咳了出来,自己都跟着心疼。
老顾被呛着,咳得厉害,沈识檐赶紧给他拍着后背·就这样,老顾都没忘了把手里还剩那么一点点的酒递到沈识檐的手里,免得咳着咳着把这点也抖没了··等好点了,小老头看着地上的- shi -印子不停地“哎哎哎”。
·“我这就喝了半口……”·沈识檐特别不厚道地攥着俩小酒瓶笑,最后看着那张褶子更多了的脸,有点不忍心,便说:“下次再给你留·”·老顾为这一口酒盼了一晚上,失落的心情不是沈识檐这么一句虚虚的口头的承诺能弥补的。
“你那朋友,什么时候还来,下礼拜来不来”他追问·哪天来,总得给他个盼头吧··“应该……不来吧。”
“那什么时候来”·沈识檐心说我哪知道··俩人面面相觑,老顾见他不说话,催他:“问你呢啊·”·“这我哪儿知道。”
这是大实话,沈识檐回了家,蹲在院子里还想,昨天的平鱼和虾仁还真都挺好吃的,酒也香,人也醉,就是爱情这个东西吧,忒金贵,也忒磨人··他没忍住,从屋里翻了包不知道已经打开了多久的烟,叼在嘴里都没了滋味,跟叼着一捆枯草似的。
第十六章  可曾见人鬼·许言午马上就要研究生毕业,会有一个毕业演奏会·他早早就通知了沈识檐时间,拿到票以后便联系沈识檐问他什么时候在家,说给他送过来。
“我刚歇完假,你演奏会是几号”·“九号·”·沈识檐一看日历,九号之前自己还真没什么休息的时间·正犹豫的功夫,那边的许言午便开了口。
“周末我给你送医院去吧·”·沈识檐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毕竟这么多年,许言午对医院的抵触情绪一直都没消,偶尔生个病都是跑到他家去等他··放下电话以后他心头一叹,孩子终于长大了。
“沈医生,十七床的手术该去准备了·”·“就来·”·孟新堂捏着手里那张中草药配方,皱着眉毛问组里的大哥:“这个能管用吗”·“肯定管用啊,我能忽悠你吗”大哥正校着图,头也不抬地说,“我媳妇就是拿这个药方敷好的,济南最有名的老中医,靠谱。”
孟新堂想了想,也成,一个外敷的中药,该不会有什么副作用·把这个东西给了沈识檐,用不用的,他自己掂量着来··他给沈识檐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问他觉得这个药方可不可行。
不过等了半天沈识檐也没回复··“哎,新堂,你现在要是没事儿的话去厂房帮我盯着点呗,我得去二十四所所,那边做实验呢,估计今天又得干到两点·”·“厂房干吗呢”·“拉装备,大肖他们进场的,咱组就有个人盯着就行。”
孟新堂看了看今天的日期,说:“不行,我们这帮人的审查期和脱密期还没过,没去厂房的权限·”·那大哥听了,嘟囔一声:“你说折腾个屁啊,也不看看咱们一共多少人,还大换血。”
俩人正说着,电话响了,那大哥接起来,主任,找孟新堂的·孟新堂接了电话,看见对面的大哥朝他打了个口型:“来活了吧·”·等孟新堂晚上做完了今天的剪报,沈识檐的消息才回了过来。
“中药我不大懂,倒是以前用过一阵,可能会有点用吧·不过我的肩膀真的没事了,不必挂心·”·孟新堂对着屏幕上的消息沉思了一会儿,决定趁着还没忙起来,周末去帮他抓几副送过去,还得再研究研究有没有提前煎出来再保存的方法,那人虽是医生,但该是不会这煎中药的实际- cao -作吧。
许言午不知道多少年没进过医院了,刚进来,他就立刻屏住了呼吸,不想闻那让他不舒服的气味··胸外科在四楼,路过电梯的时候许言午扫了一眼,看到几个人正推着一个神智已经不太清楚的老人进去。
推轮椅的男人正歪头说着话,估计没留意手上,轮椅偏了方向,电梯里负责按楼层的女人赶紧嚷他一声,提醒他别磕着病人··那男人回头,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很不耐烦地歪了歪手里的轮椅。
许言午吸了口气,直奔着楼梯去了··他找了半天才找着挂着沈识檐名字的屋子,敲门进去,里面却只有一个年轻医生·年轻医生抬头看见他,问:“你是沈医生的弟弟吧他刚刚去手术了,估计时间不短,他说你给他撂下东西就可以先走了。”
许言午奇怪,不是说今天没手术吗·他从包里掏出本书,又翻出夹在里面的门票,把票压在了沈识檐的桌子上·许言午想了想又问:“我能在这等他吗”·“可以啊,”年轻医生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就是手术时间可能真的有点长。”
许言午想的却是,他也好久没见着沈识檐了,这会儿五点半,等沈识檐做完手术下了班,正好一起去吃个饭,晚点也无所谓,当宵夜了·他找了个座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快没电了,便干脆翻着来时夹票的那本书开始背谱子玩,倒也不是背,温习。
·《春江花月夜》刚默到“欸乃归舟”,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来人是个已经上了年纪的医生,他没进门,站在门口问里面的年轻医生:“小沈做的是二十二床的手术”·年轻医生翻了翻桌上的一个小本子,站起来说:“嗯,二十二床的那个老大爷,上次手术完都快好了,结果今天早上不知道怎么又疼起来了,检查了半天多,下午更是恶化得厉害,都已经快喘不上气了,眼看着都……沈医生做完上午那台手术看了看,说很危险了,没办法,还是得开刀。”
许言午看着门口那医生,觉得他脸色不太好·正琢磨着,就听见他骂了一声:“个猴崽子,胆儿真大·”·听见这话,许言午心里有点沉。
“他怎么了”·顾不得打招呼,许言午站起来直接问:“手术有什么问题吗”·上年纪的医生被这突然窜出来的人弄的一愣,没反应过来。
许言午追问:“到底有什么问题”·毕竟是医院里的事儿,一般情况下都不宣扬,上年纪的医生顿了顿,问道:“你是谁”·“我是他弟弟,我叫许言午,”许言午也不问到底是因为什么了,转头问年轻医生,“手术室在哪”·年轻医生明显看着有点儿懵,但还是立刻回答说:“五楼,电梯出来左转走到头……”·话没说完,年轻医生就看见刚才安安静静看着书的青年已经冲了出去。
门口的医生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不停地回想着,“许言午”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主任,到底怎么回事啊”年轻医生也觉得不对,问道,“有什么问题吗”·“哦,你也别忙了,跟我上去看一眼,刚护士长告诉我,护工说今天打扫的时候,在床底下发现了维生素片,怀疑他们根本没给老人吃药,是拿维生素片替的。”
年轻的医生愣住:“可是上午……他们挺着急的……”·“着急个屁,榨干老人的最后一滴血,开始的目的我不敢说,后来就是奔着讹钱来的。”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一起往楼梯间走,年轻医生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眉毛拧得厉害·老主任以为他是在为刚得知的事情震惊,念着他还小,怕给他造成什么- yin -影,边走边开导了两句。
“在医院,什么事都可能见到,别觉得残忍,以后你就明白了·虽然不能把人想得太坏,但也不能把人想得太好·”·“不是,主任,”年轻医生摇了摇头,声音中充满了不确定,“其实我是在想,沈医生是真的看不出来是因为停了药病情才恶化的吗。”
脚步匆匆,在这样紧赶慢赶的慌乱中,谁也没办法真的冷静下来去分析事情·老主任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已经见过不少这种让人寒心的事,而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都只会重复一句话:只要手术成功就好。
“只要手术成功,就没事·”·可下半句不好的后果还没在老主任的脑袋里想全,他们就已经听到了手术室门口纷乱·年轻的医生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加快了脚步。
他太着急,没留意前方,撞上了一个很高的男人··“抱歉·”他连忙说··膝盖感受到了一阵温热,是一大袋子的中药包··“许言午”·年轻的医生忽然听到沈识檐的一声大喝,正要跑起来,却看到身边的男人先他一步冲了出去。
孟新堂刚才还不确定楼梯上那个闪过的人影是许言午,但看着像,就跟了上来·没想到走到这儿就听到了沈识檐的声音··“你们赔我爸的命”·孟新堂在听到沈识檐的那一声喝之后,就已经心知不好,可现场比他想得混乱很多,他见过医闹的新闻,上次也在医院经历过那次不算严重的医闹,此刻他是胆战心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的手里会拿着一把不大的水果刀。
沈识檐还穿着手术衣,口罩也没摘下来,凝着眉沉默地与面前的那帮人对峙着·他左手拽着许言午,将他压在身后,不让红着脸的少年靠前··“先生您冷静一点,听我说,刚才我已经向您说明情况了,我们已经询问了相关人员,也调了监控,病人并没有按照我们医生的处方服用后续治疗的药物。
在这次手术之前我们也已经将手术- xing -质、可能后果跟家属说了,这位女士也签了字,您不能这样闹·”·“我闹我爸都死在手术台上了你说我闹我姐什么都不知道你让她签这不是明白了欺负我们吗别的我不管,我爸死在里面了,上次手术完你们说了很成功的,这又算怎么回事你们就是草菅人命。”
孟新堂管不得别人,将手里的东西扔在一边,向着沈识檐冲了过去·那时他竟然只剩了一个念头,不管怎样,他必须站到他身边··谁知那个男人在混乱中突然回了头,看到跑来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疯了一样地喊:“你们仗着人多想打架是不是我告诉你们不把钱赔了我告死你们我们这是一条命”··男人手里的刀子一直胡乱地挥舞着,后面跟着的家里人也失了理智一般一股脑跟着冲了上来,有个妇女一边哭着一边去拦他们,却马上被几个男人推到了一边。
谁也不知道那刀子最后扎在了哪,几个护士只看到了被刀子带起来的血,瞬间尖叫了起来··沈识檐身在混乱的中央,死死地拽着许言午不让他到前面去,他只觉得那个男人的脸刚朝自己压过来的时候,忽然被一道熟悉的身影隔开,紧接着,就是那一声声尖叫。
还是见了血··许言午终于挣脱了他,他还听见他怒极了、不管不顾的声音:“我- cao -你大爷”·他看到许言午像个发了疯的猛兽冲向了那堆人,而自己的脑袋里嗡嗡作响,竟然又看到了母亲那张流着泪的脸。
老主任没能上得去前,可因为这一声骂,让他终于把脑袋里“许言午”这个名字跟记忆中的人对上了号··得有十年了吧,十年前,这个叫“言午”的少年,也骂过这句话,还流了满脸的鼻血和泪。
第十七章  关于意外·血腥味,还有只起不伏叫嚷怒骂声··回想曾经的历次抢救,溅得满脸、满身都是血的时候也常有,沈识檐却都没有过现在这种被血味冲了鼻子的感觉。
最后是保安赶上来,连喝再扯地把那拨人拉开了·许言午还在揪着那个拿刀的男人打,沈识檐使了劲,搂着他的上身才把他从打发了疯的状态中拉了出来·抱着他往后退的时候,沈识檐还能听到怀中少年粗重又压抑的喘息声。
周遭太过纷杂,呼喊声、隐约的啜泣声,还有大声斥责的声音混在一起,乱得沈识檐的心麻·他不停地对怀里的许言午说:“言午,冷静一点·”·一直被人挤着,沈识檐不知道孟新堂怎么样了,有没有碰到伤口,等许言午平静下来,咬着牙挣开了他,他才赶忙回头去寻受了伤的孟新堂。
刚回过身,手臂就被人握住,鼻梁上在冲突滑落了一些的眼镜也被轻轻推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没事吗”·看清了面前人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他小臂上血浸了衣服的伤口,沈识檐一手掐上他的胳膊,凝眉回道:“该我问这个问题吧。”
·“没关系,”像是要证明似的,孟新堂摆了摆臂,“不严重,只是皮外伤·”·其实刚才孟新堂在看到那个男人拿着刀子挥向沈识檐的时候立马用胳膊掂了他的手腕,只是那个男人挥着刀子时毫无章法,又狂躁异常,收手的时候仍是带伤了孟新堂去挡他的小臂。
“不要乱动,”沈识檐一把攥住这个不老实的人·他把他拉到一边,小心地掀开被划破了的衣服检查了一番,确认了伤口真的不深之后才抬头说:“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办公室里··“你怎么会过来”沈识檐边给孟新堂的伤口消毒边问··“今天正好有空,给你抓了那副中药,煎好了说给你,但是没有联系到你,便来医院找一找。”
说起来也是有几分庆幸,其实孟新堂明天也没有事,按理说,本可以等一等沈识檐的回复,明天再找个时间给他·但今天下午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坐不住了,想过来找他。
“抱歉,连累你了·”·孟新堂立即摇头,低声说:“没有的事·”·沈识檐的动作很轻,有条不紊地给他做了消毒,上了药·看到他低头扎绷带,孟新堂想起了那日在琴行里,他翻着手指缠指甲的样子。
好像动作是有几分相似的··沈识檐一直注视着孟新堂的伤口,孟新堂却一直注视着他··“伤口不能沾水,不要吃鱼虾这些发- xing -的食物,辣的最好也不要吃,知道吗”·谨遵医嘱。
孟新堂很守规矩地点了点头:“知道·”·“过两天我再给你换药·”·自始至终,许言午都一言不发地在旁边坐着,额上满是汗。
之前沈识檐给了他一杯水,他端着,也不喝,就虚空地盯着地面发呆··等沈识檐给孟新堂包好了伤口,负责处理这起事故的警察也来了·警察询问了大致情况,做了笔录,说有换药的事实在,这场医疗纠纷就比较明了,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警察走了以后,老主任关上门,叹着气数落开了··“你说有上次那回闹,你还不知道这家是什么人啊”·桌上的用来处理伤口的东西被一一收了起来,器械一声声碰着托盘,制造声响的人则没什么表情,一脸沉静。
“知道啊,手术前不是签字了吗·”·老主任看他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猛地的就来了气,气他不拿事当事,气他的不知畏惧·他追在沈识檐后面教育:“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问题,看出问题来你还敢给他们做手术,医闹是小事吗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儿大上赶着往套里钻是吧你问问整个医院还有没有第二个人会做这种手术”·沈识檐没说话,任由这通数落砸在自己的头上。
他给孟新堂倒了一杯温水,还问他烫不烫,凉不凉,好像刚才被闹的不是他,这会儿被教训的也不是他···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了,两声叩门声,很轻,透出过分的小心翼翼。
得到一声“请进”的准允,门才被轻轻地推开,没开圆,只断断续续地,裂出个勉强能挤进人来的小缝··进门的是个中年妇女,一双已经凹陷进去的眼睛红肿着,整个人瘦得像是皮骨脱离了一般。
她握着门把的手还在小幅地抖着,在看到沈识檐之后,情绪忽变得更激动,踉跄着到了沈识檐的面前··孟新堂对她有印象,刚才就是她试图去拦闹事的那一帮人··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闷响,女人的膝盖狠狠磕在了地上。
“沈医生……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伴着不住地哽咽,女人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听得老主任拧起了眉··“我不知道我弟弟和弟媳换了药……他们……对不起沈医生……”·回过神来的沈识檐赶紧弯腰去扶她,可大约是因为悲痛,因为不知所措的心情,这个枯槁的女人的身体似有千斤重,沈识檐怎么都拽不动。
一旁的孟新堂起了身,和他一起把地上的人架到了椅子上·沈识檐扫了一眼孟新堂的手臂,推了他一把,让他去好好坐着··老主任给女人端来一杯水,安抚她别这么激动,慢慢说。
“我听警察说,医闹是要进去坐牢的……沈医生,他们知道错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告他们……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换药……我,我……”·“我”了半天,却没了后话,只剩了“呜呜”的悲鸣,再后来,这女人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连讨饶的话语再都没有了。
若是可哭的事太多了,大概就会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哭什么··沈识檐沉默地接受着那束祈求的目光,慢慢的,耳中女人的哭声好像变了调,变成了今天手术台上,最后那宣告死亡的一声冰冷长音。
办公室里静得很,许言午不知在想什么,盯着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面上发冷·老主任也没了话,目光在沈识檐和那女人之间梭巡半天,最后撇开头,只留了一声无奈之叹。
等女人颤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沈识檐回了屋,关上门,对一脸凝重看着窗外的老主任说:“您说,她求着我救救她父亲的时候,我能不救吗·”·沈识檐往里走的时候,路过坐在墙角的许言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许言午愣了一下,躲开了·沈识檐见状,把手按在他的脑袋上使劲撸了几把··“主任我下班了,我朋友和弟弟都还没吃饭,这边我就不盯着了·我知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完不了,您放心,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你……”老主任欲言又止,重新斟酌了一番才继续开口,“救人是对的,但是说句要挨骂的话,病人死在病床上和死在手术台上,差太多了。
你带他上了手术台,不管家属曾经做了什么事,他们总能把你搅进去,就凭一句话就够了,人是死在你手术台上的·”·听着老主任说话的时间里,沈识檐已经解了白大褂。
孟新堂看到他将白大褂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还很细心地理了理袖口和领边··“我不知道病人家属是不是希望他活下去,但我知道这个病人是想活下去的,而我是他的主治医生。”
沈识檐摘掉了眼镜,抬手挤了挤睛明- xue -的位置·孟新堂也戴眼镜,所以他知道,这是一个人累极了、乏极了时才会做的动作··“再说,这件事我本来就有责任,也没打算把自己择清楚。
我让他上手术台,说明我看到了抢救的可能- xing -·我是针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去决定的为他进行手术,不管造成他这种身体状况的原因是什么,在这次手术里没能救回他、造成了他的死亡,我都非常抱歉,对于责任,也无可推脱。”
·孟新堂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带得手臂上的伤口有些疼··一直安静坐着的许言午猛地站了起来,动静大到屋里的几个人都是一凛,沈识檐像是料到了一般,大声喝住了要夺门而出的人。
许言午背对着人们停在了门口··孟新堂看着他的背影,完全无法将今天这个盛怒的青年和曾经在琴房见到的那个懒散老板联系起来··“我朋友和弟弟还没吃饭,主任,我先走了,您帮我盯着点。”
由于孟新堂开了车来,手臂又受伤,只能由沈识檐来开车·孟新堂拎着车钥匙问沈识檐:“你会开车吗”·这么长时间,他好像没见过沈识檐开车。
“当然,只是没买车,所以不怎么开,但偶尔会给喝了酒的朋友做个代驾·”沈识檐笑说··“我开吧·”一直沉默不语的许言午突然插嘴。
沈识檐瞥了他一眼,说:“拉倒吧·”·就许言午这情绪,他都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把他安抚下来··上了车,沈识檐闻到了车里那股残留的中药味,他侧头对孟新堂说:“可惜了那些药。”
刚才临走他去五楼找了一圈,没找到,大概已经被保洁阿姨收走了·真的是可惜,那可是孟新堂亲手熬的··孟新堂抻过安全带,因为一只手伤着,在扣安全带的时候多少别扭了一下。
沈识檐微倾身,接了手···“我不吃饭,回学校·”后座的许言午忽然说··沈识檐和孟新堂闻言都看向了后视镜,许言午靠在后座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你听话,先去吃个饭·”·“不,”许言午的话不那么礼貌,他动了动身子,坐直了一些,“我吃不下去,师兄你送我回学校·”·沈识檐没再吱声,发动了车子。
快到音乐学院的时候,沈识檐问:“你给了我几张票”·没人回话·沈识檐又叫了许言午一声,重复了刚才的问题··“两张。”
“嗯·”·其实沈识檐有一些话想对许言午说,比如,明天就有演出的话今天不该这样打架,弹琴人的手有多宝贵啊,还好今天他没有受伤,万一碰了伤了,可不是小事。
再比如,他想告诉他今天的事情只是个意外,想告诉他不要瞎想··但他什么都说,因为他知道他安慰不了许言午·要安抚他的情绪,就不可避免地要提及往事,也势必要触及他们两个一直以来存在争执的点。
沈识檐在不知不觉中皱起了眉,也因为苦恼,轻轻地咬了咬下唇·孟新堂瞥见,以眼光询问他怎么了··“你明天有时间吗,言午的毕业演出·”·明天吗·孟新堂想了想,点了头。
“有时间·”·车子驶到了音乐学院的大门口,沈识檐靠边停了车,许言午却没动作·沈识檐明白了,默默熄了火,心想该来的还是要来··“你不能不做医生了吗”·这问题问得很唐突。
孟新堂偏了偏头,望向了一旁的沈识檐··沈识檐在心中叹了一声,终于还是回到这个问题了··“不能·”他说··许言午狠狠地咬着嘴唇,眼睛睁得很大,像在强忍着什么。
“今天这种情况,真的只是特殊情况……”·“什么特殊情况”沈识檐还没说完,就被许言午突然大声打断,“一次还不够吗”·很多时候,解释只是一把汽油,扔在本就烧得旺盛的火焰上。
沈识檐不知道这是他们第几次为这件事争吵,而这次,他也如往常一样,不知道如何向许言午解释,医闹不等同于医患关系,更不知道如何再让许言午相信,他不会有危险。
因为心疼,因为理解,所以他不想触及许言午这么多年都好不了的那道疤·他只能像从前一样,静静地听着许言午泄愤似的话语··“这还不算出事吗今天如果不是一个人拿了刀,如果一群人都拿了刀,如果他们的刀再长点会怎么样你觉得你们这帮人有几个人能全身而退几个人能活着”·孟新堂静静地听着,竟听出了哽咽的声音。
直到听到后面有了书包挪动的动静,沈识檐才说了话··“如果你是担心今天的事情的话,我向你保证,即便再遇到这种情况,也不会让自己有生命危险·”·后面经历了可怕的一阵寂静,之后,车门被推开,许言午下了车。
这样的保证,有的人会信,有的人则死都不会信··许言午扶着车门,缓缓地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医院·”·“砰”地一声,门被摔上,像是震碎了车内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
沈识檐静默片刻,将胳膊叠在方向盘上,埋下了头··没有人能在意外面前保证什么··第十八章 从前的他们·“不该让他送到医院来的,今天忙忘了,忘了他要来的事。”
很久以后,沈识檐这说道·他的话语混着轻微的叹息,就在尾音的地方伏下,伏到了孟新堂的心里··他记起上一次沈识檐因为病人家属的推搡磕了肩膀,却在琴行和许言午说是累的。
那时许言午的反应浮现到眼前,他串起前前后后各种情况,心中确定,曾经一定发生了什么痛极的事情,才会让许言午完全无法自控··“你想吃什么”沈识檐问。
孟新堂没回答,他看到沈识檐又解了一个衬衫扣子,轻轻呼出了一口气·车窗一下子被放到了最底端,涌来的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沈识檐眯了眯眼睛,很快,又将车窗关至只剩一条小缝。
“没关系,你想开就开,我不冷·”说着,孟新堂将自己这边的车窗放下来了一些··上次经历了一次医院的混乱之后,沈识檐也曾在他的车上放下了窗子。
转过头,发现沈识檐正定定地看着自己··“怎么了”·沈识檐没作声,只淡出一个笑,摇了摇头,低头去重新发动车子··孟新堂却伸出手,摁住了他正在换挡的手。
·“心情不好吗”·覆上来的手掌是暖的,微干,让沈识檐想起了小时候秋收后,晒在地上的温热麦子,手插到一铺麦粒里,立马就会被温暖裹上。
他停住动作,又将目光转回到孟新堂的脸上·静默了一会儿,老实地回道:“有一点·”·“想吃饭吗”孟新堂专注地看着他,又问。
沈识檐缓缓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有路旁车灯的光照进来,划过了两只叠在一起的手,沈识檐瞥见消逝的光影,有轻微的愣神··“我也不饿,”孟新堂很快说,“不如往你家那边走吧,路上看到什么想吃的再吃。”
说完,他才旁若无事地收回了手··外面的灯很亮,亮得能看到夜晚浮动的云·很神奇,在如今的北京,竟然还能有星星偷偷露出来·孟新堂看到,意达心底。
“今天天气其实不错,要不要散散步”他笑着说,“我很久没看过北京城的夜景了·”·这样的提议,显然已经预定了两人接下来的时间。
他知道沈识檐心情不好,已经是九点钟,他很想在这个夜晚陪着他··沈识檐没说话,用很标准的“医生的眼神”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胳膊,又看了一眼这位该静养的病号。
“我觉得……”孟新堂举起手做发言状,不慌不忙地解释,“和自己的主治医生散步,不会有什么问题,还是个交流病情的好机会·”·沈识檐倒不知道这人这么会说话,但他完全能领会他的善意。
他嗤笑了一声,问:“去哪儿啊”·孟新堂看了看周围:“桥上”接着,他又透过前方挡风玻璃指了指天上:“今天能看到星星。”
沈识檐扶着方向盘向前探了探身,歪着脖子去看天空,还真的有星星··车子重新前行的瞬间,沈识檐把自己这边的窗户按了上去,孟新堂则打开了播放器。
沈识檐听到了熟悉的旋律,是那天在婚礼上,孟新堂问过的那首·《I found you》·他看了一眼显示屏,不是收音机,而是下载好的音乐··孟新堂已经将副驾驶的车窗完全放了下来。
不弱的风一下就灌透了车内,吹散了积攒在沈识檐胸腔内的闷··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孟新堂的体贴与陪伴,而且是有分寸的,值得留恋的·就好像是路途中突然又遇了不近人情的雨,他本来像往常一样,懒得撑伞,也并不想躲避,念着一个人平心静气地走,总能走过这片雨。
但身边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陪着他不撑伞,陪着他平心静气·并肩携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那座大桥是新建的,因为跨着水,又有灯光与风景,晚上经常会有人来散步。
沈识檐和孟新堂刚走上去,就迎来了一阵掀乱了头发的风,沈识檐呛了一口,背过了身子··“小时候和我爸妈散步,起风了的话,我和我妈妈就会倒着走,我爸爸帮我们看路。”
昏沉的灯光下,孟新堂看着一步远处的沈识檐,说:“你倒着走,我帮你看·”·孟新堂的声音很低沉,是沈识檐最爱听的那种音色,配着他标准的口音、缓慢的语调,显着特别动人,就像冬天的围炉夜话。
沈识檐眨了眨眼睛,笑得很懒··两人步调一致,谁也没再说话··或许是因为今天风大,桥上的人并不多,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会有那么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或是久别重逢、高谈阔论的老同学。
孟新堂发现沈识檐在经过他们时,总会看一看他们的背影,以一种欣赏的态度··他们到了空旷一些的地方站定,沈识檐将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胳膊搭上了栏杆。
孟新堂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挪不开眼··“看我干吗”沈识檐还盯着前方,却笑着问道··孟新堂咳了一声,转回了脑袋,也学着沈识檐,将胳膊搭在了栏杆上。
搭上后却觉得奇怪,也不自在,又将胳膊撤下来,插在了口袋里··“今天我好像有点吃亏·”沈识檐突然说··孟新堂不明所以,问为什么。
沈识檐笑着扭过头,答:“那天有美酒,今天没有·”·说的是他们的第一次贪心,那天孟新堂是倾诉着,沈识檐是倾听者··孟新堂笑了出来:“可以现在去买。”
沈识檐摇了摇头,又问:“你有烟吗”·孟新堂只讶异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烟·他掀开盒盖,抖了一下。
沈识檐抽出那根伸在了外面的,手指夹着,朝孟新堂递了过去··风大,烟不好点,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隔出了一个小方角,里面有个亮堂的小火苗,照亮了偎在一起的两张脸。
孟新堂用手遮着打火机的火苗,给沈识檐点着了烟··被风吹得连烟圈都形不成,刚一张嘴,一团雾就立马散去了·这是孟新堂第二次看到沈识檐抽烟··“言午的演出是在明天晚上,我们到时候一起过去”·“嗯,”孟新堂应下来,隔了两秒,又问道,“他……为什么那么抵触医院”··这样的环境太适合聊天,孟新堂也没忍住,做了些探听的事情。
沈识檐沉默着又抽了两口,看着烟头的那点星慢慢黯下去··“他不想让我当医生,”沉默过后,沈识檐开口说道,“因为一些原因,他和他父母的关系并不好。
在他看来,应该我父母更像是他的爸爸妈妈·”·沈识檐顿了顿,问道:“我没有跟你说过我父亲吧”·孟新堂想了想,说:“你说,你的父亲每天回家,都会给你的母亲买一支花。”
“嗯,是这样,他们一直很浪漫·我父亲也是医生,呼吸内科·” 该是因为提到父母,沈识檐整个人都变得更柔和了一些,“他是一个很棒的医生。”
“我记得特别清楚,非典,从最开始还不知情时开始,他就一直在一线·可能是因为本身就是呼吸内的医生,防护措施做得比较好,挺幸运地没被感染。
后来非典过了,很多电视台、报纸都报道了他,说他是英雄·”·这话的大致内容,孟新堂都从孟新初的嘴里听说过,然而再听沈识檐说这一遍,依然肃然起敬。
他未曾有幸见过沈识檐的父亲,但回想那日画中端着水盆大笑的人,不问死生坚守在一线的人,能教育出这样一个沈识檐的人,该是值得仰望的··“他是因为医闹去世的。
那帮人其实是冲着一个年轻医生去的,我父亲帮他挡了,被捅了好几刀,连抢救都没能抢救·”·手中的烟被风吹的亮了一下,像是扑簌着,在为什么事呐喊。
可等亮过了,重新黯了,又只留无尽悲哀··孟新堂在不自觉中垂了手臂··到了这时,沈识檐依旧是平静的,他将烟送到嘴边,狠吸了一口,而后嘲弄般扯了扯嘴角:“没输给非典,倒输给了人心。”
夜风好像突然冷了,也带冷了夜色中的人··孟新堂无意识地朝沈识檐靠了靠,看着他有些发抖的嘴唇问:“还好吗”·沈识檐点头,挑了挑眉:“没事。”
“其实我还好,这么长时间,该接受的都接受了,你看我不还在当医生吗·只是言午,当时他正好在,目睹了全部过程·我到了医院的时候,他满脸是血趴在我父亲身边哭……而且,大概我父亲去世后不到一年吧,我的母亲也去世了,相思成疾。”
·往事的惨烈超过了孟新堂的想象,一次人为的意外,到底能毁掉几个人·短短几句话仿佛有千斤重,他有些喘不过气,压着自己做了个深呼吸。
沈识檐想起许言午今天的崩溃,今天的痛苦,突然觉得像是和他一起又经历了一次那天的噩梦,倒在血泊中的人,连白大褂都成了红色··喉咙发痛,眼底也酸·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叙述这段往事,没能一气呵成,话哽在了这,收不回也道不出。
肩膀被搭上了一只手,是孟新堂··沈识檐转过头看了看他,眼中寂静,连疼都没泛出来·他朝孟新堂笑了笑,告诉他自己没有关系··“所以言午这么多年都不去医院,而且对于我做医生这件事,非常反感。”
孟新堂可以理解,一场意外,让他失去了两个至亲的人,还亲眼目睹了沈识檐父亲的死亡,大概任谁都没办法接受··“也是合理的·”孟新堂说。
说完,他又想到,许言午尚且这样,那么沈识檐呢,那是他的亲生父母,他甚至在今天,面对了和父亲类似的情况··“合理吗那我继续当医生呢也合理吗”·沈识檐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刚晕到唇边就散了。
“合理·”·孟新堂的回答很快·他不知道沈识檐是为什么要当医生,或许是因为父亲,或许是因为信仰、责任,但他知道,经历了这些依然去决定做一个好医生,无比艰难,因为光是来自于心底的痛苦和恐惧,就足以压垮一个人。
沈识檐听到这两个字,一时无言·太多人不理解他为什么还要当医生,也有太多人劝过他放弃,到后来,他甚至已经疲于解释,只是固执地继续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但孟新堂没有,他在知悉不多的情况下就告诉他,合理··“可是很多人问过我,能不能不做医生了·”沈识檐仰了仰头,看着天上,“你知道吗,非典那年是真的惨烈,我认识的叔叔阿姨,很多都没能再回家。
当时非典正凶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我爸爸,但我妈妈都没有说过一句让我爸爸不要在医院了,回家来·后来高考报志愿,我报了医学院,我妈妈也说,很好,做医生很好。
可是我父亲去世以后,我妈妈却问我,能不能不做医生了·她说她从来都不怕我成为一个英雄,哪怕那时候我爸爸真的在非典中牺牲了,她都不会让我换一个职业·但她说,英雄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不该被辜负,不该这样离开。”
第十九章 我们在一起·孟新堂33岁,已经经历了不少世情冷暖,该明的人心也都早已明过·他很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清楚它有多坏、有多好,也自认为早就已经能将这些好坏全部包容或容忍。
可此刻,夜风中的心还是又疼又堵,为本该好好活着的可敬的人,为那个曾经是诗歌与童话的家庭,更为身边这个平淡提起往事的人···沈识檐说完了话,就把身子放低了些,弓着身趴在了护栏上,下巴抵着胳膊,阖着月色,安静得像是晚秋时翠绿的湖泊。
孟新堂收回放在他身上的目光,轻掸了掸手里的烟,吻至唇边·周遭有小孩子的玩闹声、大人的轻声呵斥声,还有旁边飘来的没调的酒后高歌·眼前似乎还出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一场积满了血与泪的混乱,一次生与死的诀别转身。
以及一个看着前方长路的少年··有爱的,有恨的·无论是他还是沈识檐,或是已经故去的人,都行走于此··他轻轻地拍了拍沈识檐的后背,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去贴近他此时的情绪。
“有时候我会想,我父亲在闭上眼睛之前,在想什么”·说着,沈识檐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进行一次隔着时空的灵魂交流·这是他经常会想的问题,不是钻牛角尖,只是因为想知道、又无从求证,就不住地猜测了这么多年。
害怕惊慌想念还是……·“我猜,他在想你的妈妈和你·”孟新堂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识檐怔了怔,转头看孟新堂··“无论在想什么,我觉得他都不会在后悔做一名医生·”·这就是在沈识檐看来,孟新堂很神奇的地方,他能知道你在想什么,能在你对你的猜测难以启齿的时候,告诉你一个答案。
“你的父亲是一个好医生,我很钦佩他·这样一个人,不会在面临死亡时,去否定自己毕生的倾力奉献,因为他的一切所为,都是理- xing -的·”孟新堂停顿半晌,接着说,“人心最难测,有时也最可怖,但是我们不是在为人心活着,也不该活得惧怕人心。”
孟新堂的话说得不算浅白,但沈识檐听懂了,因为这些,他都曾想过··许多年前曾慌张地去追过的答案,就在这么一个晚上被月光酿了出来·沈识檐突然感觉到了踏实。
自己相信是一回事,有人与你一起相信、告诉你你不是盲目的,又是另一番感觉··此时的孟新堂刚刚从听闻的痛苦往事中将心情抽离出来,可他马上又想到,自己的安慰之言未免太冠冕堂皇。
“不该活得惧怕人心”这句话说得轻松,沈识檐在这样的处境中,要怎样去接受人心那丑陋的一面·他完全认同沈识檐之后的选择,却又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坚持,即便曾遇至亲之人的血也没有退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么,为什么坚持要做医生”说完,他补充说明似地强调:“不是质疑你,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如果是我,未必能做到。”
闻言,沈识檐轻轻抬了抬下巴,眯着眼睛说:“喜欢·”·他回答得很快,该是一个烂熟于心的答案··“从我小时候去医院找我父亲开始,我就觉得医院是个很神圣的地方,一个人与这个世界的初遇与告别都在医院发生,或者说,它是一个迎来送往生命的地方。”
孟新堂哑然:“这样吗”·沈识檐点了点头··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了,孟新堂能接受迎来送往这个说法,但恐怕他自己会因此避之不及。
这和待客是一个道理,生命有多可贵,它的迎来送往就会有多麻烦,有多凸显世间百态··“最开始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我曾经跟言午说,他喜欢弹琴所以考音乐学院,我喜欢做医生所以考医学院。
这个职业有风险,累,我都知道,可这都不会成为我要放弃他的理由·就像你说的,我们选择一个职业,不是因为它能带给我们多少荣耀、多少财富,而是我们认同它的意义。”
孟新堂听了有些愣,迟疑了片刻还是问:“我说过这话吗”·沈识檐下巴还定在胳膊上,斜眼高挑着他笑:“刚刚不是这个意思么我们不是为人心活着,不该惧怕人心。
那我们是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做的选择”·孟新堂于是淡笑着摇头,透亮的人··“其实在我母亲去世后,我也犹豫过一阵子,我想,那次意外害得我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妈妈,我还能毫无芥蒂地穿上那件衣服去帮病人看病吗。
但是08年,我本科毕业实习,作为志愿者去了北川,那一次之后,我就知道我要一辈子留在这个岗位上·”·08年,四川省汶川县特大地震·持续了几天的黑白电视画面,还有全国哀悼日沉痛的鸣钟。
“为什么”孟新堂轻声问··“真的接手了生命,亲理了死亡,就没办法离开了·”·“我到那以后救的第一个伤员,是一个小女孩,小学生。
两个军人把她从水泥板下挖出来的时候,她睁了一次眼睛,问我,哥哥,我还能活吗·我跟她说能……却食言了·”·沈识檐说这话的时候,看似依旧是稀松平常的语气,但细听,尾音颤了,也弱了。
孟新堂没办法切身地去感受到接手生命,亲理死亡的感觉,但能从沈识檐轻微的颤抖中,看到他曾经为生命掉过的眼泪··“我读书的时候成绩其实很好,自己觉得对各种病例都烂熟于心,可是我真的到了那里,却觉得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生命太脆弱了,我想着要多救活几个人,可死去的还是那么多,甚至有时候,我正在抢救着一个伤员,一旁抬来了另一个,那是军人们挖了两个小时才救出来的,可是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做抢救,他就闭了眼。”
他苦笑了一声,“没见过灾难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灾难是什么·什么人心啊,利益啊,自私贪欲啊,在那会儿……”··“屁都不是。”
就算病床前能看到善恶百态又怎样,就算是有让人寒心的意外又怎样,他是医生,想要治好自己的病人,仅此而已·至于人心,那是人类的范畴学,从古至今都没人研究得透。
我见过极恶,也见过单纯地看着我,向往着生命的双眼··沈识檐眯了眯眼睛,远处的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是紫色和红色,最绮丽的颜色·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身披铠甲的战士,在回望曾经。
孟新堂看得出神··情人的眼里出的并不都是西施,还有英雄,与风雨未来··“我听新初说过,你……”他看着他,说,“很伟大。”
单单是在那时,作为一个实习生去到北川,就足够伟大··“没有什么伟大,”沈识檐轻轻松松地笑着,摆了摆手,“只是彻底记住了,医生是什么,我的责任又是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的担当,”孟新堂说,“你是特别的·”·这话孟新堂都说得含蓄了,在他看来,沈识檐就是世间的第一。
他曾以为他活得舒坦自在,活得天真,却原来他比谁都熟知生死,深谙人事··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谈了一会儿,沈识檐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有些惊讶··“都已经十一点了,我们回去吧,这会儿也冷了,你还受着伤,别着凉。”
身边人衣袖浮动,孟新堂忽猛地伸出手,拽住了那只手腕··用他刚为他划伤的手臂··“还有一些话,再给我几分钟,好吗”·不知醉人的是晚风还是语梢,反正孟新堂这话出来,沈识檐就忽然一下的晕。
后来沈识檐回想起来,应该是因为拽着自己的那只手太紧,成了赤裸裸的暗示··默不作声地,沈识檐又靠回了栏杆·这一次是背靠着的,两人便朝着不同的方向,看着不同的夜色。
孟新堂征得他的同意,又点了一支烟,但沉默地吸了两口之后,掐了,捏在了手里··“其实很早以前,我就确定自己不会有婚姻·我的父母都从事研究工作,很忙,很少回家。
不止是工作忙,特殊时期,还会受到相应的限制·比如,我父亲做的是核潜艇防护,一年都见不到一次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最长的一次,我们有三年没有见面·”·沈识檐听到这些,偏头看向了孟新堂。
孟新堂接过他的目光,笑了笑··“我说这些给你听,是因为想让你在做决定之前明白我的情况·”·“我不知道我今后会在工作上做到一个什么程度,但像你一样,我不会因为可能的不自由、甚至危险,就不去尽全力。
所以,如果我有了一个爱人,我不确定我能有多长的时间陪他,又有多长时间需要他等待我·这是我曾犹豫的原因·”·手里的烟已经不知变了多少个形状,甚至有烟丝蜷在了孟新堂的无名指。
孟新堂说得很小心,他客观地陈述着自己的情况,又无比希望得到理解与……接受·他不确定他们会有多少的朝夕相处,但如果可以,他希望从现在就预订他的岁月情长。
相伴携行也好,遥遥相望也好,只要他说好,他就一秒钟都等不及了··最后,孟新堂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在笑:“我曾经做过取舍,但我发现,在你面前,我的取舍根本不值一提。
识檐,如果你能接受这样一个我的陪伴,那我希望你可以考虑……”·“我们,在一起·”·真到了这个时候,沈识檐倒没有什么心跳如雷,只是仿佛刚刚饮罢一壶桂酒,惊落一场潮- shi -大雨。
抬眼酒气,闭眼酣眠··不知心在梦在醉··第二十章 何止是亲昵·沈识檐的手动了动,碰到了身后有些冰凉的栏杆,整个人便像是触到了瓷酒瓶一样清醒了过来。
别人表白都是说,我会对你多好,我有多爱你·这个人却是将自己的一切剖开来,亮出不利于这段关系的一切,再让你决定··这很符合孟新堂的- xing -子。
其实算起来,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长,初夏开始,到如今尚未至中秋·可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沈识檐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印象却好像已是十年百年般的深刻·他曾想过他们很合,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
但在刚刚,孟新堂给了他另一种选择··沈识檐忽然想起那一夜落雨救花,孟新堂站在不甚明澈的灯光下问他,你想要的爱情是什么样子·那时他由着心答了,换来的是孟新堂长长的沉默。
而如今想来,大概他们两个人都犯了一个错误,不该去定义爱情的样子·爱情是由人生发的,朝夕相处是爱,隔着天地心有灵犀也是爱·他的确曾经希望建立一段像父母那样的爱情关系,可这时他想,如果是孟新堂的话,哪怕常常有离别,他们建立的爱情形式也该是美好的。
因为这个人敬他、爱他、护他,还给了他毫无保留的坦诚··更重要的,他忠于爱情,又不止忠于爱情··沈识檐忽然有一种预感,如果今天他说一声“好”,他们好像就真的可以酣饮一生,有花有远方。
··他迟迟未作答,孟新堂就一动不动地静候着,他的目光始终向着他的脸,专注又耐心·夜风吹过,眼睫微眨,像是紧张时一扑一扑的心跳··沈识檐就是在这双眼睛中缴了心。
他看着他,轻轻地笑了··“好·”·他期待了这么久的东西,可算是来了··真真的,孟新堂感到胸膛中攒的一口气终于舒散了出来,大脑也在那一瞬放松了下来,有了大惊喜来临时的长长空白。
他从未如此不安与忐忑··又起了风,落了星光,散了层叠的云·不远处的一排小酒馆约好了似的一起灭了灯,像是知晓了这难得的情谊,撇开亮光,给它填上一些静谧。
孟新堂伸出了手,未拿过烟的那只·两个人对于牵手这件事都不甚熟练,所以当两只手握在一起时,姿势不那么漂亮,也不出意外地显出了笨拙··但终于是握上了。
本该是挺含情脉脉的场面,沈识檐却没忍住,笑了出来··“笑什么”孟新堂的语调也变得不同,比平时更扬了几分,带着隐隐的笑意。
沈识檐看着他摇了摇头·他总不能说,是在笑方才同他牵手时,自己的心跳竟像是一大盘珠子洒落地面一样吧·都多大的人了,就这点出息··“按照标准流程,接下来……是不是就该接吻了”·本是引开话题的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这个总是一本正经的人,在他话音刚落时就倾了身子。
沈识檐怔了一瞬,又很快闭上了眼睛,都没察觉到自己还在翘着的嘴角··孟新堂做的一切,好像都很合他的心意··很轻的一声响,是眼镜先碰到了一起。
两个人皆是一顿,又不约而同笑出了声音··孟新堂的笑声更低,也含了更多的无奈挫败·他将额头抵在了沈识檐的肩头,身子轻颤,那两声低笑几乎没经过介质的传播就荡到了沈识檐的耳朵里,带得他的笑也浮得更开。
“姿势似乎不太对·”·“嗯,”沈识檐点头赞同··孟新堂又抬头看他,问:“该是什么姿势,眼镜才不会碰到”·两束视线搭在一起,有点难舍难分的意思。
沈识檐想了想,挣开了他的手·他微垂眼眸,摘下了自己的眼镜,整个过程像是孟新堂与他在大树下初见时,那个戴眼镜动作的倒放··“这样,应该可以了。”
在爱情里,他们都是拓荒者·他们在今天有了第一次牵手,第一个吻,今后还会有第一声我爱你,第一句我想你,还有第一次的地久天长·不熟练没关系,甚至,哪怕会走错路也没关系,他们一起探索着爱情,琢磨着浪漫,爱情与浪漫也终将会适应他们。
这便是独一无二了··两个人的唇终于相碰,沈识檐还靠着栏杆,孟新堂的一只手扶上了他的腰侧·分开后,孟新堂才低声说了迟来的保证:“虽然很多事情我都不能保证,但我保证,品酒赏花,或是生活中的琐碎、磨难,只要我能,一定陪你经历。”
这回可真是天地都晕了··“现在要回家吗”孟新堂问··“回哪里”·“都可以。”
孟新堂接过沈识檐手中的眼镜,折开镜腿,重新为他戴上··“那回我家吧,”沈识檐说,“有挂面和菜,虽然作为第一餐可能有些简陋,但正好符合你的病号身份。”
“好,”孟新堂笑道··下桥的时候,孟新堂通过申请,点了一支烟,走了几步后忽然停住·沈识檐不解地转身··“怎么了”·孟新堂没动,吸了一口烟:“这回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了。”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沈识檐没听懂,笑着问他为什么··“可以付赏花钱了,”孟新堂轻笑一声,夹着那支烟,缓缓朝他走过来·到了他身边,执起了他的手贴到胸口,“沈老板,用我这一腔的爱意,换与你同看一院的四季,可好”·沈识檐一愣,继而在这热烈的目光中大笑。
看来孟新堂不管是什么话,都不是随便说说的··回去的路上,沈识檐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他听着车内播放的音乐,问孟新堂:“是特意下载的这首歌吗”·孟新堂点头。
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去自己找一首歌,往常车内的音乐,体现的都是孟新初的品味··这首歌实在特别,每每听到,他都会想起那天灯光流离下,带着后院香气的沈识檐。
而如今这个人就在旁边,闭着眼睛,靠着椅背·早知道,真的该冲动些、无脑些,在那一天就告白··“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帮我下载一些你喜欢的歌吧,我对歌曲一窍不通。”
沈识檐没睁眼,“嗯”了一声,问:“你大概喜欢什么样的缓慢抒情的”··“选你喜欢的就可以,我应该都会喜欢。”
沈识檐默不作声地笑,仍闭着眼,说“好”··沈识檐家的食物风格和之前一摸一样,清心寡淡,与世无争·沈识檐不许病号动手,亲自煮了两碗青菜面,如他所说,真的比医院的病号饭还适合病号。
孟新堂看着那一盖的绿油油,没动筷子··“怎么了”沈识檐以为他是不舒服,询问道,“手臂疼”·孟新堂摇头,直勾勾的盯着他。
两个人在腾腾的热其中诡异地对视了一会儿,各自忍俊不禁··“第一餐,又是你亲自做的,我是不是不该挑什么”·沈识檐已经十分好奇孟新堂到底是在因为什么不自在,连声说:“可以挑啊,以后根据你的口味适当调整。”
孟新堂斟酌了一番:“那我向你坦诚一件事……我不是很喜欢吃青菜·”·静默一刻后,沈识檐因他的表情和话语笑得不能自已。
孟新堂看着他笑,自己夹了一根青菜放到了嘴里··虽然不喜欢,倒也愿意吃··等沈识檐笑够了,停下来,才想起上次两个人喝酒时,孟新堂落第一筷时的动作,好像是中途转了个弯的。
而且那次可是两大盘青菜,他们两个人吃了个干净··难为他了··沈识檐挑了一根青菜,同孟新堂说:“我这不是青菜·”·孟新堂扬眉:“是什么”·“是寿数。”
沈识檐不管对面人的笑,自己晃了两下筷子,“感谢孟老师为我们的未来做出的牺牲·”·孟新堂还是睡在了上次的屋子,不同的是,这次沈识檐靠在门口,对他说了声“晚安”。
孟新堂走过来,轻轻抱了抱他··“晚安·”·第一天的晚上,也没有很特别·孟新堂在床上辗转,有些难以入眠,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改了一个名字。
从“沈识檐”到“识檐”·只是去了一个姓氏,但却大不相同了,前者是朋友、知己,后者又加了爱人的适度亲昵··他放下手机,朦胧间又想着,何止是亲昵,这可是他要唤一生的名字,千万次不止。
第二十一章 请笑纳·沈识檐该是也没睡好,孟新堂早上起来,就看见他正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在院子收拾着两盆花··“今天这么早”孟新堂擦了擦眼镜,戴上。
“一宿没睡·”·“没睡”·沈识檐将最后一捧土灌上,在地上敲了敲小铲子,敲掉了一小层土·他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单身了好多年,可能有点兴奋。”
孟新堂忍不住笑,他还以为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就他一个,闹了半天昨天屋子里俩人都自己悄悄折腾来着··“早知道,咱俩就聊一晚上了·”说完,他走过去蹲在沈识檐的身边,帮他把两盆花摆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这么一看才发现,今天院子里的花比平时多了一些,他记得这两盆花原本是在最边缘,现在右侧却又绵延出去了许多颜色··“花房里的也搬出来了吗”孟新堂指着那些没出现在院子里过的花问道。
“嗯,”沈识檐点点头,“本来想今天晚上去看言午演出的时候给他带束花,昨晚给他发短信了一会儿,感觉今天的任务还是有点艰巨·我得一会儿就过去,剪束花给他,正好还可以顺便给他带份早餐压压火。”
沈识檐给孟新堂找来了牙刷和杯子,四合院里就有个方水池,两个人分别接了水,蹲在院子里刷牙,一旁的收音机里还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开始沈识檐还没觉得什么,直到最后漱口时,两个人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听过这种混杂的漱口声了。
往常他都是一个人对着院子刷牙,在把水都吐掉后,偶尔还会百无聊赖地冲着空荡荡的院子拉个长音,换来一声声鸟叫··“先去旁边一条胡同吃早餐,吃完以后我回来弄花,你呢有事的话吃完饭你就先走。”
孟新堂和沈识檐并肩走着,听见这话扬了扬眉,很认真地看着身边的人,说:“我当然没事,我陪你·”·行在胡同里,不时能听见老大爷逗鸟的声音、下棋的声音,孟新堂是住在高楼里的,平时绝没有这种体验。
他张望着听了一会儿,想起第一次见沈识檐,他就是跟一帮大爷在一起·其实那会儿他觉得很神奇,明明差着那么多岁,他在那群人里却没有违和感,很像是大爷们的一个老友。
“第一次见你,你就在胡同口,陪老大爷们唱戏·”孟新堂侧身,问,“为什么喜欢跟他们一起玩”·沈识檐想了想:“就感觉跟他们呆着挺舒服的。
其实大爷们都很逗乐,而且懂的东西特别多,毕竟比咱们多过了那么多年,好多心态是咱们现在学不来的·”·说着话的沈识檐背着手,一副老成的样子,搭着老成的口气,金边眼镜更添书生气。
孟新堂错后半个身子,细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沈识檐带着去的那家早餐很特别,他要了咸豆浆和肉燥饭团,孟新堂从没吃过·咸豆浆倒是有点像豆花,上面洒着一小段一小段的油条和海苔,淡淡的香咸味。
孟新堂吃完,只觉得这顿早餐吃得可真舒坦··因为怕这么早食物放太久会变得不好吃,沈识檐便跟老板说打包的那份待会再过来拿·走回家时路过花店,沈识檐拉了一下孟新堂,带着他溜达了进去。
花店老板是个很知- xing -的女- xing -,看到沈识檐走进来,立即微笑着轻声道了声好,而在看到后面跟着的孟新堂时,则是眼中轻微地闪过一丝讶异·她的目光梭巡在两人之间,最后笑容变大,转身走到了花架后面。
“晚上回来得晚,提前来跟你买花·”沈识檐的视线落在左侧的一簇花上,“哎你进了百日草”·“进了你今天也不要拿它了,”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意。
很快,她手中捏着两支花走了出来··“百合,一支给阿姨,一支给你们·”·孟新堂此刻是真的从心里佩服“人”这种生物,真的太聪慧了,无所不能。
沈识檐倒是淡定地很,他轻笑出声,接过两支花:“那我是不是付一支的钱就可以了”·女人笑笑没理他,侧跨了一步,朝孟新堂伸出了手。
“我是郑熹微,很高兴认识你·”·孟新堂微躬了身子,抱歉道:“您好,我是孟新堂·让女士先开口了,是我的不对·”·郑熹微因这句话又多看了眼前的人一眼,一回眼,看见沈识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两个人回了家,孟新堂看到沈识檐拿出一把剪刀,将花枝下沿剪出一条斜线,插到了窗台上的小瓷瓶里·今天比往日要多了一朵··孟新堂看了那瓷瓶好一阵,心里琢磨着自己的想的事情是否可行,沈识檐又会不会喜欢。
等回了神,发现沈识檐已经开始“咔擦咔擦”地剪着盆里的花··他先前认识的人中也有爱花的,但好像他们都不太能容忍任何人破坏他们花,比如魏启明的妈妈。
他记得以前魏启明剪了两朵花去讨好小姑娘,结果硬是被魏妈妈罚写一千字检讨,不得抄袭不得没有真情实感·魏启明从小就是个连作文都写不满半页纸的人,这一千字他憋了三天,也就三天没能进家门。
“这么剪自己养的花,不会心疼吗”·沈识檐手下的剪刀很利索,也很小心,一剪刀一支,而且几乎没碰到半支旁的花··“真的一点都不心疼。
有花堪折直须折,剪下来送给值得的人,对花来说就不算浪费·”沈识檐托了托镜框,停下动作,“况且,你怎么知道花是怎么想的呢它或许想一直开到凋,但也没准,想在最美的时候被人看到。”
沈识檐转过头来看孟新堂:“我是这么觉得的·以前也有人说过我这样不是真的爱花,其实我很爱,只是或许爱得不那么常规·”·孟新堂停了半晌,点了点头:“你当然是真的爱。”
醉酒的人能听到雨声醒来,能记得有花在淋着雨、吹着风,还冒雨去救花,怎么可能不是真爱··沈识檐真的剪了很多花,孟新堂再望去,感觉这一侧都显得空了一些。
沈识檐却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又走到另一侧继续··孟新堂打量着那被剪下来的一堆,摸了摸鼻子问:“你这是要扎多大一束”·沈识檐的回答有些迟,他说:“要有诚意嘛。”
等总算剪到沈识檐满意了,他才放下剪刀,走到院子里支好的桌子前,一支一支地修整·孟新堂站在一旁,看着他灵巧的手指一点一点让那些花变成最美。
“我去找条丝带·”沈识檐说完进了屋,不多会儿却又空着手出来了··“怎么”·“丝带没了,”沈识檐说,“我忘了,早知道刚才应该在熹微那买一些。”
“我去给你买,”孟新堂立即说,“要什么样子的”·“那条银白的,或者你直接跟熹微说是我要就行了·哦对了,”沈识檐笑说,“不用给钱,我充了年费会员。”
孟新堂笑了两声,应了句“好”··花店里,郑熹微见他去而复返,起身问他什么事,孟新堂照实说了·郑熹微轻皱眉头,看似有些不解地嘟囔了一句:“怎么用得这么快”·昨天收拾店,她还想着沈识檐刚拿走了一大包丝带,一时半会儿用不着新的,便把基本只有沈识檐会用的那种丝带都放到了最顶端的柜子里。
她刚要搬梯子,就听到一个声音:“我来·”·询问了位置,孟新堂帮她把梯子架好,还用手臂晃了两下,确认是否稳当··郑熹微爬了三格就打开了柜门,丝带放得靠里,她懒得再上一格,便踮起了脚。
“小心,不要踮脚·”·郑熹微愣了愣,低头朝下看·孟新堂对上他的目光,低声解释道:“在梯子上踮脚很危险,我妹妹就曾经这么摔下来过。
够不到的话我来帮你,你告诉我在哪里就好·”··郑熹微眨了眨眼,“噢”了一声,又忙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是犯懒·”·说完,忙向上又走了一格。
其实梯子很稳当,踏板也并不窄··低头拆着大包的包装袋时,郑熹微忽然停住·她偷偷看了看底下一直在双手扶着梯子的男人,又看了看手中的丝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撇了撇嘴,心道这个沈识檐啊··随后,她从那包丝带里抽出一条,把剩下的都放了回去··接过只有一条的丝带,孟新堂还有些诧异,猜测着难道沈识檐这个年费会员没冲到位他斟酌了一番,说道:“如果还有的话能不能多拿几条,我怕下次他用到的时候再没有,还要过来拿。”
郑熹微却扬了扬手:“只有一条啦,下次进了再给他吧·”·尽管觉得奇怪,孟新堂还是没再多言·他礼貌地道了谢,告别,走到门口时却又被郑熹微叫住。
“孟先生·”·孟新堂回身··“虽然说这话很俗气,可能还有点烦人,但是我还是要说·”郑熹微的手叉在身前,轻轻笑了笑,“我们沈医生真的太不容易了,你要好好爱他。
白头偕老是最好的,就算不能,也千万别辜负他·”·“不会辜负他·”孟新堂很快说·他不知道郑熹微何出此言,但“辜负”这个词,哪怕前面带上了否定,他也并不希望用来描述他们的感情。
“你放心,我会对他最好·”·直到孟新堂走远了,郑熹微还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会儿的情绪,想到早晨沈识檐带着孟新堂走进店里时的神情,她忽然有点想哭。
这么多年,她终于能为沈识檐感谢老天一回了··孟新堂拎着孤零零的一条丝带回来,一路都在想着好像不太对劲,可许是当局者迷,他竟然把问题的思考方向定在了郑熹微的身上,一直在想郑熹微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直到他推开院门,被独一无二的香气淹没··没有包装纸,形状有些像新娘的捧花,但要大多了,色彩多到数不清,却一点都不杂乱··“第一次送你,也是第一份礼物。
我挑了最美的花,四季给你,孟先生请笑纳·”·没人比沈识檐懂浪漫··缠在花束上的银白丝带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拂过了孟新堂抬起的手··一束花胜过了山川湖泊,天上繁星。
第二十二章 交到即赚到·只还有一周多的时间就要到中秋,孟新堂还没琢磨出要给沈识檐什么礼物·这天孟新初刚好回家来拿东西,孟新堂靠在门口看着她翻翻找找,把本来整齐的房间一点一点翻乱,忽然开口问:“生日礼物的话,送什么好”·说完,又觉得命题不够明确,补充道:“是喜欢的人。”
孟新初的嘴里叼着一根冰棍,听到这话硌了牙,冰得她脸拧巴成了一团,但没顾得上哀嚎和心疼自己,她就已经弹了起来:“什么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孟新堂说,“我们刚刚在一起。”
“我靠!”孟新初叫道,“什么时候蹦出来个你喜欢的人我怎么不知道”·孟新堂皱了皱眉,觉得“蹦”这个字实在不大适合沈识檐。
他怕孟新初要惊奇太久,便又立刻追问了一句有什么建议,盘算着起码把话题暂时拉回正轨··“啊,生日礼物啊……当然是送她喜欢的,如果她有什么爱好的话当然是送和她爱好相关的。
没有什么爱好的话可以送套好的护肤品,不挑人,或者送彩妆的东西啊,比如一打口红,你给她拿口红搭个小房子,她保准喜欢……”·喜欢的东西吗孟新堂听了,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琴,可是这东西他不懂,就算是有钱也不知道该买去哪儿买,买什么样的。
“等一下,”一旁的孟新初已经回过神来,她跑过来扒着孟新堂的胳膊问,“你还没说跟谁在一起了,照片呢快让我看看我未来嫂子长什么样。”
“不是嫂子·”孟新堂立刻很认真地纠正··孟新初却会错了意:“这不早晚的事吗·可以啊哥,我本来还为你说要孤独终老伤心了好一阵呢,你这悄声干大事啊”·孟新堂心知已经没办法从孟新初这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建议了,再聊下去也只有被八卦的份。
他按了按孟新初的脑袋:“找你的东西吧·”·一直在思考沈识檐还喜欢什么,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天早上刷牙时的戏曲声··孟新堂忙活了一周,还托了两个朋友帮忙找元件、借厂子,终于在中秋节前两天把生日礼物弄好了。
他给沈识檐打了个电话,询问他中秋那天是否有什么安排·沈识檐说要值班,到晚上七点钟··“那我去接你,我们晚上一起过节”孟新堂轻轻碰了碰桌上的东西,“我来做饭。”
·“好,”沈识檐语中带笑··隔天,孟新堂就收到了一件同城快递,快递的纸袋里干净利落地躺了一枚钥匙,寄件人,沈识檐。
·“你没事的话可以早点去准备,”沈识檐在电话那边停顿了片刻,接着说,“平时没事的话也可以去·”·孟新堂捏着那枚钥匙,不知道说什么好。
心里太熨贴了,舒服到他最后不自禁地叹了声气,说:“什么时候我也得把你领家来认个门儿·”·隔着电话,他都能想象出沈识檐这会儿大笑的样子··中秋当天,孟新堂早早就到了沈识檐家,开门的时候他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这不单单是一个开锁的动作,而更像是一个仪式,开启了他后半生的样子。
院里的花还娇艳地开着,按照沈识檐的吩咐,孟新堂搬了两盆花到花房·他现在已经识了不少花,反正时间还早,他干脆一盆一盆地对着花名,研究着花色·看到秋海棠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笑了笑。
好像这一院子的花,属这几盆海棠开得好··真的是岁岁照海棠··把需要提前准备的食材全部打理好,又用小火焖上一锅小鲫鱼,孟新堂开始简单地收拾屋子和院子。
沈识檐家有一间专门用来放琴的屋子,扫地的时候孟新堂打开了房门,看了一圈又轻轻合上,没进去··把院子也打扫干净,孟新堂看了看时间,将厨房的火灭了出了门。
难得的花好月圆夜,街上要比平日透出更多的温情·孟新堂出来得早,所以车开得并不快·思念的情绪是在等最后一个红灯时突然泛滥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医院的大楼,或许只是因为看到前方穿马路的行人,拎了一盒月饼。
将车子停在了医院对面,孟新堂下车,点了一支烟,刚刚要抽完时,便看到沈识檐的身影出现在了对面··孟新堂撵灭了烟··医院门口的路不宽敞,且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所以过往的车速度都不快。
孟新堂看到沈识檐朝自己笑了,接着左右看了看,绕过一辆几乎已经要停下来的车过马路·车灯的光打在他的身上,光与暗的对比很强烈,犹如孟新堂眼中的世界··“等很久了吗”·孟新堂摇头:“一支烟而已。”
确立关系后的第二次见面,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只是两人在上车后放了一首歌,各自感叹了一句,今天的月亮真的很圆很大··沈识檐放下了车窗,夜风吹得他头发乱飘,其实真的没什么美感,可孟新堂却总想看。
赶上了一阵小堵车,到家时已经是七点半,孟新堂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把所有的菜都炒好,端上了桌·沈识檐拿着一瓶红酒进来,说晚上喝这个吧··“今天不喝老顾的了”·“他让我在家的时候去拿来着,我给忘了。
这会儿他闺女儿子都在,还有后一辈的,难得一家聚齐,就不去打扰人家了·”·沈识檐说完,才注意到桌子上有一个生日蛋糕·视线仿佛定在了那里,他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留意到他的目光,孟新堂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走到他身前:“生日快乐·”·沈识檐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忽地笑了:“你怎么知道”·他自小在家都是过- yin -历生日,但从没和别人提起过,知道的人也很少,就连他以前的同学们,都是在他阳历生日那天送祝福。
“里面的那幅画上,有你母亲的题字·”孟新堂轻声说··沈识檐这才想起来,今年他三十岁,里屋挂的,是他十岁时,母亲的画作··孟新堂的礼物装在一个白色盒子里,还打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沈识檐垂眼欣赏了一会儿,才慢慢拽着一面的丝带抻开那个蝴蝶结,动作很轻很小心··“想了很久要送你什么,琴我实在不会挑,也没有门路,所以就送你一个这个,”孟新堂轻咳一声,“不值什么钱,但是我自己做的,收音和音响效果都还不错。”
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沈识檐彻底怔住·里面躺着的是一台收音机,银色的金属外壳,很小巧··沈识檐家里那台收音机已经有些年头,那天早上孟新堂见他听,便说好像现在的人都不太听收音机了。
沈识檐当时笑了一声,说:“是我父母曾经的习惯,小时候跟着他们听惯了,我就也一直保留了下来·”·孟新堂当时就想起,早前在琴行的时候,沈识檐对着那台精致的唱片机说:“还是摁一下播放键省事。”
东西用久了,便不好用了·那台收音机的杂音变得有些多,高频也不足·孟新堂知道沈识檐坚持着用是一种纪念,没有要他换掉的意思,只是想着,或许他也可以偶尔听听自己这个,让过去和现在并存。
沈识檐摸了摸那台一看就凝了很多心血的收音机,拿在手里摆弄了两下,摁了播放键·只听了两秒钟,就笑了出来··“你这个的效果不止是‘还不错’吧这样的收音机,市面上可买不到。”
沈识檐调到了常听的晚间音乐频道,禁不住说,“我很喜欢,谢谢孟工程师·”·孟新堂这才放下心来··“你是怎么做到,让一个收音机能达到这种音质的像唱片机一样。”
“考虑特殊用户需求,做了一些优化·”孟新堂笑着说,“其实并不难,只是市面上的收音机,用户只需要它是一个收音机,所以没必要以成本换取音质。”
·“特殊用户吗”沈识檐笑着重复··孟新堂点了点头:“永久包售后,还包升级·”·沈识檐一直笑着盯着他,孟新堂与他对视半晌,也笑了,问:“怎么了”·这个人会留意自己的一切,并且总能精确地知道什么是自己在意的。
沈识檐觉得心里有点痒,又软得一塌糊涂··“没事,”他摇头,关掉了手中的收音机,“就是觉得你这样的男朋友,交到即赚到·”·孟新堂第一次听到沈识檐这样称呼自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男朋友”这三个字会让他的心头多跳了一下。
感觉很好,是从未有过的好··孟新堂坚持要给沈识檐点蜡烛,吹灭那两簇火时,沈识檐离得太近,被飘出的一缕烟熏得眨了眼·他揉了揉眼睛,伸手摘下了其中一根:“我好像很多年没吹蜡烛了。”
人长大了以后,很多事情就懒得做了,也不想做了·沈识檐上一次吹蜡烛的时候,父母在,许言午也在,后来的生日有时许言午给他买个蛋糕,他也不让再插蜡烛,觉得吹起来也没有什么趣,再到了后来,干脆懒得连生日都不过了。
·想到那个还在别扭的许言午,沈识檐忍不住笑着摸出了手机:“你知道言午送了我什么生日礼物吗”·“什么”·沈识檐笑眯眯地没说话,把手机递到了孟新堂的眼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三条短消息,都是许言午转发给沈识檐的已成功帮他购买课程的通知——一个跆拳道班,一个散打班,还有一个拳击班·沈识檐难得发了个哭泣的萌表情,配字,“大爷,饶了我吧。”
孟新堂笑得直摇头:“他真是有心了·”·“这份心真的太重了,我真消受不了·”他可是一休息基本就不会出胡同儿的人。
孟新堂这回却不站在他这边了:“我觉得可以学一学,不过这三个班对你来说实用- xing -还不是很强,我给你找个人教教你自我保护·”·沈识檐抿了抿唇,双手合十:“求你们给我留个在家睡觉的时间吧。”
两个人快吃饱的时候,院子的门忽然被敲响,而且没等他们应声,院门就已经被推开··“识檐哥哥·”·一个清脆的女声,唤了这么一句。
沈识檐向后仰了仰身子,朝院子里看去,看清来人后答了一声:“陈念啊·”·“你们在吃饭吗”·“嗯·”·进屋的是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拎了一个点心匣子,两瓶酒,还有一盏红灯笼。
“这是爷爷让我给你带的酒和月饼,月饼都是挑的豆沙馅的,”小姑娘把匣子和酒放到桌上,又举了举手里的红灯笼,“还有爷爷刚做的灯笼,我帮你挂在门口”·孟新堂起身:“我来帮你。”
“先别忙,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沈识檐看了看孟新堂,说,“这是老顾的孙女,顾陈念·陈念,这是我朋友,孟新堂·”·“哥哥好。”
顾陈念很乖地打招呼··“你好·”孟新堂走了出去,问,“灯笼要挂在哪里”·沈识檐没跟着出去,而是坐下来,看着两个人一面交流着灯笼悬挂的位置一面上手。
“吃饭了吗”挂好灯笼,沈识檐问顾陈念··“吃了,”顾陈念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努了努嘴,“今天我有个婶婶一家也过来了,人太多了,真的好乱好吵,我过来躲一会儿。
我待一小会儿就走,不会打扰你们很久·”·“不打扰,我们正好快吃完了·”沈识檐把蛋糕拉过来,侧头问陈念,“怕胖么要吃多大块”·顾陈念愣了一下:“谁过生日啊”·“我。”
“啊我都不知道·”顾陈念垮了脸,“没准备礼物啊·”·“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要什么礼物。”
虽是这么说着,沈识檐却挑了孟新堂一眼··孟新堂回他一个轻笑,抬起手摸了摸鼻子··第二十三章 小月儿高·“等下次我补给你,”顾陈念一边说着一边吃着蛋糕,沈识檐关心了几句她最近的情况,顾陈念咬了咬小叉子,用手拄着脑袋发愁,“唉,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想问你的。”
“什么事”·“我现在不是高二嘛,就要考虑之后怎么样,我不想在国内读大学,但是我爸妈都不让我出国读,说不放心。”
顾陈念有多受宝贝,沈识檐是知道的·他点了点头:“可以理解·”·“但是我不想在国内读啊,我真的想出国去,”顾陈念有些急,抬起一只手拍了下桌子,“他们怎么能因为自己不放心就阻碍我的人生呢,我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啊而且他们根本不接受沟通,我一说什么他们就说,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每次都是这一套。”
·正当青春,好奇一切事物的年纪,大概最忌讳的就是被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沈识檐倒是觉得现在的小孩子比他们那时候懂的事多多了,因为接触到的事物、见解多了,便有机会更早地打开眼界、明白事理。
可又因为见的东西多而杂,许多信息难辨真伪,又难免会使一个人的判断有失偏颇··“为什么想出去”沈识檐问··这次顾陈念没再那样慷慨激昂,而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咬咬唇,说:“其实最开始我只是想出国看看不一样的东西。”
这话很实在,许多人选择出国读书都是出于这么一个简单的初衷··“但是后来……其实我对国内的环境挺失望·我有个发小,比我高一级,她成绩很好,满可以保送清华的。
但是他们学校忽然举办了个什么活动,有个女生得了第一名,就凭着这个在总评里加分保送了清华·”这么说着说着,她又变得有些激动,鼓着腮皱着脸说道,“她的成绩本来根本不够保送,这简直就是他们学校为她自己举办的活动,有背景就可以这样吗太不公平了”·听了顾陈念的控诉,孟新堂忽然记起,忘记在哪本书中看过,大人最怕与小孩子谈论的事情,一是公平,二是死亡。
前者是因为难以描述、难以保证,后者是因为不可避免、不可预期··“所以,是觉得国内的环境不好,所以想出去读吗”·顾陈念点了点头:“都有,我觉得国外的教育要更好一些,而且出去以后可以争取留在那边,空气也好,人也少。
你觉得呢,我该在哪里读”·沈识檐没答,而是询问孟新堂的意见··“决定- xing -的还是你自己的想法,想出去就出去·”孟新堂首先这样说。
“但要正确地去考量自己的意见·想要换个环境,或是有目标地想要去接受某种教育,都足够成为你的理由,当然,如果是因为不满意国内也可以·这是你的人生,你要自己考虑好再做出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
但你还没有成年,所以你要用你的理由去说服你的父母,将他们担心的事情一一提出解决办法·如果你始终没办法说服他们,那只能说明,你还不具备出去读书的条件,可以延后考虑,很多大学都有与国外学校合作的项目。”
等顾陈念走了,沈识檐一个劲儿地盯着孟新堂看,但不说话·孟新堂抿了一口酒:“怎么了”·“我忽然很好奇,你是不是从不去评判一个人选择的对错。”
方才顾陈念的话语中,其实透露了不少对国家的不满,而且是很片面的不满·沈识檐以为孟新堂会在给出意见时多少提点一下,却没想他所有的话都完全是基于顾陈念本人的发展在谈,没有夹带任何个人观点。
·孟新堂像是在仔细思考,过了一会儿才微笑着回答:“不违背法律和道义,不涉及是非,只是个人对于未来的选择而已,有什么对错可言吗”·“人与人的追求、喜好都不同,涉及人生态度、生活态度等等的问题,并没有什么标准答案。
况且,我是真的觉得,出国去学习、去生活都挺好的·至于她的不满,我一直觉得每个年纪都要有每个年纪的思想,十几岁的思想不可能与三十多岁的相同,更不能用我们的想法去同化他们。
不要急着去告诉一个小孩子他不成熟,等有一天他自己发现了新的观点,才能体验成长·况且,你怎么知道,这些不满、抱怨不会在有一天化成热血或神奇的创造力”·沈识檐听着,突然觉得,如果孟新堂可以当父亲,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但他思绪一转,忍不住像课堂上故意找茬的学生一般笑着问:“但是会有一些小孩子,因为看到了一些社会的黑暗面,变得愤世嫉俗·带着不喜欢自己国家的情绪出去,不是一件好事吧。”
“不会,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而产生自己的换掉,这是身为‘人’自由·”孟新堂推了推眼镜,“而我通常觉得,离开国家的人或许会比身在其中的人更容易喜欢她。
只要没有天下大同,一个人背后的国家,就是他四处行走时的底气·这和小时候,家庭状况不好的小孩子容易被欺负是一个道理·人- xing -这个东西,放到再大的层面上都是类似的。”
沈识檐看着对面的人平静地说着这些话,再一次肯定了自己曾经的认知——孟新堂是包容的·又或者说,即便别人的想法再怎么与他自己不同,他都能理解,也不会自大地将自己的想法归结于对的一面,更不会妄图去以自己的想法改变他人。
这便是平和·他不知道这种平和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养成,但总归是难能可贵的··“孟新堂,”沈识檐忽然叫了一声,旋而一笑,“你真的一点都不像个搞武器的。”
孟新堂笑了:“搞武器的该是什么样子”·沈识檐沉思一会儿,说了几个词··“热血,爱国,好斗·这是我之前的想法。”
“我很爱国,但爱国不是盲目·”孟新堂笑着举起一只手,“热血……也还是有的吧·至于好斗,相信我,任何一个搞武器的人都非常不希望看到战争,因为他们要比别人更清楚战争的后果。”
一切的战争,都会有胜利,会有侵吞,会有一方的壮大,战争的结果未可知,但后果永远一致——残垣断壁,四方哀魂··“那为什么要研制武器”这是沈识檐一直以来都想问的问题。
他有些想不明白,这样平和的一个人,怎么会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样特殊的科研道路···孟新堂垂眸,转了转手中的酒杯··“你知道1999年,发生了一次使馆被炸事件吗”·沈识檐稍作回忆,大致有个印象。
美方说是误炸··“那次事件发生以后,我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我的父母·对于武器研制来说,这是一个很关键的事件,因为它是屈辱,也是警醒·我是一个绝对的反战主义者,但后来逐渐明白,在野心与欲望的世界里,有牵制,才有和平。”
谈话到这里告一段落,沈识檐却还在回味·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喝的红酒又有些上头,沈识檐脑海中的文字变得越来越少,渐渐的,孟新堂刚刚说的那些话都寻不见了踪影,轻飘飘地,就只剩下了三个字,赚到了。
孟新堂已经将餐桌收拾完,要洗的碗盘也都已经洗干净·他回到前厅,俯下身,晃了晃趴在桌子上的沈识檐·沈识檐先睁了左眼,右眼才缓缓跟着打开··“又喝多了吗”孟新堂带着笑意问。
“怎么会,”沈识檐否认··“那起来去睡觉吧·”·沈识檐起了身,却没往卧室走,他说着“还早”,踱到了门口··那盏红灯笼就挂在门檐上,沈识檐抬手碰了碰:“老顾做的灯笼真好看。”
再往前走,两个人并肩站到了院子里·今天的月光是真的亮,这么站着,竟然能将院里的一切看得清楚,海棠花被洒上了真的月光,沈识檐眯了眯眼,忽然就着说:“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好啊·”孟新堂立刻回答··沈识檐回屋,拎了琴出来·他刚刚从琴袋里取出指甲,却被孟新堂接了过去··“我来。”
沈识檐愣了一瞬,朝他伸出了手··“这个要怎么戴”·“大拇指左边的边沿抵着指甲缝,其他手指戴正就可以·”说着,他将孟新堂比在他小指上的指甲往后推了推,“不用留太多,这样就可以。”
按照他说的,孟新堂很快缠好了一个,细心地问他:“胶带的松紧可以吗”·沈识檐将手指抵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试了试:“可以再紧一些。”
孟新堂点了点头,说懂了··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孟新堂很认真,一丝不苟·沈识檐一直注视着他微低着的脸,孟新堂没抬头,却在为他缠到食指时笑问:“怎么一直看着我”·两个人就站在屋门口,从灯笼中飘出的红色灯光笼在孟新堂的身上,无端添了温柔与缠绵。
指甲上贴的胶带是重复使用,边沿有个小角的粘力已经很弱,翘了起来·孟新堂将几根手指搭上沈识檐的食指,轻轻捏着,抚平它··沈识檐心头微动,阖手,就这样握住了孟新堂的几根手指。
孟新堂怔住,这才抬眼看他··“觉得你很好看·”·沈识檐笑得醉人,话也甜得像今晚的豆沙月饼·孟新堂回手,反握住他··沈识檐今天弹的是《月儿高》,一曲落的时候忽然起了风,吹得天上层云浮动。
————————·这章里有个事件做了模糊处理 网上就不写明了 这么放着·第二十四章 愿平安顺遂·孟新堂还是睡在了之前那间屋子,沈识檐也跟着他进来,说要换一幅画。
“换什么画”·沈识檐指了指墙上:“我母亲画的画,长了一岁,该换新的了·”·孟新堂看着他打开了一侧的柜子,露出一个木盒。
掀开盖子,他才看见里面有很多个卷轴·沈识檐拨弄了两下,取出了其中一卷·孟新堂帮他将墙上那幅摘了··新挂上的画画了一个在院里坐着的小孩子,膝盖上卧着一只猫。
“这是你十一岁的时候吗”·沈识檐将摘下来的画系好,轻轻地放回了柜里··“嗯·当时老顾家养了只猫,不过后来死了,他们就没再养过。”
孟新堂敛目沉思,他猜测沈识檐的母亲该是每年都为沈识檐画一幅画,直到意外徒生,猝然离世·他不知道柜子里面究竟有几幅画,但沈识檐三十岁时挂了十岁的画,三十一岁挂了十一岁的,那么,或许他的母亲是在他二十岁时去世的·“一共二十幅,如果我保养得好,大概能挂上三轮。”
沈识檐这样说着,脸上依旧是轻松的笑容,并没有任何伤感·他很快对孟新堂说了声早点睡,便转身欲出门··孟新堂却在他经过自己时攥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离开的脚步。
“一起睡吧·”·孟新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说出的这样唐突的话,只是看着沈识檐就这么想了··夜深忽梦少年事·沈识檐在半夜忽然醒了过来,因为在梦里追着母亲跑得太急。
·睁开眼的时候是一片混沌,约莫过了两三秒,他才感觉到身边人轻缓的呼吸·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关于母亲的梦了·他隔着黑暗看了一眼墙上的画,眼里有平日未出现过的情绪。
可能是刚刚睡觉压了肩膀,又有些酸疼,沈识檐掀了掀被子,打算换个姿势··一旁的孟新堂似是睡眠很轻,在沈识檐翻身时就醒了过来·两个人是盖了一床被,孟新堂看到他露出的后背,给他向上拉了拉被子,问怎么了。
“没事,”沈识檐轻声说··他背对着孟新堂,没有转回身··“肩膀疼吗”孟新堂的声音有些哑,不待沈识檐回答,就已经抬手覆住了他的肩膀,“是不是睡觉压到了”·“可能是。”
孟新堂的力道刚好,不重不轻,很快,原来酸疼的感觉就已经褪去·沈识檐摸了摸肩上的手,轻声说“好了”·孟新堂便放下手,替他把被子重新掖好,在触到沈识檐的脖子时,才发觉那里有些未消的薄汗。
他们盖的被子并不厚,天气又凉,应该不至于睡出了汗··“怎么出汗了不舒服”·沈识檐摇了摇头,与枕头摩擦,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声响,他叹了一声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有时,还是会想他们的。”
沈识檐从未跟别人说过这话,连许言午都没有·可或许是因为今天换了画,身边又躺了一个贴心的人,他的思念徒然增了许多··刚刚他梦到那年他还小,贪玩,故意不好好练琴,被妈妈皱着眉头罚抄了琴谱。
他丢了笔不肯写,妈妈转身就走,说:“识檐不乖,妈妈生气了·”·他一见妈妈走才慌了神,忙追在后面喊:“妈妈别走,我抄我抄”·那年抄的琴谱正是《月儿高》,妈妈说这曲子传说是唐玄宗做的《霓裳羽衣曲》,现在的人还根据这曲子编了舞。
沈识檐闭了闭眼睛,让自己结束这段回忆··寂静中,孟新堂的胳膊越过他的腰,环住他,并且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亲密姿势。
第二天早上,沈识檐该是没有睡好,在孟新堂八点钟起来的时候,他用被子蒙上了头,说要再睡一会儿·孟新堂轻轻帮他带上屋门,到院子里洗漱,拎上钥匙出了门。
魏启明的茶馆供应早茶,每天七点钟准时开门迎客·今天魏老板不在,但堂里的小伙都早已认识孟新堂,见他进门,其中一个立马迎上来,问孟先生要喝什么茶··孟新堂摆摆手:“不喝茶,你们这儿有没有笔墨和大张的宣纸。”
既是附庸风雅,那便该有文房四宝··果然,小伙点点头:“有的,您二楼请,我给您拿上去·”·茶馆里还是那么热闹,孟新堂在吆喝声循着楼梯上了楼,进了个清雅的隔间。
九点半,沈识檐才睡眼惺忪地掀开了被子··他拉开窗帘朝外望了望,没看见孟新堂的身影,但该搬到外面的花都已经好好地列在了院子里,厨房的门窗都开着,阳光跳在窗棂上。
沈识檐打了个哈欠,走到桌前去拿眼镜,刚伸出手却又停住——眼镜旁放着一叠折成了长方形的宣纸,能看到黑色的墨迹··沈识檐奇怪,伸手拿了起来。
打开的时候,还能闻到墨香和宣纸的独特味道··字写的是辛弃疾的《清平乐·村居》··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落款:识檐三十又一,愿平安顺遂,喜乐无忧·新堂书于圆月十六··所以,这是他一大清早,为自己写的··沈识檐不知自己发着怔将这幅字举了多久。
直到手开始轻微颤抖,眼底有了酸涩的感觉,他才回过神来,再一次从头开始,珍惜地看着每一个字··而再读到落款,目光触到“平安顺遂”四个字时,风驰电掣的一瞬,有汹涌的熟悉感袭了大脑。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四个字,终于确定,他曾见过··因为刚刚起床,血液还流得不畅,沈识檐在拿起那本有些重量的《新英汉词典》时,蜷起的手指紧得发疼·他捏着黑色的封皮,翻开,又拨开了夹在里面的两页临摹草纸。
露出的一行字让沈识檐如同入了定一般呆在那里··字典的扉页以黑色的油墨书着几个字,一个简单的落款··“千禧年,平安顺遂·孟”·虽然字体有些细微的改变,但依然能很轻易地看出来,这是出自同一个人。
高中时班上有图书角,每个同学都带了一两本书来·到了临毕业,班主任征求了大家的意见,让大家各自在图书角挑选一本书留作纪念·他无意间看到这页扉页,便毫不犹豫拿了这本好像从没被人拿走过的旧词典。
那时非典刚过,沈识檐记得很清楚,在那个燥热的夏日夜晚,他用了一节晚自习的时间临摹这四个字,一笔一划、密密麻麻地书了好几页···风扇曾吹落了一张写满了“平安顺遂”的纸,他小心地捡起,拂去了上面的灰。
这个“孟”,便是孟新堂··沈识檐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椅子上,手上还捧着这本词典·他看着那几个字出神,克制不住地,一股热流开始往上涌。
他将词典阖上,推远,俯身趴在了桌子上·等重新平静下来,才偏过头枕着手臂,望向窗外··出神间,孟新堂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他端着一盆水从厨房中走出来,袖子挽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结实的小臂。
沈识檐看到他将盆里的水倒进了水池里,又打开水龙头,晃悠着盆涮干净··沈识檐静静地趴着,秋日的阳光暖到了心里,院中似是个再美不过的梦··原来,他以为偶然拾得、水到渠成的爱情,早就在他的生命中埋下了漫长的伏笔。
若真的有见字如面就好了,那样的话,他们的初见,他不过十七··第二十五章  本该寂静·天气不多时就转得更凉,到了晚秋·沈识檐将大门口的最后一点枯树叶扫净,抬头望了望。
天空的颜色已经逐渐由蓝转白,显得愈发清冷,一阵风吹过,竟有些刺骨,沈识檐这才意识到,冬天要来了··安静的胡同里响起了“嗡嗡”的声音,一辆小电车由远及近,后座的两边各跨了一个箱子。
电车停在老顾家门口,骑车的人下来,从箱子里取出一叠报纸,放到了屋檐下的报箱里·沈识檐看着他,偏了偏头,开口唤了一声··“师傅·”·送报的人停下正要骑车的动作,抬头看过来。
“我也想订报,”沈识檐快走了两步过去,问,“怎么个订法,一年一年的吗”·那师傅转着眼睛打量了他一圈:“年轻人也看报纸啊”·年轻人好像很久没有人用这样的字眼来称呼他了。
沈识檐懒懒一笑:“不年轻了,都三十多了·”·“三十多你看着不像啊·”·沈识檐又笑了笑,询问了价钱,便回家去取钱。
等他再回来,看到老顾正站在门口跟送报的师傅聊着天,这么个北风卷落叶的天气,老顾竟然就穿了件线衫··“老顾你怎么不穿褂子”沈识檐远远地喊。
“啰嗦。”老顾回了一句,说罢不给他继续教训自己的机会,皱着眉头问,“你怎么还订报纸啊”·沈识檐把钱递给那人:“这不向你看齐么,多读书多看报。”
他轻轻推了推老顾,要他先回去加件衣服··“我不冷”老顾横着眼道,“我比你还壮,这天儿穿这个正好·”·沈识檐“啧”了一声,不理他,跟送报的师傅签完字以后就自己跑到屋里跟桂花奶奶要了件衣服。
“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他一边给老顾披上衣服一边絮叨,“别觉得自己多壮,最近感冒的特别多,年轻的都不敢穿这么点出来,就你厉害啊。”
老顾不服,“哼”了一声,瞄了一眼院里之后小声跟他说:“我刚刚偷偷喝了两口酒,浑身舒坦得不行,一点儿都不冷·”·沈识檐无言,跟老顾大眼对小眼瞪了半天。
“你不能……”·“我不能老偷着喝酒”老顾心里跟明镜似地,首先抢断了沈识檐的话,“但是你最近都不去拿酒,我都快想死了。
那你老不去,我就一口都尝不着,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呢,我不偷偷喝一口的话,没准早就病倒了·”·得,成了他的不对了··老顾又捅了捅他:“你到底什么时候还来朋友啊”·闻言,沈识檐想了想,忽然轻轻地笑了出来。
“你小子笑什么”·沈识檐摇摇头:“虽然最近都没来朋友,但我倒是交了个朋友·”·“那你怎么不……”刚要怪他有朋友怎么不把握机会喝酒,老顾就突然回过味儿来,他对上沈识檐戏谑的眼睛,一愣,“你谈对象了”·对象。
不知怎么的,把这俩字跟孟新堂那身形和脸放到一起,沈识檐就想笑·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忍着笑意点了点头··“好啊”老顾激动地拍了下手,原本卷在手里的报纸立马被这一巴掌拍成了一坨不明的形状,“好啊好啊你什么时候带过来给我们看看。”
沈识檐见他这激动的样子,笑着提醒:“你小点声·”·老顾显然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巴不得立马让全胡同知道:“小声干吗啊,你等会儿,我得去告诉桂花,她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要给你介绍个姑娘。”
沈识檐赶紧在老顾跑走之前拦住了他··“你拉着我干吗”·“老顾,我得提前跟你说下个事儿·”沈识檐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开口说,“我交的对象不是个姑娘,是个……”··沈识檐斟酌了一番后面的用词,最后说道:“小伙子。”
很明显的,老顾的脸上有片刻的呆滞,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在那一刻,沈识檐意识到自己还是紧张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活得挺随意的人,不太会在乎别人的看法,但面对老顾,面对这个像是他的亲人的小老头儿,他忽然很怕听到什么激烈或失望的话语。
他稍稍站直了身体,挺了挺背脊··“其实,谈恋爱就是找个喜欢的人,男的女的,我觉得真的不重要·”·听到这话,老顾才抖了抖身子,回过神来。
“男的啊……”他看了沈识檐半晌,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嗨,你别这么看着我·男的就男的,怎么着都是一辈子,我不至于这么老顽固,难道我还能因为你找了个男朋友,就不给你酒了不成”·沈识檐这回笑得灿然又轻松,突然抱住了老顾,也不管他的抗议,就是不撒手。
老顾在他肩头,所以他没看到老顾微微红了的眼角··“你找个人不容易,只要他待你好就成·哪天你带他过来,到时候我给你弄两样你爱吃的,陪你们喝一杯,这回肯定可以当着桂花的面喝了。”
“好,等他有空就叫他过来·”沈识檐说··等老顾小跑着进屋去跟桂花奶奶报喜,沈识檐还在后面吼了一声:“下回不许再穿这么少出来你小心感冒”·这天下午,沈识檐的家门口就多了个报箱,来安装的人还给了他一个木牌,说愿意的话可以自己在上面写个名挂在箱子上。
沈识檐回了屋,翻来覆去看了那木牌半天,还是收到了抽屉里·虽然他的字也不差,但孟新堂的要更好看,还是等他来了再写吧··第二天下班回家,沈识檐在报箱里取了第一份报纸。
他试着剪了一次报,贴在了一个新的本子上·做完批注后端详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倒也还算工整,于是拍了照,发给了孟新堂·孟新堂的电话很快就回了过来,他笑着问他:“要开始养成老古董习惯了吗”·“老古董有你一个就够了,我懒,做不到你那样。”
他站起身,又翻了翻那刚用了一页的本子,“我可以在你没时间的时候帮你剪·”·那边沉默了两秒钟,传来低低的笑声··“好,那以后我们两个的本子拼起来,刚好年年岁岁,一天都不少。”
·沈识檐知道孟新堂不是刻意将话说得漂亮好听,这只不过是他在那一瞬间的自然想法罢了,所以他觉得,孟新堂一定是个天生的“正经诗人”,说着自己没有艺术细胞,却一本正经到迷人。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这两天的工作,沈识檐想到今天那个常围着他转的小护士吸着鼻子跟他请假,忍不住叮嘱道:“最近好像感冒的人很多,你小心不要中招·该加衣服加衣服,多吃点水果增强点免疫力,万一觉得不舒服了赶紧告诉我,我指导你吃药。”
那边的孟新堂说“好”,让他不要担心·又说最近会很忙,有两个时间节点要赶,应该都没有时间过来找他,让他自己也要注意身体··两个人也是在这种时候才觉得,北京是真的大,从孟新堂那里开车过来,竟然要两个小时。
“过度劳累,不注意休息也会使免疫力下降·”沈识檐强调··“沈医生放心,”孟新堂笑道,“我会很听医生的话·”·沈识檐笑了几声,刚想说老顾邀请他来喝酒的事,就听到那边有人同他说了句什么。
孟新堂很快低声同他说有点事情要处理,两个人便很快结束了这次通话·沈识檐看了看表,已经九点钟了,还在加班吗·这次的流行- xing -感冒的确来得很凶,光是沈识檐的科室里,都已经有一小半的人不得不休病假。
好在这阵子胸外科新来的病人不算特别多,已经住院的病人也没有什么很严重的突发情况,不然还在岗的这点人盯起来还真是够呛··这天晚上沈识檐值小夜,除了一个病人突然说胸口痛以外,竟然没再出什么别的岔子,平静得让值班的护士都觉得,今天可能可以买注彩票,庆祝自己走了大运。
可一个小年轻的护士却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说:“当你得意自己清闲的时候,就意味着即将迎来恐怖的伤病连击,这是我们医学院的师兄师姐总结出的定律·”·沈识檐看了看自己近几天的手术安排,觉得有些口渴,便起身去接了一杯水。
手机铃声就是在这时候响了起来·饮水机忽断了下水,冒出一个空空的气泡,沈识檐的心突地一跳··来电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沈识檐接起来,听筒中传出来的声音却并不陌生。
“识檐哥哥你快来看看我爷爷·”·沈识檐是一个无神论者,但他很多时候都怀疑,人对于灾祸是有感知的,或者说,他对于死亡是有感知的。
就像当年他父亲去世的那个早晨,他正在宿舍,准备去上第一堂课·刚刚拿起书包的时候,手机铃声也是这么仓促急迫地响了起来·被铃声刺到耳朵的第一秒,他就直觉这个电话传递的是一个不好的消息,因为那是早上的七点二十分,根本不是该收到电话的时间。
现在也是·晚上十点半,本该寂静··————————————————·明天继续··第二十六章 别哭·沈识檐只来得及在门口- jiao -代了一声,便冲向了急诊楼。
顾陈念正站在门口捂着嘴巴无声地哭,她一只手死死地扣着门框,见到他来,也没能发出一句完整的话··沈识檐看到老顾紧紧地阖着眼躺在床上,呼吸面罩将他的脸勒得青白。
那一刻,他甚至可以在一片混乱中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而他还没来得及迈动步子、走到床边,就听到了一声很熟悉的长音·沈识檐的腿忽然就软了··“青霉素过敏,死亡时间……”·耳边响起一阵恸哭声,是顾陈念。
沈识檐在那时很希望自己是出现了幻觉,或者只是做了一个惹出满头汗的噩梦·明明是前几天还生龙活虎说要和他喝酒的人,怎么可能会这样躺在他的面前·可是并没有梦醒。
“我爷爷只是感冒啊……他只是感冒……”顾陈念扑到了病床前,他攥着老顾的手,在满眼模糊的时候看向沈识檐,“识檐哥哥,你快一点……快一点救救我爷爷……”·听到这话,负责抢救的医生这才转头看向后方。
沈识檐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对他说了句话·紧接着,屋子里的医生护士都出去了,只剩下了他们三个··青霉素过敏,青霉素过敏·沈识檐的脑子里只剩了这几个字,直到他触到老顾冰凉的手,才猛地清醒过来,发了抖。
是真的有点站不住,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在了床边·顾陈念还在哭,他静静地看了老顾很久:“老顾啊……”·这样的会面对于他们两个而言实在太陌生,叫了一声“老顾”却没人应,沈识檐怎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第一次,他想像许多曾经见过的崩溃到失去理智的家属一样,要他起来喝酒,要他快点跟自己回家··他狠狠地闭了闭眼睛,握着老顾的手抵到额前··“你生病了,要给我打电话啊。”
放着我这么个医生不用,你瞎跑去输什么液呢·走廊里,有个年轻的医生正抱着头蹲着·在沈识檐出来时,他颤抖着嘴巴站站起了身,可或许是因为站了太久,或许是因为心中已经盛不下的恐惧和愧疚,他根本没有站直身体,而是像个年逾古稀、驼了后背的老人。
“沈医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沈识檐认识这个人,是他家那边一个诊所的医生,有一次他缠指甲的胶带没有了,临时去他那里买过一卷医用胶带。
“做皮试了吗”沈识檐看着他的脸,出口的话很平静,甚至接近冰冷··那个医生忽然开始哭,他呜咽着,摇了摇头:“我……我昨天做了的……昨天一点事都没有……”·“‘青霉素注- she -剂,用前必须皮试。
且青霉素过敏并非终身- xing -,机体对青霉素的过敏状态会随时间、内环境、免疫状况等条件而改变,一次皮试结果只能表示机体在某一阶段内对青霉素的过敏状态……’”·一直安静站着的沈识檐,忽然一把拽住面前人的领子,狠狠地将他拉到眼前,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好像用牙齿磨过般,带着狠,带着疼,“你上学没学过吗。”
“我不是故意的,”年轻的医生拼命摇着头,“沈医生……我认识顾大爷,不会害他的,是……他看他孙女睡着了……就让我不要做皮试了,快一点输完……我觉得昨天都输了一天了,又没事,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沈识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解释、忏悔。
默了半晌,他颓然松开了他·这个人还穿着一身白大褂,几乎每天都看得到的衣服,这会儿却刺得沈识檐眼睛生疼··转身前,他说:“脱了这身衣服吧。”
这世间有那么多种职业,唯有医生,是负责修补生命·而没有任何一条生命,担得起“对不起”三个字·在疼痛与麻木中,沈识檐想起来,是他的父亲曾这样对他说过。
老顾的儿女很快就赶到了医院,他们没有在大晚上惊动桂花奶奶,顾陈念的妈妈去了四合院陪着··当医生这么多年,沈识檐第一次提前交了班·在办公室脱衣服的时候,他忽然就没了力气,瘫坐一般滑到了地上。
桂花奶奶爱犯高血压,而且腿不太好,所以晚上的时候大家没有叫醒她·到了第二天早上,瞒不住了,老顾的女儿才在她醒来时轻声对她说:“妈,爸走了·”·当时沈识檐也在,或者说他一晚上都没有离开老顾家。
因为怕桂花奶奶情绪太激动,再出什么意外··已经布满了褶皱的眼皮颤了颤,很久,老人才抬手,拢了拢耳侧还未梳整齐的白发··“走了啊……”桂花奶奶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不自觉地呢喃。
静了一会儿,她拉住女儿的手,仰着脸问她,“不是只是感冒吗……噢,念念给他量了量,还有点儿发烧……怎么,就走了”··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桂花奶奶的眼睛看向了沈识檐,可能是因为这一屋子的人里,唯独他是个医生。
沈识檐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信任,看到了期待,还有泪水·他蹲下的动作显得艰难僵硬,握住那只已经显出了清晰的血管脉络的手,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老顾输液过敏了,没抢救过来·”·他看到那双眼睛闭了一瞬,又睁开,变得像是漫了大雾般混沌·他被生疼酸涩的感觉堵得无法再开口,就只得紧紧地攥着她。
老顾的女儿又哽咽着解释了一些,沈识檐自始至终都没有勇气抬起头··手里的那只手忽然动了动,面前的人也不再安静地坐着,似是挣扎着要起身,沈识檐匆忙扶住桂花奶奶。
她却拍了拍他的手,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他·”·老顾的葬礼办得很低调,除了开了三瓶好酒,郑熹微带来了一大篮白菊,就没再添什么别的·酒是沈识檐洒的,因为桂花奶奶说老顾最爱跟他喝酒,时常念着、想着。
“一下子喝三瓶,可是对身体不好·”桂花奶奶抹了抹眼角,叹了声气,“可是我又心疼你一个人走,就多给你拿了点,你解解馋,但最好留点在身上,想喝的时候喝。”
沈识檐看着那一滩酒渗入地里,蜿蜒成一个奇特的形状·酒香直漫到了天际,他不禁想,老顾这会儿该抿一口,眯着眼咂着嘴,夸自己的酒真香了··临近太阳落山的时候,沈识檐没想到孟新堂会过来。
两个人见了面都没说话,沈识檐领他去给老顾上了香·变成了黑白色的老顾依旧笑得挺开心,沈识檐忽然想起自己订报纸的那天,老顾跟他说,赶紧把人领过来看看。
其实沈识檐知道,这小老头儿哪有那么开放的思想,连顾陈念要出个国,他还跑来跟自己絮叨说现在的小孩儿心怎么越来越野、越来越不着调·不过是因为跟他说找了个男人的是自己,他才那么快让自己转了弯。
老顾心疼他,特别心疼,从十年前的中秋,他串了很多条街去给他买他爱吃的豆沙月饼开始,他就明明白白地知道了··沈识檐去酒房取了一瓶酒,和孟新堂一起敬了老顾。
洒完这两杯酒,他才觉得,老顾的丧事是真的办完了··孟新堂在九点钟要开始盯一个测试,前前后后的时间算下来,他在这里也只能待一个不到小时·他看到沈识檐苍白的脸色,摸出手机,踟蹰了好一阵。
沈识檐没容他想办法,他摘下眼镜递给孟新堂,到院子里洗了把脸,转头说:“我送你出去吧·”·快走到胡同口时,沈识檐停了下来,问孟新堂有没有烟。
孟新堂从兜里掏出半盒烟,低头打开的时候,听到了响在寂寥的空气中的声音··“昨天早上没听见老顾吊嗓子,我该去看看他的·”·他抬起头,看到沈识檐正垂着脑袋,额前半干的碎发被风吹得飘摇。
他攥紧了烟盒,手臂却是很轻柔地抱住了他··“识檐,谁也不能预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这道理,沈识檐又怎么会不懂只是懂是懂,情是情。
两个人抽完了一支烟,沈识檐又从孟新堂的手里抽了一根,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直到烟盒空掉·孟新堂沉默地陪着他,不说话,只在他含上了一支新的烟时,凑过去为他点着,偶尔亮起的小火苗和烟头的火星,便是这黑夜里唯一的光。
抽完烟,沈识檐催促了一声:“好了,烟都没了,你该走了·”·孟新堂伸出手,用弓着的手指背侧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到了我给你打电话,晚上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好不好”·“放心,”沈识檐点了点头,“明天我还有一天的手术,不敢不好好睡觉。”
等孟新堂走了,沈识檐又在胡同口站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什么意识地就走到了那棵大树下·常聚着一帮大爷的地方此刻空旷得很,没有乐声,没有戏声,唯独一个石凳上,坐着一个散着齐肩头发的小姑娘。
沈识檐走过去,坐到顾陈念的对面,问她冷不冷··顾陈念的脸上还留着泪水刚刚干涸的痕迹,她看了沈识檐一会儿,忽然问:“爷爷是看我睡着了,想早点让我回去睡觉,才说不做皮试的吗”·沈识檐的呼吸沉了沉,因为他觉得这话中的感情,还有顾陈念的眼睛,是那么熟悉。
很多年前,许言午也是这么看着他,问他,是因为我生病,叔叔带我去儿科看病,才会碰上他们,被他们害死的,对吧所以,也相当于,是我害死了叔叔。
沈识檐恍惚到觉得失了重··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因为他很清楚,即便他说不是,顾陈念也会像当年的许言午一样,认定了那个肯定的答案··他忽然觉得,原来这就是生活,很多事情都在重演,上帝挑挑拣拣了许多不同的人,让他们去经历类似的事情。
“该怎么治病,是医生说了算的,做不做皮试,也该是医生说了算·”这是他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说得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话说出口,他才觉得依然是不妥。
可没等他挽救,顾陈念就已经开始大哭,她把手捂在脸上,泪水却从她的指缝中淌了出来··“我是不放心爷爷自己去输液才跟着去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睡着了……我为什么会睡着了啊”··到最后,顾陈念开始崩溃地哭喊,沈识檐起身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夜风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乱颤,沈识檐看了看头顶那一弯惨淡的一弯弦月,有些愣神·明明是好好的一盘圆月,却非要被生生咬下去一大半··孟新堂到了研究院,在去实验间的路上给沈识檐打了个电话,沈识檐说已经躺下,要睡觉了。
“抱歉,不能陪着你·”·“什么话·”·路上有拿着记录单的人跟孟新堂打招呼,孟新堂顶着有些凉的风回了一声··“好了,我要睡觉了,你好好工作。”
“好,明天你手术完,我再给你打电话·”·最后道了一声晚安,孟新堂关了机,将手机锁在了门口的柜子里,落锁的时候,孟新堂第一次舍不得柜里的手机。
而到了第二天,在沈识檐的手术预期结束时间过去了很久之后,孟新堂却始终都打不通沈识檐的状况·他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担心沈识檐现在的状况·实在不放心,孟新堂和同事打了声招呼,说今天自己不加班了,进度会在明天补齐,便拎上大衣出了门。
出来才发现外面落了雨,冷得人直打寒颤··孟新堂是在医院后门的一个楼梯口找到的沈识檐,他坐在最后两阶台阶上,头倚着墙壁,在闭着眼睛睡觉,只穿了一件毛衣。
雨幕就在他面前不远处,像是一层纱,隔开了他与流动着灯光的大街··孟新堂走过去,收了伞,蹲在他面前·沈识檐的嘴巴周围有刚冒出的青色胡子根,这是他从没见过的。
“识檐·”·听到轻唤声,沈识檐的眼睫抖了抖·他慢慢睁开了眼睛,但依旧维持着刚才休息的姿势·在看了孟新堂两秒钟之后,他哑着嗓子小声对他说:“累死我了。”
孟新堂摸了摸他已经很凉的脸:“回家睡吗”·沈识檐蹭着墙壁摇了摇头:“累,动不了·”·“那就在这睡一会儿。”
孟新堂很快说··这个楼梯间是很早之前就有的,而自从医院重新修建,为这栋楼扩出了两个新的门,这里就已经几乎无人再通行·孟新堂将那把黑色的雨伞撑开,靠着墙立在沈识檐的身前,又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他的身上。
沈识檐感觉到身上落下的暖,睁眼看了看他·孟新堂坐到他身侧,将他原来倚着墙的头轻轻扳靠到自己的肩上··“睡吧·”·隔着大衣,他揽住了他的腰。
不过两天而已,就已经觉出他瘦了··沈识檐好像真的又睡了过去,呼吸均匀,安安静静的··路上行人寥寥,且大多撑着伞,仓促匆忙地走过·有个小孩子在过马路时跑了两步,被妈妈抓着雨披拎回路边,扳正了身体教训着;街对面的出租车下来了一个慌张的男人,顾不得明晃晃的灯光和近在咫尺的斑马线,径直冲过了马路……孟新堂拥着怀中的人,突然想,若是自己可以让沈识檐做一个千万种世事的旁观者就好了,那样,便不用再经历那么痛的离别。
可行走在世间,再清逸的人,都不可能片叶不沾身··更何况沈识檐比谁都有情有义,也比谁都承担得起··雨势渐大时,孟新堂忽觉得有微凉的东西,沾- shi -了他的肩膀。
而今晚没有风,所以绝不会是偷偷飘进来的雨··他愣了愣,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沈识檐的脸,果然,那里有两行透亮的泪··孟新堂拭去那两行泪,收紧了手臂。
他微微偏转过头,亲吻了沈识檐的额角··“别哭·”·这是2015年,北京的最后一场秋雨··第二十七章 上来,回家·因为第二天沈识檐不需要去医院,孟新堂便载着他回了自己家。
沈识檐是真的累坏了,刚上车不到三分钟,便又睡了过去·到了地方,孟新堂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叫醒了沈识檐··“到了吗”沈识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眼前的楼之后,忽然想起以前孟新堂说过,要带他认个门。
他还坐在座位上,仰着脖子猜着哪一户是孟新堂家,身侧的车门已经被打开··“是里面那一栋,”孟新堂扶着车门,问他,“走得动吗”·沈识檐点了点头,下车。
他今天没有穿大衣出来,孟新堂把自己的给了他,所以便成了孟新堂这会儿就只穿了件衬衣·沈识檐将大衣披到他身上,说:“你里面比我穿得少·”·孟新堂却又拂下来,披回他的肩上。
“我不冷,你穿着·”·两个人冷不防对视上,谁也不动弹地立在那·沈识檐微微扯了下嘴角,拎着那件大衣问道:“我们要在这里冻着,争论谁该穿大衣吗”·“还有一个办法。”
孟新堂想了想,说道··他将大衣拿过来,拽起沈识檐的胳膊,将大衣一侧的袖子套了上去·沈识檐身上没使半分力,任他摆弄着,眼睛却一直盯在他的脸上,等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慢条斯理地帮沈识檐穿好大衣,连扣子也细细扣好之后,孟新堂才半蹲下来,对身后的人说:“上来,回家·”·沈识檐愣住,倒没想到孟新堂会演这出。
见身后的人没动静,孟新堂便背着身子用手拽了拽沈识檐的袖子:“上来,背着你就不冷了·”·沈识檐趴到孟新堂的肩上,在看到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之后,才觉得这情景有些过分煽情了。
孟新堂一步一步地朝前走着,两个人的影子一晃一晃,却始终共同向前,掠过- shi -漉漉的地面,也掠过了水中倒映的星月光辉,籍籍黑夜·深夜的小区安静得妨似静止,一刹那,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了他们两人在相伴携行。
“怎么忽然……这么有少女心”·沈识檐的轻笑就在孟新堂的耳边回响,这笑声比平时低了几分,也变得更轻缓·孟新堂听见他问:“重不重”·“不重,”孟新堂很快说,“瘦了,要多吃点。”
沈识檐没说话,静静地趴在孟新堂的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快到楼下的时候,孟新堂忽然说:“我搬一些东西到你家好不好,拿几件衣服,以后有时间就在你那里睡。”
沈识檐睁开眼睛,停了一会儿,说“好”··那天两个人依旧睡的一张床,孟新堂的手臂搭在沈识檐的腰上,缓慢轻柔地给他讲着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讲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小时候还好,见他们的时间还多一些,在我十五岁以后,唯一一次和我父亲一同进行的活动是爬山·”·“爬山”·“嗯,是在我十八岁的冬天,他告诉要在冬天爬山,才能体会到山顶的样子。
我们在天不亮的时候开始爬,那时候觉得很冷,四周都是冰凉的,到了山顶的时候出了太阳,前方是红的、暖的,很漂亮,也的确很有成就感·”·沈识檐想了想,笑了。
孟新堂便问他笑什么··“你父亲虽然陪你的时间不多,但好像该教你的,都教会了你·”·孟新堂点了点头·的确,这么多年,他的父亲虽没有教过他什么具体的知识,更没有什么温情的陪伴,但却教了他坚韧,教了他不为风霜所催。
沈识檐一直和他说着父母,听完他的又说自己的·到了他终于开始一下一下合着眼睛的时候,孟新堂吻了吻他的眼,说:“再过两周,我们去爬山,不用太长的假期,周末就可以。”
沈识檐在黑暗中说出了一声“好”,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孟新堂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晚安。”
第二天,孟新堂还要上班,便早早起了床·他放轻了手脚到厨房准备早餐,却没想到正煎着鸡蛋的时候,大门被打开了·孟新堂诧异了片刻,赶紧拧灭了火去制止客厅里孟新初的叫喊声。
“哥我们昨天发的水果,我给你拿过来了两箱啊做好早餐没我要……”·“嘘。”
孟新堂竖着手指警告··“吃饭……”·孟新初不明所以地降了音量,之后纳闷地问他这是在干什么··孟新堂朝着卧室扬了扬下巴:“有人在睡觉。”
“我靠”孟新初话刚出口,就在孟新堂的凝眉中捂住了嘴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说完,孟新初猫着腰就往卧室蹭,结果被孟新堂一个闪身挡住,顺带警告她不要乱来。
“没乱来啊,”孟新初小声辩解,“我看看我嫂子长什么样,早晚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藏的,再说了,都是女的怕什么·”·孟新初推了推孟新堂的腰,让他让开。
“不是嫂子,”孟新堂拿着铲子再次强调,“他是男的·”·孟新初的嘴巴半天没合上,最后又憋出一句:“我靠·”·孟新堂看了看表,觉得不能再和孟新初掰扯下去了,索- xing -把她拉到了厨房,看着她不让她动。
孟新初却是还没回过味儿来,她倒不是对这种事抵触,只是自己的哥哥明明那么多年都是取向女,她怎么都不明白孟新堂这是什么时候改变的自我··“不是,哥,你怎么就突然……”孟新初的表情有些微妙,她看着孟新堂将锅里的煎蛋倒进了盘子里,眉毛拧得更厉害,“怎么就突然弯了呢”·孟新堂挑眉:“弯”·“就是- xing -别男,取向男”孟新初没心思给他做全面科普,扔出这么一句,便自己皱着眉头在那消化孟新堂跟男人睡觉的事。
“其实- xing -取向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固定的·的确,因为生理、心理的原因,人爱上异- xing -的概率要大得多,不过这并不能说明同- xing -之间的爱就是异类,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个小概率事件,但即便小概率,也有发生的可能。
真的遇到吸引自己的那个,男的女的都好,也都不重要·”·孟新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番话是从自己哥哥的嘴里说出来,她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是看人不大准,都没看出来自己哥哥的思想原来这么开放。
·她刚想接着说什么,就听到卧室的门开了·孟新初一个激灵,拔腿就要往外跑·孟新堂赶紧一把拽住她,小声提醒道:“我提前告诉你,不要太欢乐、太跳脱,这几天发生了一些事,他心情不好。”
“什么事”·“不好的事·”孟新堂简明扼要地提点她··看着孟新堂的表情,孟新初也大概了解到了事态,立马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保证道:“你放心,我有分寸。”
孟新堂看着她扒开自己跑出去,抽了一张纸巾,开始仔细地擦拭盘子边缘·果不其然,约过了十秒钟之后,外面传来一声“我靠”··三个人坐在餐桌上吃饭,孟新堂和沈识檐坐了一面,孟新初自己坐了一面。
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孟新初眼睁睁地看着孟新堂给沈识檐盛了一碗粥,还提醒他小心烫,又递了个小豆包过去,还挑的最好看的、没沾上水蒸气的那个··“我靠。”
孟新初没忍住,她都不知道今天早上自己爆了多少句粗口了··孟新堂听到,抬头又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你不吃饭吗不是八点半要打卡”·“还打什么卡……”孟新初嘟囔。
“快吃饭·”·相比之下,沈识檐倒是很淡定,除了刚刚见到孟新初时错愕了那么几秒钟,接下来都自然得很·他吃完一个豆包,手指捏在一起搓了搓。
孟新堂很快递给他一张抽纸··沈识檐接过来,擦了手,慢悠悠地搅着粥说:“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我靠怎么可能我要知道早去你微信狂吼了好么”孟新初刚激动出来,又马上想到刚才孟新堂的话,她咬了咬嘴巴,把接下来想说的话咽回去,塌了腰,老老实实地开始吃饭。
沈识檐却笑了笑,问:“能接受吗”·孟新初瞥了对面的俩人一眼,自己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碗筷··“我怎么可能接受不了。
我就是想啊,你们俩早说你们看得对眼啊,早点让我知道,我高中就把你领回家了好吗”她白了孟新堂一眼,“省得你们俩蹉跎这么多年,还差点搞出一个终身不娶的来。”
沈识檐含着筷子笑了,虽然很轻,但孟新堂知道他这是真的笑··立冬那天,沈识檐听到医院里的护士念叨,才想起来要吃饺子·中午在病房耽搁了一会儿,到了食堂的时候已经没了水饺,他随便打了两个菜,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吃着。
身边忽然坐下来了个人,是老院长,虽是副手,但挺德高望重的·老院长把饺子盘往这边一推,说:“吃两个,多少是个意思·”·沈识檐笑了笑:“咱北方有什么节都吃饺子,您看今儿立冬吃饺子,过一阵子冬至,还是饺子。”
虽是这么说着,沈识檐还是伸着筷子夹了一个·西葫芦鸡蛋馅的,他最爱吃的饺子馅··老院长就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不少·快吃完的时候,老院长忽然问:“我听说之前出了个事,青霉素过敏的那位病人。
他的家属……怎么样了”·沈识檐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不发一言地看着对面的人·他看到老主任有些不自在地夹了一个饺子,滚了满身的醋,却还在接着在醋里来回晃着。
老主任轻咳了一声,似是在提醒什么,可沈识檐始终紧紧抿着唇··“那个孩子,其实是我家的一个亲戚·”老院长抬着眼皮看了他一眼,面上有些尴尬和难为情,“我知道这事儿以后,不知道骂了他多少回了,他也跟我哭过好多次。
小沈,我知道今天我不该来说这些话,但是他爸妈求着我非让我来找找你,问能不能跟他家的家属说说,私下里和解这事,赔多少钱他们都愿意·”·沈识檐的盘里还剩了一口米饭,他一下一下地戳着米饭粒,忽然就想到了那天孟新堂背着他,他枕在他的肩膀上,一侧脸颊触到的是他肩头的温热,另一侧脸颊触到的,却是冰冷的夜风。
那种温度和情感的反差太大,让他印象深刻,也格外动容··沉默了很久之后,沈识檐才抬起了头··“院长,我记得有人说过,医生的错误会随着死亡被埋进地下,只要别人不知道是你错了,你就还是个救了许多人的好医生。”
他偏头,扯了扯嘴角,“这话真的特别可笑,对吧”·第二十八章 是英雄·孟新堂把带来的衣服同沈识檐放到了一个衣柜里·沈识檐还算是讲究穿着,但不会大量购置衣物,所以在孟新堂来之前,他屋里的大衣柜也不过填了一半多一点。
沈识檐看着孟新堂收拾着衣服,笑了笑说:“你的衣服可真是……单调·”·孟新堂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一旁沈识檐的·的确,一眼看过去,他的衣服可以全部被囊括在黑白灰三个颜色之中,而沈识檐就不一样了,就光说棉质衬衫,他就有白色的、浅蓝色的,甚至还有一件是很淡的粉色。
孟新堂偏了偏头,将那一件淡粉色的拎了出来··“怎么没见你穿过这个”·沈识檐一只手扶着柜门,另一只手捂了捂脸,把头靠在上面笑。
·“当时去买衣服,我看小姑娘说得实在太辛苦了,就把它买了·但是实在有点粉嫩,我都三十的人了,好像没什么场合可以穿它,也不太像我的风格·”·孟新堂拿着衣服在沈识檐身上比了比,不赞同地说:“我觉得你穿会很好看,你皮肤白,而且并不像三十的人。”
沈识檐纠正:“三十一了·”·孟新堂笑了,引用了孟新初常说的一句话:“你永远十八·”·他将衣服挂回去的时候又说了一句:“等我们约会的时候你可以穿。”
闻言,沈识檐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孟新堂看,孟新堂也同样,微微笑着看着他·看了那么一会儿之后,两个人都没意识到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变得很近,就已经呼吸交融。
气氛好到发甜,直到沈识檐因为鼻子不通气,吸了一声鼻子·孟新堂一下子破功,笑了出来··沈识檐叹了口气,转身到桌子上拿纸:“多好的气氛,下一步都要摘眼镜了。”
孟新堂关上柜门,笑着跟在他后面··或许是因为这一阵太累,情绪也不好,沈识檐的感冒竟然拖拖拉拉了半个月都没好·孟新堂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沈识檐手里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是冰凉冰凉的。
“穿着毛衣还冷吗”孟新堂皱着眉拉过他的手,用自己的两只手盖住,放在手心里捂着··“我大概是体寒·”沈识檐蜷起手指,挠了挠孟新堂的掌心。
孟新堂被痒得躲了躲,又笑着挑了他一眼,攥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动··“去看看中医吧,喝点中药调理一下·”·“哎别,”沈识檐拦住他的话,“虽然我是个医生,但真喝不了中药的味儿,小时候我喝一碗中药得吃半斤糖。”
孟新堂看他皱着眉的样子,忍不住笑:“也是,你爱吃甜食·”·这话提醒了沈识檐,他都不记得上次吃甜品是什么时候了·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肚子,盘算着什么时候有空去甜品店补给一下。
这天的天气冷得像是要下雪,傍晚,沈识檐在花房忙活完回来,停在院子里看着渐暗的天空发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老顾走了,桂花奶奶搬去了儿子家,他总觉得这条长长的胡同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了。
按理说,以前老顾除了偶尔亮亮嗓子,也没什么别的大动静啊,桂花奶奶就更安静了,一天一天都不带出门的·他忍不住想,到底是寒冷的冬天使这条胡同静了下来,还是思念使它安静了。
孟新堂拎着饼回来,正看见沈识檐蹲在院子里仰着头抽烟,也没穿外套,形单影只地暴露在昏昏沉沉的光线中·风不小,将他的头发吹立起了几撮··“哎。”
没等孟新堂开口,沈识檐就先打断了他,他用夹着烟的手蹭了蹭鼻子,弯着眼睛说,“知道错了,你别批评教育·”·孟新堂无奈地走近,拉着他的一只细手腕把他拽起来。
“那就进屋去·”·沈识檐被孟新堂推着往里走,眼睛却瞄到了孟新堂手里的东西,他指了指,眼睛的形状变得更像个弯弯的笑:“这是什么”·“甜品。”
屋子里的暖气很足,沈识檐站在暖气旁捂着手,他看着孟新堂将袋子里的盒子一个个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好,又拿了刀叉,放在小盘子里·两副··沈识檐搓着手坐到桌旁,用长长瘦瘦的手指拖过一个巧克力熔岩盒子。
透明的盒子打开时有噼里啪啦的声音,沈识檐就爱听这一热闹··他看了看已经在对面坐好的孟新堂,奇怪道:“你不是不吃甜品”·“不是有人陪着吃,会事半功倍吗。”
孟新堂把刚打开的一份蛋糕推到沈识檐眼前,又去开下一个,“你先吃·”·沈识檐面上平静,垂眸看了蛋糕一眼:“大晚上的,吃多了会发胖。”
“你太瘦了,该长点肉·”·沈识檐又说:“你买的太多了,吃不了·”·“你想吃几口吃几口,剩下的给我,这样你可以多吃几样。”
这回沈识檐没话说了,他叹了一声气,歪着头看着孟新堂笑·孟新堂对上他的眼睛时,觉得这笑容晃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个花好月圆夜··“叹什么气”·沈识檐摇了摇头,叉了一小块蛋糕放到嘴里。
“就是觉得,谈恋爱可真好·”·孟新堂笑着看着他吃,再接过他叉掉了一半的蛋糕,也是第一次,他觉得甜品好像也没那么难吃,挺甜的··“等你感冒好了,我们去约会吧。”
孟新堂忽然说··沈识檐一愣,抬头:“约会”·“嗯,”孟新堂点了点头,“我们在一起之后,还没有过正式的约会。”
沈识檐笑了,饶有兴致地问要去哪里约会··“这个还没想好,你有什么想法吗”·孟新堂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脸上也有些严肃的神情,沈识檐想笑又不好笑,只好忍着说道:“没经验。”
·他本来估摸着孟新堂说的约会应该就是看看电影、听听音乐会,或者再特殊些,去看看艺术展之类的,他甚至考虑了最近的一个科技展·可没想到在几天之后在和孟新堂通话的时候,他问他要不要去爬山。
约会去爬山吗好像之前孟新堂确实说过,周末去爬山沈识檐这么想着,回答便迟疑了几秒钟·孟新堂便在那端解释说:“我之前和你提过,我是觉得适当锻炼还是好的,正好又是冬天,很适合爬山。
如果你觉得不够浪漫,我还有下一个提议·”·沈识檐不热衷运动,也没听过冬天适合爬山的这种说法·但他回想起那日孟新堂曾说过的话,便立即应了下来。
“挺好的啊,这个周末吗”·“嗯,去河北吧,有一座新开发的山,我朋友上周去的,说景色还不错·”·两个人的第一次约会就这么敲定了下来,挂了电话,沈识檐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一个读书时连体育课都躲在大树灌下的- yin -凉里听歌的人,竟然会同意把冬天爬山作为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内容。
他暗自笑着摇了摇头:“爱情啊……”·孟新堂虽已经将衣服什么的搬到了沈识檐那里一些,但其实真正能在那住的时间很少,只有不加班的周末才能来待两天。
他们本来定了周六上午出发,周五晚上孟新堂过来,但下班时,孟新堂却又被事情拖住了脚·他不得不给沈识檐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要周六早上再去接他·沈识檐便问需不需要他带什么,孟新堂说不用,后来又说,想吃糖的话可以带几块,顺便补充能量。
沈识檐连着“哎哎”了两声,打断了他的话··“你还真当我是个小孩儿了啊·”·孟新堂低低地笑了两声,反问:“不是吗爱吃甜的。”
沈识檐轻轻捏了捏一个刚长出来的花骨朵,闻了闻指尖的香气,反驳:“甜食和小孩是不对等的,你逻辑错误·”·“不承认·”孟新堂笑说。
“开始不讲理了你·”沈识檐说完,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孟新堂静静地听着,把听筒又贴近了耳朵一些··晚上加完班回去上电梯的时候,孟新堂还在一条条地想着有没有什么没带的,到了家又把东西确认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开始装包。
但没想到装书包时意外地发现,两幅手套中有一副旧的已经开了线·孟新堂将那只坏了的手套拿起来端详了半晌,判断自己应该是没有这个能力修补它了·转身一想,自己好像还有一副新的,只是忘记了放在了哪里。
半夜十二点半,孟新堂开始翻箱倒柜找手套,他记得就放在了书房的柜子里,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斟酌片刻,还是给孟新初发了一条求助微信·这姑娘果然在熬夜,几乎是秒回,告诉孟新堂上一次她帮他收拾书房时,把那幅手套放到了柜子上层的抽屉里。
孟新堂按照孟新初说的找到了手套,关上抽屉的时候,目光却到了一侧的书格,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他这么多年的剪报··后来回想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么晚的时候去翻阅自己的剪报本,大概只是因为他第一眼看到的那个本子脊上的日期有些特殊,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沈识檐。
2008年1月至6月··孟新堂将手套放在一旁,抽出了那一本剪报,无意识地,就翻到了那个斥满了悲伤与痛苦的五月··五月十二号,剪报的内容是两则汶川地震的初步灾情报道。
五月十三号,第一则是依旧灾情报道,发生了余震,第二则是救灾情况总结··五月十四号……·翻到这一页时,孟新堂的手指顿住,捏着的那一页纸迟迟没有落下。
这则新闻配了两张图片··第一张是一个年轻医生的背影,正在一片废墟中的一小块平地上给一个小女孩做急救·贯穿了整张图片的,是一根断木,它该是刚刚落下,四周甚至还有断木刚刚落下时扫起的尘土。
而触目惊心的是,这根断木只有两个着力点——一个是一端的地面,另一个,便是年轻医生的右肩··第二张,年轻的医生将小女孩楼在了怀里·照片上只是背影,所以孟新堂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收紧了的胳膊、深埋着的头。
他的身边多了两个人,是两位战士·他们站在他的旁边,扛起了本来压在他肩膀上的木头,脱帽致哀··被夹在指尖中的纸开始簌簌发抖,像是穿越了多年时光,寂寥又轻柔地拨弄着这看似平静的夜。
孟新堂这才知道,原来当你亲眼看到自己的爱人所遭受的苦难时,会真的觉得天塌地陷··——忘了问你,肩膀是怎么弄伤的·——以前不小心被砸的,没事了已经。
孟新堂吸了一口气,又很轻很慢地呼出来·他的目光下移,看到了自己的点评——平时他的点评,再短也要逾两行,而这一页却只有寥寥几个字,而且难得文艺,难得煽情,不知是在说这位或许已在废墟中泪流满面的年轻医生,还是在说正承受着巨痛的国家。
“向着朝阳,我走过冬夜寒风·”·原来,这才是他们的初遇··花香和晨雾搅在一起的时候,沈识檐推开了院门,却没想到,入目的不是红墙砖瓦,攀檐鸟儿,而是立在门外的孟新堂,挺拔,安静。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孟新堂始终定定地看着他,在他发声询问时,才缓缓扯起了嘴角·他忽然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他温热的身子。
沈识檐愣了一瞬,微仰头,将下巴抵在孟新堂的肩膀上,问道:“干吗你这是几日不见如隔几秋”·孟新堂说:“我来道歉。”
“道歉”沈识檐没听懂··“你不是小孩子·”·听到这无厘头的一句话,沈识檐立马笑了,他以为孟新堂是早起逗趣,便开玩笑地问:“怎么想通了那我现在是三十一岁的成熟男人了吗”·“不是。”
沈识檐“哎”了一声,蹭着他的肩膀摇头,说他没诚意··孟新堂亲吻了他的右肩,以一个很深的吻··“是英雄·”·而我真的很抱歉,没能真的对你,一见倾心。
·第二十九章 想你了·孟新堂开始跟一个新的型号,忙了一整个冬天·沈识檐做的剪报都已经有了厚厚的大半本,可掰着手指数数,他们两个都得空能够见面的日子,实在少得可怜。
平时在医院里忙得脚不沾地,沈识檐倒还没觉出什么来,等到自己在家歇着的时候,他才会倏然觉出些空静··沈识檐伸了个懒腰,到院子里点了一支烟·他摁开收音机,眯着眼睛蹲在地上,对着院墙外光秃秃的树枝尖发呆。
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沈识檐一愣,起身时,匆忙打乱了一个刚腾到空中的烟圈··“在干什么”·孟新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沈识檐侧了侧脑袋:“发呆来着,你很累吗”·“加了几天的班。”
孟新堂不急不缓地说着,沈识檐又走到了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下·等电话讲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指尖夹的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他发出轻微的一声叹,那端的孟新堂听到,便询问怎么了。
“本来点着烟来着,跟你一说话忘了,都灭了·”·孟新堂笑了一声:“再点着不就行了·”·沈识檐却说:“烟不点第二次。”
“为什么不点第二次” 孟新堂以为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讲究,可转念一想,沈识檐可不像是会遵守那些“老辈子说法”的人。
“我是这样的·你看,抽烟是为了某种情绪,如果这根烟燃断了,说明情绪变了,”沈识檐笑了笑,“既然情绪都变了,也就没什么再点的必要了吧。”
那边孟新堂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伸出手,拨了拨一旁窗台上未化的雪·他拨落一小撮,很小,落到地上几乎都寻不着··“好像很有道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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