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味 by 旧雨封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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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味 by 旧雨封池(3)
·首先,就张译先生所'述'之事,我不甚赞同·我和徐氏影业总裁徐更(下简称徐)并非张译先生所说的包养关系,而是正常恋爱关系·我与徐社会地位悬殊,张先生有所误解,在所难免。
希望这条微博能够解答您和广大网友的疑惑,化解误会··再来,我想替《世家》剧组和白金总裁蒋龄先生说几句话·关峰导演这么多年来的成就和事迹大家有目共睹,他绝不是会迫于投资方压力而颠倒是非的人。
我与姚小姐素昧相识,她的行为给我和剧组带来了很大的困扰,我为她感到惋惜,也理解剧组这样处理的原因·感谢蒋龄先生为我发声,他与徐是多年来的好友,也是我的好朋友,考虑到我职业的特殊性,这才选择对大家进行了隐瞒。
在此向《世家》剧组全体人员道歉,对不起·最后,为惊扰到大家道歉·同时也恳切地希望大家能够停止对徐的人身攻击,他是一位很优秀的青年企业家,他温柔、真诚、努力,也很低调,是值得尊敬的人,而不应是网络暴力的受害者。
我接受批评与指正,但仅限于工作方面,如果是因为我与徐的恋爱关系而受到责骂,那很抱歉,我不接受·因为我不认为这是一件错误的事情,我们的关系也没有为谁带来任何的困扰和麻烦,感谢大家的关注,但还请大家给我们一些空间。
在此祝愿大家生活愉快”·这条微博在发出后,由于“孟泽”关键字的搜索量很大,并未石沉大海,而是在短时间内迅速传播开来,陈牧在手机里刷到这篇文章的时候,转发量和评论已经过了五千。
木已成舟··陈牧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怎么就没看出来孟泽是这么个熊孩子呢··他前脚刚走,这人就扔这么大一颗炸弹出来,这还让人怎么圆·上衣兜里的手机振个不停,全是娱记的来电。
他索性将手机扔在房间里,跑去敲孟泽房间的门··偏偏当事人优哉游哉,还一副石头落了地的愉悦表情··陈牧忍住糊他一脸的冲动,咬牙切齿道:“你小子能耐了啊这么大事不跟我商量出柜国内圈子里的现状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不是自断后路吗现在删了还来得及……我让公司发声明说这是别人冒充你。”
“不用了陈哥,抱歉,没知会你一声,我承担一切后果,但这件事我不会让步·”孟泽很坚定,也很释然,他说出了想说的话,也尽自己所能去保护了徐更。
“你倔什么倔啊我当个经纪人容易吗迟早被你吓出病来,”陈牧拿手指戳孟泽的胸口,“公司那边我会帮你争取的……幸好今天股市不交易,还有回转的余地,不然股东非得把你手撕了不可,我回公司一趟。
你别擅自出酒店啊,这几天估计都是蹲你的·”·“谢谢你,陈哥·”·“谢个屁,都是兄弟,”陈牧还是生气,“你要是真的谢我就少给我搞事儿,我想过几天太平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爆出了这种丑闻,最普遍的一种说辞是“朋友关系”,大众来来回回看了这么多年娱乐圈的风波,最后的结果也能猜到一二··像孟泽这样上赶着澄清,却不是用友谊当挡箭牌的,还是头一遭。
孟泽一文言辞委婉真切,比起张译的阴阳怪气来简直是股清流,也是大写的“有教养”··但也不代表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关于徐更,他的态度很强硬,最后那段话翻译一下就是“我和徐更谈恋爱,吃你家大米啦、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大众看法不一,支持有之,看戏有之,嘲讽有之··但大多数人选择了相信和包容,尤其是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光是出来回应就已经需要勇气,更不用说公开自己和同性爱人的关系。
有一小部分人提出“炒作论”,不过很快就被人以戏精的头衔怼了回去··歧视的声音也有,但太过微小,被同性恋群体和明理的大众的呼声压过,上蹿下跳不起来。
·显然支持他与声讨他的人不是同一批人,这样的结果已经是出乎孟泽预料的··他翻看了一些评论,并且为那些诉说了自己的经历、支持他的人点了赞。
而他这几十天来积攒的粉丝们,也纷纷扬眉吐气,表明自己果然没有喜欢错人··孟泽的微博粉丝数一瞬间涨了十几万,他看着不短增加的粉丝提醒,觉得有些恍惚,也很是欣慰。
他做好了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的准备,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呼百应的局势··与此同时,蒋龄总算从午间小憩中醒过来,看到张译@他那条微博,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他又看了看孟泽的回应,惊叹之余也觉得痛快,直接开骂:·蒋龄V:“@张译 您这副样子做给谁看呐要说潜规则,您张少不是更在行吗您当初给孟泽的那束玫瑰花挺贵吧怎么,人家拒绝了你,你和你情人不高兴诬陷他还有理了您要是嘴巴放不干净,我还挺愿意出钱让您重新接受教育的[doge][doge]”·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徐更身边的人有一个通性,就是护短··蒋孔雀噼里啪啦打完一堆字怼完张译,留下一堆信息让网友自己发掘·张译冒犯他在先,虽然打口水仗有失风度,但对这样的人,可不能来温和那一套。
至于公司形象,再说吧··他有些后悔,可哪有认怂的道理,删也得等事情过去了再删··他微信提醒响了一声,一看是徐更发过来的··徐更:[动画表情]·蒋龄戳开一看,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蒋龄:“……”·真不想承认和他同岁··44··蒋龄:[擦汗]干什么杯,我为了你家小明星都把股东给得罪了··徐更:[微笑]没事,我有后招,过不了多久王金就不是了。
蒋龄:[动画表情]·徐更收到一张小猪崽的图,眼如黑豆,期待地搓手手··徐更:你搓一个给我看看··蒋龄:“……”·搓你妈妈个大西瓜。
蒋龄他并不清楚徐更所谓的后招如何,徐更向来不是一个把话说太死的人·在他的领域,并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吃了徐更这颗定心丸,蒋龄又撸起袖子,跻身骂战第一线。
张译被戳穿了事实,气急败坏地回击:“讲话得拿出证据,我对被玩烂了的小明星可没兴趣·”·蒋龄正好空闲,不停刷着微博就等这孙子吱声呢··又是一桶脏水泼过来,他冷哼一声,不给它发酵的时间:“学不会说人话了是吧有空听你爸吹牛逼,不如多看点健康书籍,少他妈意淫,等着收法院传票吧[呵呵]。”
这一来二去,信息量不可谓不大··有人很热心地划出了重点:一、张译和姚芃芃才是包养关系;二、张译想要潜规则孟泽,但被孟拒绝;三、张译的父亲也想潜规则孟泽,但被孟拒绝。
并且由此得出了推论:一、姚芃芃由于心有不甘而报复孟泽;二、张译由于心有不甘而报复孟泽;三、张译的爹由于久远的心有不甘而报复孟泽··……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哥,爸妈让你明天带上户口本去改个名字·”发完那条微博,蒋龄就接到了他弟的电话··“好好的改什么名字,烦着呢·”·“他俩让你改成蒋昊,这样才能让你明天在董事会面前打得直腰杆。”
蒋龄:“……”·蒋日天·蒋龄当然不会去改名字,第二天接受董事会问询也没有受到太多刁难··除了王金私人作风受人质疑而影响到商誉以外,M-ONLINE被曝出巨大丑闻。
而正因为白金正巧和它闹掰了,这才免受池鱼之殃··作为一个有着较高活跃用户数的社交平台,M-ONLINE多年以来将部分用户的各种信息贩售出去,在一条极为隐蔽的黑色产业链中充当首要环节。
和数据库信息泄露不同,这是以牟利为目的的个人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王金作为最高管理层,已经处于被调查的状态··这件事一出,用户人心惶惶,谁知道这家公司将自己的什么信息挖出来卖给了谁呢·短短一日内,M-ONLINE所经营的社交网站活跃用户量锐减一半,高层管理均在接受调查,一时间群龙无首,连最基本的公关都没来得及做到。
周一股市开盘日,M-ONLINE直接跌停,线走得四平八稳,一丝拉回的迹象也无··连续三个交易日跌停,市场价值蒸发数亿,大额持有股份的股东坐不住了,纷纷动用律师团队,联名起诉王金。
并由董事会发表声明这是总经理及部分职工的行为,与公司无关··暴跌的股票这才有减缓的势头,第五个交易日,跌幅拉到了百分之二左右··墙倒众人推。
徐更假意和王金达成合作意向,实际上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备·像他这样的人管理的一家公司,不用想也有漏洞所在··要通过合法的途径获得这些证据,难度很大,他花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原本以为会耗上更久的时间,谁知半路中杀出了个张译。
一月有余的调查,所取得的成果有限,但却刚刚好足够立案··接下来,就不必他徐更出手了··作茧自缚的是王金自己,他只是将迟早会发生的事往前推了推而已。
数桩官司缠身,届时必然有巨额债务落在王金身上,徐更并不觉得他再有翻身日··树倒猢狲散,他刚认的便宜儿子,自知好日子到了头,将王金家里值钱的东西卖一卖,出国逍遥自在去。
徐更知道张译的去向,却并不打算再往下追究··做人留一线,何况靠那些钱,被纸醉金迷的日子冲昏了头脑的张译挥霍不了多久··等M-ONLINE的丑闻渐渐淡出大众的视野,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孟泽杀青了··关峰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干脆按照原计划执行拍摄·舞女的人选已经确定,只是舞蹈部分还在练习,等满意了再让孟泽回来补拍,开支能省一点是一点,虽然花的都是徐更的钱。
杀青宴上,少不了酒··在剧组待了这么长时间,一到分别的时刻,难免会有些伤感··但大家见惯了离别,尽量以最欢快的方式去面对··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有些人可能于此一别,就无再见的机会··孟泽提着一壶酒,挨个与赴场的人干杯,逐一拥抱、感谢,祝福··这时,程锡推着一个小车徐步走进房间。
小车上盛放着一个很大尺寸的蛋糕,上面印着孟泽的定妆照,奶油裱花也很是精致··更有两行用果酱写的小字:·愿诸君皆有锦绣前程·——徐更贺·45·孟泽其实醉得眼前有些重影了,可徐更二字却还很清晰。
他吃吃地笑,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个蛋糕真正想祝贺的是谁·他们心照不宣,招呼着程影帝切蛋糕·妹子们围到程影帝身边,指着蛋糕上的小人,开始抢了起来。
他要了那块写着字的,谁也不和他争·舔了舔奶油,冰冰凉凉的·只是他喝得太多,舌根发麻,嘴里已经尝不出甜味··年幼时他过生日,和父母一起庆祝,蛋糕也算是必备品,可他那时总嫌奶油太腻太甜。
现在光是把这块蛋糕捧在手里,他都觉得甜味沿着纸碟蔓延到他的手指上,钻进血管里,最后跑入心脏···他分外感动,也格外珍惜这份甜··孟泽一口一口地将这块蛋糕吃下去,他鼻子很酸,眼睛也涩。
酒过三巡后,一干人总算放过了孟泽·关峰给所有人都放了个假,组里沉闷了二十来天,一听明天不用被关扒皮压榨,三五成群续摊去··孟泽站不稳,程锡便主动提出把他送回去。
程影帝向来不喜欢这样的活动,饭桌上也没人敢劝他喝酒··他被程锡搀着,身体不听使唤,只有意识尚还清醒··陈牧被关峰和张兆川拉着,经纪人也被灌了不少酒,这会儿正鬼哭狼嚎准备脱裤子。
不远的路程,却走了很久··他步履蹒跚,夏夜的风只能算是舒爽,没有凉意,吹得他有些头昏脑涨··抬眼便看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他甩甩头,觉得自己是喝迷糊把人认错了。
是他太想徐更··那人朝他们走过来,孟泽听见他对程锡说谢谢,然后让自己靠在他身上··清冽又温柔的味道,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怎么跟只小奶狗似的,”孟泽双手搂住徐更的脖子,头埋在他颈间又蹭又是使劲闻的,程锡觉得自己脑袋有点亮,“送了蛋糕,还以为你人不会到呢。”
“航班有延误,”徐更好脾气地任孟泽撒泼,“孟泽在剧组受您照顾了·”·得,瓦数更亮了··“客气什么,他很有天分,人也谦虚,”程锡牙都快被酸倒了,“代我向叔叔阿姨和徐至问好,我先走一步。”
孟泽一路上紧紧贴着徐更,他一个快一米九的大个子,愣是摆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卯足了劲儿往徐更身上扑,嘴里絮絮地念着徐更··徐更不厌其烦地应着,说得口干舌燥,才将这块狗皮膏药搬回酒店。
刚踏进房间,他就被孟泽按在墙上,后背撞到灯的开关,将整个房间点亮·孟泽扣住他的手,低头深深吻住了徐更的嘴唇··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喝醉了的人没个轻重,在他的唇上又舔又咬,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他口中扩散开来。
吻持续了很久,徐更有些头皮发麻,脸上细白的皮肤很快泛起一片红晕··这个人总有无数种方法让他轻而易举地硬起来··孟泽的手一路下滑,划开徐更裤子的拉链,握住他肿胀的硬物,缓缓动作,双眼仔细地盯着徐更,目光一寸寸摩挲。
快一个月没见面,孟泽从来不觉得想念是如此磨人的东西··他比记忆中更瘦了一些·植入头皮的发囊已经长出短短的根茬,给他植发的医生技术很好,再造的发际线自然又合适,圆寸看起来很精神。
高鼻梁,偏圆的眼睛,清澈又亮,睫毛密而浓,灯光这么一柔焦,不说年龄他不会觉得徐更比他大·他的眉眼间有如风的少年感,也有时间催磨下来的从容··越看越喜欢。
孟泽的动作加快,感受到徐更的呼吸愈发粗重,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伏在他耳边说:“你真好看·”·徐更的阴茎青筋偾张,在孟泽手掌的摩擦下仿佛又胀大了一圈,气音传到他耳里,瞬间就把持不住,硕大的性器在他手里抖动几下,喷发出浓稠的精液。
腥膻的味道弥漫开来,和酒味混在一起,激发着荷尔蒙··徐更不住地喘息,脸上晕起潮红·溅了孟泽一身的精液,他有些难为情,说一句话就让他高潮,他的枪也太没出息了。
他推开孟泽,把渐渐软下去的玩意塞回裤子里·可孟泽又黏黏糊糊缠上来,胯下隆起好大一包,不停地蹭着刚刚才得以歇息的小徐更··喝这么多还能硬起来,怕不是泰迪精附身了。
隔着裤子,小徐更对小孟泽发出的邀请作出了激烈的回应··孟泽膝盖顶开徐更双腿,一手脱去徐更的裤子,一手将自己火热的性器掏出来·手指沾了些精液,找到臀缝间私密的那处,打着圈捅了进去。
“别……我没扩张·”小穴不论被进入多少次,都还是很排斥异物,它不由得缩紧,缠住了孟泽的手指··孟泽当然知道,把徐更往上一顶,让他的腿缠住自己的腰身。
他酒还没醒,失了耐性,潦草扩张几下,便对着渐渐变软的穴口,性器缓缓顶入··甬道只能说是不干涩,这个姿势又进入得极深,两个人都不太好受,徐更被磨得不行:“你动动。”
得了徐更的准允,孟泽一下一下地往上挺胯·这个姿势新鲜,徐更仿佛格外敏感·硬块次次摩擦着他的前列腺,爽得他难以自持,断断续续地呻吟起来。
比起平时,徐更这次是叫得浪了,恨不得化作一滩水般·孟泽受到鼓励,更卖力地让他感受到自己对他的渴望··一室春情,撩人而不自知··孟泽精力有限,他们只做了一次便偃旗息鼓。
徐更坐在床边,看着孟泽的睡颜·他的额间还有汗珠,徐更伸出手将它抹去··这张脸他早就看过千万遍,可每一次看的时候,还是反反复复地心动··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事一样,凑到孟泽耳边说了些什么,又亲了亲他右眉尾处那粒小痣。
“希望我的孟泽··前程似锦,展翅高飞·”·46·手里的烟燃烧了很长一截,烫得孟泽一个激灵,烟灰掉落进水里,迅速化开浮在水面上··孟泽想了很久,却还是记不起来徐更那天晚上伏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他将烟摁息,陷入回忆的时间太长,浴缸里的水已经凉得彻底··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徐更在外面敲门··孟泽有些走神,徐更久了没得到回应,便直接开门进来。
他身上只披着一张浴巾,神色有些紧张,见孟泽清醒地坐在浴缸里,才安下心··“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家里的烟灰缸大多数时间是摆设,徐更会抽烟,但也仅限于早些年应酬的场合,最近他越来越不爱出席那些活动,也就没人有机会给他递上一根了。
·“关导的戏里,只有烟枪与老烟枪的区别,”孟泽连忙把烟灰缸扫到一边,“以后不会抽了,抱歉抱歉·”·徐更朝他走过来,伸出手试了试浴缸里的水温:“别泡了,太凉。”
“嗯,既然起来了,清理一下再睡觉”他的视线游移至徐更还残留着斑驳痕迹的腿根,小徐更安静地垂在腿间,“周年”的孟先生太凶猛,让它有些萎靡了。
清理的结果就是,歇息了几个小时的小徐更又起立了··孟泽忍不住笑,让徐更站起来,自己跪在浴缸里给他口交··温热的口腔含得徐更很舒服,看到孟泽因为深喉而逐渐涨红的脸:“你不用这样的。”
“你也为我做过嘛,”他舔着徐更的前端,说话都含糊不清,“礼尚往来·”·徐更若有所思地看着孟泽··孟泽:“……”·等等这个礼尚往来还是不要扩大化了。
“你愿意吗”·听出徐更意有所指,孟泽觉得他给自己挖了个坑·但也没多想:“当然,这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徐更被他说得一阵心痒,但想想还是不要了,舍不得让他疼:“算了,又得磨合七个月。”
孟泽:“……”·我怎么觉得你在讽刺我·天蒙蒙亮,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徐更没有再睡,他把身体上的水珠擦干,找了个牛皮纸袋给孟泽。
当初徐更也是这样,将《世家》的剧本交与了他··孟泽杀青后,公司没有给他再安排工作·他现在没有作品,四处跑通告有些说不过去··这一个多月来也正好闲在家里,修身养性。
徐更搬了几盆独占春回来,自己却没什么心思照料·他不会养兰花,只懂得偶尔擦擦叶子··最近迷上了写字,他每天都会临一会儿赵孟頫的字帖,孟泽从小受到沈沁的艺术熏陶,琴棋书画都略微懂些皮毛。
小的时候也是送到书法家手里挨过打的,可年纪一长,几乎都还了回去··和徐更呆久了,容易潜移默化,染上些中老年人的性子·明明处在一个再浮躁不过的工作环境里,徐更却能这么悠然,从这一点来说,他就觉得徐更并非他自己口中的天资平凡。
徐更这人没什么毛病,就是容易妄自菲薄·不过想来也是,毕竟身前有一个完美的徐至挡着,任谁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也会有这些情绪··他没想到徐更会这么快挑到另一部作品,毕竟《世家》这个剧本他等了七个月。
“你不是说你去打牌吗,怎么又去谈公事了·”纸袋已经被拆封,想必是徐更在回来的路上看过··徐更摇头:“本来就是去谈公事,蒋奕最近在忙活自己的工作室,导演是他介绍过来的,没有任何背景和作品,也是走投无路了要到处拉投资,现在我手里没项目,看他那么自傲的样子,应该是筹备了不少年的剧本。”
听他这么一说,孟泽倒是很感兴趣:“你看了觉得怎么样”·“我没看完,不好作评,但拍好了应该可以拿奖,过几天你跟我去见见导演,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他吧。”
接下来的几日都阴雨绵绵,和林一立约好的那天也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几场雨直接将气温拉了下来·前几日的毛衣已经不能穿了,徐更换成了羊毛大衣,回到标准体重之后他几乎所有的衣服都不能再穿,但好在减肥成果不错。
孟泽体热,松松垮垮一件毛衣便想穿着出门,临行前还和徐更犟了一阵子,最后各退一步,带了件外套出来··徐更在一家茶楼订了位置,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孟泽不想让对方等,便提前来了。
茶楼很是雅致,装修古朴,阵阵茶香沁人心脾··进去之后才发现,林一立到得更早··不知是不是了却一桩心愿的原因,林一立和几天前来求徐更的时候的样子大不同。
他仍带着一副金边细框眼睛,胡子刮了个干净,理了清爽的发型·衣服也穿得还算整洁,只是无比消瘦,像是风一刮就会被吹跑一样··他见孟泽和徐更走过来,赶紧起身,又扶了扶眼镜。
定睛一看,他原本强挤出来的僵硬笑容瞬间凝结在脸上,然后褪去··47·“林导”·林一立怔愣了几秒,他像是陷入沉思,咬住嘴唇、脸色发白,听见有人叫他,这才缓过神来。
他不会客套,但在此之前碰壁太多,只好收敛他的脾性,生硬地说:“你就是徐总提到的孟泽吧,很高兴和你见面·”·可脸上分明不像是喜悦的样子。
徐更心知肚明,并不点破:“先坐下再谈·”·侍者模样的姑娘来帮他们冲茶·普洱茶汤晶莹剔透,芳香四溢··徐更端起茶碗微微吹了两下,轻抿一口,陈茶滋味醇厚,甘甜不涩,算是徐更的偏好之一。
他并不打算和林一立商谈电影制作的细节,所以这回出来,只有他一个人是认认真真来喝茶的··况且,他并不觉得除了他以外,还有谁愿意掏钱拍这样一部片子··《梦中人》的题材比较敏感,通篇围绕着家庭暴力、精神虐待和同性之爱展开,整个剧本看上去既压抑又黑暗,和当下国内的电影市场完全背道而驰,拍出来过不了审的可能性很大,就更不用谈票房问题了。
如此吃力而不讨好的事,放眼望去,小规模的制片公司耗不起,规模比较大的却不需要用这样可能只有口碑的电影来证明自己的制片能力··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样纯粹的文艺片在国际电影市场吃得很开,只要导演和演员水准够,必然是每年各大电影节上的香饽饽。
林一立其人,毕业于名校的导演系,又去了法国深造,却蹉跎二十年,一部成品电影都拿不出手···林一立拿手摩挲着杯沿,他如坐针毡,不知道该如何引出话题,只磕磕巴巴问:“你能演好杜岭吗”·孟泽讶异,他看了看旁边的徐更:“实不相瞒,我看完剧本后,觉得我的形象也许更适合郁杨。”
·“没有什么适合不适合,杜岭就是你这个样子,”林一立急了,他不管这些,“但是你有点太壮了,不要肌肉,瘦二十斤,就刚刚好了。”
又是减肥··徐更原本不打算插嘴,但他觉得减重二十斤太过夸张,他自己明白这个过程有多困难,何况他当时体重超重,减的是多余的脂肪,他有些不悦:“那就换角色,微幅调整体重可以,但他不能过轻。”
林一立还想作争取,却不敢违背徐更的意思,低下头不说话··孟泽看出林导心有不甘,他拉住徐更的手:“没关系的,我总不能演一辈子我自己,谢谢您愿意将这么重要的角色给我。”
林一立抬起头来,第一次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没……不用谢,不急,你慢慢减,别伤着身体·”·此言一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孟泽和林一立交流了对剧本的看法,二人便与导演作别··出茶楼的时候雨停了,道路还很湿润,似乎又比下雨的时候冷了一些··一不留神,时间就临近饭点,孟泽本想与林导吃个饭接着谈,却被对方婉拒。
从温暖的茶楼里出来,孟泽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徐更把手里拿着的外套给他:“穿上·”·他心里顿时一暖··徐更的心思其实很细腻,虽然他比起自己来也年长不到哪里去,不可否认的是,在一起的时间里总是自己受到了更多的照顾。
就拿在家的饮食来讲,也是更偏向于他喜欢的口味··晚饭后徐更让司机将他们在山脚处放下··不会有其他人和他们同行·孟泽便牵住徐更的手,两个人沿着盘山公路慢悠悠地走着。
徐更的手很软,比起孟泽的手来说小了不少·这双手平时也就用来签签名、写写字,托未曾经历过生活的磨难的福,这双手很细嫩··他牵住了,实在不想放开。
“之前和林导喝茶的时候觉得你好像对他有什么看法,怎么了”·这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精,可惜看错了地方··徐更无法,只能说:“不是我对他有看法,而是他对你有想法。”
孟泽眼睛微微瞪圆,他晃了晃十指相交的手:“我怎么看不出来……”·“你当然看不出来,当初你不也是用了很久才察觉到我喜欢你这件事”·孟泽咬咬嘴唇:“那倒不是,我很早就看出来了,但是一直不敢相信,等真正相信的时候,又一点点喜欢上你了。”
“打住,”徐更最受不住孟泽的直接,一双眼睛似水柔情,总能让他心跳失速,“说别人呢,其实我也只是感觉,林一立这个人笨了点,但也不好猜。”
徐更当了这么多年的电影投资人,也算是阅人无数·城府深的人也遇到过,单纯的人也见得多,但只要与功利沾边,他就可以把控人心··他平生看不懂的人其实也有很多,就像他的父母,就像徐至。
可像林一立这样的人,他也是头一次遇见··他看孟泽的时候,总让徐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与情爱无关,又不像是寻觅到一个知音时的惺惺相惜··48·《梦中人》这个名字听上去很浪漫,可内容却不似它的名字那样美好。
这是一部双男主的电影,但更侧重于杜岭这个角色·孟泽之所以说他的形象不适合,是他一路仔细读了剧本下来得出的结论··杜岭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他有一个美丽的母亲,他几乎继承了他母亲相貌上所有的优点,甚至比她更漂亮。
可他没有落到一个好父亲··杜岭的父亲酗酒,喝醉了变得暴力无比,几多猜忌,醉时对妻儿拳打脚踢,酒醒后又痛哭流涕,乞求他们的原谅·毒誓发了无数次,却也只是说说而已。
酒照样喝,人依旧打··他的母亲一生没有接受过教育,空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只知道对她施暴的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起初还会反抗,但反抗的结果可想而知。
于是她变得沉默,麻木不已··整日整日地站在窗边,什么也不做·只是两眼空空,看着外面明亮的世界··在这样畸形的家庭环境下,杜岭上了高中。
也遇到了他的梦中人、他的救赎,也是摧毁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郁杨··对于一个内心长期处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的人来说,他就像一抹纯粹而又再温暖不过的光。
时值高考恢复第十年,录取率依然低得可怜,郁杨成绩拔尖,最后也如他所愿考到了心仪的名校··榜里自然是没有杜岭的··上天从不愿意多分一丝眷顾给他,杜岭明白。
拍毕业照时他和郁杨站在了一起,又将那两个小人单独剪下,放在他的枕边··这样也算是,永远在一起了··每个令他无比煎熬的夜晚,伴着他父亲的辱骂声、拳头与肉体、骨头的碰撞声,和她母亲自高亢转至沙哑的哭叫,他看着郁杨的照片手淫、高潮,然后无声地颤抖、挣扎,哭泣。
强烈的欲望恣意生长,绞得他的心遍体鳞伤··就在他原本以为这份感情会随着他的心腐烂发臭时,他的秘密,被发现了··确定了投资方即制作方,《梦中人》的前期筹备工作还有很多没完成,这些并不用徐更自己出马,更谈不及孟泽。
杜岭一角正式敲定的第二天,关峰一个电话打过来,叫他去补拍之前那段中途夭折的戏···徐更正好有空闲,索性也收拾了些行李,和孟泽又回到了《世家》的片场。
关峰还是一脸苦大仇深,如今整部电影已经进入了拍摄的尾声,很多演员已经杀青、离开了片场,只有程影帝还坚守阵地,小说里的陆秉文是一个有勇有谋、血肉丰满的英雄,但他其实也是一个孤独的可怜人。
在这场战争面前,他机关算尽、万贯家财皆空,失去了最疼爱的弟弟·即使还有大姐作陪,这个“世家”却已经散了··关峰手里的电影中每一个人都不完美,说到底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有他的喜怒哀乐,即使是一位英雄,他也有展现内心脆弱的权利。
他很擅长表现矛盾,而这部电影的原著出彩的地方就在于人物的多面性·他和编剧将矛盾放大,力求达到直击人心的效果··徐更这回提前告知了关峰他会来,关导还做了做样子,给他抽了张椅子摆在监视器旁边。
第一次从镜头前看到孟泽,和直接看真人略有差异··因为摄像机拍摄参数、现场打光的缘故,拍出来的感觉比起真实的场景更灰一些,在镜头前看会更有年代感。
这还是未经后期处理的样子,届时精心调色、剪辑,想必每一帧都是一个故事··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孟泽和女演员各NG一次,关峰想骂都没能骂出来··结束后孟泽留在片场和他们一起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一只半大黄白相间的小猫溜进拍摄地,咪咪叫唤,后腿着地站着扒人裤管。
看它轻车熟路的样子,应该是这里的常客··徐更被那只小猫缠住,关峰连忙去把它扒拉下来,又叫人去给它倒点猫粮··“附近的流浪猫误吃了东西死了,留下四只猫崽子,之前李影后带走了两只,还有一只被另一个演员要走了,这小家伙吃得多,又皮,倒成了烫手山芋。”
关峰光顾着和徐更解释,没注意手里的猫,被小家伙挣脱、跳了下来,直接沿着徐更的裤管爬到了他膝盖上,作势要去抢徐更手里的盒饭··徐更举高了手里的盒饭,孟泽默契地走过去拿走。
“刚跑到我们这来要吃的的时候可脏了,瘦得只剩骨头似的·”·小猫又开始可怜地叫唤,两只前爪扑住徐更的手,张开嘴就咬了下去··这一咬没多用力,它轻轻地咬徐更的手指,又讨好似的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头不停地蹭着徐更的手掌。
徐更挠了挠他的下巴和脑袋顶,小猫一脸愉悦,舒服得两只琥珀色的眼睛都眯起来··关峰的世界受到了冲击:“平时我怎么逗它它都不肯让我摸,还挠我,猫也看脸的吗这个世界,呵,肤浅。”
他手臂一亮,果然纵横交错不少抓痕,为了撸猫还去挨了几针狂犬疫苗,这么皮的猫居然在徐更大腿上乖巧地打滚··关导:我恨··徐更抬头看孟泽:“带它回家怎么样”·这只小猫和之前送给徐更的一个猫咪公仔很像,连橘黄毛色的分布都大抵相同,也是有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
能遇见这小猫,也算是一种缘分··孟泽点点头:“嗯·”·徐更抓住小猫的后腿,瞅了瞅,发现了两颗毛茸茸的猫蛋蛋:“是个男孩,你给他起个名”·孟泽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要不然,就叫他,咪咪吧。”
49·咪咪··好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每一只猫的一生,都或多或少有被叫成咪咪的时候··关峰:“你这名字起得也太随便了吧,我觉得怎么也得叫花花,体现出它的毛色特点。”
孟泽摇头拒绝:“花花太没有男孩子气了·”·关导:“……”·咪咪也没有阳刚到哪里去··徐更倒是接受得快,他托住咪咪的两条腿,和它水灵灵的猫眼来了个对视:“以后你就叫徐咪咪了,叫声爸爸来听。”
徐咪咪:“……”·你这个智障快放开朕··有了徐咪咪的存在,孟泽和徐更正式成为有猫人士,进铲屎官··孟泽立马拍了段猫片上传微博,五湖四海的广大网友纷纷发来贺电。
并言之:相信自己,会有猫的··徐咪咪虽然流浪了一阵子,但所幸的是遇到的人都很好,新到一个环境适应得很快,也不怕生··就是小猫永远也吃不饱,明明肚子都胀得圆圆的,还是吵着闹着想去抢食物。
三个月大小的徐咪咪已经能跳上饭桌,每次他们吃饭还得将徐咪咪关起来,后者必然嚎叫一番,凄惨无比,孟泽开始还会有很强的负罪感,时间一长知道这家伙是故意叫得那么惨之后就心安理得了。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徐更轻飘飘飞来一句:“他在片场长大,你说呢·”·天生戏骨,加之耳濡目染··孟泽看了眼徐咪咪,小猫动了动胡须,打了个大哈欠,然后摇摇尾巴拿屁屁对着他。
我信了你的邪··补拍完关导的戏,孟泽的体形不再受限,于是开始减肥··林一立对他的要求其实很苛刻,又要瘦,又不能有肌肉,因为杜岭长期经受精神和身体上的虐待,不论是肉体还是灵魂都是极为枯瘦的。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徐更听说了这个要求之后会拒绝的原因··想要在短时间内消瘦下去,只能通过节食,如果时间更紧一些,断食是不得已的选择··白金给孟泽配了营养师和瘦身教练,为的就是避免过度节食造成的身体问题,譬如厌食症。
即便如此,这段时间他也会过得相当难受,徐更只能推动这部电影的统筹工作,但又不敢拉得太快以加重孟泽的负担···徐更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焦虑··他有些后悔。
他知道孟泽不会有所抱怨,更不会责怪他替自己选了个挑战度极高的角色·他做了那么多年电影,也明白演员化身“橡皮人”是时有发生的事··以爱人的身份,也该表示支持。
但他更希望孟泽能够健健康康、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他本该替他挡住风雨的··半个月后,程锡杀青,这部戏没有太多特效可做,只需要精心剪辑和后期处理,于是关峰把上映时间定在了明年春节前后。
关峰没有拍贺岁片的习惯,定在这个日子纯粹是因为他觉得这部电影受众广,什么年龄层都可以去看··顺便也想多拿点票房分成改善改善生活状况··这是他前一阵子从张译撤资到徐更注资这一系列活动中得出的结论。
有钱真好··而与此同时,《梦中人》的选角正低调的进行··因为题材特殊,徐更做好了投进去的钱石沉大海的打算·他并不想声张,没拨太多钱在宣发上,选角也不考虑当红的明星。
林一立对郁杨这个角色要求很随意,年轻,长得人模狗样就行,又要求一定演技,所以他们把视线主要放在学表演的学生群体上··他忙前忙后,事事追求亲力亲为,半个月以来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再见居然颓败不已,指尖被烟熏得发黄。
徐更和他一起参加试镜,看他一副体力透支的样子,觉得怪异:“你这是怎么回事想自导自演”·林一立没想到徐更会主动和他说话,有些意外:“没,只是睡不太好,角色确定了就好了,我怎么演得出呢……杜岭那么漂亮,我这副样子演他爸都不够看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如同蚊呐··徐更却听得清楚,他淡淡道:“‘杜岭’这个人,应该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吧·”·他说得太直白,让林一立的表情一瞬间就僵住了。
徐更想了很久,终于明白林一立的眼神里究竟藏着些什么··就像是,透过了孟泽,在看另一个人··他的眼神隐隐透着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痴迷。
“你第一次见孟泽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他说,“‘杜岭’和孟泽很像”·林一立被拆穿了心事,微微点点头。
他动作很小,几乎看不见幅度:“嗯·”·“但是,这个故事是编的……我在写这个剧本的时候,拿他当了主角,也算是意淫吧·”·徐更不作声。
林一立不敢看徐更的眼睛,他还想解释些什么,可房间的门被敲响··连忙正了正椅子,大声说了一句“请进”··一个青年男人推门而入,信步走到他们面前。
徐更花了一些时间去辨认这个人的脸,然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施显··50·来人身着白衬衫、牛仔裤,脚踩一双白色胶底鞋,头发没上发蜡,戴了副银边眼镜,颇有几分学生的干净模样。
施显长得俊秀,一张嘴巧舌如簧,为人八面玲珑,是真人秀节目的抢手人物,勉勉强强跻身二线··除了出道那会儿拍的偶像剧以外,他似乎没有什么拿得上台面的作品。
所以徐更对他的不请自来,抱有一些疑惑··他并不觉得施显是一个热爱电影的人··《梦中人》的完整剧本只有少数人看过,在试镜的时候会发一小部分片段给来的演员,他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阅读和揣摩。
林一立对娱乐圈不了解,对他来说来试镜的演员只有好萝卜和坏萝卜的区别,他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地打量施显几遍,低头写了几个字·又抬头提出要求:“演一段你受人欺骗的反应。”
施显的脸色微微一变,很明显,这和他拿到的剧本片段没什么关系··但他也不是一个不懂变通的人,他调整了约莫二三十秒,开始了他的表演··欺骗有很多种,诈财、骗色、窃情,因为没有背景,所以施显演的是最后一种。
从惊讶到愤怒,愤怒到悲伤,表演不出彩,也没有差错··徐更以一个职业电影人的身份,觉得这样的演技扔到电视剧里尚可入目,但在电影里就有些不够看了,因为他的眼睛不会讲故事。
林一立淡淡地说了一句客套话,让施显回去等消息··施显临走前,朝徐更投去了一个暧昧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太舒服地皱起了眉头··“徐总,你觉得郁杨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林一立突然问道。
徐更知道他不过是问问,于是等林一立继续说:“我觉得他就算被杜岭骗,觉得他恶心、下流,最后的感情都会走到愉悦,因为在我看来,郁杨才是个疯子·”·听他一顿一顿地自言自语,徐更隐隐觉得他像是在唾骂自己。
没有永远的秘密··只要是藏在黑暗里,有一天光照过来,就会被捉住··杜岭的秘密是被他父亲发现的··杜岭一家住在嘈杂的大楼里,来来往往之间,他们渐渐成为茶余饭后的笑柄。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隔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那天,他正抚摸着破碎的照片上郁杨干净阳光的脸,一只手藏在裤子里,脸上满是红晕和泪水·背德的痛苦与快感包围着他,让他忽略了他父亲拖沓的脚步声。
手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性幻想的对象是一个男人···酗酒的男人怒不可遏,一边喝着酒,一边拽着他走到了一条破败不堪、挂着无数按摩店招牌的街上··他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父亲跟穿着暴露的性工作者谈好价钱,那人笑嘻嘻地应着,说一定会帮这般好看的小哥儿纠正过来。
那女人胸脯白花花的一团,嘴唇涂得红艳艳,还唱着淫词艳曲助兴··结果当然是干不成的··杜岭挨了一巴掌和一顿踢,他爸便打着酒嗝、脱了裤子和那妓女滚作一团。
淫乱的气味使他作呕,最终狼狈而逃··第二天,杜岭的丑事传到了郁杨的耳朵里··来试镜的人不多,林一立面前的一张纸几乎写满了字,徐更粗粗瞄了一眼,发现都是挑的刺儿。
看得出来,似乎没有他理想的人选··“我帮你问问程锡有没有档期,”徐更道,“他应该有兴趣·”·林一立眼睛一亮:“程锡……是那位程影帝吗”·徐更“嗯”了一声。
这是他搜罗了一圈,觉得能够出演这个角色的最好人选·林一立对郁杨这个角色没什么要求,殊不知这就是最大的要求·林一立口中的“疯”,必须是显山不露水的。
只是程锡刚拍完一部片不久,这么频繁地接戏不是他的风格··另外,程锡愿不愿意给孟泽当陪衬,就不是他所能够确定的了··林一立显然很激动,冒冒失失地站起来让徐更赶紧回去联系程锡,他一个人回去就行。
待他走出那间小型会议室,发现施显还坐在门口一侧等候区域的椅子上··一见他出来,便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讨好却不令人生厌的笑:·“徐总,有兴趣喝一杯吗”·51·施显的星途一路上也算顺风顺水,一开始靠和孟泽抢资源在公众视野里频繁出现,后期抱上了王金这条大腿,走了综艺咖这条路。
如今王金自身难保,他也自然没有了后台,和白金的合约还在洽谈中,大树底下好乘凉,他的鬼主意也就打到了徐更头上··徐更宴请《世家》剧组时他恰好也在那家餐厅。
离开时,他特地等醉得神志不清的张译上电梯··那人含糊不清地笑,喝醉了酒,见是王金身边的人也没有防备,还在他身上胡乱摸了一通,又臭着一张脸嘲讽了徐更一番,觉得孟泽什么资历也没有,肯定无法选上,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替小明星找点热门IP拍拍混脸熟。
·施显敷衍地赔笑,心里十分嫉妒··王金再如何有权有势也要受董事会掣肘,而徐更就不一样了··要知道,徐更背后站着的是徐至,手握徐氏命脉的人。
爬上徐更的床,什么样的代言和电影接不到他也不用天天跑综艺,绞尽脑汁地抢镜头,玩那些他压根不想参与的游戏··他没什么胆量,做事怕暴露马脚,只能在暗地里搞些动作,给孟泽找些麻烦。
施显匿名透了一些消息给一家八卦小报,准备在《世家》开机仪式上让孟泽下不来台,谁知一向不爱掺和这些事的关峰站了出来··苦于没有证据,狗仔也是跟了很久才拍到些说不清关系的照片,可说服力不够,施显一直在等一个良机,他手里的这些照片推波助澜,到时候徐更为了不惹一身骚,肯定会把孟泽踹开。
他没想到张译突然就对孟泽来了兴趣,姚芃芃也是不肯忍气吞声的主,只是不够聪明,做了件蠢事,好在将大众的焦点都聚集在了他们身上,他让人将照片发给了张译,又吹了吹王金的枕头风,果然那位太子爷就傻乎乎地当了出头鸟。
孟泽在微博发了一篇肺腑之言,在施显看来不过是应付危机的说辞··施显算盘打得叮当响,偏偏王金做的亏心事被爆出来,自家的庙倒了,他这个做和尚的自然也就另寻去处。
“我注意过你,”见对方有些欣喜地笑了,徐更话锋一转,“你背地里对孟泽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施显不动声色:“您说笑了,我和孟泽从来没有过交集……”·“你觉得王金是怎么倒的”徐更说得平静,“我动一个人,其实不需要证据。”
施显之所以还敢来自荐枕席,就是觉得一切滴水不漏,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但徐更的话让他不寒而栗··像王金那样的上位者都如此轻易地落马,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明星,徐更想要动他,实在是易如反掌。
如果……·如果他尚有自知之明,就应该珍惜他现在所拥有的··这么多年来忍气吞声、任人玩弄,才爬到了今天的这个位置··施显越想,心越不甘,手紧紧攥成拳。
徐更回到家里,正换鞋的时候,徐咪咪迈着小猫步来蹭他裤管,伸了个懒腰,又勾住裤子往上爬··他一手捞住徐咪咪,托着他的屁屁往里走,孟泽和王姨正在收拾客厅的狼藉。
徐咪咪打翻了孟泽练字用的墨汁,不仅毁了孟泽一上午临出来的字,四只爪子沾着墨还到处跑,地毯和沙发上都是黑色的梅花印··他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裤子上也有徐咪咪的爪印。
徐咪咪无辜地看着他,软软叫了一声··徐更不为所动,抬起徐咪咪的爪子,墨汁附着在软乎乎的粉色肉球上,看得他没忍住,捏了一把··手感不错··他抱着徐咪咪去洗爪子,小家伙怕水,使劲挣扎,叫得凄惨,徐更充耳不闻,捏着肉垫让徐咪咪把爪子张开,连爪缝也洗得干干净净。
离开了水,徐咪咪一下子从他手里跳出去,跑到一个角落舔被打湿的毛毛··“我来·”徐更走过去,从孟泽手里接过抹布,孟泽也不推让,直接让徐更来。
·节食半个月,他一身流畅的肌肉渐渐消失,因为摄入比较少,稍微有一些营养不良·偶尔也会因为低血糖而头晕,好在一切还在控制当中,他的身体没出现什么大问题。
只是徐更比起他来更紧张,他是减肥又不是生了病,抢着给咪咪喂食、铲屎,连花都自己去照料,他觉得又无奈又暖心··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徐更了。
“今天试镜怎么样确定郁杨的人选了吗”·“没,我准备问问程锡有没有档期·”·“那我来问吧,正好也祝贺一下他杀青。”
孟泽看了眼时间,觉得现在程锡应该不太忙,直接打了电话过去··程影帝没有签任何公司,自己成立了一间工作室,电影这方面的工作都是他自己在接。
和程锡交谈一番,对方很感兴趣,竟然立马就答应了··“太感谢您了,说实话我觉得您演郁杨有些委屈了,我一定让老徐多开点片酬给您·”·徐更:“……”·你说的我都听到了。
程锡被他逗乐了:“你就这么败他的钱片酬无所谓,不出意外这会是我最后一部电影了,所以想演些不一样的·”·“您这是准备息影”孟泽惊讶。
“其实这些年来一直在把工作的重心移到幕后,我自己也在筹备一部片子,你到时候可以来试试男主角,只要别嫌弃电影太小众就好·”·孟泽喜出望外:“不嫌弃我相信您的水准。”
徐更抬眼看他,虽然知道了结果,还是问道:“答应了”·“嗯,程老师准备改当导演,还跟我客套了一下让我去他片里演男主角。”
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见孟泽将欢喜显形于色,徐更也跟着他高兴··虽然不忍心泼他冷水,但他觉得有必要知会孟泽:“注意一下施显这个人,今天他来找我被拒绝了,可能会心有不甘,如果他约你见面,不要去。”
徐更只有一条软肋··就是孟泽··52·“施显……”孟泽对这个名字不太熟,“他是”·徐更一愣,他被问住了。
孟泽对当年施显和他前经纪人勾结起来打压他的事并不知情,最近针对他的一系列舆论指责,他也不知道施显在其中当了链条的作用··对于孟泽来说,施显就是个陌生人。
他一直没有先下手为强,受制于王金是一方面,但这是次要的·再来,当年的那些事,他并不想让孟泽知道,这才是他一直苦心瞒着孟泽的主要原因··一旦白金反于常态雪藏了一个颇有知名度的人,实在是太容易想到徐更的头上了。
他觉得施显可能会狗急跳墙,自己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将孟泽困住·才提醒了孟泽一句,却还是疏忽了··果然,想要守住一个秘密,需要太多的谎言··“如果只是因为求包养而被拒绝,你大可不必告诉我,”孟泽看出徐更有心事,“能让你露出这般表情的,是和我有牵扯的吧。”
·孟泽不笨··这不是自信,而是他和徐更相处以来形成的默契··“他是和你几乎同期出道的艺人,”徐更扔掉手上的抹布,他一直在擦那块墨迹,可木制的矮几面被墨汁渗了进去,擦不掉,“从五年前开始,他就一直想方设法地害你。”
抢走了本该属于孟泽的角色,和前经纪人合起伙来试图将他往火坑里推·孟泽苦苦挣扎了三年之后,还一直被施显处心积虑地抹黑和诋毁··孟泽觉得不可思议,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他的惊讶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换做是之前的孟泽,也许还会问问缘由··可是之前那几轮网上疯狂的骂战,他觉得,讨厌一个人似乎是不需要理由的··他大概理解施显的心思·他和施显同期出道,他家世不错,外形都更有优势,公司着重发展的是他,得不到资源的施显对他怀恨在心。
这不是人之常情,因为默默无闻的人有很多,但他们起码不会内心如此扭曲··一开始是嫉妒,后来就只是恶··想必此人的生活一定非常不快,才会靠暗箭伤人来获取那一丢丢窃喜。
如果那时他多一些圆滑,也许就不会得罪他之前的经纪人,就没有施显的趁虚而入··冥冥之中,也算是命运给他的考题··好在他挺过来了,还遇到了此生最大的惊喜。
“原来你一直在调查这些事吗”徐更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看他的表情·巧的是,他也一直在看徐更,“说得晚了些,你不必为这些事而感到烦恼。”
“但还是谢谢你·”他半蹲下去,抱住了徐更··他也只有一根软肋··就是徐更··任他刺也好,护着也好,他的心只掏给徐更一人。
和孟泽想象中有点不同的是,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走得稀松平常,无风无浪··他的体重减到了一百三十斤,这对于他这样的身高来说已经是偏瘦的了·节食减重的副作用也愈发明显,近来他有些内分泌紊乱,时常晚上失眠和头痛。
徐更在卧室里点了安神的香薰,每晚给他按摩,还搬出应付小孩子那一套给他读故事··徐更读的书少,倒是想得起管理学理论和实践,只会讲《三国演义》里的周瑜打黄盖,孟泽觉得他讲得不好,便去书房里翻了本聂鲁达的诗集。
他喜欢徐更用泠泠泉水般的嗓音念:“我要在你身上去做,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然后会意地合上书亲吻他嘴角···隔天他去白金签合同,他穿了件不太修身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的是挺厚的羊呢大衣。
脸上戴着口罩,纯粹是为了保暖··他遇见了一个人··孟泽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施显把孟泽请到一间会客室,又不知从哪掏出了两个杯子和一瓶酒。
“别那么防备,”施显把两杯酒都倒上,“你背后有徐总撑腰,我怎么敢对你下手·”·孟泽不信他这一番说辞:“有何贵干”·“喝吗”施显晃晃酒杯,喝了一口,又拿着另一杯酒朝他走过来,“这么冷的天,来一杯暖暖身子”·孟泽当然不会喝他递过来的酒,他伸出手抵住施显企图靠近的身体:“保持距离,施先生。”
施显笑得讥讽:“我这不是想凑近看看,您这人见人爱的模样吗”·“所有人都喜欢的皮相,看上去还真是不错·也难怪王金那个老色鬼一见你就想上你。”
孟泽原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没想到是这个··“我不想理解你脑子里那些歪曲的想法,过去的事我懒得翻烂账,劝你好自为之,徐更是我的后台,那又怎样可是打你,并不需要他的手。”
孟泽神色一凛,直接将施显推开··施显也不再纠缠,他意味不明地笑起来··签合同的笔写不出字来,陈牧找遍了身上的口袋也没找到备用的·孟泽想起来他的上衣里好像有一支,他摸进两侧的口袋,拿出来的却不只是笔。
还有一根烟··是刚才施显用酒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没注意到另一只手的动作··一支烟的重量对于他这笨重的衣物来说算不了什么··问题就在于,这里面的烟草里,究竟包含了什么东西。
如果不是这支没了墨水的笔,他可能很久也无法发现··卑鄙,而又歹毒··见他的脸阴沉下去,陈牧问:“徐总现在还让你抽烟吗”·孟泽摇头:“这是施显偷偷塞进来的。”
陈牧心一揪,他听徐更说过施显的事:“我操他妈赶紧给我”他夺过那根细细的烟,“这里面有大麻的话,他再一举报,警察来了带你去尿检,太歹毒了……”·即使尿检显示他没有吸食,但他说不清楚毒品的来源,加上这一阵子的暴瘦,届时他真的是有口难辩。
这一桩莫须有的罪名,相较之前的来说,太重太重了··53·陈牧把烟卷拆开,内容物果然与正常的烟有些细微的区别··泛绿的大麻丝被夹在烟草叶之间。
孟泽又检查了另外的口袋,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陈牧这才放下心来,把烟重新卷起:“我去送检,你先回去·”·他看着陈牧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觉得有些乏力。
明明矛头都是冲着他来的,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徐更得知这件事以后,没有发怒,而是告诉蒋龄做好向公众道歉的准备··蒋龄追问来龙去脉,竟然说不出话来,立马质问施显的经纪人,那人支支吾吾一番,告诉蒋龄她也是偶然得知施显近来一直靠抽大麻解压。
蒋龄冷哼一声:“要吸毒自己吸,还他妈想陷害别人,等着吃牢饭吧·”·施显耐着性子等了两天,也没等到孟泽涉毒的消息出来··他有些急躁,同样的招数不能用第二次,这次算是孤注一掷,不能彻底将孟泽扳倒,被踢出去的就是他。
他冲进卧室里将证件和银行卡都找出来,又把之前王金送的名表、首饰都打了包,正准备订机票的时候,公寓的门铃响了··施显的脸几乎是一下子就灰败了下去。
当天,警方带着搜查令来到在施显家··缴获了五十余克大麻,随后的尿检也呈现大麻阳性··证据摆在面前,施显直接被刑事拘留··他涉毒的消息迅速地覆盖了各大新闻网站,关注度远比他最火的时候高。
这件事情无法洗白,他的粉丝们有的果断脱粉,也有无法明辨是非的,只能寄希望于公司和他的朋友能为他争取取保候审··——没有人敢这么做··因为一向不趟浑水的徐更喊话,谁敢庇护施显,就是和徐家过不去。
徐更拿自己是徐家小儿子的身份向业内施压,是第一次··更多的时间他都是以独立投资人的身份,他太成功,导致很多人几乎都忘记了他背后还站着一棵参天大树。
施显参与的所有综艺节目、电视剧和广告代言,不约而同地宣布中止合作,并且有权利追讨违约所带来的经济损失··白金也发表声明向大众道歉,一篇通稿更多的是表明白金的态度。
就算施显服刑完后卷土重来,也没有人再敢用他··身败名裂··他惹怒了最不该惹怒的人,以至于他要将“施显”这个名字生生从圈子里剜去。
施显被刑拘的第二周,《梦中人》开机了··林一立不信鬼神,也没有请任何的媒体参与··导演有些懵地问:“开机难道不是按摄像机的开关”·程锡倒是觉得这导演的性格有意思,他待人本就随和,林一立原本担心和程影帝磨合不来,做好了这部戏拍得长的打算,没想到对方一点架子也没有,还在拍摄之余和他探讨电影画面的构图和光影。
因为这部电影的背景很简单,用不着跋山涉水、辗转多地·大部分的故事都发生在杜岭家里,棚搭起来轻松,就设在本地·最开始讲述杜岭幼年时期的时候孟泽戏少,还能回家睡觉、逗逗徐咪咪。
徐更只要空闲,都会来片场探班,而且必然让人带着些温暖的汤品前来·以前他来看孟泽,还不那么光明正大,如今他们公开了关系,几乎没有人会奇怪徐更会在孟泽工作的地方出现。
·看着他俩这么若无旁人地开启虐狗模式,程影帝觉得自己手里的鸡汤都变了味儿··程锡:“……”·这种想谈恋爱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54·吃饱喝足,孟泽脱了外边的厚衣裳,赤裸着上半身走到了棚里··持续至今的节食减肥让他的肩和背单薄不少,隐隐能看出两块蝴蝶骨·冷调的灯光一打,苍白的皮肤泛蓝,有种病态的美感。
杜家的儿子是同性恋,他爸给他找了个妓,没上成,还挎着裤子被打了一顿,拖拖拉拉地跑回了家··有人在楼下的院坝里打牌,搓麻将的声音盖不住她们讥诮的笑。
这家泼辣,那家嘴碎,还有两家只来听个热闹·看牌的老太磕着瓜子,她的儿媳妇在一旁抱着孩子··说得倒也不错,只是他当时穿好了裤子··他素来沉默寡言,说不过那些终日为生计而精打细算、练就一副铁齿铜牙的妇人。
杜岭碰了碰邻居家栽在门廊边的花,花盆滑了下去,落在麻将桌旁··松散的土溅了那些人一身··于是世界像被按了暂停··杜岭手里攥着一封信,是当初放榜得知郁杨考上了大学之后他写的贺词。
郁杨有远大的前程,而他的一生就像一场噩梦,他被人钳制住,注定无法逃离··他找了许多人,问到了郁杨家的地址,偷偷将祝福塞进了他家的信箱··又一个人痴痴地望着门牌,站了很久才离开。
这封信在今早被退了回来··他草草地撕碎,弃若敝履··杜岭的父亲因为日渐严重的暴力倾向被工厂开除,家里没有收入,每天却还在不停地喝着酒,浑身散发着酒臭。
他的母亲如同行尸走肉,一张美丽的脸早就黯淡无光,形容枯槁,家里的一切只能靠杜岭一个人来支撑··也许是他长得太高,所以天塌下来的时候,被人揪过去顶住。
他在小餐馆的后厨切菜、洗盘子,厨房里炊烟熏得他睁不开眼··另一个杜岭却在黑暗中缓缓苏醒··郁杨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杜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就像是一个威严的保护者,正在审视着郁杨·郁杨想要坐起来,身体却沉重不已,连眼皮仿佛被注入了铅,几乎抬不起来··衣柜旁有一面不那么清晰的镜子,杜岭走到跟前,又从衣柜里取了一件郁杨的衣服,穿在身上,将赤裸的纤瘦躯体遮住,动作缓慢而优雅。
随后他坐到郁杨的书桌前,从一摞摆放整齐的CD里选了一盘,放进CD机里··刻录的贝多芬《悲怆》,音质不太好,有一些底噪··可这并不影响杜岭欣赏的心情。
他坐在郁杨的椅子里,一只手撑着头,翘着舒适的二郎腿,郁杨的白衬衫宽松地罩在他身上,露出一小截消瘦的脖颈··他闭着眼睛,脑袋随着旋律微微晃动··郁杨挣扎着才细细看清杜岭原来长得是如此漂亮。
就像是一朵绝望之花,盛开于峭壁之上··他微张的眼中有一些疑惑,又有一些痴迷··等郁杨彻底清醒过来,环视四周,又拉开了衣柜凭借模糊的记忆找到那件衣服,它整齐地挂在那里,没有一丝褶皱。
他把衬衫凑近鼻尖,所嗅到的其实只有肥皂的味道,他却着了魔般想要从上面捕捉到一丝属于别人的异香··《悲怆》原封不动地卡在一排CD中,连位置也没有变过。
就像是做了一场无比清晰的梦,杜岭恰好是出现在梦中的人··连续一周,郁杨都梦见杜岭··他不解,也不安·明明当初听说了杜岭是同性恋之后反感不已,连杜岭给他写的祝贺信都觉得变了味,现在却连连入梦来,这样岂不是和他成为了同样的人。
他想见见杜岭··他没花多少力气便找到了杜岭的家,一个醉汉给他开了门,又重重地把门摔上··郁杨又不死心地敲门,这回开门的是一个神色阴沉的女人。
他后背有些凉,但还是礼貌性地问道:“您好,请问这是杜岭的家吗我是杜岭的朋友·”·那女人没说话,让开了门前的位置,又伸出手指了指左边的房间。
他点头谢过,缓缓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房门··55·那扇门对于郁杨来说很神秘··门背后有什么·门背后,什么也没有··简陋的房间里寻觅不到任何温暖的味道,一股潮湿的味道铺面而来,墙壁已经开裂,窗户的边框已经掉了一块。
他的床又窄又短,杜岭……像是和他差不多高的样子··他局促地捏着裤子,房间里唯一能坐着的地方就是杜岭的床··站得有些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到杜岭的床边,觉得脚不那么酸之后就又站起来。
一遍又一遍地环视四周,他发现了更多的裂痕和破败的痕迹··枕头下似乎有些什么,他知道不该碰别的人东西,但手像是被装上了吸铁石··“郁杨”·郁杨第一次听杜岭叫他的名字。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落下来拍了拍床单··“你怎么在这……”杜岭注意到枕头底下露出来的照片一角,大步走过去整理了一下,眼神有些戒备。
“我把你给我的信错还给你了,其实应该是这个·”·杜岭不敢看他,也不敢接那个递过来的信封:“那封信我找不到了,不好意思·”·其实他撕碎了。
“我也没让你给我呀,哪有向人家要的道理,”郁杨站起来,杜岭沉着肩膀往后退一步,他就走两步将那封回信塞到了杜岭手里,“那我先走啦·”··他的手很粗糙,也很凉。
凉得彻骨,让郁杨不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在盛夏之中··他也就忍不住多摸了一会儿,企图让自己温暖的手掌让它热起来··“你们他妈躲在这儿干嘛呢”一声含糊不清的怒吼打断了郁杨的思绪,“行啊小兔崽子,还敢把野男人带到家里来还嫌不够丢人现眼是不是”·醉汉提着酒瓶过来,冲上去揪着杜岭的头发就是一甩,力气巨大无比。
杜岭撞到墙上,墙灰掉落下几块,他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头,瑟缩在墙角·做好了挨一顿打的准备··可拳头并没有如意想之中掉下来,它被拦在了半空中。
“有话请好好说,不要动手·”郁杨抓住醉汉的手,见他这么蛮横和杜岭一副习惯了的样子,他似乎有些明白杜岭表现出来的与众不同从何而来··“我打我儿子,你他妈管得着吗给我滚开”醉汉说着就把酒瓶往郁杨头上招呼,却再一次被拦住了。
“爸我错了……不关他的事,他只是来给我点东西,你别打他·”杜岭冲上前去抱住那个酒瓶,使劲往下按,不让酒瓶伤害到郁杨,又恳求道,“你回去吧,你快走,求求你了。”
杜岭快哭了··他能感觉到··郁杨知道这个时候抛下杜岭,被打的人就是他,所以他没动,而是把酒瓶从杜岭的爸手里夺过来,往一旁一砸,破掉的玻璃抵在那人的咽喉处。
“你敢动他试试·”·郁杨一脸的狠戾··装的··尖锐的玻璃扎破了脖子的表皮,渗出几粒血珠·那醉汉像是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一样,捏着的拳头松开,举过了头:“你别动……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郁杨牵住杜岭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又伸长了手臂,脚一点点往外挪,然后夺门而出··他没和人打过架,所以跑··他拉着杜岭跑下了楼,跑过了那条满是按摩店的巷子,跑过了一家新开的花店,明明知道不会有人追着他们跑那么远,可他们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奔跑。
就像是带着杜岭逃脱恶魔的掌心一样··杜岭看着他肆意奔跑的背影,街道一步一步往后退,和煦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明明呼吸已经跟不上,肺像是被绞过似的疼,但他却很开心地笑出来。
从来没有像这样的时刻,如此清晰地感觉自己还活着··他原本已经放弃了郁杨,可第二次爱上他原来只需要一瞬的时间··他的梦中人,他的救赎,他的光。
给他一次触碰太阳的机会,哪怕他会变成灰烬,也真的真的,足够了··郁杨把杜岭带到了自己的家里,他关上房门,沿着门缓缓滑了下去·然后咳嗽了两声,拼命地抢着氧气。
杜岭直接躺在地上,他身体不如郁杨,跑的时候不觉得,此时一松懈下来,如同离水的鱼,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这大概是郁杨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又伸出手将杜岭拉起,然后倒了两杯水。
郁杨喘息着说:“他如果再打你,你就打回去·如果赢不了,你就跑·”·跑到我这里来,跑到他看不到的地方··杜岭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他咧开嘴,笑了。
全当做是答应··郁杨把杜岭带到自己的房间·让他坐在自己的椅子里,在一摞CD里选了肖邦··想不到念什么诗给你听,那就让诗人弹琴给你听吧。
他看着坐在椅子里的杜岭,和他梦中的很不一样·梦中的那个杜岭优雅又从容,就像是一朵孤独绽放在高崖的花朵··然而面前的杜岭如此鲜活,又是如此令人感到悲伤和怜悯。
梦境与现实终是不同的··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不管是哪一个杜岭,都在无形地吸引着他··杜岭不能一直躲在郁杨的家里,听完了肖邦,他起身:“我得回去了……我妈妈还要人照顾。”
郁杨拉住杜岭:“一直待在这里不好么你那是什么父母,这样虐待和漠视自己的孩子·”·杜岭瑟缩了一下,将郁杨的手刨下:“我妈妈曾经保护过我,所,所以我得护着她。”
曾经那个女人也挡在他的身前,但结果只会是更重的毒打··郁杨质问他为什么不反抗··他说:“太痛了·”·默默忍受着,他爸觉得没劲,也许咬咬牙就过去了。
可一旦他挣扎起来,那个男人体内的暴力因子就像打了兴奋剂似的开始四处乱窜··痛到他连回忆的胆子都没有··他和他妈就像两个互相牵制的枷锁,谁也逃不了。
郁杨将他送到那栋大楼门口,杜岭坚持不让他上去··杜岭深吸一口气,家里的大门没关,他轻轻推开,不弄出一点儿声响··天黑了,没有开灯··黑暗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过。
他将灯打开,然后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的母亲坐在血泊里,垂着的手还拿着那个碎掉了的玻璃酒瓶··56·那不是他母亲的血··她的旁边,躺着一个男人。
终日在醉酒与暴力中的魔鬼,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滩鲜红的血液里,脖子上有无数道划痕,死前的表情即狰狞又惊恐··女人浑身打着颤,干枯的头发遮住她溅满鲜血的脸,诡异而恐怖。
浓烈的血腥味让杜岭的胃一阵抽搐,扶住门框才堪堪没有倒下··“小岭,我,我杀了他,你自由啦·”·她轻轻地说,抬起手来···她若无旁人地放声大笑,像是被围困在铁笼里的囚鸟终于获得新生,她笑得声嘶力竭,一边笑,一边拿碎玻璃扎自己的手腕,眼睛猩红一片,却一滴泪水都挤不出。
杜岭看着她发疯··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和虚无··“这段拍好了,”林一立喊了CUT,盯着监视器看了几秒钟,“今天收工吧·”·整个剧组赶戏到凌晨两点,在场的人都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早就已经疲惫不已,哈欠连连。
徐更也在一旁等着,不过他仍然很精神,因为孟泽的演技比之前演陆怀信的时候又精进了一些,直接也把他带入了戏里··如果说孟泽以前是摸着石头过河,那现在就是开了天眼,一路突飞猛进。
和程锡同台也不会被抢了风头··程锡拿捏得很精到,不存在用力过度的情况,丝毫看不出这是《世家》里头精于算计、城府极深的陆秉文··林一立在这个地方断,还让他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孟泽赶紧将饰演他母亲的演员从地上拉起来:“您演技实在太好了,爆发力真的特别强·”·那位女演员被夸奖,笑了:“就你嘴甜,挨了那么多天打,总算能好好说句话啦,年轻人演得不错,再接再厉。”
饰演杜岭父亲的男演员站起来,感觉脊梁骨被戳了一下:“瞧您说的,我也不想演这么个疯子呀,指不定被骂成啥样呢,到时候还得守着不让自个儿的自行车轮胎被扎喽。
小孟你可不能把戏里的恩怨带到现实生活中来啊,我这个人可老实了·”·两位都是很专业的演员,入戏出戏都很快·孟泽知道他们是在帮他过渡出来,心里一阵感动,过去和他们拥抱、感谢,他们俩同时以这么惨烈的结尾杀青,也有很多话想说,就先结伴去卸妆。
戏里再怎么你死我活,戏外还是这么和和睦睦的样子··孟泽跟林一立打好招呼,然后朝着徐更走过去:“困了吗我也不知道今天拍这么久。”
徐更摇头,拿了件厚衣服给他:“不困,看你们演戏很有意思·”·这部戏的背景在盛夏,可现在已经快年末了,正是冷的时候·棚里虽然暖和一些,但毕竟穿得单薄,孟泽近来免疫力有些下降,徐更怕他生病,衣服都是他在拿。
不仅如此,保温杯之类的都在徐更手边,陈牧觉得没自己什么事,时常早早回家洗洗睡了··没什么事做还工资高,就是陈牧甘甜的心情偶尔会变得苦涩··回到家洗漱完毕已经接近三点,徐咪咪睡够了觉开始胡闹,跑到床上趴着,不时晃晃尾巴。
徐更把他捞起来放到楼下去,又去搬了一堆猫玩具让他自己玩··打点好一切,徐更竟然有些累了,他见孟泽在床上睁眼躺着,说话声放得轻了些:“想什么呢。”
“我在想杜岭,”孟泽很坦白地跟他说,“他真的……太可怜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承受着家庭暴力的人,而且往往施暴者得不到制裁,想到这个我心里总是很堵。”
和徐更猜的差不离··“每个人的能力有限,你有这份心是好事,但绝不可以被困住,知道吗”徐更掀开被子坐进去,“你其实已经在为他们努力了,这部电影会让大家对家庭暴力增加一些关注度,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家暴的恶劣,你能做的,远比我能做的多。”
徐更又继续说:“等这部电影结束后,以你的名义开设一个基金会吧,专门帮助受家庭暴力伤害的人·”·他其实很少做慈善,因为觉得那些东西去路不清,不知道他掏的钱会进到谁的荷包里。
但如果亲自去把控,又会很耗费心力··孟泽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感谢了··但每次徐更都会说出让他意想不到的话,永远比他想得更周到··他知道徐更担心沈沁的病是不是遗传性的,拍的戏又压抑,怕他走不出来,所以事无巨细,他都照顾着。
近来家里也添了一些鹅黄、豆绿之类的颜色,比起以前冷硬的调调,渐渐也有了温馨的感觉··见他不说话,徐更凑近孟泽,再他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睡觉啦。”
孟泽暗潮涌动的内心几乎是一下子就平息了下来··57·在家睡了不太久,陈牧来接孟泽去拍戏,徐更没跟着··他驱车到了拍《世家》时给孟泽做戏服的老裁缝家里,之前来探望过一次,赶工完陆怀信的那几套衣服之后,又入了冬,老人家一直身体抱恙,闭门休养,也是近两天才有所好转。
这次拜访并非心血来潮··只是他的时间和老师傅很难对上,这么一来二去,竟然拖到了年末··“哟,好久不见,我都快认不出你了·”老师傅给他开门,见了徐更的样子,眼前一亮。
徐更微笑:“好久不见,您看上去精神不错·”·老师傅久病初遇,脸上相较之前竟然沟壑纵横,只是背依然挺直如松,很有气势··因为也算是工作,他还是一身标准的裁缝装扮,皮尺挂在脖子上。
“这次您不用赶工,用您觉得最舒服的进度来做就好,孟泽身材有些变,可能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恢复·”裁缝把他领到二楼工作室,徐更脱掉外边的大衣和里边穿的西装外套,一边说道。
师傅听了忍不住嘀咕:“你怎么不带他一起来呢,到时候也不见得能恢复得一模一样·要什么款式”·徐更礼貌道:“礼服。”
和裁缝心里想的八九不离十,他笑得眼角只剩皱纹:“可以呀年轻人,发展挺迅速嘛,上回来还觉得你俩关系挺微妙,没想到现在都走到这一步了,恭喜恭喜。”
“谢谢您,”徐更真诚谢过,“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些·”··他一向不爱承诺,却也想给孟泽一个永远··他明白这段感情来得有多快,开始得有多荒唐,可他想与孟泽共度一生。
量完尺寸之后,裁缝让他不急着走,邀请他去一楼欣赏他的收藏··除了那些稀有的布料和配饰,他家里似乎又添了几个陈列柜,底下墨蓝色天鹅绒布托着,上边珠光宝气。
·“人闲下来就想找乐子,我最近还收了不少好东西,以前也有,就是没摆出来·”他这个人除了衣装以外,最喜欢的就是那些亮闪闪的珠宝,这会儿谈起他的藏品来颇为得意,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
徐更没想到裁缝还有一颗向往宝石的心,这类东西胜在精而不在多,虽然知道它们本质上都是石头,但徐更并不否认它们的美丽··他的目光被一对对戒吸引:“这是……”·“这个呀,是我三年前收的吧,我记得好像是沈沁的作品,你可能不知道她,说来也可惜,当时好像她家里出了变故,急着脱手变现,其实也就是钻石,克拉数还少,我觉得摆起来两个小环还挺好看的,就多花了些钱买了。”
裁缝遗憾地叹息:“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当初说是能收回去,结果这么多年都没来过,应该是不要了吧·”·那是一对很简洁的戒指,钻石内嵌在铂金戒面上,闪耀着低调内敛的光芒。
沈沁的雕刻设计向来以繁复细腻著称,强调的就是宝石品质,翡翠件要的也是哥伦比亚产祖母绿·这样简单的素材和线条,看上去更像是她很年轻时的作品··婚戒。
连这样珍贵的东西都要变卖,可见当时孟泽家里的状况有多么严峻··兜兜转转,竟然又出现在他的眼里,也许这就是缘分··“我知道她,她是孟泽的母亲,”徐更说,“她不太好,一直住在疗养院里,您开个价,我替她收回来。”
师傅有些震惊,因为沈沁与孟泽无半分相像之处,他想了一会儿,耿直地摇摇头:“我哪能要你的钱,当初也没多花多少,你拿去,替我向她问好·”·徐更自然不会白拿。
他以两倍的价钱换走了这对戒指,裁缝给他找了个绒布盒子··他回到车里,静静地看着色泽鲜亮的对戒··上面好像写着孟泽父母的过去,也让他看到他和孟泽的未来。
58·另一边,《梦中人》的拍摄进度也在加速··孟泽再次成为杜岭没有历经多长时间,打光、服装,一切都与昨天的拍摄严丝合缝··杜岭又去找了郁杨。
一切像是没有发生过,他格外的平静和沉稳,甚至眉宇间有一种解脱了的释然··郁杨觉得他和平时的杜岭有些差别··因为心存疑虑,所以也不自觉地注意杜岭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他走路的仪态,说话的方式,都细细看在眼里、听在心里··杜岭长期处在畸形的家庭环境中,他其实习惯了低头,脊背也常常弯着,给人一种怯懦又消颓的印象,以至于让人往往忽略他有一张精致而美丽的脸。
而现在的他却挺起胸膛,肩膀下沉,露出优美的颈部曲线,像是和梦中的那个杜岭有了重合的地方··杜岭并不解释他为什么又来了这里,郁杨也不问··只是心中疑惑更深。
他把杜岭带到房间,让他坐在书桌前:“挑首曲子吧,我放给你听·”·杜岭没有拒绝,手指扫过外壳,从那一摞CD里选了贝多芬的《悲怆》,动作流畅而自然,就像是如此做了很多次。
郁杨不动声色,他将CD放进机器里,又坐到了床边·杜岭则变换了一个很舒适的姿势,以手撑头,闭着眼睛,手指随着旋律轻轻挥动··带着底噪的乐曲缓缓唱出,郁杨觉得眼前的杜岭渐渐与梦中重叠,他有些恍惚,竟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哪一个世界。
杜岭抬手的时候,郁杨注意到他的衣袖口似乎有些污渍,红得发黑··那是……血迹··郁杨几乎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他俯过身去捏住杜岭的手腕,将他的袖口捞起来:“你受伤了”·那只手腕很细,青紫色的血管透过单薄白皙的皮肤蜿蜒,内则还有没完全消散的指印,但却不见明显的伤痕。
杜岭没有条件反射地后退,也没有挣脱:“没有·”·他明明很畏惧别人的触碰和靠近··他这般截然不同的反应,让他突然想到了杜岭枕头下露出来的那一角像是照片的东西。
眼前的人让他捉摸不透,后背沁出薄汗,那滴血渍让他觉得无比刺眼··那真的是梦吗·他又怎么会对一个几乎毫无交集的人魂牵梦萦呢··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郁杨本以为他接触到了一部分关于杜岭的真相,现在却有着更大的谜团缠了上来。
就在他陷入迷雾之中时,杜岭将CD机按了暂停··他一颗颗解掉上衣的扣子,洗得又软又薄的衬衫很容易就滑落下来·又躬身褪去裤子,脊椎骨节随着他的动作从单薄的后背凸出,带着不名的清绝。
他的身上满是新陈交加的伤痕,连踝骨的上方都有一处烟头烫伤的痕迹,无一不诉说着杜岭究竟过着一种怎样悲惨的生活··充斥着生理暴力和精神虐待,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崭新的折磨。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任何选择权··他只是和很多人一样,降生在这个世界··郁杨的眼睛像是被灼伤了一般刺痛,他拉住杜岭的手,阻挡他刨下底裤的动作:“别脱了。”
他的手微颤,握住杜岭的手,触及之处是熟悉的冷··他的手还是像之前那么凉,再暖的手心,好像也传递不了一丝温度给他··郁杨问:“疼吗”··杜岭不说话,他抽出被握着的那只手,然后圈住郁杨的脖子,贴上对方的身体。
耳朵抵在郁杨的鬓角,独自与他厮磨··一个无声的邀请··郁杨觉得面前的杜岭露骨而下流,为人所不耻·但他内心却无比真诚地窃喜,就像是原始野兽被满足了渴求。
他被剥去衣服,露出精壮的上身,杜岭的手不停地摩挲着他的脖子··那里的皮肤脆弱而敏感,郁杨被他摸得一阵酥痒,就在他准备抬手阻止他继续骚扰那片区域的时候,杜岭却突然用力,扼住了他的咽喉。
59·郁杨的喉结滚动一下,然后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向他压过来,他不停挣扎,指甲在脖子上划出几道抓痕·杜岭跨坐在郁杨身上,另一只手拿过枕头,使劲按住他的脸。
双重窒息让郁杨身体抽动地更为厉害,发出急促沉闷的呜咽声··这场折磨持续了大约三十秒,杜岭感受到郁杨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便移开了枕头,试探他的呼吸。
杜岭的面色还带着一丝狰狞,额间布满暴起的青筋和汗水··他移动掐住郁杨脖子的手,去感受他的脉搏··沉重如石的压迫力被撤掉,空气重新挤入鼻腔,郁杨感觉一瞬间重返人间。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用尽全身力量抬起双手按住那只胳膊,将骑在他身上的杜岭甩了下去··郁杨像是濒死的人,费劲地咳嗽,受到重击的喉结使他连做一个吞咽的动作都疼痛不已,一呼一吸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杜岭想要杀了他··杀意如此明确而又强烈,他凶狠的眼神就像是手持镰刀的制裁者··他已经不单单是感到陌生··“小瞧你了,还会装死。”
杜岭措手不及·一个踉跄跌下床,单膝支地,动作一步一步皆是缓缓,体面地站起来··“为什么”·杜岭冷笑:“因为你伤害了他,我要保护他,”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干净无浊的双眼通红,“而你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折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残破··他伤害了谁谁要受杜岭的保护·直到这一刻,郁杨才幡然明白杜岭的怪异之处。
那般优雅的体态,比起杜岭这个畏缩自卑的人来说,更像是一个高贵的女人,一个年长的保护者,心狠手辣,视人为草芥黄土··郁杨不敢接着想下去··他的身体里,也许住着另一个“杜岭”。
这个猜测令人不寒而栗,太过疯狂,已经超出了郁杨此生以来所有的认知··但如果是这样……那么他说经历的一切,会不会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杜岭”循循善诱,一路洒下甜美诱饵,他就如饿虎扑食般跳进陷阱,差点就掉入百丈深渊,万劫不复。
郁杨的生命力像是被抽干,他气若游丝地问:“那一个星期,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入他梦来的梦中人,实际是想索他性命的白无常。
“杜岭”一直在暗中窥伺,企图抢夺身体的主动权··她有一个身份,是杜岭的完美母亲,她快四十岁,出生在书香门第,长时间接受教育,听过贝多芬和莫扎特。
她更多的时候处在漫长无际的沉睡中,直到最近,她才有越来越多的机会得以苏醒过来··一个深夜,她第一次完全占据这具身体,她闻到房间里潮湿腥膻的气味,感到脸上有湿漉漉的痕迹,枕下还放着杜岭视若珍宝的破烂照片。
她抬手用沾满精液的手指擦去脸上的眼泪,却让原本就一塌糊涂的脸变得更花·她最疼爱的孩子,本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却日日夜夜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为照片上这个人痛哭流涕。
仇恨的种子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她有时醒来的时候,身体一阵剧痛·正在承受暴行,她一边护住自己的身体,一边将那个终日糊涂的醉汉加入复仇的名单里。
埋在手臂里的眼睛无比阴鸷··60·她醒得越来越频繁,也更规律··夜深处,她于睡梦间缓缓苏醒··一场名为“保护”的复仇拉开了帷幕。
她潜入郁杨的家中,让被吵醒的郁杨以为是在做梦·每次准备动手的时候,杜岭又会占据主人格,然后狼狈又惊恐地逃回家··他不知道她的存在,但她却对杜岭了如指掌。
却没想到一个星期之后,郁杨会主动找上门来,可她再次主导身体的时候,杜岭的父母都倒在血泊里,而杜岭瘫坐在她母亲身边,袖口上还有被溅上的血滴··她的存在只有一个使命,就是在杜岭承受不了现实而缩起来的时候,去保护他。
她和杜岭互相说不了话··她想,当所有带给杜岭伤害的人都被她铲除之后,也许她会写信告诉杜岭自己的存在,然后永远沉睡下去,还他一片广阔天空··只是这次时间格外地长,她陷入焦虑之中,眼前一片红色,唯一的念头就是揪掉郁杨这只振翅的蝴蝶。
“我还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留下那个酒瓶,那个畜生也不会死·”·郁杨带着杜岭离开后,行尸走肉般的女人像是突然有了魂魄,她趁杜岭父亲不注意时收走酒瓶,又看准时机,割了他的喉。
尖锐的玻璃扎进他的颈子,她用尽全力将它划开,挑破那人的动脉·又疯了一般地反复划着,血流如注,直到强壮暴力的男人变为一具死尸··“好一出借刀杀人,”“杜岭”咄咄逼人,“他看着他妈妈在眼前死去,都是拜你所赐。”
拜他……所赐·如果他不贸然进访,杜岭的父亲也不会生气,他也不会砸碎那个瓶子给了杜岭母亲武器···这一连环的效应,早就不能用简单的因果关系去解释。
郁杨脸色发白,他同样咬牙切齿:“诡辩”·“你就是一个虚伪的疯子·”·掀开自恃着的正义皮囊,底下不过是黑暗有丑陋的邪恶内里。
“你口口声声地说着保护,不过是给杀人一个漂亮借口·”·“杜岭”置若罔闻:“那想和抱有这样心思的人上床,你又是安的什么心”·“你不过也是,看中他皮相的伪君子。”
“你早就觉得‘我’不对了,不是吗你将他写给你的信退还给他,不就是觉得他恶心可你还是接受了我的邀请,你才是最下流的人。”
郁杨被戳中了心事,竟然说不出话来··他痛恨被欺骗,但其实自己也在说谎··他被杜岭所吸引着··见郁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杜岭”知道她踩中了郁杨的痛处,火上浇油:“这就是他想保护的人,如果不是他,你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
郁杨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原来……杜岭知情··稀零的干笑声从他受伤的喉咙里发出,他笑一次,便疼一分··他们谁都不无辜,谁都是推手。
没有谁是绝对正确的··像是过去了很久,他听见杜岭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对不起·”·郁杨猛地抬头,发现杜岭泪流满面地看着他··那双眼睛美丽而绝望,睫毛被泪珠打湿,粘连在一起。
他那么瘦,那么单薄··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苦难和折磨··“我伤害了你,”杜岭说,“不管是哪个我,都是我·”·有时他会处在一片漆黑之中,什么也看不见,摸不着,像是被锁进了一个巨大的箱子。
·那儿安静极了,没有吵闹的邻居、他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咒骂·除了没有光,一切好像都很好··他常常双手抱膝,蜷缩在一起,脊背弯下去。
只有想郁杨想得厉害的时候,才会挣扎着想要从那里出来··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有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郁杨的床边,身上穿着郁杨的衣服,CD机里响着他没听过的音乐,手里的枕头已经贴住了郁杨的脸。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想,也许他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杜岭”··他胆战心惊,却又隐隐觉得有了依靠·他如果觉得疼,就会躲起来··郁杨说让他跑。
可他迷路了··郁杨看着眼前的人,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心里·他此刻只是觉得,杜岭的眼泪一定很苦··苦得他的心都皱成一团··他放缓了脚步,向杜岭靠近。
他的步伐小心翼翼,如同踩着荆棘··杜岭半低着头,眼前一片水雾··他眉毛上挑,渐渐,渐渐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眼神··拍摄也在此处戛然而止。
林一立说“过”的时候,孟泽心中像是放下了一颗石头··他有些出神,走过去和林一立一起看了一遍刚刚拍摄的那条··换作是孟泽的身份来看最后那一个镜头,他又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不知道我理解地对不对,”孟泽道,“也许杜岭的主人格,在这里就永远消失了吧·”·第一次尝试人格分裂的角色,他其实演得很累··杜岭的主人格和第二人格有着极大的反差,从年龄到性别,对于他来说,都是很大的考验。
他翻看了很多电影,为的就是学习优雅的女性角色的姿态,光是步伐他就练了半个月,后果就是现在有些邯郸学步,几乎快忘记自己本来是怎样的··听他的语气有一丝忧伤,林一立反而过来安慰他:“不用往下想,就让它在这里结束吧。”
他作为杜岭的生涯,应该止步于此··孟泽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他和林一立拥抱了一下:“谢谢您,林导·”·林一立身体有些僵,手不知安放在何处。
他愣了愣,然后拍了拍孟泽的背··他轻轻地说:“再见·”·61·孟泽不知道的是,他走以后,摄制组并没有解散,程锡留下来拍了一组镜头。
摄像机离他的脸很近,他双眼紧闭,眼皮轻微颤抖··然后猛地睁开,眼角两滴泪水留下痕迹··郁杨迷茫地哭着,眼神涣散,不知看向何处··这样,才算是真的结束了。
“其实我不太懂,如果这个片段换成孟泽来演,观众会更好懂一些,不是么”程锡一条过了最后这个镜头,“郁杨做梦的话,我觉得有点云里雾里。”
林一立之所以没有告知孟泽,是还没有想好这一段究竟要不要放到片尾去··不放,片子里一些不合逻辑的事无法圆回来·比如郁杨为什么连续一周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个正常人在没有被控制的情况下,家里被外人闯入,反应都不该如此。
这一切,都是郁杨的一场离奇而复杂的梦··那么原本的杜岭就不会被彻底摧毁,不会消失,他的保护者也不会占据他的身体··他的母亲也没有杀了他父亲后自杀。
甚至可以说,杜岭根本不存在,只是他的梦中人··这场梦完整而光怪陆离·一层又一层,清晰、庞大得可怕,就像是被命运之手所操纵··放了,他想表达的东西就不明确。
林一立用发黄的手指弹了弹烟灰,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如果是杜岭的话,醒来之后,又会回归残酷的现实生活中去,那样太令人绝望了·”··他没看程锡,眼前烟雾缭绕:“我想给这部电影一个好一些的结局。”
可惜程锡没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他亲身参与到这部电影来,觉得这是一场惨烈的自我救赎,只是功亏一篑··杜岭自我放弃了两次··被自己向往和追求的光厌恶,他放弃了对郁杨的爱,于是第一次放弃了自己,另一个杜岭还仅仅是存在;不论是谁,以何种方式,结果都是伤害了郁杨,他羞愧,也痛苦,这是第二次,他分裂出的保护性人格彻底剥夺了原有的主人格。
获得一个崭新的自我的代价就是,最真实的那个杜岭消失了··无声地血流成河··这是程锡的感觉,最直观的就是杜岭的母亲·她软弱、麻木,最后走向疯狂和死亡。
要说一切只是郁杨的一场梦,他觉得有些狗尾续貂·但电影里面埋了一些细节,已经指向了结果··林一立并非犹豫不决,其实他一开始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程锡拍拍林导的手臂:“后期也别落下,身体也注意一些,少抽点烟·有机会咱们再交流·”·林一立正准备往嘴里递烟的动作一顿,他掏出烟盒捻熄,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哑。
他说:“再见·”·拍完《梦中人》后,孟泽没来得及喘上几口气,就又加入了《世家》的宣传队伍中··他身材还没恢复,媒体不免又得多加猜测一番,他不想抢了风头,只说身体小恙,已经在好转当中。
他和程锡拍得低调,《梦中人》也就刚开始选角的时候有一些热度,因为没有曝光平台,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俩又合作出演了电影··徐更原本也想跟着,毕竟一个周三四座城市,已经算是很高强度的工作量了,他怕孟泽经不起折腾。
可年末年初事务缠身,他也是分身乏术··两个人跟陀螺似的不停歇地转了快一个月,等一切安定下来,竟然已经到了除夕前夜··孟泽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徐更。
因为寒风猎猎的天里,没有谁会站在外面等··他穿得不太厚,外边是大衣,里边是西装,看样子是加了班才过来接他的·一张脸白生生的,鼻尖有点泛红。
他手里拿着一条看上去就很暖和的厚围巾,还有一副四指连着的手套,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儿戴的··孟泽加快步伐,朝徐更跑过去,风刮得他脸有些疼··“急什么,我又不会跑了。”
徐更也往前走了两步,他把围巾缠到孟泽脖子上,又让他伸手把手套戴上··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一番孟泽:“好像是胖了一点,但还不够·”·孟泽连忙摇头:“够了够了。”
·徐更虽然没办法做到人亲自跟在他后边,但可以让人全权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因为节食,他不能一下子吃成个胖子,所以他少食多餐,然后慢慢加,最后变成了多食多餐。
每天不带重样的美食轰炸,孟泽觉得他再过一个月就能出栏了··车停在不远处,里面很暖和,徐更这才正了正脸色:“明天跟我一起回家吧·”·62·“难道你今晚想在外边住这还在机场呢,不太好吧……”·徐更:“……”·快收起你脑袋里的动作影像。
果然不该把这个人单独和关导长时间放在一起,脑回路会被带偏··“不是我们家,是……怎么说呢,就去和我的家人吃个年夜饭,”徐更手搁在方向盘上,“虽然人情冷漠,但每年也会走个形式。”
徐更父母常年旅居海外,回来说是过节,其实不过是考校徐至的绩效,一家人围在桌前,竟然也只有汤勺碰撞瓷碗的声响·本该是热热闹闹的除夕夜,却过得比平常更加压抑和沉默。
他有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诡异的家庭关系,时间一长也就习惯,感情经不起消磨,久而久之觉得一年见一次面足够了··起码,还能见面··他一直很渴望家庭,但被拒绝了那么多年,也看清了事实。
有些人的薄情,是写在骨子里的··“这么快就带我回去,你的家人应该不会太高兴吧·”·“我带你回家只是告知,不是请求,他们早就放弃了干涉我的权利,不会反对的。”
徐更声音越来越小,孟泽心里一疼,将手从连指手套里拔出来,伸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为人父母有很多种方式,起码他们教出来的小孩儿还不坏·”·岂止是不坏,他的徐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孟泽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次日除夕,孟泽挑了快一下午也没找到他觉得合适的衣服··穿套装太正式,平常的衣服又有点太休闲,徐更见他扔了一床的衣服,走过去一件一件挂回衣柜:“就跟平时一样穿就好,见家人哪里需要考虑这么多。”
孟泽还是犹豫不决:“那样会显得我不靠谱,我是不是应该穿得稳重一点你长得那么好看,他们嫌弃我怎么办·”·“你觉得我皮肤怎么样感觉最近休息不太好都有黑眼圈了,我现在敷个面膜还来得及吗”他说着又“咚咚”两下跑到浴室里使劲照镜子,徐更也不管他,给他留了一件暖和的衣服在外边,其他的都挨着挂了回去。
孟泽这么如临大敌的样子,他其实很开心··也许是过去一直被忽略,被漠视,才换回来如今孟泽对他的珍视·两者不能划等号,可他已经知足了·他不能太贪心,有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
去徐家之前,孟泽和徐更又去商场买了些年货,一部分带给徐更父母,一部分留着他们自己过年··城市里禁燃烟花爆竹,在自家花园里玩玩仙女棒还是可以的,徐更一看这些小玩意就容易小孩子心性,买了好几把仙女棒,路上走走停停,又买了个大毛绒公仔给孟泽。
·当初他送给孟泽的那些公仔几乎都被徐咪咪霸占成了猫玩具和睡觉的地方,徐更和孟泽生活在一起后反而很少送礼物给孟泽,现在让他面对面送,他还怪不好意思的··他们到了一处有名的富人区,不偏,地价比锦苑还要贵上不少。
徐家的房子很低调,建筑有一定年头,偏中式,庭院里种的是腊梅,幽香袭人··来得正是时候,年迈的老管家笑吟吟地让徐更和孟泽进来:“先生和太太也刚回来不久,小至过来一天了,你们先坐坐,晚饭快准备好了。”
徐更谢过,让孟泽把手里的礼盒都交给老管家·徐至被叫去了书房,他母亲坐在客厅喝茶看报,年过五十的人竟然还是身材窈窕,一身暗红改良旗袍很衬曲线,外搭一件朴素黑色披肩,妆容清淡,即便如此,还是压不过她周遭凌厉气场。
见徐更和孟泽进来,便放下手里的事抬头看他们··“来晚了,”徐更拉住孟泽的手,“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孟泽·”·“伯母您好,一直没有机会登门拜访,这次贸然前来,失礼了。”
徐母淡淡道:“我知道你,坐吧,在家里吃个便饭,别嫌弃·”·孟泽受宠若惊:“不嫌弃不嫌弃,您这么说我很高兴·”·徐母并不想接话,孟泽难免有些尴尬,徐更有些话想单独和他妈妈说,便道:“你去看看厨房什么时候能好,要是忙不过来可以帮帮。”
将孟泽支开,徐母又打开报纸:“我不会对你们俩的事多说什么,你把他叫到厨房里去干什么”·“他厨艺不错,”徐更顿了一下,“我希望您能对他关切一点,他听说要来吃年夜饭,一晚上没睡着。
刚才你说你知道他,我哥告诉你了我们俩的事”·徐母手里的报纸被翻了一版,徐更难得对她提要求,她脸上的表情也没怎么变:“你们的事闹得那么大,不需要小至告诉我。
你瘦了,还挺好的·”·“减了一年,也算是他的功劳·”提及孟泽,徐更脸上柔和不少··徐母“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陪她坐了半个小时左右,孟泽端着热汤出来,跟在他后边的厨娘拿着碗筷,显然是被孟泽哄得心花怒放,徐至和徐父也刚好谈完话,从楼上走下来··徐父没什么反应,徐至那张冰块脸则冷得可怕,他眉头紧紧皱起,一副不悦却又不好发作的模样。
今年的年夜饭比往年热闹,因为有孟泽在里边,气氛竟然融洽不少·孟泽坐在徐母旁边,动筷的时候她竟然还夹了点菜到孟泽碗里··他感动不已:“谢谢妈妈,您也吃呀。”
徐更:“……”·你这改口得是不是有点快··偏偏对方似乎很吃那一套,又夹了几筷子的菜给孟泽··徐更心里觉得疑惑,但也总算松了口气。
不强求他妈妈能嘘寒问暖,这般关切已经在他意料之外了··晚饭后,徐更正想帮着收拾桌上的残局,徐至走向他,道:“你跟我来一下·”·63·徐更收碗筷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下意识地看向孟泽。
·孟泽朝他摇摇头,嘴里的唇语是“别吵架”,又眨了眨眼睛··徐更跟在徐至后面,徐至走得很慢,一言不发,脸上沉郁··书房难得被人用一次,但因为经常打扫,书上也没有灰尘,角落里燃着些白檀,香气醇厚又浓郁。
书架上陈放着不少典籍,上边的每一本书几乎都被徐至看过,徐更小时候并不常来这里,嫌书趣味不够,晦涩难懂··“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听着·”徐更并不忙着坐下,他定住脚步,叫了徐至一声。
“那我叫你分手你也听”·“我听到了,但我不会照着做·”·“算我看走了眼,放任你一阵子,就发展成这样,”徐至道,“你要是找个老老实实的人过日子也就算了,找什么明星,还嫌被骂得不够惨是不是”·事情不在他把控内。
他原本以为徐更只是对孟泽的样貌感兴趣,孟泽在玩欲擒故纵,才勾得他这个弟弟神魂颠倒·后来孟泽和徐更的关系捅出来,他看来看去也觉得那篇文章是应对之辞。
娱乐圈里的人花言巧语,面对这种危机的时候,哪个不是深情款款··各怀鬼胎,他实在不觉得这两个人能够长长久久··然而徐更却把孟泽带到了家里。
徐更充耳不闻:“他是不是明星,对我来说没有影响·他只是孟泽·”·“你倒是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徐至冷哼一声,语气变重,“当你只是‘徐更’的时候,他还会跟着你”·“你之前已经用这样的言语伤害过我了,徐至,”徐更面色平和,“不是每个人做每件事都只是为了利益,那样活着太累了。”
他没给徐至继续说话的机会:“就凭他一句让我多喜欢我自己一点,我就什么都可以不要了·从小到大,他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我一直把你当作最亲最爱的哥哥,哪怕你再厌恶我,再瞧不起我,我的心情都没有改变过。”
徐更的话掷地有声,字字都落在徐至的心上··他突然不知以何种表情去面对徐更··“我希望你能接受他,只是默许也好,”徐更的语气无比认真,“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新年快乐,哥哥·”·徐更的心跳得很快,他从来没有在徐至面前说过如此发自肺腑的话··这么多年来,他的心里一直有一根刺,不敢拔出来,怕血流得厉害。
如今将这根刺拔出来后,才知道原来早就已经不会痛,只有卸掉背负着沉重包袱的痛快···他利落地转身,一步一步离去··门“咔哒”一声被关上,才把徐至的思绪拉回来。
他好像一瞬间垮了下去··徐至走到书桌前,将一个最底下上锁的抽屉打开,里面除了一个精巧的盒子以外,再无其他··盒子也有锁,他从胸前的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手微微颤抖,花费了一些功夫才打开。
里面躺着的不是什么名贵宝石,也不是什么财产字据··是一张,破破烂烂的糖纸··上面的花纹几乎掉光,一张纸也铺不平整,全是褶皱,只能依稀看见上面写得是“水果糖”。
二十七年前,徐更给了他这粒糖,软乎乎的小手伸到他面前,咧着嘴朝他笑,用又糯又甜的声音说:“哥哥吃糖呀·”·徐至的心抽动了一下··那是他此生见过最灿烂的笑容。
可他说了不,还打掉了伸出来的那只手,糖也飞出去··他记得徐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徐更忍住了,没有哭··隔天他就后悔了,原本的地方没找到,于是挨着一寸寸土地找过去,才发现那粒糖。
糖纸上面全是尘土,里面的糖被摔碎了,四分五裂,他就一点点含着吃··他从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一向觉得糖不过是迷惑小孩子的玩意··他再没有吃过糖,只是将这粒糖纸好好放了起来,一存就是二十七年。
徐更不记仇,他还是像以往一样,跟在徐至屁股后边缠着他,让他陪着他玩··他赶着上课,去晚了有失礼数,便走得快了些··徐更还小,赶不上他,被路上的石子绊住,摔了,不知磕到了哪里,大声哭起来。
他总得自己学会爬起来··于是徐至没去管他,觉得哭声刺耳,回头看了徐更一眼··他想,也许那时他不会把自己的内心藏起,所以在徐更看来那一眼,如同一把尖利的刀。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徐更笑得如那时无忧无虑和真诚的样子··他最想守护的东西,却被他亲手剥夺··徐更将心剖给他看,他才知道原来他这些年,他所做的在徐更看来是厌恶和蔑视,甚至徐更连“自己”也不喜欢。
徐至重重地喘息着,鼻腔里都是白檀的香气··他大概做错了一件事,就是“他以为”··64·他以为徐更仍然像以前那样会迈着短腿颠颠地跟在他身后跑,可是徐更早就长大了,选了一条最适合自己的路,不需要再跟着他。
他以为将徐更推得远远的,自己的牵挂和束缚就会少一些··身处旋涡的中心,树敌太多,他不能走错一步··被拒绝一次会笑着再来,两次三次也许会不在意。
十四岁他到海外求学,徐更也会隔三差五发邮件过来问候,起初他还会回复,后来在学业和工作上处处碰壁,这样孜孜不倦的单方面倾诉,也渐渐变得碍眼··二十五岁他带着满腹的理论和经验回国,从头到脚都显露出掌控大局者的气势,见到发胖又畏畏缩缩的徐更,心中也有恨铁不成钢,但那时他表现出来的,确实是“看不起”。
这一切不管是有心或者无意,是他的错,这都是他太自我导致的结果··没有一颗刀枪不入的心,他对徐更说的所有尖酸话,都是磨快了的利刃··即便如此,徐更也从来没有不把他当成哥哥。
是他每一次都挑起了争吵,每一次都让徐更脸上的欣喜渐渐消失··他没有尽到一个哥哥应有的责任··他一点点冻住的温暖笑容,现在有人融化了外边的冰,将一个崭新而又熟悉的徐更释放出来。
徐至盯着那张糖纸出神,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有立场去阻止那两个人相爱··从他亲手把那粒糖摔碎开始,就没有了··徐更一个人下楼,脸色比上楼之前好了不少,孟泽心里无比好奇谈话的内容,但坐在徐更母亲身边,不好直接走开。
“爸、妈,我跟孟泽就先回去了,我们收养了只小猫,这会儿没人照顾,你们早点休息·”·孟泽这才有了理由站起来,走到徐更身边去··徐更父亲“嗯”了一声,神情淡漠地盯着手里的书看。
他母亲则是直接走开,进了厨房··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徐更却突然被叫住··“等等,这个你们拿着回去吃吧,你和小至说话的时候煮好的,我好多年没包过饺子了,不知道好不好吃。”
徐母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保温桶,她刚才进厨房,就是去拿这个··见徐更神情有些复杂,孟泽识趣地拍拍徐更的肩,小声道:“我去外边等你·”·“谢谢,”徐更接过保温桶,“您变了很多。”
以前他的妈妈从来不会过问他的身体,更不会亲自做些什么东西给他吃··“可能是人老了,”徐更母亲笑,“爱听好听的话,听到孟泽那么真诚地叫‘妈妈’,才想起来小至从来没有这么叫过我,你也很久很久没这么叫了。”
“虽然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我就是觉得心里很舒服,”她用手摸摸心口,“现在想想,是我们以前做错了,强加了很多东西在小至身上,又忽视了你,等真正看明白的时候,你们却都三十多岁了。”
她有些哽咽:“还好你找到了爱你的人,我由衷地、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徐更没有想到她会道歉··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感动··他一只手拿着东西,只能伸出另一只手抱住母亲,很轻很轻地说:“谢谢你,妈妈。”
·他很久没有拥抱过母亲··年幼时母亲的怀抱没有现在这么暖,记忆中母亲的味道很淡,有些冷,透着威严,现在觉得,原来她也是瘦削的,也是温热的。
她不甚熟练地抚摸徐更的头,一下一下,无比仔细··这个拥抱,迟到了太久太久··孟泽在门外站了很长的时间,双脚有些发麻,他不停地踱步,才好受一些。
等到徐更出来,见孟泽的鼻子都冻得有些红,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不去车里等,之前不是给过你钥匙了吗·”·“在这里也是一样的,和妈妈聊得怎么样”·徐更举起那个保温桶:“这是她给我们的。”
两人回到家里,徐更将它打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没被闷太久的饺子看上去白胖饱满,数量不多,足够已经吃过晚饭的他们解解馋··他拿了两副碗筷,将其中的一副递给孟泽:“先尝尝。”
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肉选的是肥瘦相间那种,一口下去汁水丰富,香气四溢,层次感分明·调味也恰到好处,不咸不淡,即使孟泽对有馅的食物没什么偏爱,他也觉得很好吃。
“我倒是觉得你妈妈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孟泽连吃了两个,搁下筷子,“挺好相处的,就是话少了一些·”·“嗯,她确实在一点点变着。”
饺子滑溜溜的,不太好夹,孟泽便夹起一个放进徐更碗里··“那你能说说她以前是什么样的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而已。”
他想了解徐更的过去··“她以前,应该是别人眼里的好母亲吧,”徐更斟酌用句,“我知道这么说不好,她大概也只想要这个头衔·”·在徐更的印象里,父亲的存在感很低,因为他从来没对他们兄弟俩表示过喜欢。
他如此,徐至也如此··他的母亲一开始对他很好,还会教他说话和认字,可他学得慢,注意力又时常不集中,总爱去搞些小玩意,和早慧的徐至相比,实在逊色太多。
等他开始记事的时候,徐至的天赋几乎展露出来,毫不夸张地说,他是徐家最优秀的人之一·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徐至的身上,而他除了撒娇和每天瞎玩,似乎也没能做成什么事。
捏泥巴、捉虫子,爬树找鸟窝,他的童年过得很活泼,也很孤独··仅仅是因为“平庸”而不被注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是难以理解的残酷··他努力去做了,可回报却很微小。
他们家时有客人来访,他也得端正地坐着,耳朵里听到的却是他母亲嘴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客人礼貌性地称赞徐更可爱,衣着得体,她便会说他这一身是她亲手置办的,实际上她早就不知道他该穿什么尺码;有对厨艺颇有研究的女性客人,她会说自己经常给儿子们做小蛋糕吃,事实却是她从来没碰过厨具。
她需要是一个好母亲,哪怕用无数的谎言堆砌出来··拜访她的,大多是豪门家族中的女性,携带自己年幼的子女前来··那时他的父亲接手徐氏时间不长,根基不稳。
她必须滴水不漏,不能落人话柄,事事皆要完美··年纪愈长,他渐渐理解她的做法,他只能不责怪,不怨恨,但也仅限于如此··“那天我听你妈妈说‘没有笨孩子’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徐更道,“这么好的人也成为了我的妈妈,我很开心。”
听徐更这么说,孟泽心疼,也很难过:“你一点都不笨,一点也不平庸,现在你的成就,真的是很多很多人无法达到的·”·徐更用安抚性的口吻说:“我现在已经不会这么想了。”
他应该是优秀的,才能被孟泽爱着··65·话说得太久,还温热的饺子彻底凉掉了,半透明的外皮都泛出白色·两个人将就着吃,也不想洗碗,徐更看了眼时间,离零点还差半个小时。
他开了电视,春晚仍然歌舞升平,空寂的房子瞬间变热闹,吵醒了在沙发上揣着小手睡觉的徐咪咪,他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抓板前使劲挠爪子··徐更将下午买的仙女棒拿出来,和孟泽走到门口的花圃小径间,将它点燃。
仙女棒碰到火便迅速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迸溅出的火花耀眼又梦幻,就像万千星星被抛洒倾泻··徐更其实没有玩过这样的东西,他小时候虽然很调皮捣蛋,但到底有人看着,这样有安全隐患的东西不会让他碰。
他觉得新鲜,看着花火的神情专注而又认真,脸上还带着几丝兴奋··孟泽披着张保暖的羊毛毯站在一边,徐咪咪正勾着他的裤管往上爬·他俯身将小家伙抱起来,小猫耳朵高高竖起,毛茸茸的脑袋随着徐更手上的仙女棒动来动去。
徐咪咪蠢蠢欲动的时候,徐更手里的最后一根仙女棒也燃尽··故意开得很大声的电视里也开始整点倒计时··“十、九、八……”·徐更一手拿着已经烧完了的仙女棒,一手搓了搓有些发热的脸。
孟泽抱着怀里的小猫朝他走过去,他摸摸徐咪咪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得安分下来··“七、六、五、四……”·孟泽凑到徐更跟前,身体微微倾下去。
“三、二、一”·一个轻而绵绵的吻落在徐更的唇上··“新年快乐,徐更·”·大年初二夜零点,《世家》在全国各地首映。
关峰也不爱算日子,选了个和诸多喜剧贺岁片撞上的时候,事实证明,《世家》依然是一匹黑马,它气势汹汹,力压群雄,午夜场也座无虚席··徐更选了家小型电影院包场,和孟泽单独看。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大荧幕上的孟泽··镜头里看,孟泽更有故事和年代感,和他身边坐着的人仿佛遥遥隔了一段时空,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但那就是两个人··电影的调色和以往关峰电影有些区别,不再是纯粹的明丽,而是掺杂了一些灰色,让画面看起来更冷,也更肃穆。
影片过半,音乐骤然消失,一片寂静··深秋的夜晚,无人的陆公馆··饭田盯上陆家以后,陆秉文便不允许佣人在公馆内过夜·这天晚上他与陆攸宁明知有一场鸿门宴等着他们,却还是非去不可。
是以陆怀信独自一人留在家中··陆怀信洗净了脸,刮了胡子,又仔仔细细地将杂乱的头发梳理整齐,他这一生依托了陆家家世,过得体面精致,即使内里早就是败絮一把,在将死之时,他仍是镶了金玉的陆小公子。
他旋开笔盖,一封遗书一笔一划,空气里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一抹暖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走过他乌黑的发,俊逸的眉眼,挺直的鼻和微微干裂的嘴唇。
他穿上最料子舒服的衣裳,戴了陆攸宁在他成年时送的表··陆怀信将绝笔信叠得工整,放进信封里,然后将它压在抽屉里的一个盒子底下··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一把小巧的左轮。
他没有脱鞋子便躺上了床··陆小公子任性了一生,不差这最后一次··三分钟左右的长镜头,细腻而沉默,如流水般记录着··只在他的手指暗下扳机的时候爆发。
结束陆怀信生命的是一声巨响,也有一声呜咽··再后来,陆攸宁发现了那封遗书··陆小公子的字苍劲有力,其实很有气魄··吾姊攸宁、吾兄秉文:·见此信时,怀信恐已于人世甚久。
怀信曾誓普救含灵之苦,而赴救心有他念,杀人于手术刀下·背弃医道,愧恨在心·今以死换片刻安宁,怀信不悌,德凉义浅··愿姊、兄谨言慎行,善自珍重。
愚弟怀信字·孟泽的声音出现在画外,他语调平静,只在最后两句时微微颤抖,拖得也很长··陆怀信放荡不羁,唯一的牵挂便是兄长与姐姐··他一死何足惜只愿亲人早日走出哀痛,各自回归生活。
陆攸宁卸了浑身力气,瘫坐在地,脸上湿泪一片··陆秉文手里拿着一束只有嫩绿花苞的栀子花,到了一处孤冢前·来的路上下过雨,依傍的湖边水雾缭绕,空气中还有湿意。
陆攸宁一身素雅烟灰色旗袍,她蹲下身来,接过陆秉文递过的栀子花,换了玻璃瓶里干枯的花束·陆秉文则给他倒了一杯平日里最爱的烈酒,撒到他墓前的黄土旁。
他曾是最耀眼的一颗星,陨落了也只变成河边的一粒石··“下次带盛开的花来见你·”·绿水青山,天高路远··有一颗热忱的心在这片幽宁中长眠。
66·电影缓缓结束于静穆之间··孟泽的那一段独白还犹言在耳,让徐更久久不能忘怀··他感到有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结束了·”·从电影院出来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他们的车停的地方与影院隔了一条街,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于是两个人牵着手朝那儿走。
“你很厉害,”徐更花了一阵子才缓过神,“没想到成片会这么震撼·”·孟泽谦虚道:“拍摄、剪辑、配乐是加分项·”·即便如此,徐更还是觉得就算刨开这些,孟泽的表演也入木三分,不输程锡和李彦婷。
就在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孟泽的手机却响了··这么晚了,通常不会有人打电话过来··“是本地陌生号码·”孟泽觉得奇怪,但还是接了。
不等他应声,对面一阵急促的问询,孟泽握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我是,我马上赶来·”·徐更眼看着孟泽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林一立出事了。”
林一立不太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皮很沉,胸口像是被什么刺中一样,疼得他不想呼吸·全身像是被碾碎了一般,脑袋也一片混沌··他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嘴唇像是被粘连到一起。
周围很静,静过了之后就是吵闹··声音忽近忽远,一切都急匆匆,争分夺秒··他的眼睑也很疼,血糊住了他的视线,只能隐约看见有很多人在他的身边。
他好像经历了一场事故··凌晨去机场的路上车辆其实不多·他的车是辆二手斯柯达,跑的年份久了,性能不太好,他不敢开得太快··他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点完烟望着指示灯出神。
也就是那几秒钟,他感觉到自己的车遭受了强烈撞击,没有刹车迹象的车卡着他这边继续侧滑了几米··他听到很多破碎的声音,刺耳得让人无比痛苦··除了玻璃和骨头,好像还有一颗心。
“送医还算及时,记录显示的一点四十六出的车祸,他在等红灯的时候被一辆SUV撞了,肇事司机还没找到·林一立被扔在路上大概十分钟,路过的车辆报了警叫了救护车。”
徐更向交警了解了下大致情况,他拉住不停在手术室门口踱步的孟泽:“你冷静一些,他伤得重,手术会持续很久·”·林一立的证件在他身上,手机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在一场撞击中幸运地留存下来。
所以他的身份很快被确认,医院能找上孟泽也是这个原因··“我知道,”孟泽浑身颤抖,他既无力又焦虑,“我相信他能挺过去,只要能活下来就好……”·他颤抖着,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双手用力地来回摩挲,像是在转移痛苦。
·孟泽的父亲没能活到被救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当场死亡,找到他时身体已经僵硬,冷得似冰··和那时只能被迫接受现实的无助不同,林一立还有一线生机,可也就是这一丝希望,给了孟泽无限焦灼。
他的腿有些软,靠着墙、拉着徐更的手缓缓坐下来··徐更的手被他用力握着,指骨的地方隐隐作痛·他看见孟泽的眼神迷茫而无措,一遍又一遍地沉沉呼吸,嘴唇微微蠕动,逼着自己不往最坏的地方想,徐更的心就一刺一刺的疼。
生老病死,任他再如何手眼通天,也断然不能管··徐更一下一下轻抚着孟泽的手背,觉得孟泽攥着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心··67·撞击角度太奇怪,林一立车里的安全气囊当时没有打开,送医时他已经脸色发白,出现了轻微的休克。
他全身挫伤无数,最严重的还是胸部受创肋骨断裂,扎进肺静脉造成大量出血,如果时间再晚一些,他会直接死于失血过多··林一立被推出来时,孟泽也放了手。
徐更的手已经麻了,可他顾不得自己,站在孟泽身后等开刀的医生说话··给林一立止血的医生一脸疲惫:“病人还没脱离危险,他身体素质太差,希望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来来往往,生是一遭,死是一遭··他这一生都在跟黄泉路上的索命鬼抢人,抢赢了会喜悦,抢输的时候也有··见得多了,却还是不能无动于衷。
医生伸出手拍拍孟泽的肩膀,摘下头上的帽子,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水,快步离开··孟泽晃了一下,眼前骤然发黑,强撑着才没往前栽去··雪大概是三点多开始下的。
纷纷扬扬一场大雪,天亮了以后也没停,给一切都裹上薄薄一层素白··白得刺眼又沉重··麻醉效力过去之后,林一立也没有醒过来··他几乎整个人被包在绷带里,眼睑和脸被玻璃划伤,细小的伤口无数。
他很沉静地躺在病床上,生命力能够被看见一般地消逝··孟泽坐在他床边,盯着呼吸机和他看不懂的仪表出神··他不信神佛,此时也只能希望天父能做个好人。
“林导怎么样”程锡一接到徐更的电话就往这边赶,医院很大,他跑了不少冤枉路,找到ICU时已经气喘吁吁··徐更走过去,让程锡跟他出来,两人在病房前的走廊里,他摇头,小声道:“一直没醒。”
程锡一愣,长叹口气,他一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真正赶来了医院,却发现准备多少都没用:“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出车祸了呢。”
“五点有一趟飞巴黎的航班,他应该是要去机场,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调了头,”这些信息是警方告诉他的,“别人撞的他,肇事逃逸,人已经抓到了,目前的说法是醉酒驾驶,撞上的时候没有刹车也没有打方向盘。”
程锡偏头看了看病房内守在林一立病床前的孟泽:“他还好吧”·徐更苦笑一下:“他这副样子,能算得上好么”·孟泽眼也不眨地等了一整夜,转到了病房之后更是无比消沉:“他应该是想起了他父亲……他父亲也是车祸走的,”徐更想不出来那是怎样的心情,“他这些年来送走了太多人。”
再看着他所敬重的人离去的话,实在是太残忍了··可惜过去他没能在孟泽的身边··徐更一直不愿意对林一立作过多的评价,他始终对林一立提起的那个“杜岭”耿耿于怀,觉得他对孟泽有别样的感情。
到这种时候,他放下所有成见,只希望他能够挺过这艰难的一关··程锡安抚性地搓搓徐更的手臂:“你也别太着急,我进去看看林导·”·徐更点点头,医院的人又来找他,他恍惚了几秒钟,跟着去了。
孟泽见程锡进来,抬头淡淡地打了个招呼:“程老师·”·“你要不要去歇歇跟徐更聊聊他很担心你。”
孟泽张望一下,徐更并不在病房里,他摇摇头:“还是不了,不等到林导醒我不放心·”·他看到程锡,像是记起了什么事,声音发着抖:“那天我杀青的时候,林导跟我说再见,我竟然没有听出来那是道别。”
他的那声再见,说得太小心翼翼,太珍重··孟泽哪怕是觉得有一丝不对,追问林一立未来的打算,意外就有可以被避免的可能··但如果能避让,那就不叫意外了。
“他也跟我说了再见,”程锡觉得一阵难受,“你别钻牛角尖,也许他真的只是想说而已·”·他嘴里这么安慰着孟泽··他记得林一立当时捻了烟,清了嗓,可声音还是格外的沙哑。
程锡心里隐隐觉得,当时那声“再见”,就真的是永远··68·林一立没有家人,他穷困潦倒,周围连称得上是朋友的也没有几个··他昏迷了两天,雪也断断续续下了两天。
路边的雪积上厚厚一层,被人费心地扫开又很快覆上··风雪声猎猎,世界被苍白裹住··程锡家中有人要照顾,每天只能抽时间来探望··林一立体征每况愈下,不好贸然转院,医院床位紧张,分不出多余的病房,孟泽每晚睡在医院,徐更劝不动他,只能自己回家休息几个小时,给他带换洗衣物和餐食。
锦苑离林一立住院的医院有些远,徐更来得早,没麻烦王姨做早餐,自己在家煮了些速冻的汤圆草草果腹,就往医院跑···门口有卖早点的小摊,徐更挑了两个暄软的馒头,端了杯热气腾腾的豆浆,踩着雪进去。
“他醒过来了吗”徐更将早餐放在病床边的小桌上,然后退了几步,开始拍身上的雪··“还没·”·听他有气无力地应着,徐更也顾不得肩膀上的雪了,他把馒头和豆浆塞到孟泽手里:“吃点东西,说不定他过会儿就醒了。”
·孟泽没什么胃口,手拿不太稳,东西立马掉在地上,还热着的豆浆洒出来,溅到徐更身上··徐更没有发作:“我去借工具打扫干净。”
孟泽赶紧拉住他的衣角,一顿一顿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认认真真吃饭睡觉,可是,我管不住自己,徐更、徐更……”·孟泽从背后抱住徐更。
他的衣服上还沁着寒冷的雪,孟泽这才使劲抬头看他,徐更的头发上原来也有落雪·它们渐渐融化,让他的发都有了湿意··这个人三天来忙前忙后,所有的手续和调查都是徐更在参与。
他如此娴熟地承担着这些责任,寂静无声··而他什么都没做,却已经人仰马翻,溃不成军··他好像看到徐更被辜负的一地苦心··徐更让他松开手,转过身半蹲下来:“不用说对不起,他也是我的朋友。”
他看了一眼时间:“我收拾一下,过不久应该就有人来检查·”·孟泽眼光追随着徐更走,心里止不住的酸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林一立,动了一下。
随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很慢很慢地眨眨眼,笑得眯起眼来,两行眼泪从眼角不停地往下滑··林一立的胸口短促地起伏,他想要嘶叫,干涩的喉咙却挤不出声音:·“小枝、小枝……”·林一立没有想到能再见到岑枝。
他其实很久没有做过梦,所以难以和岑枝相遇··他好像昏睡了太久太久,在漫长的梦境里终于见到了他··四周白茫茫一片,岑枝走得很快,他的身前有一轮耀眼的金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拿手遮住自己的双眼,踉踉跄跄地追过去,可浑身那么疼,疼得他忍不住哭,望着岑枝坚定前行的背影哭··你为什么,不肯等等我·他从梦里醒来时,看到的是一张神容憔悴、却仍透出喜悦的脸。
那张脸和岑枝实在太像··他笑,也哭,心尖早就被剜了去,鲜血淋漓··细细地看,这张脸神容憔悴,下巴冒出青茬,写不出多少光鲜亮丽··那人激动地落泪,他艰难地蠕动嘴唇:“别哭,小枝。”
孟泽凑近了林一立,想听听他究竟想说些什么··“你笑一笑·”·孟泽连忙擦干眼泪,顶着湿润的眼眶和发红的鼻子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它太温暖,以至于融化了冰雪··而自己溃烂的伤口像是被一支羽毛拂过··林一立很轻很轻地闭了闭眼··我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你的笑了··在最后,想带着它走。
69·他心跳停止的那一刻,雪也戛然而止,天空放晴,阳光照在他枯瘦而平和的脸上··他没有遭受太多的痛苦,离去得突然,对他来说是解脱··生来时以一声啼哭告知世界,将离时以笑作别,有暖阳相送,匆匆走过人生这一回,也还算潇洒。
林一立去世的第三日清晨,孟泽接到了一个电话··医院早先将林一立的手机交给了徐更,他怕还会有人找林一立,所以将手机要了过来,还一直在给手机充电、让它保持开机状态。
对方是林一立住处的房东,身材有些微胖,她一脸的不好意思,绞着手道:“麻烦你跑一趟,听说林先生出事故了,他怎么样了这大过年的也不好开口说这些,但我有个亲戚过来长住,家里分不出其他的地方,只能委屈一下他啦,我会把租金退还给他的……可让他别生我的气呀。”
房东语气恳切,她显然对林一立的事只是道听途说了一部分,孟泽并不责怪她:“没关系,这件事姑且让我做主吧,租金也不用退了,大家都不容易·”·“那、那您尽快帮林先生把东西收走吧,有什么贵重的物件别遗漏了,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孟泽没告诉房东林一立的事,是怕后来租住的人心有芥蒂··他也确实没有勇气再对别人提起了··房东没多留一会儿,应该是被自家女儿的一个电话叫走的。
孟泽环视四周,他和林导结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踏入他的私人领域··他生前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设施都很陈旧,房东还等着拆迁··住所很小,走不了几步便到了头,客厅里没什么家具,墙壁发黄,有很多裂痕,沙发上叠放着毛毯和枕头。
矮桌上放了个很旧的CD机,旁边有一摞装在塑料壳子里的CD··他把那些CD码放整齐,站起来走进林一立的卧室·拉着窗帘,房间里很昏暗,他按开灯,灯光却也很沉。
床上没有东西,平铺的床单一丝褶皱也无,像是很久没有人睡的痕迹·书桌上很干净,正中央放着两个厚厚的牛皮本,纸页大概经常被翻动,它微微鼓起来,发皱。
孟泽原本猜那是日记,可翻开了却发现不是··是《梦中人》的剧本··其中一本每一页纸都被细细塑封起来,纸已经泛黄,字迹没有褪色,黑色小字工整娟秀,像是在最精贵的丝绢上面摹写。
另一本则随意很多,红色的修改符处处皆是,许多地方已经被水迹洇开···他将两本比较着读,故事本身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背景更模糊,结局也不太一样·一版写的是杜岭的梦境,一版是郁杨的梦境。
近百页的剧本,孟泽一行字一行字地慢慢读过来,看到了黄昏··他晃晃头,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微弱的光让他读起来很费劲,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那本被细心呵护的剧本在那一页纸右下方写着几个小字:·岑枝绝笔·孟泽几乎是一瞬间明白过来另一本上面的水迹是怎么回事。
是林一立数不清的眼泪··孟泽猛然从凳子上站起来,他上下摸着自己的衣袋,最后在右侧的荷包里摸出了一包烟和打火机··他飞快地打开两道房门,逼仄的走廊里印着很多广告,铁栏杆上有斑驳的锈迹。
他将烟点燃,颤抖着送到自己的嘴边··他答应了徐更戒掉,可他实在想不到什么办法能够阻挡冲刷他内心的洪水··70·孟泽靠在走廊的外墙上抽完了一整根烟,厚重的外套蹭了些新刷的墙灰。
他站直了,拍干净肩和背上的白灰,又走进那道蒙了尘的铁门··他又路过那间走不了几步的客厅,来到那张矮桌前,将码好的那摞CD推到自己身前,一个个拆开看。
不透明的塑料壳,碟上没有字和花纹,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一张纸片藏在壳子的里面,边缘被仔细地粘起来,上面的字迹齐齐整整,和岑枝的那本手迹如出一辙。
肖邦《夜曲》·1996年2月13日·越往下,时间就越久远·日期不太有规律,他想不出什么特殊含义,每年的数量也不平均,更像是一个人心血来潮,想反复听些什么,就刻一张碟。
岑枝也许是一个随性又浪漫的人,孟泽这么想··他合上那些CD盒,起身的时候双腿一阵酸麻·在这间小屋中待了整整一天,孟泽腹中空空如也,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勉强站稳了,才走到林一立卧室。
那扇年久失修的房门发出一声怪响,更像是贸然拆开了一堵写着追忆的墙··起初他的注意力只被剧本所吸引,再回到这里,发现书桌上还有一份台历和一个倒扣下来的相框。
台历翻到了二月,划去的日期停在八号,而十四号的那一格被人用笔涂黑··他又继续往后翻,没有发现类似的标注,于是猜测这可能是岑枝的忌日··徐更曾提起过林一立如果不临时从机场调头,他人应该在巴黎。
此前他没有出过境,再久远一些的记录也找不到了··他将那张照片掀起来,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林一立凝结的笑容,也忽然明白为何他非杜岭这个角色不可··岑枝,杜岭,一个简单的文字游戏。
岑枝把自己的名字拆开又组装,将其作为《梦中人》的主人公,在写完后便落下“绝笔”二字,毅然决然,如同与世界告别的一个热烈深吻··孟泽长得很像岑枝。
相似的眉眼和五官,只是岑枝看起来更沉静和内敛,他温柔地注视着镜头,似水柔情像是穿过相片飞出来,飘洒在心上··面对最珍爱的人,才会露出如此的深情。
这份深情早就如紧缠的细韧蛛丝,将仍然活着的人割裂得遍体鳞伤··孟泽有些庆幸在最后林一立身边有他陪着··也让他再一次见到了岑枝的笑容··约莫九点的时候,他回到了家。
徐咪咪老早坐在玄关处等他,孟泽蹲下来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你爸爸呢”·小猫软软地叫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去朝他摇摇尾巴,孟泽抬头,徐更不知何时就站在了他跟前。
“饭菜热好了,林导那儿东西多吗”六点王姨就已经做好了晚饭,电话拨过去也是关机,估计是孟泽手机没电了··“他那儿其实没什么东西,有一些简单的照片之类的,还有电影的剧本,我已经拿回来了,”孟泽道,两人说着走到饭桌前,“你吃了吗”·果不其然,徐更摇头,孟泽便给他盛了碗汤:“那赶紧吃吧。”
今晚的菜色很丰盛,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东西,可饿了一天,他此时也没什么胃口,看着色泽鲜亮的佳肴,他却觉得索然··徐更喝了两口汤暖胃,见孟泽捏着筷子似乎没有下筷的意思,只是盯着某个地方出神,便出声道:“还是林导的事”·孟泽彻底放下了筷子:“林导和你提起过岑枝吗”·“岑枝……杜岭”徐更眉头一皱,旋即了然,“之前我见他看你的神情不太对,问过他杜岭是不是有原型,他虽然矢口否认,但我觉得可能半真半假,怎么了”·原来不是林一立将心事藏得太好。
他其实没有藏,只是岑枝对他来说就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深深伤痕,再不会轻易将自己的皮肉拆开··那样小心翼翼的眼神,如同在拼凑一个破碎的灵魂,可孟泽当时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剧本是岑枝的遗作·”·想到他也许演的就是岑枝的一生,他的嘴里就一阵苦味··电影和现实相比,后者却往往更加残酷··林一立的手稿最后一页没有眼泪。
字迹也更加清晰,一笔一划都力透纸背:·“你走得太急,下辈子要记得等等我·”·人的一生太短,短到来不及长相厮守,要用电影让岑枝才有一个永远。
71·“原来是这样,”徐更没再动筷,“所以电影一拍完,他大概就打算走·”·他只知道《梦中人》这个剧本在林一立手里压了很多年,如果不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林一立不会找上他徐更,更不会被迫接受潜规则。
阴差阳错,反而找到了与导演逝去的爱人最相似的演员来出演···命运从不慷慨,指引着他完成了多年来的夙愿,又给了他一场无法挽救的意外··林一立当时驾驶的车后备箱里放着他轻巧的行李,却没有一样与岑枝相关的东西,也许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临时从机场掉头,灾祸也接踵而至。
“我好像没有对你说过,林导大学毕业之后去了巴黎进修,可没有拿出作品,中途就离开了学校,也许当时岑枝也在那里·”·林一立的教育背景其实很辉煌,国内一流名校毕业,被极力推荐到巴黎学导演,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如果他能顺利修完学业,哪怕灵感枯竭、江郎才尽,也不会像他这二十年来一样,缩在城市狭小的一角,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可惜造化弄人··“他是哪一年的学生”孟泽问道。
“九五入学,九六年二月退的学·”·孟泽心里却一紧··他这些天来过得恍惚,竟然连时间也忘了··今天是2016年2月14日··岑枝逝世的二十周年。
所以无论如何,林一立也要拍完《梦中人》,然后到爱人长眠的地方与他相见··浮浮沉沉二十年,为的就是他们都没能抵达的这一天··这顿饭开始得仓促,以沉默结束。
孟泽上楼洗澡,徐更则去了书房·尚在假中,每天的工作量其实很少,徐更也就因此得了清闲··书房的沙发上放着两个中等宽度的长纸盒,装的是徐更之前向老裁缝定制的礼服。
老裁缝今天亲自送到锦苑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他们试穿的样子··适逢的时机不佳,林一立还没过头七,孟泽不在,徐更情绪不高,但对方难得来一次,也不好扫了老人家的兴。
通体黑色的无尾礼服,比起夜间穿着的燕尾服来说没那么死板,难免少一份正式,于是便在驳头上下功夫,枪领以缎面制成,剪裁一向干净利落,显得高雅大方··尺寸很合徐更现在的身材,他不算太高,头顶刚刚过了一米八的身高线,胜在比例好,肩宽腿长,瘦下来后也没偷懒懈怠,一身肌肉流畅紧实,比不得标准男模,赏心悦目也是足够。
·老师傅满意地点点头:“很不错,我就知道你是支潜力股,到时候我得来讨一杯酒吃,百年好合放在那天,今天就先祝你们长长久久啦·”·长长久久,也是最好的祝福。
徐更心里一暖,走过去感激地与老裁缝拥抱,十分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送走老人家之后,徐更又将礼服换了下来,重新放进了盒子里,告诉自己急不得··即使今天是情人节,说到底也只是普通的一天。
现下不适合玩浪漫,但他还是让王姨做了孟泽平时最喜欢的菜色,在第一次上菜的时候点了颗小小的香薰蜡烛··毕竟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他本着私心,也想低调地稍微庆祝一下。
饭菜凉得彻底,蜡烛也燃尽,空气里飘着幽幽暗香··二十年前的这一天,有人浓情蜜意,也有人阴阳相隔··窗外夜色很浓,见不到月亮··徐更站在窗边,任风吹散一声长长的叹息。
72·徐更没在书房待太久,他回到卧室,孟泽就坐在床边··他头发上仍有水珠,凝在一起浸湿了衣领··徐更取了张干燥的毛巾,走过去半跪在床上替他擦干。
孟泽的发质很好,软硬适中,乌黑得发亮·徐更动作很轻,每一缕都仔细地摩挲几下,手碰上去润而不湿,才换下一处继续··他感觉自己的手腕突然被捉住:“我们谈谈,徐更。”
徐更就半跪着的姿势改过来,坐到孟泽身边··“我想带着林导去巴黎·”·林一立永远错过的那趟航班,他想带着他赶上去··徐更很快明白他的意思:“我派人去找岑枝的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孟泽很快阻止他,“我知道靠我自己可能会多费一些功夫,可过我自己这一关,还得我亲自来,对不起,徐更。”
这些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却怕辗转反侧吵醒枕畔的徐更,更多的时候是僵着一个姿势睁眼到天亮·他只要一闭眼,就会陷入无休止的噩梦··他反反复复地梦到他父亲去世的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他站在那段死亡之路前,亲眼看着那辆车的轮胎打滑、撞击、侧翻,他听到那时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时的自己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强撑着不流下眼泪,跟着警察去确认尸袋里静静躺着的人。
拉链缓缓拉开,里面躺着的却是脸色灰青的徐更··他嚎叫着扑下去,怎么也触碰不到徐更,然后在心脏的一阵抽痛中醒来··浑身颤抖着,后背发凉··徐更就在身边,近在咫尺的人,他却觉得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他意识到自己被一个结绑住了,而能解开它的只有自己··可对徐更来说,太不公平··明明迈不过心里的坎的是自己,却要徐更妥协··徐更胸中有过惊涛骇浪,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
“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他挪了挪身子,轻轻吻在孟泽干裂的嘴角,“我爱你·”·林一立头七之后,孟泽带着他的骨灰离开了这片土地。
他没有带太多的行李,思前想后,还是将徐更放在床边的那只猫咪玩偶带在了身上··徐更没问归期,孟泽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够什么时候回来。
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找另一个孤苦飘零灵魂的栖息之地,无异于大海捞针·唯一知道岑枝墓地的人,如今也已经永远沉睡,更是雪上加霜··无论如何,他想让那两个人再度重逢。
·春节假期接近尾声,路边还挂着很多红灯笼,徐更又回到公司,站在透亮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里的张灯结彩··一阵很有节制的叩门声响起,他转过身来:“请进。”
年轻的助理开了门:“您吩咐的事我确认过了,十四号那天傍晚孟先生去了一家私人心理诊所,和他同行的是程锡先生·”·孟泽走后,徐更让魏鸣调查了一下孟泽的行踪,顺带的也查了程锡。
他的切入点找得不错,孟泽为了向徐更保密,特地找了程锡,可到底徐更手腕更高一筹,刨根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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