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 by 雨疏海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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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城 by 雨疏海棠(2)
·这是他对他说的第一个,怕被拆穿的谎言··“才叫你别想太多,”邵辉面色稍缓,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有点无奈:“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说了很多次了,非得把我逼成你的管家才好是吧”·“你陪我一起睡,”邵清明默默给他挪地方,不算窄的单人床睡两个人稍显拥挤,却已经是他们的习惯,“你抱着我,会好一点……”·邵辉从善如流掀开毯子躺进去,将略娇小的哥哥抱在怀里,笑道:“就生病的时候黏人。
睡吧,我不走·”·“那晚安……”·掖好被角,邵辉低头吻上怀中人的发心,轻声道:“晚安·”·邵清明很快就听见头顶均匀沉缓的呼吸声。
贴着他后脑勺的胸膛起伏有力,桎梏住他手脚的怀抱温暖如春,如果不是他别有心思,他大概真的会安然入梦,就像曾经无数次焦心的夜晚里那样——他还是很诚实,曾经他的心只要贴近身后人的心脏就会安稳,只要躺在身后人的怀里就不会焦虑……那都是真的,邵辉真的是他的解药。
可现在他的心毒渐深,唯一的解药也要失效了,也许有一天,漫漫长夜孤寂,只有他一人一室一形影···不敢想,本来心脏不会痛,思虑一远,就是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同样放不下的还有福利院·卢馨泽拿捏他的七寸,是一点都不错的·邵清明贪恋地蹭了蹭后脖处搁着的肩颈,有点悲哀地想··福利院的孩子有多不容易,不会有人比邵清明更清楚。
从小被抛弃的事实是一种通融血脉的烙印,它留在孤儿的身心之上,更留在渐渐完整的人格里,留在一个人人生的方方面面之中·孤儿总是比家庭美满的孩子更敏感,更自卑,他们很在意自己和旁人很细枝末节的不同,不常有小说中出现的那种怜悯和天真。
就像以前他推开亲近自己的邵辉,拒绝近距离的靠近和对比,面对他人的善意总觉得折辱,对身边人生活中的小不幸更加漠然,甚至常有一种孤高的不屑眼光··一蔬一饭的不同,对于童年幸福的人而言不算大事,穿着住所的高低,对于人格自立的人来说意味轻浅。
可在孤儿眼中却很有区别——我为什么和同学不一样为什么我吃的没他们好,住的没他们自由为什么我要在福利院可怜地生活我的父母为什么不要我·继而发展为——是不是我天生就很差劲所以我的父母都不愿意要我·自卑是一种很负面的心理,它潜藏在人心深处时不时探头探脑出来在人耳边吹吹风。
怯懦无能的人因此错失良机,怨天尤人,刚硬强势的人因此莽撞行事,急于求成·不管是慌乱退缩还是仓促前进,其本质都是自卑,且无论自卑者意识到与否,他们都会受到自卑心理的折磨。
而试着改变建立自信,又何其艰难··邵清明知道,他一个人的取舍,牵连到很多很多人的生活,即使都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也因为无可估量,所以无可忽视··他大概有了选择。
——一个人在切断肢体的瞬间往往不觉得疼,所以他会短暂地以为,有些舍去,真的不过尔尔··那是他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的道理··第二十章·距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的星期三,邵清明被班主任点名到办公室训话,原因很简单——成绩下滑,上课睡觉。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恶- xing -循环··周一到校的时候他作业还未做完,踩着早读铃声进班的时候被年级主任好一阵盯,后来成绩排名又下降了七名,各个老师都开始时刻注意着他的作息情况。
可他实在是睡不好,日日夜夜地做梦,就是和邵辉同宿也不顶用·盖因如此,他最近又嗜睡了些,有时候午休不够睡,下午第一节课都叫不醒··昼夜艰难,邵清明却还胖了些。
虽然骨架依旧瘦削,但四肢和腰腹的触感已经有点软和,照邵辉的意见,是抱得更顺手了··回班的路上不自觉走了远路,刻意从艺术班门口路过的时候,邵清明看见邵辉坐在最后一排在做试卷,身影俊拔,瞩目非常。
他知道那是物理化的卷题,是邵辉特意照他的辅导资料买的·即使艺术生的文化课统一选文科,邵辉依旧在固执地自学理科教材,多少人夸他年少奋进求知若渴,可邵辉真的为了什么,邵清明哪里不心知肚明呢·从前只道邵辉天资聪颖,样样顶尖,都是上天赏饭吃。
可家里那些用纸箱子装的课本,那些累起来几尺厚的书墙,那些邵清明不知道的挑灯苦读的宵晚——都不是作假的,都是真实贴切令人望而惊叹的·一个表面不听讲不做作业不屑讲堂的人,背后有多努力多坚持,都是旁人不能想象的。
可那时他问邵辉的时候,得到的却是轻描淡写的回答··自恋一点地想,大概是为了自己吧,因为总是被哥哥疏远,所以叛逆的同时又忍不住靠近,想多有点相同的话题,想多有些冰释的转机。
在他简单以为邵辉- xing -格恶劣的时候,邵辉什么都不解释就傻气地做了那么多……·这样好的一个人,是他的男朋友··这样好的一个人,拿到了皇美的offer。
卢馨泽说得对,他确实不够资格耽误他··“哥”邵辉看见他站在门口,惊喜地喊了一声,挤眉弄眼地小跑过来牵住他的手,“找我吗”·“不是,”邵清明被捉了个现行,有点窘迫也有点莫名的抗拒,忙退了一步道:“我就是路过,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哦——路过,”邵辉了然点头,侧身遮住班里几个小姑娘探究的视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看你不是很开心考砸了吗”·“嗯,”想到成绩邵清明的脸更丧了,却不再像以往那样撇嘴撒娇,只是粉饰太平,“有点砸,我很知足了。”
·“是吗下次再加油吧·”估摸着哥哥是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不好意思,邵辉也不多想,扯话题道:“我也被老师训了,说我头发太长了,得剪,晚上陪我去理发店呗哥”··说罢,他摆了摆头,将很有些长的刘海摆到眼帘前,故意作了个很傻的笑容,才解释道:“之前功课忙忘了剪,不知不觉就遮眼睛了,再不剪该上领- cao -台听通报了……”·“晚自习下了都十点半了,”邵清明替他将头发撩整齐,无奈道:“我中午到理发店借个推子在寝室给你剪算了。”
“也成,”邵辉满足地笑了笑,“哥哥剪的最好看,快上课了,回去吧·”·邵清明只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走掉了··最后的日子都很平静,所有人都在重复的题海和课铃中机械地生活着。
邵清明也不例外·作业,改错,考试,听讲,从寝室到教室再从教室到寝室,他似乎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却又一点点地和以前不一样,他开始不动声色地避开邵辉的亲近,就像他曾经做的那样好。
他用的最多的理由是他脆弱的身体,于是一语成谶,他的身体就一日日不好起来··被蒙蔽的邵辉毫无疑心,日子过得平庸简单·他和身边期待着毕业的同学一样,外表平静内心却躁动着期望着,他希望和邵清明上一所大学,依旧在一起生活,那时候邵清明不会再累,不会有过于的压力和负担,他们彼此依赖,生活美满。
……·高考前最后的情侣日,520··邵辉之前在网上定了个小蛋糕,香草巧克力味道,曾经他听说邵清明夸奖DEEP IN SEA的香草巧克力小蛋糕作为店招牌名副其实,顺理成章就记在了心里。
两人不在一个班,今天晚自习他偷偷翻了学校后墙的事情邵清明不会知道·他到隔两条街的小店里取了货,回宿舍时沿途看见不少结伴的情侣·他一个人走在路上也不觉孤单,充裕的时间可供他闲庭信步,走走停停。
可看尽了俗世繁华街景,在距离寝室还有二十多分钟路程的时候,他就不可抑制地想见到邵清明惊喜的面容··考试在即,邵清明很焦虑,邵辉一直都明白·所以他想找些机会给喜欢的人制造一点开心,哪怕只是几分钟的放松,也好过时时刻刻的紧绷。
有时候想想他一直是个浪漫得有点笨拙的人,一直以来话不多- xing -格也不好,可遇见哥哥的事情就无师自通了很多,好像喜欢一个人是本能,连带着对他好也是本能,只要想象一下哥哥的微笑,他心窝子就暖和得不得了。
真是完了,邵辉,他微笑着想,你没救了··步态轻盈地踏上宿舍台阶,他小心翼翼摸索着前进·楼里声控灯早早歇菜,晚归的人总是得小心脚下,他照顾着蛋糕,速度就格外慢,好不容易走过三楼台阶往四楼攀爬的时候,楼梯口有人下来,冒冒失失差点撞上。
俩男孩站定就着不知哪来的微弱夜光抬眸一瞅,才看见是同班同学——宋铭看见邵辉愣了一下,又嘻嘻哈哈和他打招呼:·“兄弟怎么才回”·邵辉也不扭捏,笑道:“买吃的,你呢怎么还下楼女朋友”·“啊,可不是吗”宋铭点点头,指了指楼梯,“我走了,回见——”·宋铭的女朋友是王涵意,想到这一层,邵辉的笑容又扩大几分:·“回见——”愉悦的音色在漆黑的走廊里飘转,乘着晚风花香弥久不散。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寝室门口才略有紧张的色彩,门掩着未锁,想来是邵清明正等他回来·昏暗的走廊四面来风,吹得邵辉一身鸡皮疙瘩,可他不急着进屋,他只是看着脚面一线曲折的明亮勾唇组织语言。
激动而稳定的矛盾心情有些像拆礼物的小孩,他将以最高昂的情绪收获邵清明的喜悦,他想看那种眉舒目展的柔软表情在哥哥脸上如水墨画一样点点沁开,如春花娇媚,似暖香勾人。
轻手轻脚推开门,却不料是他最不愿看见的场景:邵清明端坐在床上,膝盖上搁着他的电脑——邮箱里,有那份他不舍得删除却狠心不去的皇美offer··门板转轴压合的吱呀,僵硬了两个人的身体。
一场预谋已久的意外,终于在一个粉红气息弥漫的夜晚拉开了帷幕··……·邵清明的计划,就是将邵辉逼走——装作无意发现那张offer,然后大吵一架,冷战也好闹分手也好,总之,得先将人逼去英国。
他不允许弟弟拿锦绣前程赌他们虚无缥缈的爱情·即使他本心,不愿意和弟弟分开··家里的卧室,宿舍的寝床,教室的桌椅,乃至于邵清明自己的居所都被他翻了个遍。
抽屉打开一遍又一遍,柜门拉开一扇又一扇,床单掀开一张又一张,枕套的罅隙里,邵清明都未忘搜寻——可是他找不到那张offer,他不知道邵辉将那样重要的东西丢去了哪里,而每一次空手而归,都无异于对他的又一次摧折。
屡败屡战,为了完成一件永远不愿意面对的事情···终于在邵辉电脑邮箱里看见那份offer时,他心底居然泛起些微弱的解脱的心思,好像寿终正寝的人缠绵病榻多时总算咽气,那一刻的绝望和心安同等剧烈,他在近乎死亡的哀戚里沉眠,从此再无畏惧的事情。
右手却无意识抚上小腹,动作自然得他自己都不察觉·紧接着,门被打开了··“哥——”一声轻得如柳絮坠落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响起,邵清明失神抬头,才惊觉哭了,水汪汪的一团晃在眼睛里,弄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声音响起的地方离他那样近,却也那样远——他手脚发麻无法起身靠近,可那人也就站在那里,只有窗外疾速驶过的轿车车灯照进来,照得两人的面孔似昙花一现,又倏忽破碎在风中。
“珠宝设计……”邵清明看着键盘,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一整张脸,那张脸上有斑杂的泪痕和苦愁的情绪,还有近几个月急剧深刻起来的轮廓——他瘦了不少,垂眸的表情愈发使人心疼。
“……珠宝设计,”重复一声,他眨了眨眼,水珠子啪嗒跌在手背上,摔成扁平一滩,模样难看,“为什么”哽咽时喉咙里囫囵得几不可闻。
是真的哭,可哭的不是真的··“哥……我——”·“为什么不去……”他掩面,不再看··“哥你听我说,”邵辉三步两步走过来,站在邵清明面前左右不是,像个犯错被拎到办公室的小学生,“你不是想去A大吗你不是想念2+2吗等你留学到英国我再考也一样,不会有什么区别的……”·“怎么没有区别”邵清明有点无理取闹,“万一我考不上A大,一辈子去不了英国,你怎么办你可以发誓,两年后你一定会去不管有没有我”·果然是沉默。
屏幕里那份全英文的录取书依旧光鲜,荣誉的徽章和穗带点缀着那张页面,无端刺痛人眼··不是谁不得不离开谁,而是一开始,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尺寸不和的齿轮在一起会卡壳,天- xing -不对的俩人在一起也不可以运转平顺的生活。
很久前就思考过的道理,终于又回归邵清明的脑海··“听我的,去留学·”·“我不去·”·“那我们无话可说·”他撞开他,将电脑搁在床边疾步逃走。
起身时有什么掉在地上的声音,他来不及探究,再回首,已经在楼下- cao -场走了一圈又一圈··……·王涵意迎面而来:“清明”·第二十一章·“同……- xing -恋…弟弟……”在听见对面人的那句“有什么可以跟我说”之后,邵清明嗫嚅着说出了这么句无头无脑的话,以致于王涵意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可是好奇心比不上安慰人重要,有所权衡的王涵意索- xing -将人拉到场边的阶梯上坐下,摆出耐心谈话的架势··“你不急,我听着呢·”·“我……”邵清明揪着自己的头发,目光直直落在远处虚无的一点。
自诩很擅长为人排忧解难的小姑娘其实技巧拙劣,她尽力去观察邵清明的神情和动作,可无奈天色太暗,周遭无光,除了那人蹂躏衣角的样子她什么都看不仔细·她手里还抱着男朋友送的中型布偶,微佝着腰坐下的时候那毛茸茸的一团就压在肚子上,言语艰难的邵清明突然就转头盯着那布偶看,眼睛里的那片海死寂而深邃。
王涵意被直勾勾的眼光盯得不好意思,腼腆道:“宋宝——嗯…520嘛·”·青春期女孩特有的娇羞,其中蕴藉着无尽天真,因此她唇角勾出了小有得意的满足笑容——看得出,宋铭很体贴。
由此邵清明微微垂眼,想起高二的时候自己对王涵意恋情的无声撺掇,想起两人情同兄妹的真挚友谊,想起方才跌落在邵辉脚边的东西——是什么呢会是什么呢一定是那人准备的小礼物吧,说起来他比自己负责得多,两人在一起的每个小节都是邵辉优先记得,然后提醒自己,生怕自己说忘记。
“不说说看吗”王涵意的语气很真挚,她侧头看他的动作流露着独有的贴心,“看你心情不是很好,清明,凡事憋着自己总是不好的。”
“我……”还是未能开口···他有点乱,一方面是不可说的感情,一方面是可以信赖的朋友·不止一次有人说他闷葫芦的- xing -格很不好,作为他的朋友得不到他无欺瞒的信任,因为他总是选择自我裁决——也不无道理,可是世间辛苦千千万,哪有那么多感同身受的事情。
“我就是压力有点大,”邵清明眨眨眼,不敢去找王涵意的眼光,“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个忙涵意……我——我现在……”语气有点窘迫踟蹰。
“你不回寝室吗”王涵意听懂他的意思,眉宇间已有不赞同,“我可以借你钱,但是你不能夜不归宿,马上就高考了,万一你——”她小心翼翼看那人一眼,察知他的僵直,稍稍缓和了脾气,“……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蓦然曲起双膝,他在她眼中作出个类似蜷缩的动作来·夜晚的学校寂寥无声,晚间打球的男孩也收拾收拾离开了,月光皎皎如琼浆泼洒在宽阔的马路上·放眼看去,除了他们两个人,万里一片空荡。
“你到底怎么了……”小姑娘开口竟是叹意,“好几天了,清明,你的状态很不对,前两天堂测你也是走神,问你想什么呢,你就是这样不肯说。”
她不愿意说难听的话,却又是真心为了他好,“要是一直这么心神不宁的,别怪我说话太直,真的,邵清明,你肯定考不上A大的·”·“我知道,”邵清明颤着嗓音,气息微弱,“我知道……”·“你知道”王涵意蹭地站起来,心里有点窝火,“你别告诉我你不想考了,好不容易都快熬到头了,你现在放弃简直是疯了——”·那人被她冷嘲得佝偻起来,埋首颤抖的模样孑然哀戚。
“到底怎么了啊你”王涵意拧死了眉毛,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之前都好好的今天突然犯病你是不是和你弟吵架了”顿了顿,她又道:“你不说我就去问了啊,邵清明,你说话——”·话音未落,那沉默如磐石的一团终于无望出声:“你别去…你别去……”·那话语中濒死般的呜咽哽噎吓到了她,本以为他只是烦恼俗事的小姑娘讷讷不敢言声,可他喉管里压抑的情绪却止也止不住,一声声一段段地冒出来,听得人无端端心酸。
她犹豫着伸手抚上那抖动不息的肩膀,还未有什么动作就被一只汗- shi -的手掌紧紧攒住——·王涵意错愕偏头,才看见他已是满脸泪痕··“我……我是同- xing -恋,涵意……”·“我回不去了,我哪里都回不去了……”·……·大概在七八岁那么小的时候,邵清明在班主任评语那一栏看见了“坚强”这样的词。
他记得中年女老师娟秀的笔迹洋洋洒洒撰写在巴掌大的薄纸上,水蓝色的钢笔笔墨对印在阖上的那一页,颜色干净近乎剔透,像校门口一毛钱一袋的那种水果糖,因为添加色素过多,含着吃总染到舌头上。
很廉价,很普通,全班四十多个小孩,除了他不再有人买··他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应该将零花钱存起来·等以后有一天离开家了,就可以用来买房子、出国念书、买喜欢的心仪的东西、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他想他可以忍耐,可以不跟着邵辉买超市售卖的巧克力,不跟着邵辉买专柜陈列的游戏机,不跟着邵辉买书店套装标价的钢笔,他可以选择差一点的、便宜一点的,盗版也好非名牌也好,只要可以用,就好了。
小孩子最天真烂漫的那一点点虚荣心,就在他不经意间被生活的重担挤不见了,他以为他长大以后会得到补偿,可以舍小得大,然而就是他真正长大的那个瞬间,他才知道他和别人再也不会相同。
有时候他觉得,他可能不会在意什么了——·如果邵辉不曾招惹他的话··老师送给他的,“坚强”那两个字,打一开始,邵清明和它并不相配。
可人就是被别人贴的标签束缚着成长,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玉不琢,不成器”·他为了证明自己是璞玉,不得不耐心由着刀斧在身上敲打凿刻,他忍受生活里的一切不公平,甚至一句普通学生的抱怨都不曾赞同过,他以为他艰难跋涉千里之后,不见绿洲,也会收获同行人。
他在忍受中渐渐坚强得如同“坚强”这两个字一样··他为自尊,坚强地活了十八年··而所谓的自尊,一直压得他佝偻·佝偻地行立,佝偻地前行,佝偻地认路,佝偻地爱人,如今他又佝偻地离开,佝偻地服输,佝偻地,看着命运肆意笔走龙蛇,不复他期望的模样。
·前尘故梦,镜中花,水间月;色授魂与,指间沙,炭中雪··他在借居的房间给那人打电话,谎话连篇:“我不回去了,你帮我和老师请假吧,高考之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不是,是你离开之前,我不会再见你了。”
简直疯了·一辈子一回··番外-vodka猫咪软糖(母亲节番外)·整整一小时,邵辉捧着那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下午从公司回到家里,还没进客厅就被俩小鬼拦在了玄关,说要给邵清明庆祝母亲节,正在布置场景给还未归家的人一个惊喜,他作为无关人员必须回避。
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信誓旦旦一本正经,他到底也不好反驳什么,只得听从领导指挥,默默捧着晚饭躲到主卧里来——大概是七点钟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动静,于是收了工作的资料洗白白躺床上看书等媳妇,然而一直到挂钟指示到八点四十,门口依旧没有任何有人要进来的预示。
他显然很焦躁,并且这份焦躁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加深·孩子拉着邵清明去隔壁睡的情况不止一次地发生过,他对此心有余悸·大概他还可以等待二十分钟,如果九点邵清明还不回来,他就要去隔壁捞人了。
就在他暗暗肯定自己想法的同时,久无人至的门口,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唔…邵辉……”是邵清明的声音,似乎是意识恍惚的状态,言语很含糊。
静坐的人轻轻放下书本,扭头看向左边··门开了··那人穿着件宽敞的睡袍,娉娉婷婷立在那里,封闭的屋里无风有月,皎皎月色如银粉铺洒在他衣摆。
在很现代风格房间里,光泽柔亮的黑绸缎更像件不正式的风衣,骨肉修长巧致的裸裎躯体被遮蔽在里面,似希腊古神般神圣纯稚,又似勾人精灵般妖婥多姿··而更让邵辉眸色深沉的是,在美人同他对视的一瞬,那微微歪斜的脑袋顶和若隐若现的大腿边就真现出毛茸茸的东西来。
耳朵,尾巴,一动一动赫然是猫咪的样子··fuck·男人强行窒下一口气,开口时诱哄的语气里藏不住低哑:“过来·”他盯着那猫咪乖顺地一步步往床边走。
出了状况的邵清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看见男人眼睛的一瞬间,身体就热得几乎爆裂,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再是血液而是熔浆,那热度从四肢酸软的关节一路窜回脑袋,很快熔断了那根理智的神经。
在他神思游离的同时,耳朵和尾椎骨的地方快速爬过一阵酸麻,好像有什么破开身体钻出去了,一切都不可控制·他来不及琢磨,就听见有个魂牵梦萦的声音叫他往前走。
一路轨迹歪歪扭扭,最后几乎是一膝盖跪上了床·他摇摆欲倒,但很快有一只比他身体更烫的手贴过来·奇异的是,热得吐息艰难的身体对这样的亲近毫不排斥,甚至心里有偷偷希望那手动一动,摸一摸,让他更舒服。
唔,舒服他迷迷糊糊地推敲措辞,两手却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人的臂膀攀上他肩头,那耷拉着耳朵的脑袋就势往男人肩窝一靠,整个人窝进邵辉怀里的动作做得自然又依恋。
俩人就静止地如此依偎了一会··“嗯哼——”晕得难受的邵清明蹭了蹭鼻尖抵住的那块皮肤,熟悉安心的沐浴露香气隐隐约约钻入他鼻息。
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人应该是邵辉,顿时心情愉悦了不少,甚至撒娇似地哼唧了几声,哼唧完了依旧不舒服,收着男人脖子的手紧了紧,无头无尾道了一句:“你动一动,我难受。”
那垂在身后,安静伏于睡袍下的雪色软尾巴,在话语的尾音里轻轻圈上男人撑在床上的手··“哪难受”四平八稳的低醇音色——男人似乎不急不缓。
“哪都难受……明明他们的糖,好醉人……”·“是吗”·“嗯,就是的……”·“看来是真醉了,”邵辉轻笑起来,压着人好好吻了一通,又很君子风度地松了手,“睡吧,我就不趁火打劫了。”
前阵子才好不容易费大力气将媳妇哄回来,就这么糊里糊涂把人再睡了,还不知道他醒了会怎么生气——想到这里,邵辉无奈地将诱人的猫咪塞进毯子里,在那美人额角轻轻吻了吻,直起身就欲去僻静处自己纾解。
“别走……”察觉出男人的意思,邵清明急急忙忙翻身起来·他两手撑在枕头上,膝盖跪起做身体支撑,躯干平展后腰下塌,往前亲近的动作像极了猫。
·特别是绸缎睡袍掩住的后背,那突出的蝴蝶骨和凹陷的脊椎有多迷人,邵辉只是想一想就觉得腰眼发紧··“别走,唔……”成功阻止男人动作的小猫眯了眯眼,确定了他不会离开,就愉悦而热情地扑过去——又成功了邵清明笑起来,软蓬蓬的大尾巴撩开睡袍下摆高傲翘起,随着他跨坐在邵辉身上的动作一下一下在邵辉大腿内侧左右徘徊。
·嘶……邵辉在心里暗自倒抽一口气,懊恼自己怎么忘了自己也穿的睡袍·那麻麻痒痒的搔刮感,从大腿处一路传达倒心里··“小辉……小辉……”邵清明开始扯男人腰腹一侧的衣带,“我很乖的,那个糖很烈,我只吃了十来颗就去洗澡了,是不是很乖”·“嗯,很乖。”
男人额角已经憋出薄汗,两手掐在他大腿上,依旧迟迟不动··“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一直得不到回应的邵清明有点恼火,- xing -事上的研究他从来是一片空白,如今难得拉下脸主动,男人却像个木头榔捶,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尾巴撩开的那片臀肉是赤裸的,邵清明的睡袍里空无一物,如今他将男人的睡袍也解开,那软肉就隔着一层内衣布料磨蹭着一根粗硬的热物·似乎是察觉到入口,被束缚住的巨龙很活跃,邵清明蹭动时就一跳一跳的,好像随时随地就要挣脱而出,狠狠捅到他身体里去。
眼巴巴看了男人一眼,却看见男人咬肌微突,蹙眉隐忍,僵硬的身体怎么都不肯动一动··“邵辉……”他委屈兮兮地嘟了嘟嘴,硬拽着男人的手往身后挪,“我难受,唔……我难受……”竟是有了哭腔。
他实在是生得好看·少年时是少年里最娟秀的明朗模样,如今年龄渐长,脸蛋身材依旧看不出臃肿来·他找不见他的好多年里常常碰见两人昔日的同窗,男人或者女人,有的描眉画骨,有的装点衣冠,有的奔忙疲累,有的倨傲妄为。
你我不见的时间里,所有故人或多或少都有不同,而他在遇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还是他爱的那个样子··不天真,不圆滑,本质如一·既然如此,今生便不必分离。
他的宝贝眼睛里,总是藏不住“爱”此一字··见男人终于露了笑,邵清明眼里波澜的那片海又归于平静·他坚定地将手中大一点的手掌送到身后酥麻的地方,盯着男人的表情里满满都是诚实的欲求,他用曾经令邵辉爱不释手的身体来诱惑他,并且相信,在十年如一日的把戏面前,男人依旧会上当。
男人高了,帅了,轮廓明朗了,蜕去他幼稚的躯壳,他对他的欲望,还是前所未有的剧烈··“唔……再、再快点…啊啊…嗯……”感觉到邵辉开始扩张,邵清明软了腰,气喘吁吁倒在男人胸膛,空着一只手又去扯男人裤子。
“这么热情”·“嗯…别弄那里……唔……”·“哪里刚刚才要我快点的是谁”·“是、是我……”邵清明趴在男人胸口挑眼角,睨着他的眼睛水光潋滟,含羞带怒,“用……唔、用你那个顶……嗯哼…我们、我们再要个宝宝……”·“哦——”邵辉勾唇,三指并齐往那翕张的- xue -口里探访,“这是逼我缴纳公粮来了”·话音刚落,一声脆响蓦然响彻整间卧室,邵清明被打得下意识紧缩,猝不及防被那左右乱窜的手指戳中了敏感点。
“嗯啊啊……哈啊……啊——”·“怎么了不舒服”邵辉煞有介事。
“呜——”·想偷偷抚慰自己前端的手被反剪至身后,后面持续不断的抠挖却丝毫不见停止的势头·自讨了苦处的邵清明无可奈何,只得呜咽着摆动身体,用小清明去蹭男人硬实的腹肌,可邵辉是算准了蹭动不够他舒服,对他的小动作视若无睹,直到他心痒难耐地蹭了几十下,蹭得腰后酸软,才知道自己是挖坑把自己埋了。
想高潮又不够,停下了又难耐,邵清明一面苦恼着男人愈发油盐不进的忍耐力,一面挺动着身体,用- xing -器敏感的头部摩擦男人腹肌上的耻毛,一下一下,快感迟缓得让人全身麻痒。
“邵辉……阿辉……”他已经能感觉到臀部不时擦过的炙热,表情立即亮得像只看见小鱼干的猫咪,原本翘得高高的尾巴微微弯曲成钩形,慢慢垂至男人- xing -器旁边,欲拒还迎似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男人呼吸很快急促起来,邵清明知道这方式可行,扫得更加欢快·趁邵辉手指抽出,将一手黏腻抹在他胸口的时候,邵清明挣脱邵辉的舒服,摸到身后那肉刃就往后- xue -里塞去。
“嗯啊……”·“嗯——”·同时一声心愿达成的喟叹从两个人的喉咙里冒出来·至此邵清明再无力气,只能软着腰勉强夹着后面的东西不许离开。
被他弄得几乎缴械的邵辉无可奈何地拍了拍爱人的屁股,亲昵道:“太紧了,放松·”·“……”邵清明低头不语,默默照做。
“这时候知道害羞了”邵辉趁机掐着他不盈一握的腰顶了顶,“乖,喵一声来听听·”·“……”·“怎么这么不好意思”邵辉就着骑乘的姿势自下而上地深入浅出,起伏的胸膛如高山伟岸,“真不知到是谁家的小猫咪,三更半夜化成人的样子到男人床上发情。”
“唔嗯……太深了…轻点……”沉醉在情欲中的邵清明仰着脖子呻吟着,抵在床单上的脚趾都爽得蜷缩起来,好像全身过电。
“轻点”邵辉挑眉,憋下心中将人压在身下霸道索取的邪念,当真停了下来,“那宝贝自己来,好不好”·此时身上人已经被- cao -弄得狼狈又零乱,软茸可爱的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随着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身后紧致的小- xue -还紧紧吃着男人的- rou -棒,- xue -肉被撑得泥泞涨肿,尾巴根部的毛发全是- shi -热的体液·再往上看,腰肢和手臂都那样孱弱无力,白皙的颈脖仰起的弧度流畅而诱人,仿佛濒死的天鹅暴露自己最脆弱的致命点,有着即将溺死在爱欲中的甘愿和妖冶。
知道他做不到,邵辉只晾了他一会儿就坐起来·还在喘息中的邵清明突然被他抱着翻了个身,后背整个贴上男人热乎乎汗涔涔的怀抱,体内的- xing -器转了一圈之后似乎又胀大了,牢牢卡在他身体里,将他填充完整——尚未作出什么勾引的动作,男人动了,将他压在床上凶猛地撞击,撞得他神思碎散只得紧紧抓住皱巴巴的床单。
·“嗯嗯…嗯嗯……不、不要这个…哈……这个姿势,”邵清明的声音也被撞得七零八落,“要…要顶坏了…唔……”·“不喜欢”邵辉的喘息粗重,在安静的室内混杂着肉体撞击声依旧明显,“不喜欢,还吃得这么急”·男人知道他的口是心非,- chou -插动作不停,揉捏着他臀肉的手掌还摩挲着靠近了那尾巴的根部,纯白的毛发即使被弄得漉漉的也还是一大团,看得人心头发热——正在被入侵的肛口和尾巴根只有几毫厘的距离,那些绒毛就随着- rou -棒的进出在- xue -口来回招摇,一次次刮过他的- xing -器,刮进身下人柔嫩的- xue -口,又跟着他的推出乖乖巧巧地离开。
“唔啊…啊哈、啊、啊……”一下被捏住尾巴根部的小猫咪挣扎起来,本就软得好似一团水的骨血恨不得直接从床上蹦三尺高·那种全身上下汹涌而来的酥麻感太可怕了,邵清明只觉得他的所有都快被那感觉击穿,一瞬间两眼发白,爽得他不停呜咽着,眼睛里- shi -润的液体也坠个不停,哭花了整张小脸。
“- she -了”邵辉有些惊讶,另一只手将那颤动着的小东西拢到手里安抚着,撸尾巴的动作却才刚刚开始,“你的尾巴,好像很敏感啊”·“啊啊啊——不要……嗯……”脱了力的小猫咪哭丧着脸求饶,“受不了了…唔……会坏掉的……”·“怎么会让你坏掉呢”邵辉感受着手心里- xing -器的- bo -起和松软的小- xue -翕动,愈发觉得头皮发麻:“小猫咪天赋那么好,再厉害的东西都吃得下。”
说罢,男人就强势地压了下来,他掌握了小猫咪身上所有的弱点,- cao -弄起来更加游刃有余·每一次撞击邵清明都能感觉到臀肉被大力拍压的火辣疼痛感,但更让他心惊的确实男人肉刃在甬道里驰骋时的酸麻,那种酸麻会在男人每一次碾压过肠肉之后席卷而来,又在那巨龙退出到- xue -口时炸开。
同时,每一次精确在体内某点的撞击都伴随着高热手心捋过整条尾巴的苏爽·邵清明被潮涌而来的愉悦感折磨得不堪重负,只能哭哑着讨饶,嘴角津液顺着尖俏的下颚线滴滴答答,不多时又被男人粗暴的亲吻舔舐干净。
“啊……啊……我、我要上厕所……”不知- she -了多少回的他又一次濒临释放,然而感觉却令他恐慌,他知道他撑不到男人一起了,可他怎么……他一定不可以在这里……··“- she -吧。”
邵辉啄吻着他的脸,一路吻至他耳边,一口咬在那可爱的耳朵边缘··“唔嗯——”·“好了,好了·”男人也揽着他的腰加快- chou -插,在小猫咪昏迷过去的一瞬间,终于解放出来。
……·“嗯”邵辉醒来的时候,英国的夕阳还未落下,下身潮- shi -黏腻,不需想,也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不过是睡个午觉而已。
他想,他真是疯了,已经两年,还惦记那人做什么·掀开被子下床,房间里很快有水流声响起··第二十二章·盛夏台风登陆,东部地区洪涝河汛滔滔而来,各个街道路口积水严重。
从城市酒店到王朝意家的公交一路走走停停,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车窗四面封闭·厢内摩肩擦踵张袂成- yin -,过道站立的乘客拎着包抓着杆提着伞,一个个如同涸辙之鲋向空旷的上空张着口鼻,贪婪得捕获偶尔流动的稀薄氧气。
这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雨季悄然来临··作为众多乘客里的两员年轻人,邵清明和王涵意只找了个小角落站定·两人体格都算不上不壮硕,上车时又淋了雨,显得可怜很多,一些打扮整齐的上班族不愿意靠他们太近,倒腾了两脚站稳当的空间,而饶是如此,在驶过两站上了桥之后,邵清明有紧迫的窒息感。
伴随而来的,是四肢发软,精神恍惚,两眼发黑而脊柱酸麻··王涵意率先站在他前面,捉住他颤抖的左手,一摸都是虚汗,潮冷入骨,吓得人心惊··“还好吗下一站我们就下车歇会,再忍两分钟。”
“…不用了,”邵清明轻轻摆头,喘息道:“我就是晕车·”·“只是晕车吗心脏怎么样你又开始抖了。”
她一句话未收住声,旁边听了墙角的几个人又退开几步,满脸都是高高挂起不知不问的表情,于是她只好又压低嗓音,一边责怪着一边伸手到挎包里掏水··“我说你就让王斯到你家上课多好啊,你从你家搭车过来要四十多分钟,找出租车人家还一周四天限号上桥,麻烦不死你。”
说到这里,她扭开了瓶盖,往前一递,道:“喏,喝口水·”·邵清明接过水,小声道了句谢谢··五月份从宿舍跑出来之后邵清明就在宾馆一直住到高考,后来又搬进王涵意帮她租的小间,期间邵辉都不曾联系他。
他知道邵辉还在拖时间,索- xing -就溜回家几次,将屋里的东西陆陆续续搬运走,一点点给邵辉施压·而在各种机缘巧合或者人为干预之下,他一次都未被邵辉逮着,也勉强算是一种运气好。
运气好啊——他轻笑,鼻腔里冒出虚弱的气声··是挺好的·还有吃还有穿,还有房子住还有工作做,有王涵意愿意把自己看作朋友,有她和宋铭帮衬讨生活,也许——也许肚子里还有个小东西,他不确定那是否存在,也不确定那是否不存在。
就算他是疯子吧··很多话都不能说,比如他高考砸了,A大真不考了,邵辉走的那天他都不会再见他,九月开学的时候他不会到任何地方报到……在王朝意拿那些她以为他还拥有的东西安慰他时,邵清明已经擅长无所谓地笑,在心里感叹一句那真好啊,然后告诉自己拥有的依旧不少。
今天他是到王涵意叔叔家做家教的,需要辅导的孩子叫王斯,是个小姑娘,据说- xing -格挺乖的,就是不怎么开窍,如今升初三了,暑假想找人教一教英语和数学,因此工作算得上很轻松。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邵清明仗着王涵意和王斯的这么层亲戚情分,很顺理成章地就获得了这个机会,他和王叔叔商量好试讲一回,如果王斯觉得可以就继续讲下去,到八月份王斯班里的补习开始为止,报酬丰厚,还管中午一餐饭。
·他自然很满意这样善良的安排··只要周六周日从早上十点照顾小姑娘到下午三点就有八百块进账,晚上他再到楼下帮书店老板看两小时的店,一个月又有五百收入,除去必要的生活花销这两个月就有七千存款,加上他本有的六万三,整整好七万人民币。
七万块,七万块能做什么呢·一手下意识摸了摸肚子,隔着衣料,掌下的肉软乎乎的,微微鼓了一点点,除了他谁也看不出来·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胖了,可前几天翻出的高二的上衣穿在身上却显得很空,竟是瘦了许多,只有肚子是大的,脱了衣服站在镜子前更是显眼——那一刻他就有了这般大胆的猜想,他想起之前邵辉情动时在他耳边说的那种不一样,想起两人欢爱时体内被侵入灌满的违和感,想起卢馨泽跟他说的身体特殊……为什么不直说他先心病呢难道他真的有什么特殊器官真的……可以怀孕的吗··刚开始是慌的,慌得他独自缩在床脚默不作声地流眼泪,怕那成真,又怕那不成真,慌张又是呼吸不畅又是手脚颤抖。
后来却渐渐稳定了,意识到一个人心悸也无用,反而理智起来··他是打算再等等看,再等等看,等时间,来告诉他终局··……·王涵意叔叔家都是很和善的人。
因为是大姑娘上轿头一次,王涵意特意领着人提前到达她叔叔家门口,紧接着就受到了婶婶许霄的热烈欢迎·一早上又是问候家长里短又是布置点心饮料,硬是从九点半拖到快十一点,邵清明才总算见到他将要辅导近两个月的小姑娘——王斯也是个乐呵呵的孩子,模样俏丽乖巧可人,说笑间可见丰足生活的倒影。
他很喜欢和这样的孩子相处,教导初中的知识对他而言并不难,他们讲几句再引申点别的,趣闻教材一同讨论,气氛也十分融睦··时间就过得飞快·上午解了十几道几何题,下午做做英语阅读理解,期间还答了些物理化学题。
三点钟,王涵意准时来接他,身边还跟着男朋友··“上完啦”王涵意从口袋里翻出个葱油饼,一边递向他一边招呼王斯,“思思你姐夫晚上请吃肠粉,去不去”·“去去去”小姑娘追到门口笑嘻嘻,看了眼邵清明又故作为难:“可是邵哥哥给我留了作业,我写不完诶……”·“邵老师也和我们一起去,要不你在路上贿赂贿赂他,指不定他开心了,不要你写了。”
说是那么一说,玩惯了的孩子哪有不去的场子,两姐妹一边闹着一边穿鞋,嘻嘻哈哈欢颜笑语··一旁宋铭背着个双肩包,插着口袋站着等,打扮已经有些张扬,和以往很不一样。
见同样背着包的邵清明靠墙站着,他主动开腔:“前两天你们班聚会,你怎么不去”·态度还挺自然··邵清明却觉得奇怪,表面平静道:“忙了,抽不出时间。”
“哦·”宋铭一脸欲言又止··隔了一会,两姑娘收拾好,风风火火拉着下了楼,手挽手走在前边的时候,邵清明还是憋不住,好奇问了句:“我们班聚会,你怎么知道”·宋铭抿了抿唇,向他投去复杂的一眼。
都不说话··几人走到大马路上,慢悠悠往地铁站拐的时候,宋铭才停了停脚,见着他们和王涵意她们的距离又拉大了些,才犹豫道:“邵辉问的·”见邵清明颤了颤眼睑,才又说下去:“你们……是在一起的吧你不见他,他挺急的。”
“之前520的时候,你们吵架了嘛,”身为异- xing -恋的宋铭也不知如何措辞才好,对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说不上反对却也难接受,吞吞吐吐讲这样的话,多是出于对邵辉的朋友情谊而已,是故说话时很慌张:“我…我不是歧视你们啊……就是,想告诉你个事,你们吵架那天我碰见阿辉了,他手里提着个蛋糕,挺开心的还……”·“不恶心吗”邵清明垂了头,声音也不稳,脚步却机械似的迈个不停,“涵意跟你讲的同- xing -恋…还有……兄弟这些”·“不是,”宋铭苦恼地摸了摸鼻子,追在他旁边走,“我猜的,这种事都是秘密吧,涵意不会跟我说的。”
又叹了口气:“之前猜到的时候挺惊讶的,就是……很惊讶,你别多想·”就是不说理解··不是惊世骇俗的丑闻,但同- xing -恋,现世里如何也算不上摆得了排面的好事。
不过是因为喜欢的人和别人的认同有所区别,所以那份喜欢,也好像因此有了臭味和缺口··明明不是错,却永远得不到认同的红勾·有些人生答案,那样苍白无彩。
王涵意之前的眼神和宋铭几无区别·那所学校里几乎都是高干家庭子女,正统出身,一生所受教育中规中矩,所以王涵意和宋铭都不例外,就是邵清明自己也不例外——他除了家世同别人有不同,思想道德上和他们又前卫得了多少。
和弟弟在一起的很多时候,他都在谴责自己,骂自己骚,骂自己贱,居然能把弟弟拐到床上去,枉知羞辱廉耻··太脏了……离开才是对的···地铁口风雨飘飘,乌云压顶,暴雨将至未至。
他穿着早上走- shi -又干的鞋,只觉寒意从脚踝辐- she -到膝盖,冷痛感密密麻麻爬到心里··呼吸又渐渐失去节奏的时候,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起··第二十三章·一遍铃声响完,宋铭已经踏上了自动扶梯,两个女孩站在扶梯下往他们高处望,宋铭三步两步走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见几个人先离开。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雨落大了,屋檐上有轰轰的水珠爆裂声,步伐夸张的路人四处寻找遮蔽物,不急不缓的男女随意撑开遮雨伞,世界好像突然按下加速键,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茕茕独受冷风吹。
地铁站进进出出的人时不时莫名地看他一眼——手机,不知道响到第几遍·他就捏在手里,仿若未闻··几十天了,邵辉还是打了他的电话,只是他还盼望着,要是再晚一点,再晚一点点就好。
“喂……”对方不说话,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是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哥。”
·“……”·又都不说话了··这样的状况很少见,以往不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吵吵闹闹也过了好多年,后来在一起了,即使邵清明话不多,也不会面对邵辉无话可说。
有那么一瞬间,邵清明就要笑嘻嘻打探对方的近况了,可想了想自己即将宣告的事实,他还是无法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邵辉想和自己说什么呢,现在提出分手,他该用什么立场什么理由。
膝盖冻着了,小腿有些抽筋,他怕挡了别人的路,抬脚往旁边挪了几步··“你在外面”邵辉似乎听出不对,语速加快了,“下这么大的雨你还往外跑衣服呢衣服加——”·贴心的话戛然而止,邵辉一惯不和邵清明叮嘱这些的,他从来是默默备好衣服,看好天气,尽力避免不便的出门。
“你……不用担心我,我在参加夏令营呢,妈妈跟你说了吗”·“我知道,”邵辉顿了顿,“我…八月三号的飞机。”
邵清明愣了愣,身体不由自主靠在雨水淋- shi -的墙壁上,眼神找不到落点··“是吗,那太好了,恭喜你·”·“哥,到时候你——”·“啊导师叫我了,不和你说了,再联系,拜拜。”
匆匆说完,邵清明心有余悸地挂了电话,绷紧的身体突然懈力,一时间喘得格外厉害·刚刚都是憋着嗓子,不敢呼吸重了怕被察觉,短短几分钟倒是憋得他两眼发黑,头重脚轻就要往下跌,他忙反手在背包里层找了药,正想吞又顿了手,最后只从侧边抽出水瓶,咕噜噜灌了几大口白开水。
喝急了,被呛住,又捂着胸口弯腰猛烈地咳··他的先心病不算厉害,早年动了不少手术,平日和常人无异,可依旧经不住大的心情起伏·这几十天动辄喘息不已,心脏紧得锐痛,都是他能忍就忍。
过度依赖药物不好,再者,这个药他现在能不能吃,他还不知道··这时才明白,邵家再不好也是个家,离了家,才是真正的孤苦无依,颠沛流离··他扶着墙慢慢走到自动扶梯口,一边收水瓶,一边踏上去。
左腿膝盖突然一阵痉挛般的疼痛,像是高压电伏打在那里,电得肌肉都抽搐,完全受不住力·整个人从左侧往前一跪,斜面的自动扶梯自然没有什么地方可供遮挡,他下意识往上扬手,巴住了扶手滑带,可胶皮表面的滑带因为落雨润- shi -了,根本摩不住手劲,左手也很快滑下去。
他最后的自救都无济于事,身子就像个橄榄球,随着自身速度和扶梯运输急速翻滚,一直落到扶梯底部··摔懵了,他爬不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一个路人大叔看见了,很热心地将他架起来,问他自己能不能走。
邵清明眼前花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勉强点了点头,道了谢,捂着肚子一步步往地铁里走··“喂……”他靠着墙拨通王涵意的电话,“涵意,我在——”·王涵意只听见手机里传来砰的落地声。
……··甫一苏醒,医院独有的次氯酸钠气味和白色顶空就这么坦然闯入感官,透明的输液袋挂到一半,邵清明动了动手指,胳膊那麻而冷的不适感也一点点席上心头。
身体很迟钝,痛感却尖锐,他依稀记得自己昏迷前滚了楼梯,所以现在浑身上下无处不难受·落地时大概是后背向下,脑袋只在台阶上磕了一下,还好他衣着简单头发平短,摔倒之后没有被机械卷住,避免了二次伤害。
嘴里倒是酸酸的,明显是有人喂过他甜食,之后甜味减淡,消化酶作用后的酸苦就呛在喉咙管里··好难受,小腹隐隐坠疼··“醒了吗”一阵脚步响起,是王涵意走到床边看他,“醒了醒了,吓死我了你。”
他吱唔了一声··“快,”王涵意急急忙忙抬手,手里赫然是他的手机,这会儿顾不上邵清明舒不舒服,火急火燎就让他解锁,“开手机,联系你弟弟。”
“唔……”他蹙眉,眼睛勉强聚焦,王涵意慌乱的脸色一览无余落入他眼瞳,直觉告诉他不太好,“怎么回事”徒劳地抬了抬腰,果然起不来,他求助道:“扶我一下。”
“哎呀……”王涵意匆忙又小心地将他扶起来坐好,手机也扔到一边不管了,只顾着碎碎念,“好好的怎么就从扶梯上滚下来了呢,这么大的人走个路都走不明白,还好你知道联系我……”一切弄好,小姑娘又面色沉重地前前后后看他,生怕他有什么不好:“还有什么事想不想吃东西渴不渴身上有哪里不舒服”·邵清明失笑,无语道:“我不是好好的吗,你也太老妈子了吧,台词跟电视剧里一样。”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一切安好,他还特意开了个玩笑:“你不是趁我昏过去的时候背的吧”·听他这么说,王涵意忽然就红了,伸手在他胳膊的淤青上按了一下,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我看你还笑得出来。”
“什么啊”邵清明还是笑着,“还能摔出个什么癌什么瘤不成”·话是那么一说,笑也是那么一扬,可他还是敏锐地从王涵意地言行中看出些不妙来,高考体检刚过去不到半年,他不担心自己有什么隐症,只是心里有个荒谬的声音在响,一遍一遍又一遍,他听不明白,莫名就心慌。
隐约听见身后有邵辉的脚步声,鞋跟敲打在平滑的瓷砖地板上,就像往常一样沉稳悠然··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吗是邵辉吗他抬头迷茫地张望,王涵意探究的神情他半分都看不进心里。
“怎么了吗”王涵意顺着他的眼睛回头,身后空空如也,“你在听我说话吗”·“我……”他觉得不对劲,方才好像身后有人,不一会儿声音又落到王涵意后面,可环顾一周,病房里明明只要他和王涵意。
“你听我说,你得把邵辉叫过来,听见了吗”王涵意将一边的手机拿回来,锁屏的界面又一次对着邵清明的脸··“叫他干什么”邵清明回神,看着她一脸不解。
“你怀孕了,”王涵意斩钉截铁,“你肚子里有个13周大的孩子,邵清明,你知道吗”·……·第二十四章·顶头的挂水袋晃了晃,床角的被子被蜷起的手掌攥牢,医院里很安静,病房区正是午休时间,- yin -雨已然停下,莺燕跃上树梢。
只是王涵意单方面的讲话·他甚至不算在听··“两- xing -畸形,外部催动型再发育,前列腺生长阻断,子宫——健全·”·“哦,还有,双胞胎。”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他上床的”·小姑娘颤抖着将柜面上搁着的病历拿起,最终还是忍不下心将那东西拍在他头上··这太荒诞了——兄弟,情人,现在他们又多了新的身份:他们是两个鲜活健康生命的父母,他们背负着养育两个孩子的责任,可他们都是男- xing -,不可能建立稳定平常的家庭,更可笑的是,他们都只是刚刚成年而已。
高一的时候,这两人还是两个争锋相对的斗士,狭路相逢的时候不是大吵大闹就是冷嘲热讽,好像谁都瞧不起谁·而就在所有人都不察的时候,他们搅在了一起,在背德的错误里沦陷至深,相互纠缠,终于一个伤了另一个,被伤的那个人就舔着伤口离开。
·人生的际遇偏偏不公,老师家长同学的圈子里,邵辉高飞的喜讯早就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邵清明呢,不仅要替真正逼走邵辉的两个大人背锅,从安稳的生活里退场,如今,还要像女人一样怀一个孩子。
他才十八岁而已··开什么玩笑他那么好的人,他那么好……他是她曾经那么喜欢过的人啊她曾经珍视、憧憬、向往的那样好的男孩子,凭什么就要被命运这样苛待呢·“打掉……”王涵意看着眼前垂直头默默不语的人,下了最后通牒,“邵清明,你不能生下他。”
递到邵清明眼前的,是一份流产手术知情书··“我可以替你出手术的钱,后续的子宫摘除手术也可以帮你负担,”王涵意坚定道:“你外部的- xing -征与其他人无二,医生说手术会简单很多,现在这方面的技术很成熟,手术危险很小。
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想帮你·”·话毕,邵清明终于抬头看向他,眼眶也是充血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他不擦,只死死盯着王涵意,瞳孔里痛苦的情愫不遮不掩,触目心惊。
“你相信我,”王涵意也哽咽了,将那文件往他怀里塞,“你想想你才多大,你不到法定婚龄,拿不到准生证,即使你将孩子生下来,户口怎么办就算你办得了户口,你又哪有时间抚养一个婴儿你不要忘了,九月份A大就开学了,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前男友的孩子,放弃你苦读十二年得来的前程吗”·她垂眼,避开他如同质问的凝视,狠心道:“邵清明,你不要幼稚了。”
她瞥见那人修长的指节抚上小腹,柔爱之情溢于言表··早就该知道的,邵清明的好看都有女孩子的影子——175的身高,纤秀高挑的骨骼,柔缓的面部线条和精巧的眉目样貌,除了声线和步态,怎么看都是娇丽美人那一款。
也不是说男生女相,就是我见犹怜,惹人心醉的美·别有隽永余味··“涵意……”良久的沉默后,她听见他唤她,声音软软的,有了求饶的无力感,“涵意,你帮我吧,涵意……”·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一定有办法,你说的问题,你都有办法·”他眼神空空的,神情呆呆的,一句句近乎喃喃,“我要保这个孩子,只是七个月,你帮我七个月,我不会再麻烦你……”·“你在胡说什么啊”王涵意觉得自己快被他逼疯,“七个月也到明年了你是不是疯了你,你的大学呢你的理想呢你非要把自己一辈子都毁了么A大呢你还上不上A大了”·“我上不了了”他似乎受了什么刺激,陡然憋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又失神似地恢复了小声,“我上不了了,考英语之前我吃不下东西,后来晕在宾馆里……”·因为孕吐和低血糖,他晕在宾馆里,他错过了最后一场考试,他的英语是零分,他永远,永远都上不了A大了。
……·黄昏过尽,病房里一下子敞亮,天花板上嵌的排灯一条条挨着亮起,默在昏暗里的两个人皆是一震,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居然对坐了整个傍晚。
闷雨的华城,只有灰蒙蒙的穹空和低矮矮的路人,护士不知什么时候来过,输液针头已经被拿走,可那人还在魂不守舍地压伤口,压也没压好,棉花上洇开大片血液,凝固成砖红。
此情此景让王涵意恼火得很,伸手过去掰他,看见血还是止住了,才稍稍放下心来··“你硬是要生,我可以帮你,但你要有个房子,还要办领养·”她顿了顿,心气难平,恨恨道:“你的年龄也要改,中间打通关节的钱不会少,就算你房子贷款,五十万也要有,你拿不拿得出来”·她字字句句说得中肯,这里头蕴着的弯弯道道世情曲折全然不能让邵清明的心情松懈半分。
他知道王涵意家里也是商政世家,平日里见多识广,点出的问题也都是他不曾想不到的,往后的日子有多难多苦,他如今才懵懂地认识到··便也因为如此,王涵意才会恳切地劝他打掉。
一个小小的流产手术不需要日后如此大的牺牲,对于他苦困的生活,两个孩子的存在确实就是累赘,现如今养着孩子还能轻松愉悦的父母,不是有钱有权有势,就是养而不教毫无责任心之人。
这几句话,以退为进,还是在逼邵清明妥协,虽然手段不耻,但好过让他执迷不悟下去··她一开始是想联系邵辉的,所以一看就邵清明醒过来就拿着手机嚷嚷·邵清明怀孕的事情闹了她个措手不及,也同时将身边的宋铭吓了一跳。
后来她打发男朋友到超市去买些吃喝的东西,独自一人在病房里守着昏迷过去的人心乱如麻,她第一反应就是把邵辉叫过来指责一通,然后赶紧将人弄去打胎·她早就对他们分手的事情有所积郁,在现今骇人的事实面前,她对邵辉的愠怒又攀上新的顶峰。
·可邵清明警惕得让人无可奈何,他不肯稀里糊涂就找邵辉过来,王涵意自己也束手无策,本想开门见山告诉他之后让他同意,哪知道这人就一言不发,那股子犟劲气得她又恶恶骂了一通。
好了,骂也骂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再该听话了吧·她眼睁睁看着邵清明摆了摆头··“我拿得出来,”邵清明认真看着她,护着肚子的手收得死紧,“涵意,谁都不能让我拿掉我的孩子。”
六月的- yin -雨天,好像突然就入了秋··真冷啊·他默默叹道··……·第二十五章·七月石榴花开,婴儿巴掌大小的几朵迎街招摇,橘黄的花瓣腻如软布,好看也好摸。
三点一刻邵清明领着王斯从一排排蓝顶居民楼钻到路边的时候,两个人都忍不住手欠地摘了两朵··“诶——”一旁的环卫工气急败坏嚷了声,孩子气的俩人脚底生风地走远。
拐过街角,马路牙子里面停着辆大卡车,是兜售石榴的小贩——三十岁模样,蹲在个矮矮的折叠钓鱼凳上抽烟·他身后那灰扑扑的卡车上载满了大颗的石榴,遮光的旧帆布掀开了一半,等城管一来,拉下就能跑。
小丫头拽着自家家教,笑嘻嘻过去问价——“一颗五块·”小贩懒散得抬手往身后的价牌上叩了叩,嘴唇叼了烟去扯旁边挂着的塑料袋,含糊道:“要几个啊”·“酸酸甜甜的。”
自觉在一边展示的地方掰了几颗尝味的王斯点了点头,转过身眼巴巴望他··邵清明就掏口袋,说:“拿四个吧·”·这是他近期和王斯相处的常态。
天真开朗的小姑娘,很奇异地让他有种踏实的生活感觉··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好像一辈子都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从医院回来之后王涵意就忙了起来,连带着宋铭也不见人影。
两家都是有不少人脉通路的家庭,王涵意帮邵清明想的主意也少不了宋铭的助力,真正偷闲的倒是邵清明本人,只需乖乖听话签王涵意拿来让他签的文件就好·这两个月里他又搬了家,地段更偏僻房间更狭小,租金却硬是少了一半,省下的钱可供他买孕期必需的营养品,如此,孩子也成长得十分健康。
那是两个很乖的孩子,快五个月了也不闹腾,且因着床位靠后,肚子也不是大得骇人·只是邵清明一直食欲不振,状态不佳,瘦削的形骸仿若支离,再顶了那圆润微凸的肚子,很有些不协调的样子——只有穿上宽松夸张的衣服修饰,才不会惹人眼量。
如此,他也很少很少上街上走了··不过今日是王斯最后一天课,转眼八月将至,她班主任在外办的补习班也要开讲·而两个月相处下来,两人感情已然十分深厚,平常上完课他们总是要一起在路边逛逛的,最后一天自然也不例外。
他答应小丫头到一间新开的很有名的餐馆去吃饭,并且请客,预祝她在补习班开班考试中取得理想的成绩··于是他们拎着装好四个石榴的塑料袋走进的那间中档欧餐厅,你一言我一语地点了菜,闲话家常。
十四五岁的花季女孩始终元气满满,又因家境富裕成长环境宽松的缘故,懂得很多人情世故,眼界高知识面广,和年龄大些的邵清明讲话也不显幼稚·王斯是个从长相打扮到心- xing -境界都较早熟的姑娘,他坐在她身边吃饭,时不时被她逗得笑起来,眼梢微微挑起的时候,那眼下令人心疼的青黑好像就少了存在感。
“我还是很想去印度玩玩的,”王斯抿下一口芒果饮料,又说道:“还有中东——一直向西边走,走到最后一个苦难侵袭的国家再回头·”·“都是历史文化积淀很深的地域啊,”邵清明道:“高中想念文你似乎对文科更偏向些。”
“不啊,我更想念理·”·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历史文化的东西都是靠多看多玩多见识来悟的,教材比课堂更重要——而且文化大都是主观的,用来考试的话,容易僵化思维。”
“嗯·”邵清明低低应声,“那也是·”·“哥哥你不也是理科生吗,我不觉得你政史地很差啊·”王斯轻轻抬脚踹他小腿,笑得春风满面。
又聊了几句,口袋里电话响起·他随意接听,那头的人不说话,只有他自己轻轻的应声和餐厅优雅的爵士乐乘信号传过去···“喂”他又应一声,这时王斯也歪头看过来,他挑眉,起身走出餐厅外。
再拿开手机,才看见是邵辉打来的··盛夏室内的冷气开得十分低,骤然从低温的室内走到街上,扑面而来的热浪激得他皮肤发麻·不敢挂断那人的电话,也不敢多说什么,他下意识摸上自己软软的肚子,忍着心底翻涌而来的委屈找了个- yin -影处站着。
这个人,不见不念不想,也是要让他难过的··“清明·”·男人的声音低哑,在电话里有些失真,他试图回忆从前那熟悉的腔调,却意外地想不起来。
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懊丧的情绪渐渐充满了他的胸腔,他不由得习惯- xing -地在心里自言自语:“宝宝啊,爸爸已经快不记得他了,你们会不会怪我呢……怎么办,我好难过啊……”·好难过啊,好想挂断男人的电话,将手机扔得远远的,再懦弱地放声哭一场。
“你……”那头的人话语间净是迟疑,“你们夏令营,不在本市对吗”·邵清明一愣,咬唇小声应道:“嗯。”
想了想,怕男人不信,又道:“我现在在海滨·”·“海滨……吗”·“嗯,有什么事”·邵辉轻笑一声,顿了顿,朗声回答:“就是问问你。”
“那挂了·”·“清明……”那人又唤住他,他拿着电话的手也紧了紧:“清明……”·一个人等着一个人,可他们好像都不愿说话。
“我到底是你的什么呢”电话里的声音和现实里的声音重合,邵清明慌张转身往后望,一眼就看见那人站在几步以外,笑容依旧,身量依旧,发微长,眸如刀。
往来行人,是他们身后的背景板·可这一出戏,又有哪个演员甘愿开口……·哦,今日这场戏,只有他一个人是演员··他一动不动,看着那男人冷笑着挂断电话,转身就走。
那身影一步步远了,远到喧闹长路的遥遥尽头,最终成为一个再也看不见的盲点··王斯跑到他身边扯他衣角,明眸杏眼瞪得大大的,他才似有所觉地偏了偏头··商街透明玻璃上映着他畸形可笑的身体,形容憔悴面色晦暗,呆呆愣愣的,如冤鬼般吓人。
过路人好奇地打量他,那人却看也不多看他一眼··为什么……不问问他怎么瘦了呢……·王斯撑开伞,帮他遮住一点点斜过来的太阳,他站在伞下回拨那个电话。
第二十六章·到最后邵清明也不敢按下通话键,小姑娘在一边手足无措,眼中全是克制的好奇·她来的时候邵辉已经离开了,就看见他一个人在路边站着,像个死气沉沉的雕像,表情很丧,唬得王斯战战兢兢就怕他有个什么闪失。
至于邵清明到底是怎么了,她毫无头绪·他怀孕的事情王涵意并不多嘴,只含糊地说他病了——肚子是水肿什么的,不是大问题,但是一旦他不舒服要立刻送医院,严重的话要叫救护车,医生那边不许多问,只要及时通知王涵意就成了。
顶着这样的叮嘱,王斯犹犹豫豫想拦辆车去医院·现在是个人都看得出邵清明状态不太好,面如金纸,脚步虚浮,刚刚在餐厅见着还有点神采,一晃眼就失了魂似的。
早前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郁郁寡欢,也知道他常常夜不成寐,除了工作时候聚精会神以外时不时就恍惚,补课期间隔三差五地见面也是眼看着掉肉·175的男孩生得俊俏秀气,本还挺赏心悦目的,如今却像个枯死的树桠,孤零零立在一边,春风一来,百木生绿,只他一个颤颤巍巍,是下一秒就要倒下了。
她揪心他的孱弱,乐于找话题和他聊天,哪怕走不到他心里去也是好的,有人讲讲话,他也有机会笑一笑,俗话说笑一笑十年少,即使不能够知心也算是开解··而在小姑娘柔软的善良之中,生活也伪装出一种平和来,以致于自苦困境的邵清明偶尔就忘了,还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必然——他是将要离开他的。
腹中袭来一阵阵坠痛,像是之前体会过的那种,不过显然更剧烈,更难忍,更惊心动魄··“诶诶诶——”··见他捂肚子,王斯是彻底怕了,一边扬手拦出租车一边致电王涵意。
打过去电话无人接听,只好将人弄上计程车继续打··“喂,我刚刚在地铁——”·“姐”王斯看着昏迷过去的人哭喊道:“你快到市人民医院邵哥哥出事了”·……·王涵意赶到医院的时候将近傍晚,恰逢市区下班高峰期,可谓是一路拥挤。
她包里背着不少文件——正好是邵清明的,有人通融着办事果然高效率·他的准生证已经办下来有好几天,信息来自于另一个女人,他新的居民身份证也刚刚到手。
现在,邵清明是个二十四岁的大人了··“孩子不能证明是你的,只能生下来之后办领养·”奔波多趟,王涵意也干练了不少,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收养法节选印刷文件递给他,严肃道:“房子必需要有,不然孩子只能进孤儿院。
你这边得有个三十万,另外再贷款三十万,大概能买个小户型·八月之前,你钱拿不拿得到手”·“嗯·”邵清明蜷着被子,低沉道:“我账上有,你拿卡去划。”
王涵意抿了抿唇,不作声不多问,了当地点了点头··“行吧·”她看了眼挂到一半的点滴,见他打的黄体酮,只挑了挑眉,“我刚微信上让小斯回去了,医生那边我再过去,你休息下,我等会来叫你。”
“嗯·”·她就抱着背包往外去了··值班医生刚上岗,是个圆脸的女人,短眉柳叶眼,正伏案忙着·桌上摆了一排病历,王涵意敲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邵清明的摆在最上头。
听了她的来意,圆脸医生沉思了一会儿,温柔的面貌有了些困恼,开口也是试探着,大概是不知道病人什么想法:“孕妇……啊他,嗯…他这段时间心情起伏太大,怀孕最忌讳心气郁积,大喜大悲很容易动胎气。
十九周的胚胎还很脆弱,他心脏也不很好,这样折腾孕妇哪里受得了·”·“嗯,之前医生也是说过这一点·”王涵意蹙眉点头,听得很专心。
“他这种情况很少见,不过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畸形·两- xing -畸形这一块,医学届通常是不建议怀孩子的,特别是病人还有先心病·我看他的精神不是很好,身体营养也跟不上,就是现在孩子营养足够,到后面母体也会崩盘。
病人心情抑郁,食欲不佳,心脏负荷会更大·”医生顿了顿,“他的问题很多,不是一朝一夕调整得来的,而且各种病因相互影响,情况会愈来愈糟·”·“啧。”
她拳了拳手掌,心却猛然沉下去··“你们……为什么要坚持留下孩子呢”医生琢磨着措辞,尽力说得更好理解,“就算是安全到临产,他难产的几率也很大,到时候安排剖腹,他的指标过不过得了也不好说啊……”·王涵意眨了眨眼,又叹了口气。
“如果现在开始好好吃饭放松心情呢”她看见医生眼底的不赞同,硬着头皮解释:“也劝过他不要孩子,他表现得很失常,我们就不敢说了。”
“先好好吃饭吧·”这是医生的忠告··见过医生之后王涵意看了看时间,想着他才睡不到半小时,临时决定到医院楼下买些东西过来,等他醒了垫肚子。
医生的话她要监督他合要求地完成,第一步就是先把身体吃好··紧接着她运气很好地在楼下买到了鱼汤,味口很鲜闻着就勾人,还买了不少糕点小吃,又看附近孕妇餐做得很实在,口碑好,也打包了三个碗。
走到病房门口,才听见里面有声音,猜测是人睡醒了,她拎着两手吃食欲推门而入,又听见有说话声··贴门听,才听明白··“我们分手吧·”·一来就是个重磅炸弹。
王涵意懵在原地,同样被砸懵的,还有病房里、电话那头、今天刚刚甩过脸子的邵辉··“什么”气了一下午就接到恋人这么通电话,邵辉惊得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你说什么”·“我——”·话头被截住,邵辉语气很重,“不许说你在哪里告诉我地址,我马上过去。”
隔着电话,邵清明徒劳地摇了摇头,抖着嘴唇咬牙道:“你听见了……那我就挂了·”··“你敢”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重如擂鼓击打在邵清明心口,想是钝刀割肉似的疼。
“乖,告诉我地址,有什么事情我们当面说,我不生你的气了,我相信你,你先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一直把你当弟弟的·”邵清明下意识拿手捏住自己的喉咙,不让哽咽声泄露一星半点,“我不是去参加什么夏令营,我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我从寝室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在街边遇见她,她特别好,很依赖我……”·“邵清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有拳头拍上墙壁的声音,邵辉的语气比他更不稳。
“我骗了你,也骗了爸妈……这两个月我一直住在她家,我们很快乐……”他满口胡言乱讲,不敢辨认电话里呼吸的节奏,“你记得你告诉我你要走的那天吗那时候我正躺在她床上,她就在我身边听我们讲电话。”
“我不信,”那头的人像是哭了,声音很哑,“你在骗我……”·“我不骗你·只有我说的那些爱你的话才是骗你的。”
贴着手机的半边脸被他压得木掉了,他似无所觉,“小辉,你是我最讨厌的人,你从来都不知道,因为所有人都喜欢你,你比任何人都优秀……明明我都那么努力了,老师、同学……他们还是只喜欢你……”这样的说辞似乎让他冷静下来,他报复似地诉说道:“你知道你第一次强暴我的时候我多痛苦吗你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吗你被我甩了,你是不是很难过”·“可是我好开心啊,我总算摆脱你了……”·“好开心啊……”·是了,这就是了。
他是恨他的,他本就不可能喜欢他,谁会喜欢上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呢他又不是真的姓邵,他又不是那人的亲哥哥,他本不必包容他在意他喜欢他·他一切的一切都是自私的,仅仅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个不被疼爱的孤儿,他也不必向任何人付出爱··情爱一场,只不过是他无力对抗下的妥协,卧薪尝胆,只为如今一日霸王··“小辉,你哭了吗”他咯咯笑起来,像是真的好开心,“你不过是有父母宠你,老师夸你,同学追捧你。
你以为你的才华是凭你自己来的吗不是都是你生得好,会投胎,你爸妈教你的你就是个骄傲自负、- xing -格恶劣的混蛋你还是个不敢担当、被人玩弄欺骗的懦夫你根本就不如我”·可是,这个混蛋、这个懦夫、这个不如他的人对他那么好,会帮他修剪指甲,会给他准备点心,会体贴他的身体,会照顾他的情绪……如今,却再无余地可转圜了。
“邵清明·”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恨恨的,一字一顿,许是被他一语惊醒··“今日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好·今天是你放弃了我,我永远也不会要你了。”
“我和你再无以后,我们谁都不回头·”·第二十七章·邵辉走得很干脆,先前答应的聚会都不见现身·王涵意再碰见班里人问起来的时候,才知道人提前上了飞机,前前后后不过一周,硬是将八月的行程提到了七月二十几。
逃什么,厌什么,告别什么她心知肚明··后来才告诉她始末的秦好语调平静,依旧是高中时期的朴素打扮,手里拿着厚厚一本雅思教材逐行逐字地背。
她是也要出国的,今年或者明年,伦敦或者利兹··生活多么戏剧化·肝肠寸断舍弃掉的人,不多时又可以有崭新的开始,而依旧有人驻守在原地,站在明明是回头一顾就能明了的位置,不言不语,默默受了所有的恶意和摧折。
秦好的飞机还是走了,彼时已是一年入冬,霜雪压枯枝,天地一片萧索··她圣诞节从本市的大学回家,下车才看见客运站外那个臃肿的身影·不知怎的,无由来地就想到高中时期背的古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说的倒不是她这个归客,而是她眼前的来人··原来就算不离开,春依旧会成为夏,夏依旧会成为秋,秋天留不住,冬天步步来·止步不前的人,也还是逃不开季节的悲喜。
她看他已然是个大人模样了,有厚厚的冬装和不再憔悴的容颜··“最近好吗”王涵意将背后的书包颠了颠,不愿麻烦他帮忙,自顾自找了路往前走。
“嗯·”邵清明跟在她后面,有点沉默,“下周我就住院了·”·“啊·”她了然地叹了声··“预产期是一月五号”·“嗯。”
“一个人可以吗还是我和宋宝回来陪你吧……剖腹产也挺危险的·”··“就……有些知情书要你们签,”邵清明哑声开口,缓了一会儿又道:“等孩子生下来,我就不麻烦你们了。”
“你要走么”王涵意垂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他们正走到新铺的沥青路上,压路车蜗牛似地吞吞爬过,“不麻烦的,我们不麻烦的。”
声音还颤颤的··“傻姑娘·”·他可以一个人面对很多事情了,不拖累所有对他好过、为他付出过的人,大概就是他唯一的心愿了··他如此平和地面对将来,在之前,怕是想都不敢想。
心急见世面的宝宝偏偏不遂他的意,赶在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发作起来,王涵意接起电话的时候,宋铭早就到了医院··“我今天才回这边,哪知道敲开他家门他就要生了,”宋铭平时拿画笔的手难得不稳,估摸着也被吓一跳,“你快过来吧,路上小心安全。”
火急火燎跑进医院,被领进一间单独的小床房,宋铭正束手无策树在帘幕外,见王涵意来了抬手指了指里边··王涵意无声做口型:“你是不是不长脑子,人家生孩子你慌个什么”·宋铭也做口型回,模样忒委屈:“我不生不还不能急么”·王涵意翻了个白眼。
拉开帘子往前踏了一步··就一步,看到的景象就让她哑然——那个人在疼,这是王涵意对此时此刻邵清明处境的首要印象··她立刻就不动了,踏了一半的步子顿在那里,眼里闪烁徘徊。
·“别太担心了·”宋铭见她不动,也不故作可怜玩闹,摆正了表情将她拉到身边,又道:“不会很久的,总要等到瓜熟蒂落·”·“就你有道理。”
王涵意转身埋首在他肩头··宋铭揽住她,不多说什么了·又调头去看里头那张床位··下雪的深冬,屋外是灰蒙蒙的·西伯利亚风呼啸过境,寒峭的气氛无孔不入,哪怕是暖气充足的医院也抵不住冷,那人就侧向屋里睡,面色浮粉虚汗津津,白色棉被从脚盖到头,后颈的布料边缘微微青白色。
最突兀的是肚子·褪去外羽绒衣的勉强掩饰,他瘦得不像样子·被子从腰部下隆到快胸口的位置,头尾却塌下去,好似太平间里一架枯萎的裹白布干尸··英国的那位,会后悔的吧宋铭如此想,让王涵意扯了被子替他盖好,几息响动间,邵清明蓦然惊醒。
“元姐……”邵清明攀住王涵意的手臂,看了一会儿,才回神改口道:“涵意……”·“唔……”·“你别动别动”王涵意俯身挨他坐下,“感觉还好吗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不用了……”·“水呢要不要宋铭去烧热水”·“不用,”他抱着肚子撑坐起来,看样子很吃力,两个孩子确实很折腾人,光是肚子就看得人心惊,“傻姑娘。”
他摸了摸王涵意的脑袋··王涵意偏头抹眼睛··“医生说,再过两小时我就要进手术室了,”他微微一笑,白腻的指间触上王涵意的手,却望向一侧两个人,要求有点过分,“你们能不能……能不能……”·踯躅了一会,他期期艾艾道:“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我……我不知道他的号码。”
两个人都匪夷所思地看他··“对不起·”他低头道歉··鬼使神差般的要求,实在是不应该的·可他无处说,不表示无处想。
分手这种事,最可怕的就是人走了,回忆还在脑子里,习惯还在身上,邵辉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样语调和眼神都历历在目,白日想不起,夜里也梦到,夜里梦不到,孩子动一动的时候,也会下意识记起来。
很可怕吧,邵清明无奈地笑了笑,他也找不到解脱··“你……你联系他做什么呢”宋铭压下王涵意的斥责,劝道:“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联系也不迟。”
闻言,邵清明流露出慌乱而无辜的表情,语速快了些:“我不是想打扰他,我只是听听他的声音,”顿了顿,他大喘了口气,肚子疼得发硬,内里肺腑也揪心地难受,“你们……你们随便和他说说什么都好……让我听一听……”·咬紧了牙,好半天才憋了句:“求求你……”·“你是傻的吗”王涵意还是甩开了宋铭拉着她的手,“你之前和我说的什么他对你又是怎样你到这时候还惦记他你——”·“涵涵——”宋铭厉声打断她的话,伸手在荷包里掏手机,王涵意转头盯他的动作,眼眶一点点充血。
·她是个心善的女孩,也很拎得清·当初喜欢邵清明的时候从未冒进,自认对邵清明也了解不少,如今才得以好生相处·可自从出了这档子事儿,她一向进退有度的为人准则就破例了,虽不是心怀什么吃碗里看锅里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出轨情愫,可也算是过界的,这还当着宋铭的面,倒是她不懂事。
也就闭了闭眼,长出了口气,转过身不再看了··电话拨通的呼叫声在暖和的空调房里响起,是一种类似于水底振鸣的声音,很闷很沉,如同屋子里滞涩的空气··片刻后被接通。
“喂找邵辉吗他睡了·”·女孩的声音,宋铭向邵清明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秦好你和邵辉现在在一块”·“你是……”被道出身份,秦好顿了顿,似乎是拿过电话看了眼才回道:“宋铭阿辉怎么不备注一下害我还以为是谁呢,找他有什么事吗”·“……我问问他的情况,可以让他接电话吗”·“很急吗”秦好不太愿意,声音也压小了些,“他这几天在赶一份作品,刚刚才睡,这边都九点了……”·“我们有很急的事情,”王涵意插话道,“你是他女朋友吗九点了为什么还不回家”·“我……”·王涵意在她的犹豫声中露出失望和隐忍的表情——她想不到高一时几乎称得上是闺蜜的人会变这么多,原来那个开朗的良善的秦好不知不觉就不见了,现在在电话那头说话的,只是个为了喜欢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完全沦落自我且精于猜忌防备的可悲女人。
“算了……”邵清明闪了闪眼睫,伸手挂断了电话,“算了……”通话挂断,还是“嘟——”的 一声。
王涵意一手撑上床,想去抱抱他,却意外触摸到一片濡- shi -,她一把抓住邵清明的手,才发觉他在抖,挺着大肚子的身体在床边摇摇欲坠,他腹痛仰头,王涵意这才看见他汗泪双下的脸颊。
怔愣间,宋铭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应该是破水了·”宋铭沉静说道·· 第二十八章·手术室无影灯亮得惨白,邵清明平躺着被推到几架鸣叫的机器之中,周遭吵吵嚷嚷,尽是仪器的响动和医生的呼喝声,不多时,有透骨凉的针头抵上腰侧。
是麻醉剂吗他昏昏沉沉地想,渐觉腰腹轻松··耳畔有护士的声音,很轻、很柔……他眯了眯眼,慢慢地,好像丧失了五感··“哥,我们去吃饭,好不好”·……一声。
“你一直乖,我就不欺负你了,好不好”·再一声·愈来愈密集,愈来愈空远··“再也不了,好不好”·“喜欢我,好不好哥,你喜欢我的……”·“以后我惹你不开心了,你就这样怪我好不好”·很多声。
他记不起自己答应与否了··可这几年,他又拒绝过邵辉什么呢说吃饭就吃饭,说乖就乖,说原谅就原谅,说喜欢也能喜欢·唯一倔强的,就是妄图生下这两个孩子,两个他们共同的孩子。
他自问从未做错过什么,却在听到远客近况的一瞬间后了悔··太傻了,也太卑微了,王涵意说的不错,这不值得——新欢旧爱,邵辉走至何处都能怀抱一堆,而他连他的初恋都不是,顶多算个新鲜的玩意儿、算个猎奇的身份,是因为他原来总是不理邵辉,才勾起了邵辉身为男- xing -的征服快感。
他是错的,孩子也是错的,他自私地将孩子生下来,却无法担保他们安康无忧的成长·天底下,哪有他这么罔顾道德的生身之人……·他想到了死,那个在医生警告中多次出现的威慑字眼,如今看来,好像也不是多么可怖。
“从今以后,我只喜欢你一个人·”这是他曾经承诺的·今时今日死去,也算言而有信··“供氧”呼喝声突然炸响,氧气面罩压上他口鼻。
“病人,听得到吗”护士急切的声音也跟过来,“你听我说,不管怎样,宝宝们都需要你的保护,你千万千万不能放弃,只要熬过这几个小时,你就可以见到他们了,你难道不想看看孩子吗他们很想见到你,他们很需要你……”·邵清明眼球滚动了几下,眼角淌下一行- shi -泪。
那日的剖腹产和急救,一共进行了三个小时,急救灯熄下的时候,王涵意和宋铭见到了从手术室推出来的两个婴孩··……·又是一年春风满楼,百草权舆,入目翠黄明紫,花开一城春色。
·料峭春寒,早晨微微冷··邵清明是被孩子的哭闹声吵醒的——事出突然,大概七点半不到,邵牧被邵忞乱扔的塑料小汽车砸到了头。·小男孩们的争吵永远是惊天动地的芝麻大点事·他低咒一声将自己从床上撕下来,走到小房间里另隔出来的区间,严肃地敲了敲隔房间的木板··“刚刚爸爸说什么爸爸工作很辛苦,你们要做乖宝宝对不对”·邵牧哭得打嗝,白嫩嫩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全是鼻涕眼泪,闻言立即指着哥哥哭诉:“哥哥打我——”是完全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邵忞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闪烁过狡黠得意的笑,乐呵呵盯着弟弟哭。·这是亲儿子,亲兄弟·邵清明叹了口气,道:“明明,向弟弟道歉·”·“不要。”
“呜哇——”·简直有毒··邵清明揉了揉额角,走进小间将难过得快要窒息的邵牧小朋友抱回了床上,留下邵忞一个人反省。父子俩快要睡着的时候,床边又搭上一只小肉手,他睁眼,看见是被冷落的小家伙搬了小板凳跑过来,正满面委屈。·“爸爸……”邵忞叫了一声,也快哭了,“我错了……”·小家伙横过手臂一抹眼睛,撇嘴道:“弟弟对不起……”·他将孩子抱起来,教育了几句,瞌睡彻底醒了。
于是哄睡儿子,随意套了件裤子进厨房弄早饭·忙碌的一天正式开始··惯常地,昨夜又未睡好·晚上陪酒到九点才到家,俩小子离了保姆见到爸爸亢奋得不行,硬要他替他们洗澡的时候唱儿歌,睡前要讲故事。
不知是承了谁的恶劣- xing -子,插科打诨闹腾到半宿才好不容易哄睡着·后来夜里下了场大雨,春雷阵阵,他猛然被惊醒,腰腹间疤口隐隐作痛,就恍惚入不了眠。
好像这几年,就从未睡饱过·云雨朦胧的夜晚,此病尤甚··习惯了,也不算什么·他吃过早饭,换了一套外出的衣裳出门买水果·保姆刚刚到,时间正正好。
“先生好早,”年逾四十的保姆张妈笑眯眯和他打招呼,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有菜有水果,“先生要去买什么我带了点菠萝,中午吃韭菜炒鸡蛋。”
“嗯,”邵清明看了眼那袋金黄的东西,不好意思地甩锅道:“明明和木木想吃草莓,我去买点回来·”不过是自己想吃,宿醉后胃里难受,难得有点馋口。
“这样啊……先生你别太惯着他们,太挑口对身体不好——上次我炒茄子放了蒜片,他们愣是一口不吃·”说完,张妈无奈地叹了口气,“春天就是要多杀杀毒才不生病啊……”·“嗯嗯。”
他心虚摸了摸鼻尖,拿了钥匙走开··走到大街上,才偷偷勾了勾嘴角··两个男孩,双胞胎,整天精力充沛得不得了,吵吵闹闹确实很烦·可他还是愿意惯着宠着,尽量为他们提供最安稳自由的成长环境,可以愿意挑食就挑食,愿意顽皮就顽皮,不出大的错误不受大的不公,如此不好不坏无病无灾地长成一个大人也不是不好。
他只求他们长慢一点,他宠他们的时间可以长一点,好像如果失去了孩子的东争西嚷,邵清明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确实也是这样,邵清明的命,是他们救回来的。
他想起从前王涵意告诉他的凶险情景,心里是满满的感激··当即昏了头,拎了一大袋奶油草莓回家,俩小子如狼似虎地扑过来,眼巴巴看他洗了一大盆,立马分食干净。
罢了罢了·他抱着俩孩子擦了手,依依不舍同他们告别··“不许闹奶奶哦,爸爸下午早点回,不乖以后就没有草莓吃了·”亲了亲儿子圆嘟嘟的脸蛋,他转头向张妈打招呼,“我今天会早点回,明明和木木就麻烦您了。”
“好,别和我客气·”张妈摸了摸邵忞和邵牧的头,俩小子还是泪花闪闪。·一如以往的平静的早晨,邵清明又吻了吻孩子们,转头离开··他还得挣钱养家的,前几天兼职那边的朋友让今天去影棚帮个忙,薪酬不错,又是一笔额外的可观收入。
第二十九章·到达目的地近中午,影棚所在的大厦早早开了冷气·深春入夏,一场夜雨一场暖·内陆城市不比海边,早上还凉爽宜人的天气一到午后就有点炕人。
邵清明从电梯出来的时候,正巧碰见钱平舟卷起袖子搬东西··“你来啦”钱平舟颠了颠纸箱,转身走进电梯,“你先进去坐吧,现在影棚里外就两三个小姑娘,灯光师堵路上了,还得等会。”
·邵清明笑,随手拍了拍他怀里的大件,“要不要帮忙”·“不用不用你进去吧·”钱平舟腾了只手摁关门键,邵清明坏心,等电梯门合到一半又抬手拍了拍门外的电梯控制盘。
·电梯门又大开··“喂”钱平舟嚷了一声,嘴角挂着笑看他跑远,“我等会上来收拾你”·人都看不见了。
这边邵清明走过拐角进了影棚,也还在笑·钱平舟这间小门面收拾得利落,是钱平舟多年的心血——对于一个靠爹靠娘的二世祖来说,摄影是很难得也很高雅的爱好了。
邵清明听他说,他高中以前都是很混的,直到有天他爹抱回了一台普普通通的索尼,他才沉迷摄影一发不可收拾,过去五湖四海的狐朋狗友叫他出去找乐子也不去了,天天摆弄那几台相机和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来了。
那有几分京味的讲述听得邵清明莞尔,也就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钱平舟端起相机就抓拍了邵清明难得的笑容··“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钱平舟如是说。
彼时两人算不得熟识,钱平舟只是邵清明上司的一个生意朋友·他作为老板聘请过去专门做陪酒工作的花瓶员工,意外被带入钱平舟的展览,意外被钱平舟搭讪,想来也就是钱平舟所谓的“一眼就知道上镜”和“与众不同的气质”作祟吧。
后来联络就多了起来,因为钱平舟接下了他上司的合同,酒局饭局两人常有碰面·邵清明善于察言观色,也渐渐看见钱平舟与别的富家子弟的不同·钱平舟是个作风正派有原则,且痴迷摄影有天分的人。
像他上司圈子里的那些,大多是主攻金融偶有小爱小好,爱好只是扩大交际圈子的噱头,可钱平舟是真的对摄影上心,打理父母传承下来的公司心不在焉,和别的老板说话也敷衍了事,特别得有些可爱。
漏洞也很明显,只要让他看见摄影师都喜闻乐见的“真- xing -情”,他就会主动亲近过来·是以,邵清明私下和他接触的时候,就刻意放得不拘小节一些。
这就此免了他很多麻烦·最明显的,是他们走得越近,陪酒后动歪心思想拉他去宾馆的人越少·旁的都道他被钱平舟包了个全,面子上得客气三分,偶尔还故意塞他钱。
社会上哪有什么至纯至真的感情他看见窗外楼下扔了纸箱的那个人进超市提了一袋草莓出来,叹息一声,压下心头的愧疚感··再见到钱平舟,那袋红艳艳的莓子已洗干净,装在簸箕里满满一座小山,比早上他买的还要多。
“喏·”钱平舟将簸箕放到他膝盖上,搬了板凳坐到他面前,“不懂你怎么这么爱吃这种酸酸涩涩的玩意,我顺路看便宜就买了,你吃不完带回去,明明木木都喜欢。”
邵清明捻起一颗吃进口里,甜蜜蜜香喷喷,对他的傲娇感到好笑,手疾眼快抓了几颗塞进他喋喋不休的嘴巴里:“哪里酸了会不会吃东西啊和着贵的都不好吃,那还卖那么贵干嘛”·“诶诶诶”草莓汁水在两人不默契的配合中弄得钱平舟白T上触目惊心,钱平舟捉了邵清明的手不情不愿将草莓吃完,撇嘴道:“我是奴才命,你是少爷命,成不成”·“成成成,”邵清明乐不可支,“少爷让你吃草莓你应该喜笑颜开感恩戴德,知道吗”·抓着衣服下摆脱到一半的钱平舟停下白了他一眼。
一小姑娘跑进屋里,说灯光师到了··人员到齐,很快开工··……·邵清明帮的这个忙,本是要还钱平舟的人情·一开始他只打算请人吃个饭,好好谢谢几句,可后来被厌恶饭局的钱平舟推拒了,只要他抽出半天时间来,好好让钱平舟拍些照片。
他最初是不愿意的·还人情这种事,说来很玄奥:明里的利益往来金钱收支看似亲热,实际上很好定位,一旦财物两清,虚伪的情谊也可以果断回收;可私里的忙是帮不完的,且帮来帮去就易节外生枝,惹来不必要的感情。
前者明码标价,后者以小换大,要邵清明如此通透精明的人来选,他毫不犹豫选择前者··可还是来了·一来是钱平舟逼得紧,二来自钱平舟知道明明木木两个孩子之后,平时确实帮他照顾很多。
对这样一个得儿子喜欢的叔叔,邵清明也不好太过疏远··而钱平舟也不为难他,说好了,只拍身体不露脸··两个小姑娘将他领到换衣间,里面早就挂好一排衣服。
为首的女孩站在衣架旁挑挑拣拣,各种款式风格颜色的看了一堆,突然回头看他··“钱老师说,您有刺青对吧”·邵清明不明所以,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是在腰上吗”那姑娘立即追问道,目光不怀好意地在他身上扫了扫,“能让我看看吗我保证能把你打扮得钱老师眼前一亮”她说完,彻底转过身,好像邵清明一点头就要迫不及待掀邵清明衣裳。
眼睛晶亮晶亮的,和要糖吃的明明木木很相像··邵清明解开外套,微微拉起上衣下摆,长长的一排青黑色刺青就肆意横亘在平坦的腹部皮肤上·图案很平常,只是艺术体的英文字母——“DECEMBER 30th”,如此一个日期,显然是个特别的日子。
很难想象邵清明会有刺青·两个姑娘听钱平舟说的时候还未与邵清明谋面,当初以世俗印象推测,还以为邵清明是个将自家老板迷得昏头涨脑的妖艳货色,是有满满的风尘和风情的情场老手。
是以,第一眼看见邵清明时她们非常吃惊·邵清明是生得好看秀气的那种人,长相白净,不像钱平舟说得二十六岁,倒像个大学男孩·气质上更是让她们意外,那是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和矜持,不是未识风月,却还是让人觉得风流不风骚。
说是十分高雅的那种,又不是什么不可亵玩的冷美人···但一定一定,是和刺青沾不上边的那种人·可真当刺青出现在他身上了,又有别样的诱人别样的美。
这样的美人……姑娘们相视一笑——老板好福气——浑然天成免雕饰,勾得身为女人的她们都要失魂··不和邵清明搭话的女孩憋笑附耳到为首女孩身边,道:“记得不错的话,钱老师生日是十二月三十吧”·“去”为首的姑娘佯怒嗔了她一眼,但也笑得暧昧,快速挑了两件衣服放一旁就拉她出去了。
闲言碎语,指指点点……邵清明叹了声,不解释,也知道解释不明白·他和钱平舟被传得多不堪他大概猜得到,当初他刻意引导局势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
他是个卑鄙的人,拖累了钱平舟的好名声,后悔却晚了··无言换了衣服,果不其然是露腰的·他遮遮掩掩老半天,还是走了出去·灯光师这时候正在拉窗帘。
第三十章·“那扇窗别关了,”钱平舟放下手里的相机,裸着上身走到灯光师身后,扬手一扯帘布,室内瞬时敞亮起来,“封那么死,不透气·”·“钱平舟你有病吧”杨骁翻了个白眼,踮脚从他手里扯回窗帘,一把封上室外光,“透你个头的气,等会曝光不好我看你找谁哭”·“哎呀我说不用就不用”钱平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单手一胳膊挟到杨骁小腰上一使劲就将人抱了起来,另一手将窗帘扯开。
杨骁看不见邵清明从侧门进来,一个劲和发小闹:“傻大个你放我下来你他妈能不能别多管闲事,鼓捣你的破烂机子去行不行”·“不行”钱平舟严词拒绝,“我自个儿的影棚我爱咋咋的我就喜欢亮堂的成不——”·“清明,你来啦。”
刚转身就眼尖地看见邵清明笑立在门口,钱平舟手脚利索地将人放下,讨好地和邵清明打招呼··邵清明点点头,径直走到窗边将钱平舟胡闹拉开的帘子又关上,他不懂这些,但他知晓钱平舟的意图,更明白杨骁的专业。
如此一来,影棚里就只有拍摄区亮着明光了·打光灯齐齐站了一排,一个个都开到最大瓦数,那也很亮,房间里一览无余,可人工光始终让他有黑夜的感觉··钱平舟绷紧了面部神经,忍不住担忧地叫他:“清明,你——”·“不打紧。”
邵清明揉搓着微抖的双手,默不作声往灯光聚集处走去··“哼·”杨骁意味不明·冷眼旁观邵清明的表现——在他看来,邵清明只不过又是一个靠人上位傍大腿的图利者。
手段比钱平舟旁的一般人高明些,看似无争实则心机,涉猎范围更广罢了··所以说傻大个就是傻大个,不入狼窝就得进虎- xue -·不长脑子的人啊,怎么都不长脑子。
不过这人装得还真像,一套片才拍到一半,脸色就白得跟纸似的,灯光打下去青白骇人,挺像身体不好那么回事·额头臂膀也都大汗淋漓,在冷气供应不断的大厦里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如此看着是虚弱得随时会倒下,呼吸不畅两股战战的,是害怕什么·一贯进入拍摄状态后不管不顾折磨模特的钱平舟难得把相机往边上一搁,三步作两步跑到邵清明身边,将人扶到窗台前。
杨骁还是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一边,看那今天被来回拉扯的窗帘再次被拉开,恼火嗤了声:“行不行啊,不行就别拍了,为了几个钱丢了命可不值当·”·拼命暗示自己年月日,避免想起往事的邵清明自然不理他。
他患有惊恐障碍,是广泛- xing -焦虑的后遗症,这几年停了治疗一直不好,遇上封闭的室内,或者室外下雨、医院单独病房的环境,间歇会发作一阵子,当初拒绝钱平舟,也用过这个病由。
好在症状不严重,他自己通过心理暗示的方法也可以保障安全··“我好多了,”邵清明拦住要冲杨骁发火的钱平舟,“我去下洗手间,一会就回。”
……·拍拍停停,邵清明一连换了多身衣服才完成工作·从钱平舟的反应看来,效果会很不错·整个过程之中,男人作为专业摄影师对他要求颇多,但也因为相熟不会太过为难,气氛愈加融洽。
而在钱平舟再三承诺不会暴露他身份信息之后,邵清明签署了肖像授权书··问题……不大吧·邵清明若有所思地盯着钱平舟电脑里的几张照片好一会儿,还是劝说自己不要太在意不要紧的事情。
钱平舟收拾了影棚,拎了一大包东西将他送到楼下,手里还拿着邵清明剩下的草莓··“晚上有应酬”钱平舟将装草莓的塑料袋放到他手里。
“嗯,”邵清明应了声,接过来,“也不是,肖老板说是下午三点钟·”·“这么赶”钱平舟掏出手机看时间——两点二十,“在哪我送你过去吧,下午我去看明明木木,顺带把草莓拿过去”·他稍有犹豫之色。
“你拿东西去也不方便吧,”钱平舟试图说服他,“而且时间这么紧,不怕来不及”··情理都占全,钱平舟的话有时候让他无可辩驳。
明明都是普通朋友间的互动,这个男人却能让他有种被迫胁的感觉·那种感觉……太不美妙了——他很不喜欢·他不愿意因为这些虚幻的东西想起他努力忘却的痛苦。
“也不是很远,我还要换身衣服·”邵清明指了指身上的休闲装,他的打扮显然不适合筵席··“我家倒是很近的……”钱平舟装不懂,“只是我的衣服可能大了些。”
他撇了眼邵清明的头顶,笑得痞里痞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好了我知道了·”钱平舟将那一大包东西塞到邵清明怀里,拿了车钥匙转身就走,“等我哦,我送你回去。”
强权政治……邵清明默默扶额··广茂大厦楼下,是骄阳直晒的光愿广场·钱平舟屈居的地方还是偏的,是近几年城市扩张发展而来的新区。
地铁公交虽修建完善,人迹还是稀少·广场边绿化绿道已一应俱全,梧桐树林冠盖如伞,树下光影斑驳,随风闪闪烁烁··来往人二三,多是精致扮相的高层人士,高跟鞋皮鞋哒哒哒,在空旷的建筑下空旷地响。
他自然是不知道有人在看他的·钱平舟的悍马在身后鸣喇叭,他回头,也不注意拐角一闪而过的雪纺裙衣角··蹙了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你怎么开这辆”稍有交际的人都认得的车——钱大少爷的小毛驴,不知道跟着钱大少爷跑了多少荒郊野岭乡野村落。
自有外界舆论闲嘴之后,邵清明很少再坐的车··“装东西啊,”钱平舟将他怀里的包拿来往后座一扔,坦荡道:“小轿车空间太局促了,你不喜欢这个,明明木木喜欢。”
“是喜欢,”邵清明难得嘈了他几句,“从一岁就收到你送的模型能不喜欢吗从小受你这二世祖的荼毒,以后连亲爹都不要了。”
“不要我要·”钱平舟说完,偷偷从车镜里看他一眼··依旧是——神情漠然,置若罔闻·刚弯起的嘴角,又塌了下去。
那块暗朱色的胎记在邵清明微微偏过的脖颈旁开成一朵春花,靡丽至深,皎然至艳··白璧微瑕,是那样惊心动魄的美·邵清明无需言语,就能牢牢抓住他的眼光——摄影师的眼光,却是看情人的心情。
钱平舟知道自己不可以莽撞,一个离异过的年轻单身爸爸,对爱情一定有所保留,他只能慢慢开解··……·宋铭在西厢月为归客接风,挑了二楼临湖的小阁,三面窗外是西厢月气派的朱门,和树荫掩映下的滟滟水色。
他早至,王涵意赴家宴不来·香茗余热尽散,茶盅上了一盏又一盏,好在他推了下午诸事安排,专心只等这一人··这一人是提着行李箱来的··晚春多花,西厢月楼依水而居,午后日斜,逢- yin -凉的水草从里就生了不少蚋子。
成行成列接踵而来的客人里,就这人从容·他的出租车一路停到楼门门口,下车便踏入楼门,不见旁的弓身躲避飞虫的狼狈··宋铭静坐,等来两声叩门,门被推开。
“来了,大老板·”宋铭高声调侃··“也就你会在这里请客·”邵辉笑看他,随手将行李箱靠墙放,抬手扯了扯袖口,边坐下边挽袖子。
“金玉其外,”宋铭打趣他,往后靠起翘板凳打量他,“国外标新立异,还留起头发了”·邵辉平静地看他一眼··宋铭笑,和他对峙。
第三十一章·空调风嘶嘶往外冒,房间控度低,整装齐服,仍然微微冷·昔别的好友,聚首似乎不太美好··是宋铭先勾了勾唇,邵辉才开口接话:“冷嘲热讽——你对我很有意见”·“我我有什么意见”宋铭摆摆头,侧身看窗外,“我媳妇对你意见还是挺大的。”
“哦——这是要帮亲不帮友”开了个小玩笑,隐约有试探意,“既然是这层身份,我不讨好也是应该的·”·服务生推来餐车,礼仪周到地将菜上齐。
全是南方的口味,品貌玲珑精致,甜口多咸口少·粥饭花糕一类更是玲琅满目,简简单单就茶吃能让人唇齿生香··说起来,这西厢月楼是邵辉的手笔·听说是四年前店主拿他稿件动的土,历时一年竣工,自此宾客盈门,车水马龙,成了城市一景,西厢月楼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虽然邵辉只占得此地枝末股份,但就楼里的巨额盈利而言,邵辉也是赚个金盆满钵··又听说这人同家里不一路,从艺不从政,近几年商单更是接得无所顾忌··还听说他回国是为了挖人墙角,想把一才子弄到国外去卖命。
而这才子手下的公司,正好是王涵意家的合作企业——邵辉、宋铭和王涵意自然是知道的···邵辉还当宋铭所说的意见,来自于这个大才子··两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彼此再见陌生许多。
在邵辉的故事里,宋铭和王涵意该是不甚了了的角色·他们知道当初邵辉离开的内由,也因此有个- xing -的感情,而邵辉不知道他们知道,这就使得宋铭不得不伪装。
而看邵辉的态度——宋铭暗叹口气——这人将他母亲的八面玲珑修习得登峰造极,自家媳妇的怒气,怕是不得不忍下了··宋铭招呼他吃菜:“说得跟鸿门宴似的,我可是好心好意接你的,下午应酬都推了。”
“怎么又答应你爸的要求了”·“老人家身体不好了,”宋铭顿了顿,“我本来也谈不上什么追求,只是比起念书,喜欢创作一点。
家里的事也不是很忙,我边管边画,是一样的·”·邵辉轻轻颔首:“是大三了吗”·“毕业了·”宋铭有些让邵辉意外到的得意,“涵意今年大四——你在国外那么拼,我们也不落后啊。”
邵辉轻笑··“你今年是不回也得回,八月份我和涵意办酒,一辈子——”宋铭突然僵直了身体,板凳被他往前拉了拉,面部不自然道:“一辈子就一次,你一定得来。”
“你们动作倒是快·”邵辉不动声色蹙了蹙眉,眼光快速向宋铭身后扫··男人的躯体挡住了正对楼门的大部分窗·而窗外太暗了,视角狭窄,什么都看不见。
你的动作更快——宋铭腹诽了一句,默默调整座位·皮鞋一点点往右推,身子一点点向左斜,借助高椅长背的遮掩和远景人小的弱化,他确定邵辉看不见,因为男人眼中疑惑愈发明朗。
这是挺搞笑的一幕,但如果邵辉看见了,估计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他哪知道今天邵清明会被叫到这里陪酒一画师和一普通老百姓,生活里哪来这莫名其妙的重逢·“诶,问你呢”宋铭试图转移话题,“为什么留长发”·邵辉沉默,宋铭心虚发怵。
“不喜欢和理发师多聊,索- xing -留起来了·”·“哈哈是吗,”他干笑,“还挺好看的,艺术家风范啊……”·“嗯。”
宋铭:“……”·“我出去打个电话·”邵辉起身往外走··“哦哦好·”他答应得很快,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是糊弄过了这尊大佛。
却忘了包间外的开阔阳台,等他想起跑出去时,为时已晚,木已成舟··邵辉回国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内,见到了最想见又最不想见的那个人··……·重整衣冠后赶到西厢月陈香厅的邵清明迟到了,钱平舟只将他送到离门口十几米的地方,却不放人,两人闹了一阵。
讲完话他看了眼时间,非常紧迫,就随意向身后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高阔的朱门后,西厢月内里百转千回,自然又是一番好找··好在上二楼转过游廊,阳台亭的正对面就是陈香厅。
包厢门敞开,静候来人··隔壁房门也未关,他匆匆瞥了一眼,竟是空空如也··因一两分钟的不在场,老板那一桌人备好了黄的白的等他落网,好在邵清明豪气,对瓶吹了这么几年,仰头饮空自是不在话下。
这一桌,贼眉鼠眼、大腹便便的精明商人,依旧不少·邵清明任由身旁两人贴近他勾肩搭臂,面上一点厌恶也不露··他主事的肖老板肖成,是个白手起家的小人物,三十多岁事业刚刚走上正轨,后台不够硬,酒桌上的生意谈不上底气推掉。
不过比起那些肠子里弯弯道道的人,肖成还算正气,知晓邵清明的情况,一直很照顾他·可肖成不占邵清明便宜,不代表这桌上的人也无动于衷,美色当前,即使挂了钱平舟的名头,摸摸弄弄也还是忍不住的。
这就是社会……邵清明一举一动都是肖成的面子,他就不能拂了在座所有人的脸面,只能自己忍气吞声默默承受下来·一开始是不惯,又找不到人庇护自己,只能想尽办法不让这些大老板将自己拐到床上就行,抚大腿捏腰肉亲脸颊一类小打小闹的事情——他既是陪酒,就不会假清高,不上床,也不算什么损失;后来钱平舟出现,确实帮他免了提心吊胆的麻烦,可旁的还是避不了,更遑论有不少贼心色胆之人,盼望将他灌醉拉回去一夜风流,届时便说是你情我愿,冒犯都说不上。
主客尽欢的当口,邵清明赶忙夹了些面食垫肚子,正想今晚回去怕要催吐,实在是喝太多无益于身体,突然觉得不远处有人目光灼灼往这里看,当即调转视线往外扫了扫。
门还未关,正对门口阳台处站了两个人··近视眼,距离又远,邵清明什么都看不清,只当是两个人在商谈什么无关的事情··一只咸猪手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蛊惑道:“清明若是不舒服,今天我送你回去。”
·“多谢陈总了,”邵清明应下,又道:“若是接我的人不来,就劳烦您跑一趟·”·“哈哈,既然有人接你,怕是没我的福气了,钱小子宝贝你宝贝得不行,市里哪个人不知道哦”·邵清明微低头,故作不好意思地笑。
“老陈说得人家都害羞了,”又一个人来插科打诨,“清明还是喜欢钱小子多一些啊——”·筵席上也就这么些话·一场下来,邵清明手都被摸麻了。
散场时间,他告辞走进盥洗室,吐过之后拧开水龙头洗脸··他不知道有人往这边过来··皮鞋踏在大理石板上的声音很脆,但水声哗啦哗啦,掩盖了这种声响。
邵清明先是腰被人左手抱住,一瞬间的力度很大勒得胃都疼了,才反应过来眼睛又被右手盖实,手掌很大有- shi -汗·他眼皮颤抖起来,心里恶心得不行··身后人将他扯到墙角,他踢动了几下,脚尖没落到实处。
醉酒后的身体实在使不上力气,他只摸到抱自己的胳膊上那柔滑的西装面料,顿时明白自己今日怕不是损财,而是损色··“谁”掷地有声,但是回答他的只有后颈扑打而来的气息。
后背贴住的身板很劲瘦,一感觉就知道是常年运动的人,揽住他的手臂也是硬邦邦的,那拳头也该是很硬·这不是那群酒肉喂养的富贵老板,但肯定居心叵测——他不能反抗,他怕挨打。
孩子们还在家里等他,现在六点多,还赶得回去··“我可以帮你,”邵清明急切道:“手或者口,但在七点之前,你得放我走·”·然而,这句话并未让那人满意——他的眼睛都快被手掌压疼了。
身后人突然的大力让邵清明难以忍受,咬牙轻哼了一声··酒开始上头了··他本意并非激怒他··第三十二章·可男人还是愤怒了·在良久的安静之后,他猝不及防被男人咬上了肩膀——隔着衣服,还是撕心裂肺地疼。
到头来也只是又哼了一声,邵清明,是个很能忍疼的人··“你到底想怎样”邵清明咬牙切齿,很不耐烦··回应他的是那人凶暴过后在他头顶磨蹭下巴的动作。
他脊椎挨在男人体温稍高的胸膛上,是前所未有的安稳··还略带熟悉感·好似久别重逢··这让邵清明很害怕··他剧烈挣扎起来,想要离开身后人的怀抱,想摆脱视线的遮挡,想知道如此作弄他的到底是谁。
可是徒劳——在巨大的体能和身材差别下,邵清明一切的挣动都成了小伎俩·男人将他制得死死的,牢牢锁在怀里·他不依不饶,突然被男人抱起扔进一个隔间。
裤子被扒下,身前的软物被掌握住,又被带动- bo -起·男人技巧很不错,抚弄得邵清明不自觉喘息起来,太久未释放过的情欲涨满他心房,一时间不能思考别的什么。
他固执地想回头,却一直到- she -都找不出机会··疲软后又被撸出第二回、第三回·到后来他站都站不住,眼前更是模糊,而男人只是玩弄他,衣衫不解,似乎是不打算进去。
“不……不要了……”他到了极限,大喘气求饶:“我不看你了……不看了……”·这人就是个变态,强制出精太折磨他的身体——心脏处已开始钝痛。
这时男人松开手,他乖乖闭紧眼睫··那人还为他穿好了衣服··他坐在马桶盖上一动不动,直到男人从隔间离开、整个空间空无一人,才慢慢睁开眼·入目是隔间,封闭环境——邵清明缩起双腿,蜷紧了自己。
在……焦虑症剥夺他的行走能力……之前……他得鼓起勇气……鼓起勇气出去··却是“咚——”的一声。
……·“叔叔,爸爸醒了吗”·“还早呢,医生哥哥说了要到下午·”·“那好吧·”·两分钟后。
“叔叔,爸爸醒了吗”·“再等一个小时好吗,你们乖乖的,叔叔一会儿买蛋挞你们吃·”·“我不要,我要爸爸抱我……”·“我也是……”·“叔叔抱也一样的,来来来。”
“不一样……不要,我要爸爸”·再两分钟后··“呜……爸爸怎么还不醒啊……我要爸爸……”··“呜呜……”·“……”·“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醒啊……”·“下午会醒了,你们小声一点不要打扰隔壁爷爷休息,要做个乖孩子哦。”
·“那什么时候才到下午啊……呜,我要爸爸……”·“过两个小时就到下午了……”·钱平舟很心累。
昨晚等邵清明,邵清明迟迟不来,又联系不上·打电话问肖成,又说是邵清明很早就走了·他开车赶回邵清明的公寓,两个小家伙还在家巴望爸爸回家·等他再带两小霸王到西厢月,上上下下找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人。
真是他祖宗,他一看邵清明昏迷不醒躺在地板上,还满头大汗的,就生怕邵清明有个三长两短的,吓得心脏都快停了·还好还好,送医院及时,不是什么大事··不出意料,邵清明躺到下午才醒。
“我帮你跟肖成说了,最近几天酒局不多,你休息两天不打紧·”钱平舟将两孩子抱上床边排排坐,两小家伙哭唧唧就往邵清明身上蹭,“他们硬是要跟过来,太黏你了。”
“爸爸……”最机灵的邵忞捧起邵清明打点滴的右手,肉脸皱成一团,“爸爸痛痛,明明帮爸爸呼呼·”·“爸爸不痛,”邵清明坐起身,爱怜地摸了摸两小包子的脑袋,“有明明和木木陪,爸爸一点都不痛。”
邵牧不多话,就委屈巴巴地在一边望他,模样肖似邵辉··逃不掉的……这两个孩子身上,永远有他和邵辉的影子·不过当初是他一手毁掉的,他也不能够恨谁。
“爸爸等我和哥哥长大,我们帮你打坏人”邵牧憋出这么一句,还挥舞了一下自己的小拳头··“对”邵忞大喊一声,很有底气,“谁也不许欺负我爸爸”·邵清明轻轻笑起来,柔声说好。
不管是和谁生的,是亲儿子就是好啊——他一辈子最不后悔的成就,就是这两个可爱的儿子··“下周我摄影展,”钱平舟一边削梨子一边说:“你不忙的话,带明明和木木过来玩好不好叔叔展厅后面有很大的木马哦,比叔叔还要高还要大”·“比大人还高还大吗”邵忞亢奋道:“我想去”·“你说的那时雕塑展吧”邵清明无奈于儿子的好骗,“你要是让明明木木骑上去了,作者会和你拼命的。”
钱平舟白他一眼··“吃你的水果”他将梨子塞到邵清明手里,对孩子们道:“叔叔不告诉那个姐姐,我们偷偷的好不好。”
邵忞和邵牧被糊弄住が说话也像讲小秘密一样小心,声音放得很轻:“好,我们不跟别人讲,我们拉勾勾·”·“好,拉勾勾·”钱平舟伸出小指,两孩子一人搭上一个指节。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就是小狗狗”·“诶诶还要盖章·”钱平舟玩起劲了,和两小孩对完大拇指又怂恿他们去闹邵清明,“去,和你爸爸拉勾勾。”
“你多大了,钱三岁”邵清明睃他一眼,还是和儿子们拉完了钩,还一人亲了一口··“爸爸和叔叔也要拉勾勾”邵忞要求道:“这是我们说好的”·“对”邵牧附议。
“好好好,”钱平舟主动伸出手,下一句话不再对着孩子说,而是转了半边身子对着邵清明··“拉钩上吊”钱平舟笑得痞气。
邵清明无奈,伸直小拇指轻轻挨在钱平舟指关,钱平舟指头比他粗大,衬得他的手愈发秀气起来··一碰上,就被圈紧·邵清明能感觉到··太暧昧了。
是错觉吗·“一百年,不许变·”钱平舟认真的神情让邵清明不敢多看,可男人的强势又一次压倒过来,“盖章落定哦,清明。”
……·周日公园,踏春行··时至春深,近中午很热·邵清明将桌布在草坪上铺好,把孩子一一唤过来,往每个背后都隔了块小毛巾,防感冒。
“不许跑到爸爸看不见的地方,听见了吗”邵清明命令道:“爸爸叫你们,就要回来·”·“好——”两孩子异口同声。
两个开朗得不像单亲家庭孩子的孩子,花费了邵清明太多心血·眼见着襁褓中的两团慢慢长大,能跑能跳,懂事听话,心里又自豪又怅然···他这几天都在考虑钱平舟的事。
是停止,还是前行他举棋不定,只好躲着避着,装作一如既往··孩子们大了,等到九月上幼稚园,看见别的同学都有两个家长,难保不会有疑问。
他有信心让孩子们平安成长,但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心生不平·有些自卑不是社会歧视造成的,而是来自于人自身的趋同- xing -,哪怕周围人不歧视明明和木木,他们也可能会在内心比较些什么。
自卑的弊病,他体验过太多,不希望孩子再受这种苦··像他这样的情况,找女人,也不太现实··和钱平舟在一起呢……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刺青下的疤痕肉眼看不见,可触摸时无处遁藏——他不爱钱平舟,因此不够勇敢,不愿意同钱平舟分享私密的秘密,眼见钱平舟越陷越深,他不想再消费钱平舟的感情。
倒胃口的事情做得太多了,不能再缺德了··风过树唏嘘··“爸爸爸爸”邵牧的声音传过来,邵清明看过去,小家伙正拿着一块点心流口水:“爸爸我可以吃吗我饿了。”
“吃慢点·”邵清明点头应允,道:“你哥呢”·“在那里……”邵牧含糊道,抬起小胳膊往左边一指,邵忞就在不远处,“刚刚那个阿姨和他讲话,我先过来了。”
邵清明眯起眼看了一会,隔得不远,也就放了心·那女人见他张望过来,就揉了揉邵忞的头,让孩子带路往邵清明这里走。·“喜欢阿姨吗”邵清明蹙眉,看着那女人往这边靠近,问句问的邵牧。
“喜欢啊·”邵牧对哥哥挥手,毫不犹豫地回答:“也喜欢叔叔,我希望爸爸有人陪,张奶奶说有人照顾爸爸爸爸就不会进医院了·”·“爸爸”邵清明来不及回答邵牧的话,邵忞就飞扑而来。·女人踩着小高跟,不远不近地站着,笑得优雅··“孩子很可爱·”·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是谁,邵清明抬头,那人逆光站着,模样也模糊,隐约见过去的眉眼··“还记得我吗,邵清明”她向他点头,“两年多了啊,好久不见。”
第三十三章·如今这个优雅高傲的女人,曾坐在邵清明的前桌,上理化课的间隙,常常开小差在课本上画小人·后来去了艺术班,却不是因为爱好,而是因为追随。
王涵意说,秦好对那个人,是一见钟情·从此一往情深,作茧自缚多少年,也是个看不穿的痴人··“也是”——这个词用得好,不仅眼前人是,他自己也是。
两个相同而相斥的磁场天定不和,他过去不愿意醋,不愿意争,如今有了孩子,更无甚戾气··新欢旧爱,不存在什么输赢,谁放不了手,谁就忍受折磨··“你好。”
邵清明镇静道,即使明知秦好不是过来叙旧的··不说记得,也不说不记得,一句敷衍的“你好”算什么要是这人说句记得,问她怎么回国了,哪怕只一句“好久不见”,她也能顺水推舟得多。
邵辉的回国,让她有点过分急切了·那种珍之重之的东西即将失落的惶恐,使秦好莽撞地将所有刺都树立起来··她很有侵略- xing -··秦好点了点头,硬是端出被朝拜的架势,勾唇笑起来:“你变化很大,”她扫了眼邵清明身旁两个吃东西的孩子,又道,“想不到在这碰见你,我正在附近陪邵妈妈买东西。”
“是吗,”邵清明微微一愣,很快回神道:“我知道了·”·秦好不动声色地拧了拧眉,笑容有些僵··邵清明的回应就像是在说生人勿扰,她头一回有了搭讪失败的尴尬感。
她几乎不能确定邵清明是否真的记得自己,他看起来更像是不认识,确不好点破的虚伪··可是秦好不甘心··在外两年多,近一千个日日夜夜·每一次日升日落,都是她陪在邵辉身边。
她无怨无悔·但女人的敏锐让她察觉到邵辉的心不在焉——男人根本不接受她,她连告白都不敢·所有喜欢都被迫压抑掩藏·她是所有人面前的勇士,却是他一个人面前的懦夫。
这种耻辱,她不会说··而邵清明,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她梦寐以求的位置,以不屑一顾的姿态··她犹记邵辉第一次在新年派对上醉酒,在同学眼中是邵辉女朋友的她理所当然将人扛进房间,以为自己蛰伏一年,终于得到命运的垂怜而有了良机,却听见邵辉喃喃不断地叫哥哥。
那一刻对她的打击和震撼太强烈,她想不到邵辉三缄其口的心上人会是邵清明·那晚她坐在房间沙发上回忆高中生活里的点点滴滴,越是想找到她胡思乱想的证明,就越是得到心凉透骨的真相。
邵辉当初做得再隐蔽,也抵挡不住有心的揣摩——遑论他爱邵清明爱得太明显了··穷追不舍这种事,只会让不爱的人更不爱啊·她怎么能……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现实才好……她当然不甘心。
·“今后就回来发展了,以后该还有碰面的机会,就请你多指教了·”秦好自说自话,很客气的样子,“在外累死累活两三年,就是为了回来,还是国内好啊。”
“爸爸,你们在说什么”邵牧等了半天,才算插上话,“我拆不开,这个我不会·”小家伙高举着那个包装严实的点心,塑料封装上全是小孩撕拉啃咬后的痕迹。
“你都做爸爸了·”秦好假惺惺感叹了一句··“嗯·”邵清明专注地撕包装,又转身拿纸擦手,“秦小姐忙,清明就不留你了,别让伯母等急了。”
他终于笑了笑,用一张邵辉朝思暮想,而她恨之入骨的勾人脸蛋·秦好拽紧肩侧的包包皮带,随意告辞离开··“阿姨再见”邵忞还礼貌地问候了一声,转头对着爸爸道:“爸爸,阿姨好凶。”
邵清明却出了神··“爸爸”邵忞一个劲儿地喊,“爸爸爸爸爸爸”·“嗯”·“我说阿姨——”·“明明和木木喜欢和爸爸在一起吗”他问了个不着调的问题,两小孩呆呆望着他猛力点头,齐声说喜欢。
“无论怎样都和爸爸在一起吗”邵清明爱怜地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如果你们长大了,爸爸不能无所顾忌地宠你们了,你们就不会这么说了……”这一句说得很轻,一听就知道他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情境。
秦好回来了,那邵辉……他不敢想·血脉至亲,血浓于水……这几个字眼吓得他几乎立刻就想逃·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如果知道自己还有个爸爸,会不会好奇,会不会向往如果邵辉用更好的环境和条件来诱惑明明和木木,他们会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而他一无所有,他无可挽救。
那才是深渊,深渊正凝视着他的凝视··“我们要永远和爸爸在一起·”邵忞被他吓住が挂着眼泪就扑进他怀里。·邵牧也皱着小脸望他··“乖孩子·”·邵清明亲了亲他们的脸颊,感受孩子们的依赖,心神稍定:“等夏天来的时候,爸爸带你们去看海好不好木木不是很喜欢海吗到时候我们就住在海边,每天都可以看见大海,好不好”·“真的吗”邵牧抱住他的手臂,脸上写满惊喜。
邵忞也破涕为笑。·“嗯·”邵清明的声音有点空了,从两个孩子的眼睛里,似乎就能看见那片海,“我们去海边,到了那里,再也不回来·”·那时涵意百般劝说他留下来的这座城,最终,还是留不住了啊……·……·再也不回来。
自打起了这个心思,邵清明反倒平静了许多·孩子们依旧闹腾得不行,好不容易逮到他不早出不晚归的闲暇时间,自然是央求着让他将城市公园都转了个遍·钱平舟邀请他去展厅观展的当口,肖成又打电话来让他过两天去陪酒。
再次坐上钱平舟的车,已是近一月之后·展览历时一个多月,往来观瞻的多是富家子弟和艺术类学生,展览偏向个人向,名气不大,是以,人也不是很多··前厅简介,后有三楼,分画、摄影、现代雕塑艺术三部分。
邵忞和邵牧一下车,就被钱平舟叫人带到三楼去,果真是去“骑马”··再一次,两人独处··邵清明抿唇拾阶而上,慢悠悠晃到了二楼·这整一楼都是钱平舟的作品,山山水水,风土人情,他一张张看。
后面人亦步亦趋··——他明白他的意思··钱平舟是个利落的人,直来直往,心思良善,和他在一块,向来是明人不说暗话·在两个人的缘分里,钱平舟足够坦荡,对邵清明有什么心思有什么意愿,都是一一摆上桌面讲的。
说宽松确实宽松,说紧迫也真真紧迫,那么一个相与的“度”,钱平舟大部分时间都掌握得很好,只是一攻一守,赤裸的等价交换也常表达出厮杀的气氛来·从前邵清明有多吃这一套,如今,就有多避如蛇蝎。
而他,一开始就是遮遮掩掩的·身份是假的,他自己姓什名谁都不知,年龄也有出入,孩子是亲生却办的收养,对外又说是离异单亲·他的谎话一个套一个,时常自己都恍惚不知实处。
他不是钱平舟眼中那个年少轻狂后归于平静的人,至少他自己觉得,他如今也还在疯狂之中·只不过飓风中心,有天朗气清的假象罢了··梦里常回高中那几年,眼里各种人的影子。
记得的不记得的,熟悉的生疏的,为敌的为友的……梦里梦见就睡不踏实,醒了,又只知道自己有那么个梦境而已··明明才二十一岁,再超前,也不该是这般二十六岁的光景。
孤单支撑的这几年他太累了,可依靠两个字,又让他陷入更深刻的惶恐··对于钱平舟,邵清明是有欲望的·这和情爱不同——他只愿意享受关爱,不愿意付出任何感情。
这太自私了···两人不说话,一步步走到人体摄影的区域··顶窗的一张,是素面背板上鲜丽的人体肌理·男人的身体在镜头下放得很开,体态舒展轻松,像是醉的,又像是醒的,曝光和构图都得当,是很中规中矩又具有艺术感的一张。
“后面都是人体区了,”钱平舟上前一步和他并排,“我带你去看我最完美的作品·”·第三十四章·要邵清明说,艺术馆是世界上最糟蹋地段的地方。
不过弄艺术的人,都不了解柴米油盐的甘贵·钱平舟拉他一路走过的三个场馆,无一不是空旷的,在这寸土寸金的市区,一日租金就不知多少钱··他们就此一点说不和。
平时钱平舟带邵忞邵牧出去玩,也总是挥金如土。邵清明偶尔说他,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实际上他是欣赏不了富家子弟的艺术的,在他的观念里,人在需要精神文明之前,首先要有物质基础。·最后一间,空得近乎奢侈·而在那张图幅中等大小,占据整一面墙的修饰和打光的照片面前,站着一个长发男人,西装革履,长身玉立,背影有点熟悉··——挺拔直立,气场压得人喘息不能。
“邵大画家·”他看见钱平舟往前走了几步,口气浮夸:“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才回国,不到别的地方先走走”·姓邵回国邵清明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小半步。
“嗯”·男人稍稍侧偏了头,面容不显,似乎还专注于那张照片·对钱平舟的寒暄,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了声··是诚心的专注——邵清明直觉那人根本不在听钱平舟的话,不然不会全身上下除了脑袋,就只有发尾摆了摆。
可空气好像被那摆动的弧度搅起小小的漩涡··“你这幅画……”男人开了口,声音低哑得很,说了几个字又顿住,似乎陷入了某种浓烈波动的情感。
他往前走了一步,左手抬起越过围栏,指尖几乎就要触上那张照片,却始终离了毫厘之距,就此顺着照片里的光影,下滑打了个旋··“L'amant,”钱平舟走到他身边,将男人的手推开,“我第一次将照片从相机里导出来,就想到这个词,这种身体,是艺术追求者天生的情人。”
男人扫视他一眼,目光微微冷··“情人”邵清明听出男人的不悦,又悄悄退缩半步,“你的感情太过于了·”·钱平舟无谓地嗤笑了声。
他眼前的这个人,姓邵名辉,小他三岁,却被封为业内传奇,收获称颂表扬无数·本是个才高学广的有为后辈,实际也无甚关联·却因邵辉批评过他大二那年的摄影作品明暗比例不对,就此触动他大男人主义神经,两人多传不和。
外传不和还是委婉说法,钱平舟内里对邵辉那时一百个看不上,夙怨是一方面,文人相轻,又是另一方面··而邵辉今天来,却是来抛橄榄枝的·不曾想,看见了这么幅作品。
一眼就明了··天知道他费了多大力气才压住内心的暗涌,又忍了多久,才忍下心中几何倍速膨胀的怒气和欲望——照片里的身体他熟悉,那个花瓣模样的胎记他忘不掉,而拍照片的人他也同样熟悉,钱平舟的才赋就在于此,他的每一张照片都被赋予了感情,了解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男人对爱人的占有欲望,即使躲藏在明暗曲直之中,邵辉也太明白了·而镜头下的那个人呈现的,更是全心的信任和交付,像只无所觉的食草动物,毫无保留的献祭命脉,对摄影者予取予求——情人他们是情人吗做过了在一起那钱平舟为什么会让邵清明去陪酒还是邵清明撒谎了当初他朝秦暮楚地背叛了自己,多年之后,当然也能熟练地玩弄他人……·邵辉克制不住自己去想,去恨,去爱。
几年来他都忘不掉,何况放下这种事,哪有说成就成的道理··过去两人在床上耳鬓厮磨的画面、餐厅里邵清明和女孩说说笑笑的画面、远处包厢里大腹便便的男人对邵清明摸腿揉腰的画面……还有不曾发生的,他想象出来的,邵清明无所顾忌躺在别人身下,或压在女人身上的画面……邵辉几乎要疯狂。
“清明你到哪里去”钱平舟转身对身后人叫了一声,又道,“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海归画家,邵辉,这位是我的模特,邵清明。”
锐利的,和慌乱的,两相对视,意外交错,风起云涌··……·“如果我将再遇见你,在多年以后,我何以致候·唯沉默,与眼泪。”
卡其色套头衫,水洗牛仔裤,旧版运动鞋——这些,是邵清明莫名其妙突如其来想起的东西·因为钱平舟说只是个人展,因为钱平舟说展厅不会有熟人,因为钱平舟说这样带孩子不拘束更方便,他出门前只随意拿了昨天穿的衣服,随意收拾了模样,在和男人的对比之下,邵清明的拙劣和狼狈无处遁藏。
·男人高了,帅了,成熟了·身量稳重,气质风流,只不骄不躁往路边一站,也自然是苍苍人群之中的目光焦点·十八岁的稚气褪去,邵辉俨然变了模样,一头不知为何留起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愣是让邵清明认不出来。
·他当即低头,往钱平舟身后藏了一步,躲开邵辉的打量··“你好·”邵辉却意味不明地打了声招呼··“……你好。”
邵清明捏紧了衣角··“我想我们认识,就是不知,这位贵人是否记得我了·”邵辉轻佻地笑了笑,下颚微微抬起看他,手指从荷包里拿出一盒烟:“不好意思,方便我去抽根烟吗”·“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在钱平舟印象中,邵辉作为一个小自己五岁的小孩,抽烟有些过于,“抽烟酗酒,赌博嫖娼,国外去镀了层金,学了几个坏习惯”·邵辉懒洋洋瞥了他一眼,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勾住烟盒,大拇指搬弄火机,金属制的磁石翻盖和火石碰撞声脆脆的,配合邵辉的动作有几分潇洒倜傥的意味。
抽烟对肺不好的……邵清明下意识暗忖,浑然不顾这几年来自己对身体的含糊··“人总要有点爱好,”邵辉踱向门口,路过邵清明是停顿了一下,似乎意有所指:“医生不让酗酒,就改抽烟了。”
火机盖子恰好合上,静谧中只有邵辉手上咔嚓一声··当年……他的“出轨”,让邵辉买醉了吗还是自作多情了呢如果只是……只是进医院看一看,找个女朋友安慰安慰就能痊愈的伤口也算疼的话,那他的这三年,又算什么呢听出邵辉话里的咄咄,邵清明鼻子有些酸。
明知道是邵辉无辜,也莫名委屈起来·“身体……”他想说句照顾身体的场面话,喉咙却哽住了··“关你什么事”邵辉挑眉,看笑话一样看他。
针尖对麦芒,好像又回到高中前··第三十五章·可高中是多久以前呢彼时天堂,此时炼狱··还好艺术馆四面来风,窗户收光大,屋里亮堂堂。
不然,怕又是要犯病··孩子尚在场··“爸爸”邵忞邵牧两个小萝卜头齐齐跑来,一人抱了他一条腿,邵辉未离场が邵清明有些心虚的慌张,一手压住一个孩子脑袋,悄悄将孩子往后掩了掩。·火石嚓响,火焰蓦然跃动空中,很快又被压灭··这一瞬间,邵辉很有、非常有,不管不顾将人逼问干脆的冲动··离别仅仅两年有余,谁说忘了谁都是虚伪·往昔种种,历历在目,更遑论这些形单影只的日子里、寤寐不得的虚梦里,眼前人身影闪现过千千万万遍。
当初分手,是邵清明先不见,是邵清明先背叛,是邵清明先撒谎,是邵清明无所谓似的让他去外国念书,有时候邵辉会后怕地想,是什么时候邵清明就厌恶了他,所以事迹败露,抽身得利落干脆、不遮不掩。
两年里后半时期,也有打电话回国,旁敲侧击打听哥哥,却得到早就离家出走的消息··所以,为了那个女孩付出那么多,为什么他回国后,又看见他和钱平舟厮混在一起分手了还是又劈腿了这两个孩子,又是怎么来的·他该如何问候这位故交呢邵辉蹙眉,盯了两孩子半分钟,又在心里吵醒自己贼心不死。
孩子不顾身边剑拔弩张的氛围,张开手向爸爸讨要抱抱··“孩子们累了·”邵清明扯了个理由,抱起两孩子落荒而逃··……·夜里邵牧就发烧了。
也许是因为见了邵辉一面,邵清明睡得迷迷糊糊、噩梦不断,半途感觉到胳膊旁有人推他,醒来第一眼就看见邵忞泪光涟涟地哭丧脸喊爸爸。·“爸爸……呜…弟弟生病了。”
触手体温高得骇人,邵清明手忙脚忙,捞起孩子往医院跑··风寒- xing -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二才发现·医生蹙眉开处方的时候,邵清明后怕得心脏砰砰跳。
——都怪他,白天跟在孩子身边就不会受凉了·他心疼地抱紧怀里熟睡的邵牧,又抓紧了邵忞牵他的小手。医院半夜只有急诊和儿童区亮灯,他们坐的这个避风的挂水的地方,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邵忞困了,还在勉力跟他讲话。·“爸爸别担心了,弟弟很快就好了。”
“爸爸知道·”邵清明低头吻了吻邵牧的脸蛋,疲惫地回应邵忞的话:“等弟弟好了,我带你们去游乐园好不好”·那时兄弟俩吵了很久都不让去的地方。
说是游乐园,也不过就是商场里用架子网子玩具球堆起来、有几米高供孩子上蹿下跳的一个场所而已,收费很高,还要家长左右不离地陪··邵忞和邵辉次次路过,都眼巴巴不愿意走,耍赖闹了几次,邵清明也未同意他们去过。·“好啊——”邵忞打了个呵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爸爸说话算数……”·“说话算数。”
邵清明哑声应下,可以低了声调哄邵忞睡,“明明和木木拉勾勾,等木木好了,我们就去玩·”··他咽下喉咙里的颤动,看见睡眼惺忪的邵忞在坠入梦乡之前,捏住邵牧的手。·然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两个孩子交叠的小手之上——泣不成声。
这是邵辉离开后,他第一次,在无人知道的地方,哭得像条狗·一条被丢弃,无处可依的狗,狼狈、潦倒,不堪入目··……·还是那样一身简朴的衣服。
套头衫、牛仔裤、运动鞋……邵清明穿的都是旧版,面貌除了神色,也满是高中时候的影子··他过得不太好——这个认知,在邵辉再次见到邵清明的这个深夜,成为邵辉心里肆虐的不甘心。
秦好随他转头的动作向后看,邵清明那处,是模糊的一团·她不知是什么吸引了身旁男人的目光,但无疑,这种目光她从未获得过·而此时此刻被投放在别人身上,显然让她不太好想了。
“邵……”话未说完,邵辉就将手里的滴瓶往就近的钩子上一挂,抬步往后走··“诶……”·“你休息吧。”
男人扔下这么一句话··秦好只好落寞地在铁座椅上坐下··她晚上和朋友聚会,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回到家里躺到半夜,又是晕又是吐很不舒服,琢磨了一会,索- xing -一个电话打到邵辉那里,借酒装疯让人将她送到医院。
也不是很大的毛病,就是肠胃有些受刺激,加上临近生理期,身体怕寒,人容易病·医生开了处方单,更多是个安慰和预防,再苦口婆心教育教育,今夜算完事··本来,也只是秦好无可奈何的乞怜而已。
这几年来,两人说是呆在一个国家、一个城市,乃至于一个学校里,日夜相伴形影不离,可实际上,邵辉对她只是朋友之谊·她一头热地为了邵辉兜圈子,可邵辉却装聋作哑,时间久了,她也心灰,喜欢邵辉、追求邵辉都成了任务似的,热情褪去,心觉疲惫,执念却很深很深,深到她都不敢想象,自己怎么就成了如今这么个不择手段的样子。
明明邵辉对她不上心的··秦好攥紧了裙摆,低头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哭了··可从始至终邵辉也未回头看她·他心里飘了三年的影子,就在这一天,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依偎着两个孩子,垂头打瞌睡,现世安稳。
无法装作视而不见··睡得浅的邵忞察觉到眼前光影的变动,半梦半醒地抬头,一眼就认出了邵辉——这个叔叔,早晨见过,样子很帅气,但长了长头发,好认得很。
而且很高,比爸爸高、比钱叔叔高,比小家伙见过的所有人都高,如果能被这个叔叔背在身上骑马马,走在街上肯定非常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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