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超凶的+番外 by 晏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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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超凶的+番外 by 晏十日
年下文案:·外人眼里,罗让是头凶狼··内人眼里,他就是个大狗子··年上受x狼狗攻·日常向,治愈系~·内容标签: 年下·搜索关键字:主角:余希声,罗让 ┃ 配角:…… ┃ 其它:·第1章 ·最近有件糟心事。
他,罗让,一代村草,和一个男的闹起了绯闻··偏偏这事儿是自家兄弟惹出来的——·那天,郭留连被新来的余老师留晚堂,余老师问他知道错没有,他梗脖子瞪眼睛闭口不答,余老师无奈,找出他监护人的联系方式,打了个电话过去。
“您好,我是余希声,请问您是郭留连同学的家长吗”·对面相当不客气:“你他妈谁啊”·罗让接到电话时正拉着一个客人扯皮,正负五块钱的事险些磨破嘴,客人愣是不肯多掏一分。
“说好的三十就三十·”客人压低声音恐吓他,“你这是黑车,自个儿掂量着办,别赔了夫人又折兵·”·罗让皮笑肉不笑:“谁他妈跟你说好了三十整整十七箱饮料鬼给你扛八楼去就收五块劳务费,你去别地儿问问,哪儿都没这个价……喂余老师啊,您看我这不是贵人多忘事,一时没想起来嘛。
有什么事您说,我听着呢·”罗让把自己那部古董级诺基亚小心翼翼挪到更加可靠的右手,左手猛地探出抓住准备开溜的客人,肱二头肌倏地收紧,猛然提起这吨位至少两百的大家伙,一把按在身后小破面包车的玻璃窗上,低声道,“敢赖我的帐,活腻了吧你”·余希声隐约听到几句“他妈”“活腻了”,但不真切,也不好多问,估计罗让还有事,就长话短说,道:“是这样,郭留连今天在学校打架了,您有空是不是来学校一趟”·罗让本来是眉头紧皱着,听完余希声的话神色一松,乐了:“怎么着,小兔崽子输啦您别急,我这就去学校,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姿势,把那空有吨位却疑似肌无力的大个头往下按,强迫对方弯下腰去·客人吃痛,“嗷”地嚎了一嗓子,却在余光瞥到前者裤兜里露出的折叠刀时下意识捂住了嘴,绿豆大的小眼睛咕噜一转,一秒后利索掏钱夹,哆哆嗦嗦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插-进雨刷和窗玻璃之间。
罗让秉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诚信守则,见对方给了钱,痛快地撒了手,任由胖哥一溜儿小跑绝尘而去,自个儿捏着五块钱在窗玻璃上展展平,慢条斯理塞内兜,心情愉快地听那头的余老师说教。
声音还挺好听··等罗让叼着五块钱一包的一品梅,优哉游哉坐上驾驶位,才找了个机会,打断余老师的话··“您说的都对,”罗让语气诚恳,面上全不是那回事,嘴角只往一边撇,是一种显然的不屑的笑,“是是,我一定改,我端正态度。”
他踩下油门,二手面包车左右晃了晃,慢吞吞地加速,发动机“锵锵”地闹起来,车屁股后面留下一串黑烟,但他习以为常,仍能面不改色地跟余老师扯淡,“打架是不对的,我们做家长的呢,要以身作则,不能使用暴力,现在不都讲究素质教育嘛,余老师您放心我都懂……诶对您就放心吧,我刚是气糊涂了,行,我马上到,您稍等……诶好,再见。”
甭管那头余老师信了他的鬼话没有,反正他挂了电话,自个儿都没记住说了啥,只是琢磨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轻轻“- cao -”了一声··“余希声哪儿冒出来的”他吐出一口烟,在云遮雾绕中深沉地思考,“小兔崽子班主任不是个女的么什么时候换了个男的”·不过他也没多在意,片刻后思绪就拐了个弯,降下碎了一角的车窗,胳膊肘搭上去,迎风看路边的风景,眼瞅着前面有一垃圾桶,取下抽完的一品梅,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屁股一掷,正中红心。
余希声很快意识到罗让有多不靠谱,说好的“稍等”,却让他足足等了两个钟头,才在窗前看到校门口大步流星走过来的高大男子··看起来过分年轻了,余希声想,待他走到学校唯一一盏路灯下,看清他的脸,余希声皱了皱眉。
也许一些经历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留下了沧桑的气质,刻意蓄着的胡渣也能够掩饰他的稚嫩,但余希声仍然能够肯定,他是不满二十的,这一圈胡茬搞不好是今年才冒头的·而郭留连同学呢,今年已经上三年级了。
罗让作为家长,年龄对不上··罗让的自我介绍打消了余希声的疑虑,他自称郭留连的二哥,因父母早亡,兄弟两个相依为命··余希声观察罗让时,罗让也在观察余希声。
只一眼,他就看出来了,城里来的大学生,细皮嫩肉,眉清目秀,不用说了,是个事儿逼心软的·他打定主意,认个怂赶紧走人,万一掰扯起来,那肯定没玩没了,不划算。
“实在是对不住·”罗让满脸诚恳地握住余希声的双手上下晃动,一边想着这手真够嫩的,不知道比起村花怎么样,一边老道地弓着腰,尽量显得像个淳朴的家长,然而生就凌厉的五官让这副表情不太有说服力,“电话来的时候我在城里跑运输,来得迟了。”
他口中的“城里”指桥头村所隶属的太平县,县城到桥头村有一个小时的车距·他说完又往下弯了弯腰,心说这老师真够矮的,有一米七没有城里人竟然也有发育不良的,愁人。
罗让的理由十分正当,并且成功触发了余希声的怜惜之情,孤儿寡母……不,孤弟寡兄,生活不容易:“不着急,到了就好·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罗让把一脸乖巧的郭留连拽到身边来,“您就跟我直说吧,这小兔崽子又犯什么事了·”·余希声给他递了个装了一半水的搪瓷杯,示意他坐下,才将原委缓缓道来。
原来是今天下午,班里组织拔河比赛,郭留连笑话对班几个胖子没力气该回家找娘吃奶,胖子回击郭留连没爹没娘想吃奶只能去找母狗,几句话说不和,打了起来,郭留连把几个胖子揍得鼻青脸肿,对班班主任就告到余希声这儿了。
年下·罗让听完眉头一竖,揪起郭留连的耳朵就要揍他,余希声赶忙拦住,郭留连“哇”地一嗓子就开始干哭,场面一度混乱,最后是余老师实在怕罗让下手没轻重,硬给拉开了,还让罗让保证回家也绝对不打孩子,对郭留连的神色也从恨铁不成钢转换成了又怜又爱。
·没妈的孩子,命苦啊··余老师心有感慨,目送兄弟两个出了办公室门,叹了口气,坐下开始备课,才写了一个字,钢笔没水了,正好有些尿意,便起身去厕所,谁知就那么巧,在厕所门外,听到两道“哗哗”水声,同时还伴着刚刚那对兄弟的对话。
罗让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得意:“哥演技怎么样”·郭留连语气里也没了那股委屈劲儿:“那还用说不然能当我哥”·余希声皱眉站定,冷静听墙角。
厕所里哥俩相对一笑,抖抖那玩意儿,塞回裤裆里··罗让:“跟哥说说,今天战果怎么样”·郭留连:“几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我让他们一个手,照样给揍趴下。
哥你不知道,那几个倒霉蛋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嘴里直嚷嚷,我回家告诉奶奶去,差点没把我给笑岔气了·还奶奶,我去他奶奶个熊·”·罗让:“行啊,有你哥的风范。”
他拉好拉链,扣上皮带,洗了个手,勾着边上等他的郭留连往外走,“明天学校放假,哥带你去城里下馆子,好好奖励奖励……”·余希声:“奖励什么为什么不说话了”·罗让余光瞥了眼立马变乖巧的郭留连,默默在心里竖了个中指,面上若无其事,微笑道:“余老师,巧啊。”
余希声点点头:“是巧·”·罗让:“您看我这家里还有事,就不陪你多聊了啊·”·余希声微笑道:“还真得耽误您一会儿,再上我办公室坐坐”·本来罗让还抱着侥幸心理,一听这话,得,肯定是全听见了。
他也就不装相了,收起笑,脸一拉,冷冷道:“余老师,我实话跟你说,来这一趟,是看在你新来的份上,给你面子·你出去打听打听,我罗让什么作风,要换以前,知道有人骂我弟弟没爹没娘没奶吃,我非教他重新做人。”
余希声道:“不管怎样,打人不对,的确两方都有错,但事情是郭留连惹出来的·”·罗让:“道上讲究罪不及父母,你懂骂人爹娘,该打。”
余希声皱眉:“这里是学校,不是你说的道上·”·罗让摆摆手:“你们老师教书育人,我尊重,但道理,放哪儿都一样·”他把这句话往外一撂,提起郭留连就想走人,却被余希声抓住了胳膊肘。
余希声态度诚恳,语气婉转:“罗让,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罗让不耐烦地一抬肘,丢下郭留连,才想给人一个下马威,却听到余希声那把好听的嗓音变了调,回头一看,- cao -,细皮嫩肉的余老师鼻子被他顶到,鼻血流得跟水龙头似的。
而余老师呢,伸手一抹鼻子下方,低头一看,满手的血,眼前一黑,就往后厥了过去·罗让心说这瓷娃娃要摔地上,再受了伤可不好办,忙把人给扶住了,跟郭留连两个在身上搜罗半天,勉强找出点卫生纸,把人鼻子堵住了。
郭留连看了看双目紧闭的余老师,问道:“他是晕血吧不至于流个鼻血就晕过去了·”·“八成是·”罗让不情不愿地半抱着余希声,心里觉得吃亏了,好歹他是桥头村数一数二的俊小伙儿,多少姑娘排队等着他抱回家呢,现在初抱就贡献给一男人了,“你掐他人中试试”他对郭留连说。
郭留连用大拇指掐了一把,余希声嘴唇上方留下一个印儿,过了一会儿竟然肿了起来,红红的,就跟被人那什么了似的·郭留连唬了一跳,忙道:“可不敢再动他,这就是个豆腐做的。”
罗让:“知道他住哪儿吗”·郭留连摇头:“只听说老师有宿舍,也没去过啊·”·那也不能在这儿耗着啊,罗让琢磨着,家里离学校也不远,先给扛回家再说吧。
说是扛,见识到余希声到底有多嫩,罗让还真没敢这么简单粗暴地扛回去,只好把人横抱起来,抱小媳妇儿似的抱回家去·真抱起来他才发现,余老师瘦是瘦了点儿,该有肉的地方都有肉。
村子里没路灯,罗让就指使郭留连在边上打个手电,路上碰见刚结婚的朱老三,以为他抱着一大姑娘,笑嘻嘻问:“哪家的出门玩儿还带着小叔子啊”·罗让瞪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朱老三一愣,就没再说,转头走了。
罗让琢磨着,不能让这人出去瞎说,毁了自己清白,就把人叫住,威胁道:“别往外说啊,这是村头小学新来的余老师·”·朱老三赌咒发誓地应了,回家后憋了半天,对自家婆娘招招手:“跟你说件事儿。”
自家婆娘怎么能算外人,他跟婆娘说,也就不是往外说,他神神秘秘地,有点担忧,又有点兴奋,“那个罗让啊,跟新来的余老师好上了”·婆娘吓了一跳:“诶哟这哪行余老师文化人,生得又嫩,罗让一巴掌就给他打没了你可别瞎说。”
朱老三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刚结婚的人满脑子- yín --欲,对着婆娘话就不正经起来,“我刚刚亲眼看见,还能有假罗让那小子抱着余老师回家,我看哪,是把余老师给弄晕过去了,要不余老师看见我,怎么声儿都没有”·这屋里夫妻两个说的是私房话,可架不住乡下人嗓门大,邻居给听见了。
这邻居要是个闷嘴葫芦也就算了,偏偏是个管不住嘴的,家里听了一耳朵,转头就传出去了··几个挨揍的小胖子家里一听,怒火冲天,说怪不得他们去学校找郭留连算账的时候,是余老师出面把人保下来,原来有这么个勾当在。
几家约好,拿上趁手的工具,上门算账去··年下·正好余老师也在,他们就来个捉-女干成双,看这两人怎么狡辩·第2章 ·余希声醒时,听见外面吵得厉害,睁眼一看,周围环境陌生,锅碗瓢盆摆得随心所欲,桌角积灰,墙角有蜘蛛网,地上甚至还有只脏袜子。
这显然不是自己宿舍·再仔细环顾,只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郭留连同学正趴门板上朝屋外窥探··余希声坐起来,一眼瞥见边上擦过血的毛巾,又有点晕,忙转过头,对撅着屁股的小孩喊了一声:“郭留连。”
郭留连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紧张地竖起一根手指,发出“嘘——”的声音··外面立□□起一中气十足的吼声:“我都听见了,郭留连在屋里呢,让他出来也让他瞅瞅,我家娃儿都成啥样了”·余希声皱眉,知道这是挨打学生的家长找上门来了。
他是郭留连的班主任,此时自然应当出面,因此坐在床边缓了缓,就站起来,走到郭留连身后,低声道:“咱们要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跟老师一起出去·”·郭留连缩着脖子摇脑袋:“他们想揍我。”
余希声道:“老师在,肯定不让他们揍你·”·郭留连怯怯道:“老师拦不住他们怎么办”·余希声想了想:“这样吧,老师跟你保证,除非我躺地上了,不然绝对不让他们碰到你。
要是老师食言了,你就回去告诉同学们,告诉校长,让老师走人·怎么样”·郭留连心说真的假的,但老师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也只好点头了。
余希声微微一笑,拉开门,牵起郭留连的手,把他带了出去·郭留连只有一个想法,老师的手好软··屋外七八个人聚集着,有几人打着手电,余希声被光刺了下眼睛,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看见罗让站在这七八个人前面,神色冷峻,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听见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罗让回了头,看见余希声牵着郭留连走出来,愣了一下,心里生出几分不清不楚的异样滋味·他觉得这一幕有点……竟然有点动人。
余希声在他开口前道:“交给我吧,郭留连是你弟弟,也是我学生·”·罗让没让人指使过,但眼下七八个大爷大妈级的人物堵住家门口,确实也不在他业务范围内,既然余希声都这么说了,罗让也不是不识好歹,就默默让出了一半位置,心说要是这位余老师搞不定,他再救场也行。
来的基本是挨打学生的爷爷奶奶、三舅老爷之类——村子里留守儿童多·余老师虽然是这学期才来的,但教学能力强,又体贴他们不识字、没文化,经常花时间跟他们交流,告诉他们怎么教育孩子,因此一看见余老师出来了,几个闹得最凶的声音也小下去了。
背着人传流言蜚语是一回事,当着人面,尤其是当着老一辈最看重的知识分子的面,有些话他们不敢说,也不好说·虽然心里犯嘀咕,但面上,一群家长还是摆出了尊重老师的神色。
趁他们安静下来,余希声扬起嗓门,同各位家长把了解到的情况讲述了一遍,最后他说:“小孩子不懂事,喜欢学大人讲话,我们平时得注意·这次郭留连打架,我有责任,我没把学生教育好。
好在没出事·几个孩子的伤我都看见了,要养几天,回家好好补补·我身上就六百块钱,一人两百,给孩子买点牛奶鸡蛋·”·他把钱塞家长手心,一群人都连连摆手,老脸羞红,说这怎么好意思。
别家老师都管学生要钱,到余老师这儿怎么反过来了呢·余老师对家长们解释道:“本来这钱该罗让出·其一是打人赔钱天经地义,其二是罗让是郭留连的监护人,郭留连打人,罗让要负责任。
但大家看看,”他走到罗让身边,强行把他拉到家长们面前,诚心实意道,“也还是个孩子,就今天,才跑了一整天运输回来,赚不到几个钱,养家糊口不容易。”
罗让听他说出“孩子”两个字,脸都变了,显然有话要说,但余希声猛地掐住罗让手心,把他的话都给压了下去,“我是郭留连的老师,勉强也算他半个长辈,这钱该是我帮他出。”
话都被他说光了,罗让只能嘀咕一句:“去你的·”·不巧还让一个家长听见了,立马就对他说:“罗让,你要记着余老师对你的好啊·”·罗让冷冷觑他一眼,他唬得闭了嘴,拿眼神示意余希声——看这孩子,凶得很呢·余希声没看见,按着郭留连让他道歉。
郭留连在他面前一向老实,中规中矩地弯腰说 “对不起”·几个大人面面相觑·手里还捏着两百块钱呢,好意思继续闹下去·余希声笑道:“天色也不早了,大家都赶紧回家吧,夜路不好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纷纷点头,客套两句,三三两两地回家了·有前车之鉴,倒没人敢去触罗让的霉头,有心想多说几句的,也被家里人拉走了。
余希声听见有人窃窃私语:“那是个什么人,别给他沾上了·你看他教出来的弟弟要不是来了个余老师,还不定怎么样呢·”·余希声转头看了眼罗让,果然见后者脸一黑,甩开他手就往屋里去了。
余希声摇摇头,没往心里去,松开牵着郭留连的手,让他回屋里去,自己在屋外站了会儿,想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完成一次家访··然而没一会儿罗让拿着一叠钞票出来,有五十的也有二十的,看不见整的,基本是零碎,有的沾着油污,显然都是辛苦钱。
罗让把钱往余希声跟前一递,说:“拿走·”·余希声说:“你留着吧,当我谢谢你没丢下我,还把我带回家休息·”·罗让嗤笑:“你当我傻我又不是你养的小白脸,能让你给我花钱”·余希声道:“我也不是给你花钱,是给郭留连。”
罗让:“都一样·”·余希声摇摇头,还想说什么,手机铃声响了·他对罗让说了声不好意思,接起电话··年下·“余希声,我到你学校门口了,你宿舍在哪啊”·余希声反应了一下才回答:“你……梁志开”·“是我,听不出来啦”电话里,梁志开哈哈大笑。
余希声道:“你等会儿,我马上到·”·罗让在旁边全听见了,看见余希声的神情,他皱了皱眉·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很兴奋,像是余希声的老朋友,但余希声听到后并不惊喜,反而有几分为难。
罗让这个人,不肯欠人情,刚刚余希声帮他一回,他就决定也帮余希声一回·把钱往余希声兜里一塞,罗让若无其事道:“带着钱不方便,反正家里也没事,我送你回学校。”
余希声本来就想了解一下罗让和郭留连这两兄弟的情况,见他愿意与自己同行,当下就点了头·至于那六百块钱,罗让硬要给,他就收了,大不了再找个机会放回去。
年轻人自尊心强,这是他先前没考虑周到的··罗让见他同意,回头对屋里喊道:“郭留连,我送余老师回学校,你看好家·”·“好”郭留连奔出来,对余希声挥挥手,“老师再见下次有空来玩儿”·罗让一听头就大了,还来玩儿,他可不愿意再来这么一出,把人抱回家不沉啊。
·“赶紧走吧·”罗让有些不耐烦地说··两人一起出了门,走了一段路才发现没带手电,路况又不好,坑多,余希声走得磕绊,罗让实在看不下去,只好过来扶住他。
余希声道:“谢谢你·”·罗让冷淡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余希声在他搀扶下往前走,试探道:“你弟弟跟你不是一个姓啊。”
他想着也许是个敏感话题,罗让是个骄傲的- xing -格,说不定要翻脸··谁知罗让也没多大反应,就“嗯”了一声··见他如此,余希声就有信心了,接着问道:“是商量好了,一个跟爸爸姓,一个跟妈妈姓吗”·罗让摇头:“郭留连不是我亲弟弟,他家里人对我有恩,都没了,现在我养他,就把他当亲弟弟。”
怪不得罗让会那么护着郭留连,还说按他的- xing -格,有人侮辱郭留连父母,一定要教他重新做人··余希声道:“我道歉,一开始没了解情况·”·罗让诧异低头,正好余希声仰起头,两人目光交汇,罗让心中一动,随后便是一惊,连忙移开视线。
“没什么对不起的·”罗让别过脸,“你说的也有道理,郭留连打架……是不对·我没教好他·”·余希声道:“你还小,年轻气盛是正常的。”
罗让嗤笑:“到你嘴里我都成半个孩子了,你倒说说,你是有多老了啊”·余希声:“我今年二十二,你呢”·罗让沉默了。
余希声:“”·罗让松开扶着他胳膊的手,冷冷道:“我他妈二十一·”·余希声有点怀疑自己耳朵:“多少”·“二、十、一。”
罗让一字一顿道,“叔叔,您可真是我长辈啊·”·余希声没想到能把人年龄看错好几岁,他本来是觉得自己眼力不错的·他只好用微笑掩饰尴尬,道:“你面嫩,我还真没看出来。”
罗让脸更黑了·他二十岁前常被说嫩,过了二十岁,脸上棱角出来了,好久没见这个字了,谁知道今天在这个比自己才大一岁的人嘴里,又听见了··在气氛变得更为尴尬前,余希声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循声望去,才恍然,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校门口了。
罗让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校门口跑过来一个高瘦男人,戴着副无框眼镜,衣着光鲜,看得出来生活优渥,跟他们桥头村的不是一路人··梁志开·罗让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男人的名字,见他跑过来后看也不看自己,握住余希声的手一个劲儿的寒暄,索然无味地让开了自己的位置,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余希声试图抽回手的动作,离开的脚步就顿住了·他眯了眯眼睛,看见余希声白皙好看的手被梁志开紧紧握住,红了一大片··余希声抽不出手,暂时放弃了挣扎,扭头对罗让笑道:“你要回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梁志开随意打量一眼罗让,眼底浮出轻蔑之色··罗让不声不响走过来,握住梁志开手腕,轻轻一用力,梁志开痛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余希声将被握得通红的手收回来,罗让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梁志开怒道:“你谁啊还不松手想干嘛这有你的事”·罗让抓着梁志开的手腕一抖,见梁志开往后跌去,便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站在余希声边上,冷冷看着梁志开。
梁志开半天才站稳,抽气甩手,也冷冷看向罗让··梁志开问余希声:“他谁”·余希声才要开口,被罗让截住了:“你又是谁”·“你问我”梁志开冷笑一声,把罗让上下打量了一通,感到这个年轻人站在余希声旁边的样子非常碍眼,便信口开河,“我是他男朋友,你算老几”·余希声低声道:“梁志开,你不要乱说话。”
梁志开火大道:“你叫我不要乱说话我坐了三个小时大巴一个小时破摩的,屁股都快颠没了,巴巴地在这等你·你倒好,带了这么个东西过来。”
余希声语气不再温和:“你说话注意点·”·“我注意什么”梁志开指着罗让的鼻子说,“我追了你整整七年,你不肯亲近我一点,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跟他好上了。
你就说,他是不是你在这找的姘头”··年下余希声面无表情道:“现在你这个样子,就是我永远不会答应你追求的原因·”·罗让心说城里人就是洋气,这不是搞同- xing -恋嘛。
不过他打定主意了要帮余希声一回,自然不能因为这点心理障碍就怂了·当下他就拉着余希声往身后一塞,把梁志开的目光用自己身体给隔绝了··梁志开竖起眉毛:“没你的事,你滚开。”
罗让道:“我是他男朋友,要走也是你走·”·余希声诧异地看着罗让后背,罗让将手伸到背后,握住余希声的手掐了掐他的掌心,意思是这次你听我的。
余希声前不久才用同样的手法暗示罗让,此时自然能领会到他的意思,想着让梁志开死心也好,就没开口否认他的话··梁志开倒吸一口冷气,瞪着眼珠子对罗让道:“我不跟你说,你让开,我要跟余希声说。”
罗让笑了笑,说:“你再走近一步试试·”他说话时,自始至终都有一只手背在身后拉着余希声的手,落在第三者眼里,自然是两人十分恩爱的表现了。
第3章 ·梁志开被眼前这一幕气得半死,可罗让人高马大,挡在余希声身前,他要抢回心上人,说不定真得吃亏·他是文化人,当然不能跟这种混混一般见识,他得动脑子。
于是上下嘴皮一碰,梁志开说话了,开始用离间计了··“余希声,你也别躲人家后面·”梁志开冷笑道,“我知道你是拿他当挡箭牌,可你不能让人家挺好一小伙当二百五啊。
你扪心自问,真想在这旮旯待一辈子就算你俩真好上了,那也迟早一拍两散·”·余希声拍了下罗让的后背,罗让松开拉紧余希声的那只手,由着他从自己背后走出来,手上却还残留着那份细腻的触感。
他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心里想着,余老师的手真嫩·这么一想,他就忍不住看了眼余希声的脸,目光在后者还有点红的人中上落了一下,心里又想,不,余老师哪里都嫩。
·余希声不知道罗让这脑袋里的官司,对梁志开说道:“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梁志开高兴了:“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敢回答吧这位……这位小同志,你别不信我的话,你自己问问他,六年之后他还留不留这儿他要能走他还留不留你就问他,你看他敢不敢回答你。”
罗让心说怎么又扯出个六年后,但他疑惑归疑惑,心里牢牢记着一点,这孙子不是好人,他才不顺着这孙子的意,跟他废话呢··罗让轻蔑地看了一眼梁志开,说:“我们俩的事,关你屁事。”
梁志开说:“你嘴巴放干净点·”·“梁志开·”余希声打断他的话,“有些事我不说,不是我不知道·”·梁志开一愣:“你知道什么”·余希声道:“你心里清楚。”
梁志开好像被抓住了马脚,整个气势弱了下来,缩着脖子,明显是外强中干的样子:“我……我不清楚·”·余希声道:“我说真的,你走吧,再闹下去,对大家都不好。”
梁志开摸不准余希声是在诈他,还是确实知道了什么,但心虚是肯定的,可又不能死心,问余希声道:“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跟他……好了”·余希声看了看罗让,罗让冷着脸不说话,却伸出手圈住了余希声肩膀。
梁志开眼睁睁看着他们亲亲密密靠在一起,心中的希望熄灭了,也不要余希声的回答了,捂着脸逃走了··两人默默目送梁志开背影消失,在梁志开没入夜色的一瞬间,罗让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你可别误会,”罗让的语速很快,“我不搞同- xing -恋,我还准备攒钱娶媳妇儿呢·”·余希声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我不会乱说的。”
“少来·”罗让发觉自己解释太快,似乎落入下风,立刻想办法找补回来,“我跟你说,今天可是我抓着了你的把柄·余老师,是你得求我,别把你是同- xing -恋的事往外说,你别搞反了。”
余希声稍稍怔了片刻,便恢复了镇定:“你说我是同- xing -恋,有证据吗”·罗让往梁志开逃跑的方向撇撇头:“证据才跑,就想耍赖”·余希声摇头:“刚才的事只能证明他是同- xing -恋,不能证明我也是。
你的逻辑思维需要锻炼·这样吧,我问你几个问题,测试一下你的思维能力·”·罗让警惕道:“什么”·余希声道:“我们一定要半夜站学校大门口聊天”·罗让:“不然呢”·“我宿舍就在附近,”余希声道,“走”·罗让一愣,余希声就笑着问他:“不敢去就算我真是同- xing -恋,你还怕我吃了你”·听他这么说,罗让心想也是,就跟着余希声走了。
到了人家宿舍,进屋一开灯,罗让就有点不自在·余希声宿舍虽小,一应家具陈设也都老旧,但胜在整洁,而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比他和郭留连那狗窝像家多了··这家里没个女人不行啊,罗直男想着,把目光在余老师脸上打了个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琢磨娶媳妇儿的事,看人家余老师干嘛·余希声见他神色有异,把随手关上的门重新打开,说:“别怕,我开着门,你随时能喊人。”
罗让想说“谁怕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的回击不仅没有力度,还显得他真的虚了·他一时想不出对付余希声的好招来,只能用行动来证明自己“不怕”,走过去就把门给关了。
这么一打岔罗让险些把来余希声宿舍的目的给忘了,一想起来他就立马问道:“你不是要问我问题吗”·余希声把他带回宿舍,就不是为了测试他的思维能力,而是要多了解一些他家里的情况。
村里孩子出头不容易,他能帮一个是一个·想了想,他朝屋里的小板凳努努嘴:“别急,你先坐,我先下碗面条,有点饿了·”·年下·罗让觉得自己被耍了,冷冷甩脸色:“既然没事我先走……”·余希声说:“你也来一碗吧,这一晚你应该也没吃饭呢。”
罗让:“我不……”·余希声:“再卧个鸡蛋我中午做了一小碗红烧肉,现在做个汤底,怎么样”·罗让听到“红烧肉”三个字,感觉到自己的胃部蠕动了一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说:“就剩个汤底啊”·余希声从柜子里端出一小碗红烧肉:“嫌腻,肉没吃。”
其实他这道菜不是给自己做的,本来是要奖励给几个学生的,谁料到班上出了打架的事,红烧肉自然就丢到脑后了··罗让又咽了口口水,直勾勾看着红烧肉,没说话。
余希声故意说:“你要也不爱吃,我就干脆拿去喂村口大黄了·”·罗让本来还在犹豫,你说第一次登门,总得矜持点儿吧,可余老师居然要把肉给大黄吃——你说这说的什么话——他立刻不敢矜持了。
“那胖狗天天有人喂,吃不了你的红烧肉·”罗让说,“你就……就自己吃了呗·”·余希声便懂了他的意思:“我吃不了。”
他说着走到灶前,刷锅开火,“你能吃我就做了,到时候你得全吃光,不然浪费了·”·罗让在边上瞅着,心说要不搭把手,不然吃白饭,要成小白脸了。
余希声却把他赶走,让他赶紧坐那小板凳上去··“坐远点·”余希声说,“屋子小,别让烟呛到你·”·罗让觉得余老师可比自己金贵。
他糙得很,当然是不怕烟的·但他嘴皮子动了动,还是默默坐那小板凳上去了·他没意识到的是,自己不知不觉就乖乖听余老师的话了··屋里突然只剩下锅中“噼里啪啦”的声响,罗让那么大个人,窝在小板凳上等着余希声做好饭,看着余希声背影,还真觉得有点古怪,可再咂摸咂摸,又感到这份古怪之下,藏着一点默然的温情。
罗让没话找话地说:“余老师,您是晕血啊”·一碗红烧肉,换回一个“您”的敬语,余希声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他没回头,不答反问:“还这么生疏”·余希声把面条、红烧肉下了锅,盖上锅盖,回头道:“你也说了,我就比你大一岁,这么称呼不别扭”·罗让有几分赧然,点点头:“余老师说得对。”
“这就对了,以后我们跟朋友一样·”余希声说,找个小碗,打了两个蛋,等着锅开,道,“我到这里小半年,别的都还好,就看不得杀鸡宰羊。
晕血这个没办法,改不了·”·罗让“嗯”了一声,目光从余希声的腰线那拐过去,投向飘出香味的锅··锅开了,余希声把盖子拿起来,把鸡蛋倒进去,等上两三分钟,蛋白凝固了,就关了火。
几乎在他关火的一瞬间,罗让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殷勤地接过手,对余希声道:“你歇着,下面我来·”·余希声瞥了眼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没说话,把折叠桌子摆出来,坐在桌边,等罗让心急火燎地盛了两碗面端过来,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才撑着下巴,笑眯眯问他:“味道怎么样”·“还有点烫。”
罗让“呼噜”“呼噜”吃着面条,“不过,香,真香·”·香不香余希声不知道,但罗让肯定是真饿了·一边看着罗让吃面条,一边想着措辞,余希声开始问罗让说:“我听班上学生说,郭留连不是本地人,那你呢”·罗让嘴里刚塞了块红烧肉,话说得含含糊糊:“我也不是。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大概三年前吧,我们哥俩在太平县混日子,县城里房租付不起,眼看要睡大街了,有个老头子说家里两亩田没人种,要是我帮他种,免费提供食宿,他也没儿女,死了那两亩田就归我们兄弟。
我们就到这桥头村来了·”·余希声算了算,皱眉道:“三年前你才十八,就出来讨生活了没上学”·罗让脸埋在面碗里,只露出个后脑勺,听到他的问题,摇了摇头。
余希声又问道:“你现在不是跑运输那两亩田呢”·“卖了·”罗让把汤囫囵喝完了,就差伸舌头舔碗底了。
他饱餐一顿后,放下面碗,看到余希声还满满当当的面碗,耳根倏地红了,“现在不是讲究什么……”他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找出个合适的词,“……光盘行动。”
余希声点头:“不能浪费·”·“对,不能浪费·”罗让看了看余希声的面碗,语气挺可惜的,“你怎么不吃啊快凉了都。”
余希声道:“我看见肉就吃不下,你帮我吃了吧·”·罗让一愣,又看了一眼余希声的面碗,矜持道:“你不是说饿了吗”·余希声道:“但我看见肉我就饱了,我嫌腻。”
罗让慢吞吞伸出手,摸上面碗:“我也吃不下了,但是不能浪费·”·余希声看着他一点一点把面碗往自己那边挪,点点头说:“不能浪费。”
罗让把空着的面碗移到一边,把满着的面碗挪到自己面前:“我真吃了,待会儿你别又说饿·”·余希声道:“你吃吧·”·罗让便低下头,继续吃面条了。
兴许是已经有一碗面条垫了肚子,吃第二碗的时候,罗让就显得从容多了·餐桌礼仪嘛,他好歹是个村草,这点体面还是有的··吃着面条,罗让主动跟余希声聊天了:“老头子给我一口吃的,还送郭留连上学,我帮他种田,做好了打长久战的准备。
谁知道半年以后老头子人就没了·朱老三问我,那两亩田还种不种,不种就转给他·我想我不能一辈子种田,郭留连同志是要上大学的·我把田转给朱老三,拿钱买了辆二手面包,进城跑运输,比在桥头村窝着好。”
年下·余希声笑道:“看得出来,你有自己的想法·”罗让听到他夸自己,颇有些得意,不料余希声话头一转,又开始批评他了,“不过,既然你想把郭留连培养成大学生,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不但纵容他打架,自己还做了糟糕的示范。
你要知道,暴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罗让听到这里才明白了,原来之前都是铺垫,都是为了引出这段话来·不愧是做老师的,有一手啊··俗话说吃人嘴软,罗让吃了人家整整两碗面条,那嘴巴当然软得不像话了。
“我以后改,”罗让低头认错,这次是诚心实意,“以后一定改·”·余希声欣慰点头,心想这一天的努力没有白费,于是再接再厉道:“还有一点要注意,不能说脏话。
平时养不成习惯,在孩子面前也忍不住·”·罗让态度端正:“是是,这个也要改·”·余希声想了想:“另外……”·罗让头皮发麻了,心想怎么还没完没了了,红烧肉真不是好吃的。
不过幸好,一通电话拯救了他··罗让掏出自己的诺基亚,指了指响铃中的手机:“我先接个电话·”·余希声:“好·”·余希声看着接电话动作都变得轻柔起来的罗让,感到自己的教育工作是有前途的,是有发展希望的。
这时,罗让接起电话,才听了个开头,就沉下脸,霍地一下站起来,厉声道:“妈的王八蛋,你让他等着我这就到上次教训没吃够是吧”·余希声:“……”·第4章 ·罗让正跟电话那头打包票呢,说现在就带人去砸了那王八蛋的车,一低头,对上余希声的目光,那湖水一般平静温柔的黑色瞳孔中完完整整映照出他这么个人,让他没由来地心里发虚,像是做错事了似的,那股日天日地的气势倏地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让低声道:“家里还有点事,咱们待会再说……对,你先等着,我一会给你回电话·”·余希声见他挂了电话,手机往兜里塞了几遍才塞进去,摇摇头,起身来收拾碗筷。
罗让忙抢过去,自个儿抱去水池边儿洗去了··余希声走过来,罗让就用余光注意着他,见他朝自己看来,又赶忙低下头继续刷碗··余希声道:“罗让。”
来了罗让后背一挺,全身紧绷起来··余希声道:“你要是晚上有事,把郭留连送我这来,他才八岁,一个人待家里,你放心”·罗让本来以为他要盘问自己,谁知他说的是让自己把郭留连送过来,本来崩着的神经就松懈了,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出门跑运输,十天半个月不能回家是常有的,要不是最近生意不好,你今天还真见不到我。
郭留连早习惯了·正好,也能锻炼他那个……独立生活的能力,余老师你说是不是”·“说的有道理。”
余希声点点头,“所以你经常半夜接到这样的电话”·- cao -又他妈是个套罗让后悔地想,真不该麻痹大意,以后得记住了,面对这位人民教师,得时刻保持警惕。
他维持着笑容,说:“哪能啊”·余希声看看他放手机那兜:“这怎么说”·“这是个例外·”罗让说,“我兄弟车让人撞了,插香拜把子的交情,你说我能不管吗”·余希声道:“你兄弟也跑运输”·“是他带的我,没他我现在路都没上。”
说话间罗让已经把碗全洗完了,在余希声示意下放进了碗柜里,在裤缝上擦擦手,才接着往下说,“我们跑运输的,车就是命根子,命根子让人撞了,谁不急”·余希声道:“出了交通事故,自然有警察同志处理,你先别急。”
“不是交通事故·”罗让说,“里面的弯弯绕绕你不懂·是城西那帮孙子,故意使坏撞我们城东的·”·余希声道:“你们跑运输还分了派别”·“当然了。”
罗让说,“当中是关公庙,东西两边井水不犯河水,有越界的那是不懂规矩·”·“那他们还来撞你兄弟的车”·“那帮孙子想抢地盘啊。”
罗让道,“你说这能让吗”·余希声道:“双方不能坐下来谈”·罗让笑了笑,没说话,转身靠在了水池上,从裤兜里掏出他那一品梅,刚想点一支抽上,看了眼余希声,扬了扬指间夹着的香烟:“余老师”·余希声知道他心里有事,说:“你抽吧。”
罗让点点头,都把烟叼嘴上了,看着余希声干净清秀的眉目,含在嘴里的一口烟吐不出来,下意识地取下烟转身在水池边按灭了··余希声是郭留连的班主任,郭留连打架他能管,但罗让不是他的学生,太平城里的道道他不清楚,事关人家生计,他只能慎重嘱咐:“不管怎么样,还是尽量采用和平手段解决问题。”
“知道·”罗让把烟都给收起来,掸掸水池边上的灰,说,“你放心,这些事我肯定不跟郭留连说·他得安心学习·”·余希声看了看罗让:“我能放心吗”·他抬着头,目光中盛着细碎的光,细腻的肌肤如玉一般,修长的脖颈线条优美,说话间小巧玲珑的喉结上下滚动,吸引了罗让全部的注意力。
罗让头晕目眩,急忙抬头不再看他,视线聚焦在头顶的日光灯时,眼前却出现他的虚影··“能,肯定能·”罗让低下头,重新看向余希声,伸出小拇指,无可无不可地笑着说,“不然咱们拉钩”·余希声笑道:“不必了,相信你。
以后的工作也要请你多多配合了·”·年下·罗让:“一定,一定·”·两人又聊了会儿郭留连的学习情况,看时间不早了,罗让就回家去了。
余希声送到宿舍门口,罗让坚决不让送了,说自己一个人回去就行··第二天上完课,余希声让几个作业错太多的学生放学后去办公室,其中就有郭留连·给学生讲题的时候,见郭留连也在,就顺便问他,昨晚哥哥有没有出门。
郭留连回答说,哥哥就根本没回来··“还以为睡老师那了·”郭留连说··几个留晚堂的学生听他这么说,做贼似的偷偷对看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被郭留连一巴掌拍没了。
他知道这些人在笑什么,但他不信,他哥是他们村村草,跟隔壁村村花最配,才不搞同- xing -恋呢·桥头村就这点不好,有点什么事就全村传遍了·就不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在背后编他哥的绯闻,让他哥知道,非削死那人不可。
他作为弟弟,肯定要坚决维护他哥的贞-- cao -··余希声听了郭留连的话不免有点在意:“你哥一整晚没回去”·郭留连点点头。
那八成是连夜赶去县城了,余希声想,昨天自己该多劝几句,就那么放人走了,年轻人意气用事,一时冲动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心里放不下,余希声就让大家提前回家了,然后对郭留连说,要再去他家家访一次。
郭留连说哥哥不一定就回来了,余希声心想就是看看你哥回来没,于是接过郭留连的小书包,带上他一起往家里去了··郭留连一向怕老师,走在余希声边上就成了同手同脚,余希声见他实在别扭,从身上翻出一块德芙巧克力,塞给他吃了。
这小孩拿到吃的了,马上放松了,这一点跟他哥是一模一样·余希声算是摸到这兄弟俩的脉门了——一个字,吃··郭留连主动说:“老师,你先给我哥打个电话吧,省得你白跑一趟。”
余希声点头,说好,郭留连就露出沾上巧克力变得黑乎乎的牙齿,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巧克力好吃·”郭留连舌头在牙齿缝里扫了一遍,再舔干净指尖上沾着的巧克力,完了还说,“老师,以后你想知道我哥的消息,我都跟你说,比如隔壁村那个王春花,我随时报告他俩最新进展。”
余希声摸摸郭留连的后脑勺,心想孩子说什么呢,看着傻乎乎的·这时电话接通了,他注意力转移到手机里传出的声音上,不去管郭留连口中的王春花了。
但罗让的电话只接通了一瞬间,传出一声“- cao -”,以及铁棍击打的背景音,然后就没声了·余希声被那一声“- cao -”震得耳膜发疼,再要细听,已经只剩下“嘟嘟”的忙音,之后接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了。
眼看快到家了,郭留连仰头望着余希声,好奇地看着他反复拨打电话的动作,眼睛睁得很大,问他说:“老师,还没打通啊”·“没有。”
余希声笑道,“估计在忙·老师学校还有事,你回家乖乖写作业,老师明天再来·”·郭留连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余希声,还恋恋不舍地挥挥手,余希声皱着眉思量罗让的事,见他回头又舒展开来,笑着问他还有什么事。
郭留连说没有,然后舔了舔嘴唇,余希声就懂了,告诉郭留连说,明天还给他带巧克力吃,郭留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不跟别人说·”郭留连很老道地说,“老师你放心。”
·余希声笑了笑,挥挥手让他赶紧回家吧,于是郭留连终于能放心地回家去了·余希声目送他进了家门,转过身,面沉如水,先是又拨了个电话,只听那个标准普通话女音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电话仍然拨不通,他也没办法,就先收起了手机。
余希声往学校走,路上一颗心总是定不下来,想来想去不放心,走到岔路口,正好看见朱老三开着卡车准备把一车玉米都送城里去,就挥挥手把人招过来,问能不能捎他一趟。
“余老师啊·”朱老三一看是他,痛快地点了头,“行啊,上车吧·”说着赶紧停下车,探过身去把另一边车门打开了··余希声上了车,朱老三一边转方向盘把车拐向进城的方向,一边问他:“余老师去城里干嘛呢”他想起昨晚见到罗让抱着余老师的情景,就没个正形地调侃,“不是去找罗让吧”·余希声一愣,朱老三见他愣住,自己也纳闷了:“真叫我说中了”·余希声笑道:“没想到老三你能掐会算。”
朱老三摸了摸鼻子,心说余老师不能无缘无故特地进城找人,肯定是罗让那坏小子在外头有事了……诶不对,不会是罗让在外头有人了吧·朱老三本来是自己瞎猜,结果一往这个方向跑,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乡村学校来个城里大学生当老师多不容易,罗让这个不懂事的小王八蛋辜负了人家余老师,余老师一气之下回娘家了,孩子们还要不要上学啦·朱老三认为自己想的问题很现实,心里那叫一个愁,脸上更不好看了。
余希声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提醒他说:“注意路·”·朱老三转头看他,神情认真地说:“余老师你放心,罗让敢对不起你,我帮你治他。”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座椅缝隙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往余希声手上一拍,拍着胸脯打包票,“真要抓到他不干净了,我把他按住了,你来·”·余希声听得不明所以:“我来做什么”·朱老三露出一个发狠的表情,手上比出一个下刀的动作:“阉了他”·第5章 ·朱老三告诉余希声,他知道罗让在哪。
“肯定窝那儿打牌呢·”朱老三信誓旦旦说,“要是不在,我帮你把人找出来·到时候你也别急,”要是没在打牌,那肯定是没干好事去了,“余老师,你是文化人,你躲远点,要出手的时候喊我就行。”
年下·余希声跟不上他思路:“出什么手”·朱老三却以为他是羞于再谈这个话题,毕竟是人家家丑嘛,于是忙道:“不说了,不说了。”
怎么又不说了余希声刚想问出口,朱老三话头一转,开始问起他家小孩的学习情况了,余希声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同一时刻,太平县公交总站。
罗让丢下手上的铁棍,刚想说话,没由来的□□一凉,不由觉得邪门,下意识左右四顾,心说哪个孙子在背后算计爷爷呢,千万捂紧了马甲别让他的火眼金睛揪出来··“城西帮”七八个人歪七扭八爬起来,被他目光扫到时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摆出防守的姿态。
可架势再漂亮,下盘不稳依然白搭——有几个腿抖得跟筛子似的,站都站不住了要··反观“城东帮”,几个小年轻已经飘起来了·他们这是大获全胜啊。
看“城西帮”还敢不敢抢他们地盘、砸他们的车有人啐一口唾沫,摩拳擦掌准备走上前来,但罗让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动——这是先礼后兵——尽管他们已经把人按地上揍了一遍。
罗让装模作样拍拍身上的灰,放下卷起的袖口,掏出根一品梅点上叼嘴里,一边伸手到兜里找打火机,一边半垂着脑袋,目光从下往上瞅着孙满——所谓的“城西帮”的“头”,似笑非笑地说:“歇会儿再来”·“诶哟罗哥,你是我罗哥。”
这个三十多岁的“老江湖”赶紧上前一步,识趣地凑到罗让面前,抢着用自己的打火机给罗让点着了烟,面对着袅袅升起的烟雾,笑得一团和气,“咱们这是——不打不相识,今后都是朋友,还来什么呀一会儿,就这个点,我做东,福运来大饭店,兄弟们一块儿喝一杯,怎么样给不给弟弟这个脸”·罗让取下齿间咬出一个牙印的一品梅,笑笑:“福运来”·孙满竖起大拇指:“就福运来,咱们县最大的饭店,够意思吧”·罗让“啧”了一声,在孙满紧张的注视中,慢吞吞道:“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啊。”
孙满就忙伸长脖子问罗让身后的“城东帮”:“兄弟们,你们说呢”·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嚷了起来··“不行吴大成的车让他们撞坏了,不能就这么算了”·“就是修车费怎么说以后这片地,又怎么说”·本来气氛已经有所缓和了,一涉及地盘问题,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孙满目光扫过“城东帮”精壮的小伙子们,脑门上淌下一滴汗,在喊了几声“兄弟们”均无果后,一咬牙,一跺地,高声道:“兄弟们听我说”·空气倏地一静,众人一齐望向孙满。
孙满抹了把汗,神色诚恳道:“昨天的事,是我们城西不厚道·吴哥,”他看向吴大成,“你放心,你车该修修,最后修理费多少只管来找我老孙,我老孙欠你一分,以后不敢在这露面。”
孙满身后一个中年汉子低声道:“孙哥,要出也是我——”·孙满没回头,低声斥道:“行了,别说了·”·中年汉子低下头,抹了抹眼角。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有个年轻点的还有不服气的神色,被人拉住了··罗让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后,才迎向孙满凝重的目光,说:“孙哥讲义气。”
孙满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但是——”无视“城西帮”的怒目相向,罗让把烟蒂扔地上,用脚尖踩灭了,环视这一大片空地,同时拧了拧腕关节,如同休憩过后的头狼一般伸展开修长的身体,居高临下地说,“修理费不说了,从昨晚上到今天,我们城东这么多人为了这事,耗多少工夫”他回头瞥了一眼伙伴们,“这时间,不是钱”·“是啊时间就是金钱”伙伴们纷纷附和。
吴大成插嘴说:“孙哥,我的事是小事,可你看我这么多兄弟特地过来给我撑场子,一上午生意都没得做,你说这损失……”他瞅了眼罗让,见后者轻轻点了点头,就继续说道,“至少……”他一摊手,“至少得有五六百吧。”
孙满面色一变,握紧了拳头:“最近大伙儿生意都不好做……”一上午哪就亏得了五六百·罗让打断他的话:“事是你们挑起来的,没错吧”·孙满想了想:“罗哥,实话跟你说吧,现在这年景,大家手里都没钱,不然不至于争这一亩三分地的。
咱们城西理亏是没错,你们要打要骂,咱们都认了,但钱,真没有了·”·罗让拍拍他肩膀:“我知道大家都难做,福运来我们也不去了,以后呢,你们城西稍微让点儿,就行了。”
孙满心中一咯噔:“怎么说”·“以前不是按关公庙划的道吗”罗让说,“往后你们退一步,咱们就以火车站为界限,北广场的客归你们,南广场的客归我们,你们西北和咱们东南,以后楚河汉界,两不相干。”
孙满沉下脸,想说这让出去的可不是一步两步,北广场的客流量能跟南广场比吗可眼下这境况,说了又能怎么办呢光罗让一个就能打他们五个地盘可不是靠嘴皮子说回来的·孙满勉强笑笑:“是不是在商量商量”·罗让也笑,笑得让人心里瘆得慌:“你说呢”·孙满有点不甘心,回头看看自己这儿的伤号,又没了脾气,想了半晌,摔了手套咬牙切齿:“罗哥爽快就这么定了”·罗让笑容变得爽朗起来,主动跟孙满握手,孙满敷衍地客套几句,忙不迭地带着“城西帮”的人走了。
吴大成几个目送他们走远,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拍大腿仰着天地大笑起来·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就是了·年下·吴大成捶了罗让一拳头:“真有你的”·罗让嫌弃地瞥他一眼:“怎么谢我啊”说着去掏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未接电话,却发现手机黑屏了,“什么时候自动关机了”他喃喃自语,重新开机,见到十几个未接电话,愣了一下。
吴大成勾着他脖子说:“咱们啊,就去福运来,好好搓一顿·走不走”·罗让发现未接电话都是一个人打来的,没心思跟吴大成贫,一把推开他:“去,先别吵,我这有正事。”
“什么事啊”吴大成凑过去,眼尖地看见一个名字——余老师,“我的妈,十几个未接电话……老婆查岗啊”他随口开个玩笑,又见罗让在给这位“余老师”回电话,便竖起耳朵凑他手机那儿偷听,却立马被推开了。
“滚·”罗让笑骂一声,吴大成刚要说话,罗让电话接通了,立刻捂住他嘴,朝他狠狠瞪了一眼,示意他老实点,“余老师找我有事啊你……你来县城了就快到总站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我这……我这没事啊……没打架……绝对没有,我骗你干嘛现在到哪了我好去接你。
马上就到噢噢我看见朱老三那车了·行,先挂了·”·罗让望了望远处往里开的大卡车,握着手机的手心开始冒汗,也顾不得吴大成了,跑边上面包车旁边,用车的前视镜作镜子,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衣服,看见肩膀上还有个脚印,赶紧用力拍掉。
吴大成没个眼力劲儿,追着他嬉皮笑脸地问:“真是媳妇儿来查岗不是吧你,瞒得够好的,一个字都没透露……你别不说话,到底人长什么样,咱们该怎么称呼啊”·罗让回头一看,包括吴大成在内,这帮王八蛋各个衣衫不整,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简直就是一群地痞流氓。
罗让一脚踹吴大成屁股上:“你……还有你,赶紧的,都把自己收拾利落了快点”·吴大成白挨一脚,拍拍屁股上灰,莫名其妙道:“收拾什么啊”·罗让抬头看了一眼缓缓开到他们身边的大卡车,没说话,就挥挥手,让他一边儿待着去。
吴大成和其他伙伴们对视一眼,都是一脑门子问号,心说这是来的哪位大佬啊,让他们罗哥紧张成这样·卡车在他们边上一停,门还没开,罗让就在边上等着了。
吴大成稀奇地瞅着罗让那殷勤的样子,琢磨着“余老师”这三个字,心想来的应该就是罗让的媳妇儿,说不定还没追上,所以才没跟兄弟们说·天不怕地不怕的罗哥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他这做兄弟的不能不帮一把,回头朝“城东帮”的伙伴们使个眼神,大家就都懂了,卡车门一开,没等车上下来那人在地上站稳了,大家伙儿就异口同声地开口了——·“嫂子好”·正伸手扶着余希声的罗让:“……”·没反应过来的余希声:“”·好兄弟吴大成:“\\(^o^)/~”·伙伴们:嫂子怎么是个男的·第6章 ·虽然比伙伴们慢了一拍,但吴大成终究也发现了——他们闹了个大乌龙。
从车上下来的年轻人,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怎么也和女的搭不上边·瞎嚷嚷什么呀吴大成真想扇自己这张破嘴··看向黑下脸来的罗让,吴大成想这该怪谁呢。
这么大个误会,肯定得有人背锅啊·于是他回头看向他的伙伴们,平日有福同享的哥们,刚才还并肩作战的兄弟·结果……好么,全跑没影儿了。
落在最后正往自家车上狂奔的那哥们用力挥着手,说:“有笔大单子,哥几个先走一步”·吴大成一句“等会儿”没说出口,几辆停边上的面包车已经启动了。
“嘟嘟——”,这是要发车了,让他往边上站站,别挡前头··吴大成:“……”·还大单子我呸·“跑得比兔子还快。”
吴大成咕哝着,感觉到背后“嗖嗖”而来的凉气,定了定神,转身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对罗让说,“哥你看有……有笔大单子我……我也走了”他不敢正视罗让身边的“余老师”,可心里又忍不住好奇,不是媳妇儿,罗让那么紧张干吗看样子也不像他爹啊。
·罗让看他那乱飘的小眼神,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心说这帮二逼留在这儿指不定要给他惹出更大的麻烦来,赶紧滚蛋也好,就配合地说:“既然有事,你就走吧,我这儿……改天再介绍”最后一句是对余希声说的。
余希声不知道他们背地里的官司,以为真有个大单子,心想不能耽误人家生意,点头说:“下次吧·”他向吴大成伸出手,“耽误你们时间了,不好意思啊。”
吴大成赶紧也伸出手,刚要握上“余老师”的,突然一个激灵,心说不好,有杀气抬头一看,妈呀,罗让- yin -恻恻望着他,就像在琢磨从哪儿下刀,好把他那只手剁了似的。
吴大成手也不敢握了,伸出去的手往旁边一拐,嫌热似的在耳旁扇风,讪笑道:“没事没事,其实也不耽误……”·“怎么不耽误”罗让道,挑起一边眉,“还不走我送送你”·吴大成悻悻道:“那就不用了。”
然后在罗让眼神示意下,夹着尾巴走人了·走的时候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满是老茧,手心黑乎乎,还沾着可疑的泥团·他恍然大悟,心说罗让这是嫌弃自己手脏啊。
就这样,几个伙伴们在十分钟之内撤离了现场,到火车站南广场汇合后,一人一盒饭,捧着蹲地上,讨论“余老师”和罗让那小王八蛋的关系··年下·他们就不懂了,“余老师”长得再好看,那也是个大老爷们,小王八蛋有必要护那么紧吗多看一眼都不行是能掉块肉啊还是怎么的·罗让知道吴大成那几个二逼肯定得在他背后叨叨,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干咳两声,好像这样就能把身上一股王八蛋气质咳掉似的,变脸似的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问余希声道:“怎么突然想起来进城了要买东西,打个电话给我,我给你捎回去就行,怎么还特地跑一趟”·余希声还没说话,驾驶位上的朱老三插一嘴进来:“什么买东西特地来找你的”·罗让抬头,乜朱老三一眼:“找我”·“你再装。”
朱老三道,“你说你在城里不干好事,咱们都说不动你,现在好了,余老师来管你你要对不起余老师,桥头村一百多户,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你淹死了。
你可要想清楚了·”·罗让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跟朱老三说不通,回头看向余希声,小声道:“他吃错药啦”·余希声忍俊不禁,摇摇头,对朱老三说:“你不是还要卖玉米吗快去吧。
我找到罗让就好了,到时候自己回去,不麻烦你了·”·朱老三心想罗让这坏小子还在装,他都听见了,那帮跑运输的都喊余希声嫂子了,板上钉钉的事还能有假难道罗让是要赖账那可绝对不行余老师来了以后,他儿子数学开始及格了,语文能憋出小作文了,眼看着往大学生的方向去了,这个坏小子把余老师气走了,他儿子怎么办朱老三思量间下了决心,就是为了桥头村小学伟大光荣的教育事业,他也得把罗让这个念头掐死在襁褓里。
至于人家搞同- xing -恋是不是合适……反正不是自家儿子搞,只要能把余老师留住,管他呢··人已经送到了,朱老三就没再客气,痛快地答应了余希声的建议,一个人开车走了。
他是惦记着回桥头村商量留住余老师的百年大计呢··“先上车吧·”罗让吃了一鼻子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走去车边打开了副驾门,示意余希声坐进去,然后才拐到另一头,自己上了驾驶座。
发动面包车的时候,余希声叫罗让系好安全带·罗让踩下油门,在发动机“锵锵”的声音中,笑着说没事,小县城没交警管这个·余希声就不再劝,但是眼睛还看着他。
罗让想问余希声找他是干嘛来了,一转头和他对上眼,在后者干净澄澈的目光下投降了·罗让停下车系好安全带,再等余希声也系好了,才重新上了路··罗让把车开出公交总站,望着前面路,问余希声道:“余老师,是不是郭留连同志又给你惹麻烦了”·余希声道:“没有,我是看你手机关机了,正好有事来县城,就过来看看。”
前面是红灯,罗让把车停下,转头看向余希声,见他神情自然,就跟真像那么回事似的,不由笑了:“你是怕我打架吧难为你了,还特地进趟城。”
红灯变成绿灯,罗让踩下油门,重新看向前方,脸上收了笑,颇为感慨道,“余老师,你是个好人·”·余希声抿了抿唇,想这个年轻人到底经历过什么呢二十一岁的年纪,稚嫩的肩膀挑起一个家,偶尔流露出来的老成,和那股初生牛犊的蓬勃朝气格格不入。
余希声满腔为人师表的赤忱被点燃了,他慈爱地看着罗让年轻的侧脸,说道:“罗让,有些话是我多嘴,但是我恳请你想一想·如果今天,出现任何意外,你让郭留连怎么办他才八岁,还是个孩子。
你不应该为了生计透支自己·你还年轻,还有更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你·你不要做傻事·遇到问题,我们应该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罗让捏着鼻子喝下了这碗不太美妙的鸡汤,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余希声:“余老师,余叔叔,你别忘了,你就比我大一岁。”
他的语气比起刚才已经相当不客气了,就差没直接说“关你屁事”了··余希声抿紧了唇,知道暂时劝不动他·但没关系,他满怀希望地想,他至少还有六年,六年里,足够他引导这个年轻人从歧路回到正道上来了。
余希声思考的时候,罗让把车停在了路边一家饭店门口·“芙蓉饭店”,罗让看了一眼粉红色的大招牌,心想就这家吧,余光瞥见边上还有一小旅馆,没放心上。
现在生意不好做,谁还去开房啊·“余老师,”罗让重新挂上笑容,但这回多了些虚假做作的成分,“为了感谢你的照顾,还有昨天那顿面条,今天我请你。
小饭店,别嫌弃啊·”·余希声当然是要婉拒·他是党员,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是老传统·但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罗让就已经下了车,还连拉带拽地把他也拖了下来。
“这顿饭一定要请·”罗让道,“余老师是想去福运来,嫌这饭店小了”·“不是·”余希声想说别浪费钱,却再一次被罗让抢白,“既然不是,”罗让说,“走。”
他不容置疑地拉起余希声朝芙蓉饭店走去,余希声踉跄两下,直接被拉进饭店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吃奶的力气,跟哥玩儿罗让看着余希声红了一圈的手腕,眼神一暗,但装作不知道,抬头招呼服务员,让把菜单拿过来,在余希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刷刷点好了菜。
等余希声说“我们还是走吧”的时候,罗让笑着摇摇头:“菜都点了,钱还没付,人家可不放我们走·”为了验证他的话的可信度,他还扬声问一个服务员,“女同志,你说是不是啊”·女服务员早看出他俩的官司了,闻言莞尔一笑,朝余希声飞了个媚眼,说:“就是啊,帅哥,先付了钱再走啊。”
罗让本来就是想让这个服务员附和一下,没想到这女的戏这么多,刚才还“女同志女同志”喊得挺上道,这会儿就不乐意了,黑着脸道:“你先给我们拿壶热水来。”
女服务员笑着说“好”,转身拿热水去了·罗让见她转身前还要再给余希声丢个媚眼,脸更黑了,直说这家店服务态度不好,要换一家··年下·余希声让他别动,低声道:“我觉得挺好的,就在这家吧。”
罗让用桌上的一次- xing -筷子“啪”一下捣开了包餐具的塑料膜,说:“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女服务员好看”·“我都没看清她的样子。”
余希声道,“不是你说的,已经点了菜,要先付了钱再走”·罗让脸上浮出凶戾之气:“他们敢”·余希声看向他:“为什么不敢”·罗让不由自主地结巴了一下:“因……因为……”·余希声追问道:“因为什么”·罗让看见女服务员提着热水壶来了,赶紧岔开话题:“你渴不渴水来了,我给你倒。”
说着站起来,接过女服务员手中的水壶,也不坐下,站着给余希声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余希声见他想直接喝,忙道:“等会儿·”·罗让坐下,端着水杯没敢动,小心翼翼凑上前,鼻翼翕动,嗅了好几下,才笃定道:“没毒”·余希声哭笑不得:“别贫嘴,我是怕杯子脏,让你先过一遍水,第一杯别喝。”
“噢·”罗让心想自己真是机智,随随便便就把余老师的注意力转移了·他就放松下来,把水放桌上,臭显摆地说:“不是我跟你吹,真的,我鼻子特别灵,要是哪天缉毒队缺人了,我去当个警犬绝对没问题。”
余希声被他逗得笑起来:“从来都是骂人家是狗,第一次见有人把自己比作狗的·”·罗让得意道:“这说明我不同常人,是个干大事的。”
余希声点点头,问道:“所以非同寻常的你,能不能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饭店不敢收你的钱呢”·罗让:“……”妈的亏大了把自己比作狗,都没把余老师忽悠过去·余希声疑惑道:“怎么了这个问题不适合回答吗”·罗让悻悻道:“不是,我刚吹牛,你听听就算了。”
余希声恍然:“哦哦,我还以为你有办法吃霸王餐·”·罗让警惕道:“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余希声肯定道:“不是,绝对不是。”
罗让点点头:“必须的·”说完心里大大松口气,心想要是反应慢点儿,再让余老师捉到小辫子,肯定又是一顿说,那可把他烦死了··正庆幸地这么想着,罗让突然发现余老师眼中含着笑意。
那种笑他懂,朱老三那呆儿子坏事没做成反而吃了闷亏的时候,朱老三媳妇儿就这么笑·那是长辈怜爱而又促狭的笑·罗让懂了,余老师是故意溜着自个儿玩呢。
罗让看明白这一点,顿时就不痛快了·余老师人是好人,就是老爱拿乔,仗着比他大一岁,就把他当晚辈·他罗哥混了十多年,没让人这么小瞧过,今天不把场子拿回来是不行了。
回到“专业”领域,罗哥有经验·对付个大学生老师,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罗让控制着自己表情,把满肚子坏水藏起来,一脸正经地叫了十瓶啤酒。
余希声见他打开了啤酒盖,疑惑地问他:“你喝酒待会儿怎么开车”·“不是我喝,是你喝·”罗让道,一脸真挚的感恩之色,“余老师,我一直没有机会感谢你对郭留连的帮助,今天这杯是感恩的酒,你一定要喝。
如果我不开车,酒我也是要喝的·但你也说了,开车不喝酒,我只能以茶代酒,陪你尽兴了·”·第7章 ·罗让盛情邀请,神情恳切,仿佛余希声不喝就是莫大的罪过。
但后者并不动容,思路清晰,先是把目光从地上摆着的十瓶青岛啤酒上扫过,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能耐,然后在罗让拿起酒瓶倒酒时,一把按住自己杯口,冷静而坚决地说:“我不能喝酒。”
罗让身体前倾,皮笑肉不笑:“真不能喝”余光瞥到余希声抖了一下的小拇指,他心里一乐,更是打定主意要把这杯酒劝下去··余希声一口咬定不能喝酒:“我是一杯倒。”
“一杯倒·”罗让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怼,“砰”一声,磕出好大的声响,酒沫从瓶口涌出来,顺着瓶身流到了桌上,“没听说过。”
他笑道,“余老师不肯喝,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不要紧,你不能看不起郭留连·”·余希声道:“郭留连是我的学生,我没有看不起他·”·罗让道:“你不喝,就是看不起他”·余希声不理解罗让的强盗逻辑,疑惑道:“你是不是还没喝,就已经醉了”·罗让哂笑两声,刚要说话,服务员过来上菜,连着上了六七盘,顿时把不大的桌面占满了。
余希声趁机招呼罗让吃菜,还关心地问他:“饿坏了吧”·罗让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拿乔”的模样,才逼着他喝酒的·本来服务员一打岔,罗让说不定就放过他了,谁知道他又拿这个表情看自己。
你自找的,罗让想着,举起啤酒瓶就灌了小半瓶··余希声就不懂了,不是说好开车不喝酒的吗他不知道罗让这是气- xing -上来了··罗让以前被叫过“疯狗”,打架不要命,横下心就敢跟人拼个你死我活,这时也是犯倔了,心想你余老师这么爱教育我,我就看看你喝醉了还能不能教育人。
于是罗让把剩下大半瓶酒往余希声跟前一撂,抹抹嘴,说:“你看着办吧·”·余希声没声儿了··虽说他身份是老师,平日里大家都尊敬点,但该懂的人情世故他也得懂。
罗让已经喝了小半瓶了,酒就放这了,他要真一口不喝,太不像回事··余希声抬头看了罗让一眼,只见后者面无表情,眼中毫无笑意·不过下一秒的一个酒嗝,似乎让罗让的气势弱了三分。
年下·余希声叹了口气,抽了张桌上摆着的餐巾纸,把啤酒瓶身上的酒液擦干净了,又把自己的餐具都用热水烫了一遍,才倒了一杯酒,看着杯中金黄的液体说:“我没喝过酒,要是醉了出洋相,不要见怪。”
罗让这才露出一丝微笑,道:“不见怪·”·余希声点点头,微微皱着眉,就像喝中药似的,端起酒杯闭着眼睛一股脑灌进喉咙里去了··罗让见状,心里也有点没底了。
还真有人二十来岁了酒都没喝过一口不会出事吧有的人酒精过敏,别说一杯,一滴都能去了半条命,这他是知道的·他观察着余希声的表情,心说只要余老师有一丁点不对劲,他就立刻把人抗去县医院。
谁知道,剧本不按常理来·看着斯斯文文的余老师喝完了平生所喝的第一杯酒,整个人哆嗦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地回味了一番,然后就在罗让震惊的注视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罗让见他立马就要喝第二杯,小心翼翼道:“你还好吗”·“好呀·”余希声道,双手捧着酒杯,用和第一杯时完全不同的享受表情喝完了第二杯,眼神都开始发亮了,“酒,”他倒第三杯时,评价说,“挺好喝的。”
罗让:“……”·罗让看见他一杯一杯的喝酒,都快以为这青岛啤酒突然变成琼浆玉液了,好奇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仔细品品,还是那个味,一点没变。
再看对面,余老师把杯子倒得满满的,先凑到杯沿,轻轻啜一口,再用双手举起杯子,抵在唇边,仰头一饮而尽··罗让狐疑道:“好喝吗”·余希声肯定地点点头:“真的好喝。”
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难不成他那杯子抹了蜜罗让想,瞅瞅自己的杯子,再瞅瞅余希声的杯子,手在两个杯子间比划了一下,说:“我们换换”·“嗯(↗)~嗯(→)~”余希声摇了摇头,微笑着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杯子。
罗让一愣,觉得余希声不太对劲,试探道:“余老师,你醉了吗”·“没……”余希声捂住嘴巴,打了个酒嗝,然后放下手,又紧紧握着自己的杯子,生怕罗让过来抢走似的,微笑着说,“我没醉。”
很好,罗让百分百确定了,余老师醉了··看了看桌上还没见底的一瓶酒,和地上纹丝未动的九瓶,罗让决定给余老师记下了,不是一杯倒,是三杯··罗让就高兴了,看着余希声想,你还装得挺像,看我怎么揭穿你的真面目。
俗话说得好,酒后吐真言嘛··不过罗让也不敢莽撞,先凑余希声面前,试试他:“余老师,你看我是谁”·余希声端端正正坐着,眼睛亮亮的,除了带点儿水雾,一点看不出喝醉的模样。
见到面前有人,他有模有样地打量了一番,认真思考了片刻,微笑道:“你是狗子·”·罗让怀疑自己听错了·醉得再厉害,你是人是狗分得清吧于是他不甘心地继续问道:“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谁”·余希声很听话,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然后确定地说:“没错,是狗子。”
罗让:“……”·罗让开始觉得,把余希声灌醉不是个好主意了·可他看看那一瓶仍有剩余的青岛啤酒,又觉得自己很冤·他都没来得及开始灌,余希声就把自己喝晕了,这能怪他吗·罗让告诉自己,别跟醉汉一般见识,于是拿起筷子,开始吃菜了。
但是醉汉都是没有醉汉的自觉的,余老师握着酒杯,微笑着打完酒嗝,肚子空了,也要吃东西了··“我要吃茄子·”余希声对罗让说··罗让道:“想吃就吃,没人拦着你。”
说着夹了个茄子,准备自己吃··余希声却适时地张开嘴:“啊——”·罗让:“……”·余希声闭上嘴,问罗让道:“怎么了”·罗让跟他讲道理:“你不是小孩了,想吃什么自己夹,不要让我喂。”
余希声“哦”了一声,看着挺乖的,好像也把话听进去了,可“哦”完就没下文了,就垂着脑袋,手里玩着杯子,好像被人欺负了似的··罗让一口茄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筷子在空中僵了半晌,见余希声是没有抬头的意思了,没办法,只好说:“好了,这个茄子给你吃。”
余老师喝醉酒了就这脾气小孩似的··果不其然,如罗让所料,听到这句话余希声就抬起了头,微笑着张开了嘴,伸出红艳艳的舌尖,卷走了罗让筷子上的茄子,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罗让看了看余希声沾上酒液后显得亮晶晶的嘴唇,再看看被余希声舌尖舔过的筷子尖,心思就不在吃饭上了·都说要灯下看美人,从前他不懂,今晚,在这小饭店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余老师唇红齿白的模样,他突然懂了。
老一辈的说法是不错,有经验··“余老师,”罗让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沙哑,赶紧咳嗽两声,自觉恢复正常了,才继续说,“你还想吃什么”·余希声看着桌上的菜,舔了舔嘴唇,罗让忍不住也跟着他舔了舔嘴唇,可舔完,却觉得嘴唇更干了,连带着喉咙,也干了起来。
余希声想了想,说:“还要吃山药·”·罗让便夹了一筷子山药给他吃··接下来余希声又要吃豆腐、竹笋、小青菜,罗让都一一夹给他吃了。
这么吃了几轮,余希声有点口渴,又倒了杯酒喝·罗让本来想拦着他,给他倒杯水解解酒,在看到他手伸向酒瓶子的时候,动作却慢了一拍,不知是出于主观因素还是客观因素地,竟然没拦得住。
眼睁睁看着余希声又喝了一杯酒,罗让收回了阻止的手,心想,这是你自己要喝的··最后余希声吃饱了,也喝够了,拉着罗让的手说:“我困了·”·年下·罗让手被他拉住的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赶忙抽回手,说:“你光吃菜了,再吃几块肉。”
·余希声摇摇头,抱紧了他的宝贝杯子,说:“我不喜欢吃肉·”·“不喜欢也得吃·”罗让板下脸来,夹起一块肉送到余希声嘴边,“吃。”
余希声被吓了一跳,眼睛- shi -漉漉地看着罗让,很可怜的样子··罗让心尖颤了一下,反复几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心软,然后严肃道:“你这么瘦,就是不吃肉导致的,一定要吃几块。”
余希声皱了皱眉,有理有据地说:“但是我吃肉会吐·”说着还转头做了个呕吐的动作,证明自己话语的真实- xing -··罗让想他们俩角色是反过来了,这下变成他来教育余希声了。
可他对上余希声求饶的眼神,坚持不久就败退下来,语气变得要多软有多软,不说教育了,都跟哄祖宗似的了:“乖,就吃一块·”·余希声依然摇头,还偏过头躲着罗让筷子上夹着的肉,罗让追着他让他吃,手上一个不稳,肉从筷子上掉下来,掉在了余希声的裤子上。
余希声低头看了看裤子上的肉,头就没再抬起来·罗让心里一咯噔,赶紧坐到他身边去,刚低下头想看他的表情,就见到他眼中一滴泪落了下来··余希声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哭了,一点没发出声音,但是泪水却很汹涌,没一会儿就淌满了整张脸。
罗让真的被他吓到了,声音轻柔得像在唱摇篮曲,小心翼翼地说:“余老师,你怎么了”·余希声道:“我裤子脏了·”·罗让伸到他余希声手臂下方,捡起他膝盖上的肉,拿起一张餐巾纸包好,放在桌上另一头,确保他看不见了,才说:“不脏了。”
余希声摇摇头:“沾到油了·”·罗让安慰他说:“回家就能洗了·”说着又抽了几张餐巾纸,给余希声抹眼泪,还说,“你把头抬起来一点,不然我擦不到。”
余希声便乖乖抬起头,让他擦眼泪,虽然止住了哭泣,情绪仍然十分低落··余希声说:“我鼻子堵住了·”·“你等着·”罗让拿了一张餐巾纸,隔着餐巾纸捏住余希声的鼻子,说,“用力。”
余希声摇摇头,接过餐巾纸,推开罗让的手,背过身去,自己擤了鼻涕,然后把脏了的纸巾团作一团,扔到垃圾桶里··罗让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一点也不嫌弃,反而觉得……觉得……唉,不说了。
罗让继续问余希声道:“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不能跟我说吗”·余希声带着鼻音说:“我不想洗裤子·”·罗让道:“你就为了这个哭的”·余希声点点头:“我买不起洗衣机,天天洗衣服,洗得好累。
我再也不想洗衣服了·”·找到原因就好,罗让想·奇特的是他此时已经忘了“让余老师酒后吐真言”的目的,面对“余老师懒得洗衣服”这么个大料竟然无动于衷,反而沉浸在疑似奶爸的职业中无法自拔,顺口就接道:“以后我帮你洗。”
余希声道:“真的”·罗让点头担保:“真的·”·余希声亮晶晶的眼睛便看向罗让,由衷地说:“狗子,你真好。”
罗让:“……”·罗让感觉复杂地夹了块肉,自己吃了,问余希声道:“你为什么叫我狗子”·余希声回忆道:“村口有条狗,叫大黄。”
罗让吃着菜,应道:“所以”·“你们真像·”余希声道··罗让:“……”·罗让很有几分不甘心,想说那蠢狗死肥死肥,能跟帅气逼人的他比于是忍不住道:“你再仔细看看。”
余希声摇摇头:“我已经仔细看过了·”他看着正吃肉的罗让,说,“狗子,你多吃点,反正大黄不在·”·罗让顿时觉得嘴里的肉不是滋味了。
原来在余老师眼里,他是个跟大黄抢食的·罗让瞥了眼余希声,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后者浓密而翘的睫毛,随着主人的动作一颤一颤,仿佛蝴蝶振翅一般。
于是罗让没了脾气,多大的怒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也许是被蝴蝶翅膀扇走的吧··余希声往边上坐了坐,说:“你吃吧,我等你,我吃饱了·”·罗让招呼服务员把剩下九瓶酒都退了,再要了碗米饭,决定速战速决。
听到余希声这句话,他不抱希望地问了句:“是谁喂饱的你”·余希声老实道:“狗子·”·果然·罗让闷头吃饭,算是认了这个倒霉称呼。
可让他纳闷的是,郁闷的同时,他怎么还有点窃喜呢做个饲养员是这么值得高兴的事·罗让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擦擦嘴,准备带余希声走人。
但是余希声拿着杯子不肯松手,硬是以“下次还要喝酒”的理由死死霸着杯子·罗让说家里也有杯子,也能喝酒,说了几十遍,就是说不通··好吧,罗让想,要带就带着吧。
罗让认命地多付了一只杯子的钱··余希声并没有就此消停,临走的时候,又坐在凳子上不肯起来·虽然坐姿很端正,但这里不是教室,你就是老师,也不能让你赖着不走啊。
罗让头都大了,在余希声面前蹲下,快要向他求饶了:“这回又怎么了”·余希声微笑着看罗让,不说话··罗让说:“你别笑,你一笑我就害怕,你直接说,什么事”·余希声道:“我不想自己走路。”
“不想自己走”罗让道,“难不成你还想让人抱着你走啊”·年下·余希声眼睛亮亮的,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罗让:“- cao -·”他站起身,看看周围,见没人注意,才低下头,小声道,“再不走我就把你丢这儿了·”·余希声听到“丢”这个字,眼眶就- shi -了:“不要丢下我。”
罗让面无表情地看着余希声,余希声就半垂着头,也不动,但是眼角渐渐红了·罗让盯着余希声的眼角,半晌一捶胸口,气道:“我怎么就这么心软呢。”
余希声小声道:“我还是不想走,我也不想一个人在这·”·罗让再一次认命了,转身蹲下,说:“上来·”抱是不可能的,大庭广众,影响不好。
就背吧··余希声爬上罗让的背,一只手拿着一玻璃杯,一只手勾着罗让脖子,脸贴在罗让后颈上·肌肤与肌肤接触的一瞬间,罗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稳了稳心神才站起来,两手伸到余希声大腿下方托住,往前走了几步,皱了皱眉,心想余老师也太瘦了,回头要好好补补。
脑中才冒出这个想法,罗让就想扇自己,这是成受虐狂了吗看他这一晚上被折腾的,以后还想继续啊··看了眼店外停着的面包车,再掂掂后背上的人,罗让觉得今晚是回不了家了。
他走出芙蓉饭店,左右看看,朝旁边开着的小旅馆走去,边走边对背上的人说:“小祖宗,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再添乱了·”·小旅馆前台就一老大爷,戴着个老花镜,见罗让背着个人进来,见怪不怪地说:“标准间六十,大床房八十,押金二十,身份证看一眼。”
罗让道:“怎么大床房还贵二十”·老大爷说:“你要标准间还是大床房”·罗让道貌岸然地想,他要照顾喝醉的余老师,当然要订大床房了,就说道:“要大床房。”
老大爷一副“我就说嘛”的表情,道:“大床房就八十,住不住”·罗让说:“便宜点儿·”·老大爷乜了眼他背上的余希声,说:“就八十。”
余希声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感觉到罗让这里僵持住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问道:“怎么了”·“没事·”罗让说,心想要是自己一个人,在哪儿窝一晚都行,但现在背着个余老师,再出去找旅馆不现实,只好道,“好好好,就八十,你赶紧给我们开房吧。”
老大爷露出了然之色,一边找房门钥匙,一边说道:“钱和身份证拿来,加上押金,一共一百啊·”·“知道了·”罗让说,然后低声对余希声道,“余老师,你在我内兜里找找,我钱夹在里面。”
余希声“哦”了一声,勾着罗让脖子的那只手伸进他衣服里摸来摸去·罗让被余希声摸得痒了,忍笑说:“别乱动,就在胸口·”·“好的。”
余希声说着,抓住了罗让的胸肌,问道,“是这个吗”·罗让:“……”·罗让整个身体都绷了起来,心说不能再让余希声这么乱摸下去了,再把他摸硬了他哪儿说理去·“别动了。”
罗让道,深觉还是自力更生好,把余希声往背上提了提,就用一只手托着余希声的大腿,另一只手伸到怀里取钱包,途中和余希声的手相遇了,便轻轻拍一下,低斥道,“别抓了,放我脖子上。”
余希声便收回抓着罗让胸肌的手,重新勾住他的脖子··罗让取出钱夹,单手打开,再要单手取钱实在为难,便递到老大爷面前,道:“你看着取·”他钱夹里钱不多,不担心露财。
老大爷把他俩上下好生打量了一通,才在他疑惑的眼神中抽走了一百块钱,然后身份证也没看,就把钥匙交到他手里了··“三楼最里面一间·”老大爷说,“安静,吵不着人。”
罗让一开始没明白老大爷后一句话的意思,直到他背着余希声、拿着钱夹和钥匙转身上楼前,老大爷又叫住他,多嘱咐了一句··老大爷说:“注意安全啊,马路对面就有卖避-孕-套的。”
罗让:“……”·罗让严肃道:“我们不是·”·老大爷笑道:“我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没见过呀”·罗让扬起声音:“真不是。”
这时余希声打了个哈欠,问罗让说:“什么时候能睡觉”·罗让声音立马小了下去,温柔回答:“马上·”说完,他就知道不好了,转头一看那老大爷,果然——·老大爷“哼”了一声,小声嘟哝:“还想骗我我吃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罗让:“我们——”·老大爷笑呵呵道:“知道知道,保证不说出去·”·罗让:“……”·这是说不通了,罗让想,算了,反正误会再怎么着,也不能成真了。
罗让这么想着,却觉得背负的重量沉了许多,心情十分复杂地上了楼··楼道里没灯,很黑,余希声显得有些不安,搂紧了罗让的脖子,说:“你能不能抱着我”·罗让问他:“害怕”·余希声道:“嗯。”
罗让说:“别怕,一会儿就到了·”·余希声在罗让耳边说话,还是那一句:“你能不能抱着我”·他和罗让贴得太近了,口中热气就呼在罗让耳廓上。
罗让全身都热了起来·他有点受不住了·再这么玩他真得硬了··“好·”罗让深吸了口气,转过身,让余希声站在台阶上,自己站在下一级,等余希声站稳了,才放开手,转过身,把钱夹塞回内兜里,钥匙塞余希声手心,嘱咐道,“待会儿你开门。”
年下·余希声点了点头··罗让就把他抱了起来,打横抱那种··余希声满足了愿望就乖得不得了,一只手握着钥匙,另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脑袋贴他胸口。
罗让上楼的时候,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第一次抱这个人完全出于无奈,只想着抱个男人真倒霉,第二次抱他却在这种情况下,他醉了,黑灯瞎火,四周无人,只有他们两个,他老老实实窝在自己怀里,仿佛把自己当作了他的依靠。
再想到这个人平日里总喜欢对自己充长辈,罗让心中一动,一股幽幽的火从心底燃烧起来·他走到了三楼,继续往里走,往黑暗深处走,身体变得滚烫,大脑也混沌了。
“到了·”余希声突然说话,打断了罗让的一切遐想·他如梦初醒般,茫然抬头,在黑暗中隐约看见门板上房间号冰冷的金属光泽,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罗让哑声道:“开门吧·”·余希声用藏在手心的钥匙打开了门··一开门,罗让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灯,将余希声安置在灯光最亮的床上·灯火煌煌,照亮了黑暗。
他松了口气,这才敢把门关上·灯光仿佛给了他胆子,让他驱除心中的邪念··余希声坐在床边,双脚自然垂在地上,昏昏欲睡地低着头,然后猛地往下一点,差点栽到地上。
罗让赶紧过来扶住他··罗让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有多温柔,他几乎是怜爱地问道:“困了”·余希声点点头··罗让不动声色地取下他抓在手里的玻璃杯,无声无息地放在床头柜上,又推远了点,让它尽量别再出现在余老师视线中,才说道:“困了就睡觉,已经到床上了。”
余希声上下眼皮都快黏到一块了,却还记着自己裤子是脏的,摇摇头说:“不行,要脱衣服·”·罗让喉结滚动了一下,松开手后退一步,对余希声说:“你自己脱。”
余希声想了想,竟然没再撒娇,照着罗让说的做了·他脱了裤子,里面没穿秋裤,于是露出两条又白又细的大长腿·罗让从没想过,男人也能有这样一双腿,皮肤细腻,几乎看不见汗毛。
余希声脱完裤子,又把外套脱了,脱完外套,还要继续脱里面的单衣·罗让不敢多看他□□的双腿,也不敢让他继续脱了,急忙把他塞被子里,哄他说:“衣服都脱好了,睡觉。”
余希声扯着单衣,困惑地看着罗让,说:“还有一件·”·罗让浑身冒汗,用被子捂住他,不让他挣扎,说:“不能脱了,待会儿着凉感冒了。”
“哦·”余希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躺下闭上了眼睛··罗让重重舒一口气,扯了张餐巾纸,抹了一脸的汗,把那张餐巾纸都- shi -透了。
他看着余希声的睡颜,发了一会儿呆,在后者翻了个身后,身体一震,反手给自己一个耳光,重重的“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可怕·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对一个男人……对一个男人有了感觉··“我还要娶媳妇儿·”罗让念叨着,捡起余希声脱下来的脏裤子放在一边,走到卫生间里,一边刷牙一边嘟哝,“我还要娶媳妇儿,我不能乱来。”
结果牙刷到一半,卫生间外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罗让牙刷在嘴里都忘了拿出来,拔腿就冲出了卫生间,见到眼前这一幕差点没把满嘴的牙膏沫吞进肚里去。
余希声翻身翻过了头,连人带被子摔在地上,被子和人纠缠在一起,两条大白腿若隐若现··罗让僵在距离余希声三步远的位置,不敢上前,不敢说话,甚至眼睛都不敢眨。
余希声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罗让,目光落在他嘴巴上一圈牙膏沫上,突然道:“我还没刷牙·”·罗让机械地点点头··余希声道:“你怎么不提醒我”说着便站起来,被子从腿上滑下来,露出只穿着上衣和内裤的身体。
余希声走进卫生间,找了半天,没找到牙刷,折回来,走到罗让面前,伸手把罗让嘴里的牙刷□□,说了句:“先借我·”就直接塞嘴里了··罗让瞪大了眼睛,想出手把牙刷夺回来,却见余希声已经含着牙刷走进了卫生间。
他追上去,保持着嘴巴周围一圈白沫的姿态,看到余希声把牙刷取出来,再挤了点牙膏上去,重新塞嘴里,刷了七八下,也把自己嘴边弄出许多白沫了··“咕噜噜”,余希声找不到杯子,就凑到水龙头下,清掉口腔和嘴边的泡沫,再用手接了点水,把脸清洗了一遍。
但他找不到毛巾,洗完脸怕有水进眼睛,闭着眼睛转身找罗让,问他说:“狗子,有纸吗”·罗让“嗯”了一声,取几张餐巾纸出来,轻轻擦干他脸上的水珠。
他睁开眼,与罗让是稍稍仰头就能亲到下巴的距离·罗让屏住了呼吸,不敢低头,视线往下飘,也往别处飘··“谢谢·”余希声说,转身绕过他,走向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了。
罗让听到身后传来捡被子、上床的声音,手指痉挛着,微微蜷曲,无所适从·他想自己错过了什么,却又猛地惊醒,警告般地对自己说:“少他妈胡思乱想。”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身后动静小了下去,过了一会儿,甚至传来了平缓的呼吸声·余希声睡着了·意识到这一点,罗让就像过了一个关口似的,吐出长长一口气,然后努力镇定地,面色如常地往里走了几步,在卫生间的水池前,完成了刷牙洗脸等一系列上床前的准备工作。
走出卫生间的门前,罗让再一次犹豫了·他抬起脚,在卫生间与卧室的分界线上悬空,滞留了好一阵子·尽管这简陋的小旅馆里,卧室与卫生间并不那么泾渭分明,可想到他即将去往的目的地,一张大床,上面只有一条被子,里面有个半-裸的美人(罗直男不得不改变的一个想法是,有时候男人也能称之为美人),罗让竟然开始胆怯了。
这是他自出生起从未有过的情绪,他也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产生这种情绪,但现在,一个绝对称不上强壮的男人,一个处于昏睡中的男人,让他产生了这种情绪·他惊疑不定,以为自己中了邪。
年下·罗让自嘲一笑,回忆了一下那双修长白皙的腿,默默给它加了个定语:属于一个男人的·罗让对自己说:“我是要娶媳妇儿的人了,我不能乱来·”他用一个虚拟的幻想中的媳妇儿给自己打气,然后感到有了一些对抗诱惑的信心,这才走出了卫生间。
走到床边,他看了看只露出一个脑袋的余希声,看着他秀挺的鼻子,伸手刮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等着吧,看我明天怎么笑话你·”·然后他在床边,犹豫着要不要脱掉衣服再上床。
他婆婆妈妈,磨磨蹭蹭,简直不像是他了··脱吧,他一时想,脱了睡觉舒服,何必管那些有的没的··别脱,他一时又想,余希声把裤子脱了,他不能再脱了。
两个人光-溜-溜躺被窝里,明天怎么说得清余希声会怎么想·罗让脑海中天人交战,过了许久,终于没能抵制舒舒服服脱掉衣服睡一觉的诱惑,把裤子脱了,上衣也脱了,只留下一件背心和一条短裤在身上。
这本来是思索许久的选择,但一关灯,进了被窝,罗让就后悔了·比想象中还要光-滑柔软的躯体贴上来的一瞬间,他险些受惊似的跳起来·他不敢相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余希声把上衣也脱干净了·现在,余希声竟然只穿了条内裤·罗让在那紧挨自己的温热躯体的摩擦下,身体紧绷得如同石头一般。
而余希声犹不自知,睡梦中不知把他当成了谁,不但主动贴过来,还搂住了他的上半身,双腿更是缠到了他的腰间·这个猜测主要是因为,罗让这个乡巴佬不知道世界上有种被称之为“大型抱枕”的存在。
·罗让不需要打开灯,只凭触感就能描绘出那具美妙而诱人的躯体·他变得口干舌燥,呼吸紊乱,鼻腔滚烫,几乎流出鼻血——幸好他忍住了。
罗让犹豫着要不要起身把余希声拉开,但心中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骂他:“你个呆子”·“把握机会”·“还是不是男人了”·罗让在这些声音的冲击下变得头昏脑涨,但仍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在黑暗中小声唤道:“余老师”·余希声没有回答,轻柔的呼吸打在他的背肌上,如同羽毛在其上拂动··罗让声音略高起来,也更严肃:“余希声,你醒着吗”·余希声依旧没有回答。
罗让轻轻抽了口凉气,缓缓伸出手握住余希声的胳膊,在那光洁的腕部摩挲了一下,便又收回了手··余希声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呓语··罗让的声音变得有些漂浮不定:“余老师,你醒醒。”
这次喊完,他并没有等待太久,仿佛知道不会得到回应,或者说希望不会得到回应所以有些迫不及待,他将余希声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和手轻轻推回去,然后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躺着。
睡梦中的余希声安静地躺在那,呼吸的节奏一如既往·罗让确定了他依然在沉睡,没有醒来·罗让不知是庆幸,还是惋惜地轻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庞。
余希声不知不觉又把手和脚都缠到了他的身上,而这一次他没有如临大敌,他闭上眼睛体会了一番,心中生出些许怪异的感受·最让他感到难以接受的一点,莫过于他对这样的接触并无反感。
罗让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同- xing -恋的可能·他十多年来一直在外面混,曾经误入歧途,跟过所谓“道上”的“大佬”·“大佬”男女通吃,也派过一个美少年来“开他的苞”。
他当时只觉得恶心,当场就吐了出来,回去甚至发烧了·这也成为他身上的一个笑料·他没有想到,几年后,他会毫无障碍地和一个男人同睡一个被窝,并且重新思考自己的- xing -向问题。
不可能,罗让坚持地想,我还要娶媳妇儿,我不是同- xing -恋··隐约间罗让仿佛嗅到淡淡的香味,也许是余希声身上的,也许仅仅是他的错觉·但他仍禁不住低下头去,在余希声颈间寻找这香味的来源。
他鼻尖碰到了对方颈间柔嫩的肌肤,倏地一惊,而后自我怀疑地睁大了眼睛··不可能,罗让依然这么坚持地想,并且决定要试一试·他试验的方法很简单。
罗让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控制着自己让那该死的手别抖,然后用那只手轻轻抬起余希声的下巴,在窗帘缝隙透过来的黯淡月光的照- she -下,艰难地搜寻到后者的嘴唇,然后做贼心虚地往后看了一眼,尽管他当然知道,背后是没有人的。
“余老师·”罗让最后喊了余希声一遍,然后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然后罗让抬起头,舔了舔嘴唇,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完了。
不,不对,他还有一个念头,罗让想,余老师的嘴真甜··意识到后一个念头才是他的真实想法时,罗让脑中“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炸开了·他试图回忆起“大佬”送给他的那个美少年,回忆起当时那种恶心的感觉,但是一切都是徒劳,任何回忆起来的厌恶都不能掩盖掉他此刻的甜蜜,他想也许他得再亲一下,再试一次,于是他又亲了一下。
几秒后他又亲了一下··然后他又亲了一下··……·罗让在试图撬开余希声嘴唇时回过神来,然后立刻往后退了好远,一下子滚落到地上,这一下摔得很重,他估计他的屁股已经青了。
但现在不是管屁股的时候·罗让坐在地上,冰凉的地面让他清醒了很多·他看了眼床上安睡的余希声,爬起来给他盖好了被子,然后从床尾搭着的外套里,哆哆嗦嗦取出一根一品梅来,拿打火机点了好几次,都没点上。
余希声又翻了个身··听着这声音,罗让回头看向这个漂亮的青年,他看了许久,可能有半个晚上,然后他自失一笑,把一品梅和打火机都丢床头柜上,利索地爬上床,和余希声面对面抱着,很快睡着了。
明天早点起,罗让陷入沉睡前想到,他得先出门给余希声买条裤子去··至于更多的……管他呢·顺其自然,遵从内心的选择吧··年下·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晚上睡得晚,又难得睡得极沉,早上并没能像往常一样,遵循着生物钟,到点儿就醒来。
他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睡得四仰八叉,不成体统,而怀中的温香软玉,早已不见踪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罗让闻到一股熟悉的烟味,是他的一品梅·他抓抓变成鸡窝的头发,一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四下望望,在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时,瞳孔猛地收缩。
罗让倏地爬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光穿着个背心的样子,再看看余希声衣着整齐、坐在床边、动作笨拙地抽着他的一品梅·他有点慌了,下意识想解释,可一开口,喉咙就哽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怂,罗让在心里骂自己,你还能更怂点吗·余希声被烟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罗让忙伸出手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等他好一点儿了,用怕吓着他的声调,小声道:“你还好吧”·余希声还是吓到了,他丢掉了指间夹着的一品梅,这让罗让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
他想余希声应该发现他做过的事了,不然不会反应这么大·不知道他主动坦白,能不能换回一个原谅的机会··然而在罗让准备坦白前,余希声抢了他说话的机会,严肃地说:“昨天我喝醉了,很多事不记得了,如果冒犯了你,”余希声说到“冒犯”这个词时,瞥了一眼罗让的屁股,才继续说,“如果冒犯了你,我愿意负责。”
罗让愣住··余希声见他不说话,咬了咬嘴唇,神情沉痛地说:“当然,如果你不接受我的负责,我会去公安局自首的·”·第8章 ·罗让做好了再次被教育的准备,没想到余老师在那自我检讨上了。
余希声说:“这事怪我,我不应该喝酒,如果我没有喝酒,就不会醉,如果我没有醉,就不会把你往床上拉……”·“等会儿·”罗让打断他,“你等会儿。”
·余希声摆手:“不用等了,就现在吧,报警吧,你放心,我不会跑的·”·罗让严肃地说:“我觉得我们之间存在误会·”·余希声说:“我已经看见了,你不用替我隐瞒了。”
罗让有点懵:“你看见什么了”·余希声看看他身后··罗让回头,啥也没看见,纳闷说:“怎么了”·余希声结结巴巴说:“就……就……”·罗让见他目光一直往自己身后飘,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来意识到他是在看自己屁股,就撅起屁股,拗着脖子,把头扭向后方看屁股。
最后还是啥也没看见:“到底怎么了”·余希声小声说:“你的……臀部……泛青……是我弄的吧。”
罗让一愣,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摔了个屁股墩,顿时乐了,一拍大腿说:“我当怎么了,原来是这个·”·余希声眼眶泛红:“真是我弄的”·“不是不是。”
罗让赶紧解释,说昨天不当心,从床上摔下来了,还说,“我当时以为尾巴骨都摔断了,特别疼,难怪会青了·现在看起来还很严重”·余希声点点头。
罗让笑道:“你真能联想·”·余希声说:“我以为是我打的·”·“就你”罗让嗤之以鼻,“你那点力气还不够我挠痒痒,想什么呢你”·余希声放松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
罗让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傻乐··余老师真好看··余希声知道自己没干坏事后,变轻松了,脑子也转过来了,这就回想起喝醉酒之前的事了··余希声恢复了为人师表的样子:“不是我要说你。”
罗让乐呵呵道:“你说·”·余希声狐疑看他一眼,心想今天怎么态度这么好·但是作为老师,遇到态度良好乐于听讲的,那肯定是心情高兴,更愿意讲。
于是就“劝酒”这个话题,余希声对罗让展开了三十分钟的教育,通过循循善诱的方式,让罗让深刻明白了“劝酒需点到即止”这个道理··罗让后悔死了,心想自己傻呀,刚才要是顺着余老师的误会往上爬,自己还是个受害者的身份,把人拿捏在手心里,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听余老师小课堂呢。
罗让看了看时间,对中场休息的余老师说:“快十一点了,咱们去吃饭吧·”·余希声一听,颇有歉意:“耽误你生意了·”·“没有。”
罗让说,“今天啊,我就陪着你·余老师来县城一趟不容易,家里缺了什么,借这个机会一起买了,我就做你的搬运工,顺便给你送回去·”·余希声确实有些家用要买,但又觉得麻烦罗让怪不好意思的。
罗让看出来了,就说自己正打算歇两天,最近生意差得很,然后也不管他答不答应,先带他去吃了午饭,再送他去县城中心最大的商场··福运来大饭店和商场在一条街,罗让跟饭店保安认识,就把车停在饭店停车场。
下了车,两人准备步行到商场去·走没几步,一辆风骚的宝蓝色小跑冲进停车场,“刷”一下停在他们边上··车上下来俩人,一个戴着墨镜,一个低头玩手机,罗让一瞥眼,苹果的。
他没当回事,准备绕过这俩直接走人··谁知其中一个“啧”一声,叫道:“这不是余老师嘛·”·罗让惊讶回头,仔细一打量说话的那人,那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梁志开,之前跑桥头村追余老师的那位··罗让那天还没觉得怎么样,今天一看这位心里就不大高兴,折回来挡在余希声身前,问梁志开说:“你又想干嘛”·年下·梁志开瞥了眼旁边的小破面包,笑道:“怎么哪儿都有你”·罗让想起自己为了给余老师解围扯的谎,就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想说怎么哪儿都能见到你呢。
我是余希声男朋友,你哪位”·梁志开笑了笑,没说话·他边上那个玩手机的男人早收起了手机,乐呵呵地看戏,这时插-进来一嘴,说:“你不认识他啊”·罗让道:“我应该认识”·梁志开拿手上墨镜磕着指骨,望着天说:“陈升,你跟乡下人废什么话乔老爷子等着我们呢。”
被梁志开成为陈升的年轻人,指指梁志开,低声道:“这位——是新城梁董事长的公子,来走亲戚,我是陪他赴饭局的·”·罗让道:“没听说过。
余老师,我们别理他,走了·”·“余老师”梁志开抬脚的动作一顿,审视的目光扫过罗让和余希声,道,“你们之间很客气嘛。”
“不用你关心·”余希声回道··梁志开耸耸肩:“我不关心,以后我也不会上赶着找你了,我等你来找我·”他突然走到余希声面前,低下头,小声道,“你有个同事,跟你一样是乡村定向教师,已经快满六年了吧。”
定向教师,是提前批志愿师范类,学费全免,条件是在乡村学校待六年·六年过后,按理说就可以调到别的地方··余希声一愣,罗让推开梁志开:“你别靠那么近。”
“护得真紧·”梁志开往后退了两步,站稳后说,“余老师,你一向爱帮这个帮那个的,要是因为你的缘故,害得同事不能升调,你会是什么感受”·余希声问道:“县教育局的梁局长是你什么人”·梁志开道:“聪明。”
陈升笑道:“那是他亲堂叔·”·梁志开对余希声挑挑眉:“我等着你来求我·”然后看向罗让,比了个中指,“乡巴佬,走着瞧。”
罗让没太听懂他们之间的对话,定向教师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但他大概明白的一点是,梁志开这傻逼想利用自己亲戚的权势逼迫余老师就范·想明白这一点,罗让这暴脾气就上来了,上前一步揪起梁志开的领子,直接把他拎了起来,二话不说就要把人按在地上打。
“我- cao -”·“冷静”·在陈升和余希声叫出来的同时,原本安安静静的停车场里冲出来几十号人,一下子把他们四个围住了。
罗让看了一眼,各个人高马大,统一制服,像是专业的打手,不由皱眉,回头看向余希声,怕吓着了文文静静的余老师·余希声是没见过这仗势的,但是心理素质还不算差,到底没露出怯色。
梁志开伸出一根指尖,点点自己的脸,说:“你打啊,你朝这打啊·”·罗让见他得意的模样,问道:“你的人”·“呵。”
梁志开冷笑一声,说,“还不放开”·罗让注视他片刻,缓缓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梁志开原本是垫着脚,落在地上后咽了口口水,然后挺直了腰板,拍拍领口的褶皱,双手背到身后,得意地说:“不是有种吗怎么不敢打了有本事打我呀,继续打呀。”
罗让朝他笑了笑··梁志开忽觉不妙,眉心一跳,下意识想往旁边躲开,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放大的拳头,而后眼眶剧痛,因一股巨大的冲力连连后退几步,被陈升扶住后才站稳了。
梁志开跳脚道:“你”·罗让甩甩手,说:“就打你了,怎么了”·梁志开捂着眼睛,对周围一圈或拿棍或拿刀的打手说:“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上”·罗让嗤笑,对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方脸打手说:“没听见你们主人的话吗要来赶紧,我们还要买东西,忙着呢。”
方脸打手道:“他不是我们的主人·我们是乔四爷的人·”·“乔四爷”这三个字使得罗让面色微变··梁志开气道:“乔老爷子叫你们出来,不就是帮我的吗你们就看着我被他打”他是跟陈升一起出来玩的,没想到乔四爷就在附近度假,因为跟他们父辈有交情,一时兴起,就过来瞧瞧,顺便请他们吃个饭。
方脸打手道:“不是的,是乔四爷在楼上看见二爷来了,特地让我们下来请·”·梁志开道:“谁是二爷”·方脸打手对罗让作了个请的动作,梁志开“诶”了一声,被陈升拉住手臂,梁志开看了眼陈升,没再说话。
罗让对余希声道:“你先走,我有点事·”·方脸打手说:“余老师也一起去吧·”·罗让看向方脸打手,后者面无表情··罗让问余希声道:“你……跟我一起去”·余希声早已经六神无主了,心想乔四爷又是谁,听起来就不好惹,怎么会和罗让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扯上关系呢但他面上一点都不显出来,要多淡定有多淡定,听见罗让问他,就点了点头,说“好”。
于是方脸打手在前面带路,罗让和余希声跟在他身后,穿过几十号人,走进大厅,再往楼上去··路上余希声小声问罗让:“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罗让道:“混口饭吃,什么都干。”
然后赶紧讨好地笑笑,“现在改邪归正了·”·余希声见方脸打手埋头走路,就偷偷瞪了眼罗让··罗让小声道:“你回去再教育我行吗咱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行是行·”余希声道,“但你告诉我,你跟乔四爷有仇吗”·年下·罗让故意道:“有·”·余希声抿了抿唇,看了眼方脸打手魁梧的后背,咬牙道:“待会儿我拦住他,你找机会就跑。”
罗让道:“你拦得住他吗他好壮·”·余希声想拦不住也得拦,也许明天就能看见“人民教师横尸街头,死因竟是参与乡村械斗”的新闻了。
他悲壮地说:“你放心,我努力让你逃出去·”·罗让觉得他表情很好玩,就想继续逗他,说:“你看看他肌肉,真的很壮·”·余希声的表情更悲壮了。
方脸打手忍不住回头,对罗让说:“没你壮·”·第9章 ·罗让有点尴尬·但越是尴尬的场合,越考验一个人装逼的实力·于是他面无表情道:“别说话,带你的路。”
方脸打手不太甘心地回了头··余希声觉得他表情很不友善,不禁忧心忡忡·罗让不跟他开玩笑了,安慰他说:“我就是一个小角色,乔四爷可能是突然兴致来了,要看看我,看完就完了,没事。”
这话说得有理,余希声道:“你还小,乔四爷是大人物,不会跟你计较的·”要是计较就完了,外头几十号手持利器的打手呢··罗让平时最恨人家说他“小”,但非常时刻,也只能顺着余希声的话说:“就是,我还小着呢。”
余希声很感到安慰,然后到了楼上,就看见守在包厢门口的两个中年汉子对罗让一鞠躬,说:“二爷·”·余希声:“……”·方脸打手让开路。
守门汉子对余希声说:“得罪了,规矩是先搜身·”说着就要上前抓住他··罗让伸手一拦,笑道:“下马威”·方脸打手道:“二爷,这是乔四爷的规矩。”
罗让道:“既然如此,恕不奉陪·”·说话间包厢门开了,正欲说话的方脸打手和两位守门汉子都闭上了嘴·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走出来,对罗让和余希声道:“乔先生请你们进去。”
罗让看了眼方脸打手,问道:“还搜身吗”·方脸打手眉毛一抖,没说话··罗让吹了声口哨,对余希声笑了笑,与他一起进了包厢。
包厢里有一扇屏风,屏风后传来水流“汩汩”流动的声响·女服务员引二人绕过屏风,来到一名老者面前,老者挥挥手,女服务员就退了出去·这位坐在桌边摆弄茶具的老人家,两鬓全白,双颊瘦削,腰背板直,看上去仍然很有力量。
屏风后并无旁人,显然,他就是众人口中的乔四爷了··“随便坐·”罗让说着,自来熟地坐下了,还倒了两杯茶,一杯是余老师的,一杯是自己的。
余希声见他态度自然,神情悠闲,放了一百个心,跟着他坐下了··乔四爷乐了,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两位年轻人,对罗让笑骂道:“三年不见,一点没长进还不跟我介绍介绍这位余老师”·余希声一愣,心想自己被罗让带跑了,这么直接坐下来是不礼貌,刚要自我介绍,罗让把一杯茶推到余希声面前,让他喝。
“平常见不到这么好的茶·”罗让说,“余老师,慢慢品·”·余希声发现他话中另有深意,便不再说话··罗让见他专心品茶了,才转头对乔四爷说:“四爷,他就是桥头村一个穷教书的,介绍什么您不如跟我说说,怎么有兴致出来转悠了”·乔四爷笑呵呵道:“老啦,瞎逛。
倒是你,这么多年不见,和以前大不一样啦·”·罗让道:“我是一直没本事,没变过·”·乔四爷道:“没本事好啊,不然像你郭大哥,本事大了,招祸。”
他看着罗让神情冷下来,笑道,“要我说,你本事也不小·郭留文有个骨血,让你保下来了”·罗让道:“郭大哥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哪来的骨血”·乔四爷道:“要不就是他弟弟,你看我这记- xing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没有的事·”罗让眼睛眨也不眨地说,“他弟弟也死了,全家都死了·刘忠义那个王八蛋,没留活口·”·乔四爷摇摇头:“罗让,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是诚心想保住郭家最后的血脉,你大概还不知道,刘忠义马上要出来了。”
罗让道:“死刑改死缓,死缓改无期,就是无期,也还有二十年,刘忠义怎么就出来了”·乔四爷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有人帮他,毕竟做过你和郭留文的大哥,不是个简单的。”
罗让道:“我没这个大哥”·乔四爷笑道:“想不想报仇”·“想,怎么不想”罗让喝了杯茶,叹了口气,口风一变,“但我现在这样,拿什么去报仇”·乔四爷道:“我给你三十个人,够不够”·罗让一愣。
乔四爷微微一笑:“如果是怕郭留文的弟弟没人照顾,你可以把他送到我这里·你放心,只要你做掉了刘忠义,我就把他弟弟当亲孙子养大·”·余希声听到“做掉”两个字,感到脑中有根筋跳了一下,但看了眼乔四爷,忍住了没说话。
罗让沉思片刻,笑道:“四爷,您又忘了,郭留文家里死绝了,哪来的弟弟”·乔四爷摇摇头,叹气道:“三年前,人人都说刘忠义手下有个愣头青,为了兄弟能不要命,送他一个外号‘二爷’。
我不以为然,觉得你是有血- xing -·今天重逢,没想到你的胆子已经被吓小了·”·罗让笑道:“四爷胆子大,东三省全是您的地盘,您又何必找到我您就没有可用之人了和刘忠义有血海深仇的是郭家,不是我罗让。”
年下·乔四爷索然无味道:“别废话了,不敢做就走吧,白浪费我功夫·”·“行·”罗让干脆利落地拉起余希声走了··余希声不知道罗让和刘忠义有什么恩怨,但能听出来,乔四爷想派罗让“做掉”刘忠义。
开什么玩笑现在是法治社会这是违法乱纪的行为是要坐牢吃枪子的·但在包厢里,余希声一句话都不敢往这个方向提。
不是他害怕……好吧,他真的很害怕·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对面就坐着疑似黑社会老大的“乔四爷”,饭店都让人围起来了,他和罗让双拳难敌四手,当然要“识时务者为俊杰”。
余希声这么对罗让解释自己的沉默时,罗让差点笑岔了气·此时他们已经从福运来饭店脱了身,坐上罗让的小面包,买了东西回桥头村了··余希声问罗让笑什么,罗让回答说:“听你的意思,你还把自己算作一个战斗力”·余希声道:“我不算吗”他说完瞅了瞅自己的小身板,也没什么底气了。
罗让忙道:“算算算,怎么能不算有你在,我还怕什么”·余希声知道他在揶揄自己,不和他在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了,问他正事:“乔四爷找你‘做掉’刘忠义,你没答应,他会不会逼你”·罗让摇摇头:“人家是大佬,手底下多少人不至于。”
他边开车,边对余希声说,“你应该猜出来了,郭留连是郭留文的弟弟,郭留文是被人砍死的,死前我对他发誓,以后再也不混了,就带着郭留连找个小地方,把他抚养成人。
你想啊,我现在就是一跑运输的,能有什么威胁人家凭什么找我麻烦”·余希声点点头:“那就好·”·罗让笑着瞥他一眼,心想余老师真好哄,几句话就信了。
真在道上混过的都知道,想退出,哪那么容易乔四爷都找上门来了,刘忠义出来后,能不知道吗他不会给乔四爷做狗,但刘忠义,该解决必须得解决。
不过这些事,就没必要跟余老师说了··罗让岔开话题,对余希声说:“梁志开要找你麻烦,跟我说,我去教育教育他·”·余希声道:“我有他的把柄,他不敢的。”
罗让“哦”了一声··之后好一阵沉默,双方都没话说了·没话题怎么办呢一个老师,一个家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就聊孩子呗。
余希声道:“郭留连最近数学成绩有点下滑,你有空督促他一下·当然,我也会找他谈话·”·罗让“嗯”了一声,说:“回去我就买几套卷子让他练。”
余希声道:“也不用太多·”他想到罗让赚钱不容易,就体贴地说,“我宿舍里有份不错的练习题,你晚上来我这里拿一下吧·”·罗让点点头。
晚上,郭留连听见车到家的声音,高兴地跑出来,却看见他罗哥哥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提着炸鸡腿羊肉串之类的零食,而是拎着一袋数学练习册··郭留连难以置信地看着罗让。
罗让把练习册丢给他,说:“赶紧做,做完我去交给余老师·”·郭留连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礼拜一给余老师不就行了”·“不行。”
罗让说,“我就在家待一天,明天就走,你今晚抓紧点,做完给我·”·郭留连从来没被罗让这么管过,差点气哭了,本来想反抗来着,但罗让一记“铁砂掌”,就让他消了音。
他含着两泡眼泪,拿个小板凳坐在床边,趴在床上,熬了一晚上,实在写不动了,才终于把练习册写了一半·就这样,还让他哥好一顿说··尽管没写完,罗让还是把练习册拿走,一大清早就送到余希声宿舍了。
当时才六点多,余希声打着哈欠来开门时,衣服都没穿好··“这么早”他睡眼惺忪地问道··罗让一边想着余老师没洗脸的样子也好看,一边神情正直地说:“都是我们家郭留连,太好学了,一拿到练习册就喜极而泣,非要熬夜把它写完,我就想不能耽误孩子的上进心,就赶紧送过来,让你批改批改。”
第10章 ·罗让的话让余希声非常感动··家长亲自上门,还不都是为了孩子他没睡成懒觉,但没理由因为这个就生气,因而只是掩口打个哈欠,就把人请进来,边接过罗让手上的练习册,边道:“还劳烦你跑一趟。”
罗让口上说着“不劳烦”,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上次来的时候,他没在意,这次仔细一看,十平方左右的小宿舍,收拾得井井有条,家里边边角角没一处积灰的。
想起余老师的“醉后失言”,他不禁又看了一眼水池边上的小桶,果然,里面有几件衣服正泡在水里··余希声刚看了几页练习题,觉得罗让安静得有些怪异,便抬起头来,见他正瞅着自己泡脏衣服的小水桶发呆,解释道:“我一会儿就洗了,昨晚刚换下来的,不臭的。”
宿舍没有独立卫浴,那小池子淘个米洗个菜还成,真要洗衣服就够呛了,因此余希声每次都带个小桶加个水盆一起去澡堂子,洗完澡就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昨天是特殊情况,晚上实在累了,就没高兴洗。
没想到会被学生家长看见·余希声觉得自己这个老师做的不到位,卫生习惯不好,很是反省了一番··罗让看着余希声忧伤的神色,心想余老师还真是不爱洗衣服。
当然了,罗让也不爱洗衣服,可他没余老师那么爱干净,不用经常洗·现在天又不热,他两三天都不见得洗一回澡·不过,他答应过余老师,以后衣服都帮忙洗。
虽说余老师已经忘了这茬,但他罗让绝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信守承诺,从不含糊··罗让道:“余老师,我这有件事要跟你说·”·余希声上半身前倾,宽大的睡衣垂下来,露出大半白嫩的胸膛,但他自己是毫无所觉的,脸上是认真倾听状,说:“怎么了”·年下·罗让把视线从人家胸口拉回来,冷静道:“我这两天要出趟远门,今天来找你,一是请你看看郭留连的学习情况,二呢,就是想拜托你,这几天就替我照顾一下这孩子。”
余希声点头:“你放心,交给我了·”·罗让笑笑:“怪不好意思的·”·余希声忙道:“一点小忙,应该的·”·“你看我也没带点儿什么。”
罗让故意左右看看,然后目光在泡衣服的小水桶上定住,“要不这样吧,我帮你把衣服洗了·”他在余希声摇头前按住人家肩膀,义正辞严地说,“千万别推辞,就这么定了,不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余希声觉得罗让这个“补偿”有些古怪,但要是自己推辞了,做家长的可能会不放心·想想不用洗衣服还是蛮开心的,但罗让真的会洗吗他正犹豫,罗让已经拎着小桶跑了。
余希声赶紧拿着洗衣粉追上去,说:“你太客气了·”·罗让接过洗衣粉,把他推走:“你就回屋吧,我知道学校澡堂在哪·”·余希声没办法,想着回去改好郭留连做的题,把负责任的态度拿出来,让人家家长放心就是了。
于是他没再推辞,折回宿舍去了·批改练习题的时候,他心里是很感慨的·桥头村村民很淳朴啊·你看罗让,他是没钱,但却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内心的感激。
这件事再一次鼓舞了他,一定要把孩子们教育好,争取全部送进县城里的重点初中·他不能辜负这些忠实诚恳的家长··罗让洗完衣服回来,见余希声坐在那张折叠桌前奋笔疾书,便没打扰他,找了几个衣架,把衣服都在外面晾好了,再出门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份热腾腾的早饭,有豆浆,有肉包子和素菜包子,都包好了,才拎着重新回到宿舍。
余希声闻到香味时,罗让已经把早饭送到了他的面前··“先吃早饭吧·”罗让说··余希声笑道:“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吃了没”·罗让道:“吃了。”
余希声狐疑地看他一眼,突然凑过来,秀气的脸蛋在他瞳孔中陡然放大,把他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去··余希声仔细观察片刻,摇摇头,坐回原位:“看着不像。”
罗让出了洋相,语气不大好:“这能看出来你改行当算命的得了·”·余希声把肉包子丢给他:“你吃肉的,我吃素的。”
罗让道:“我不饿·”·“果然没吃·”余希声瞪他一眼,把他心里的火气又给瞪没了,他觉得余希声的眼神没杀伤力,还能让人心痒痒。
这时余希声又教育他,“不吃早饭能行很伤胃的·”·罗让道:“我待会儿就走了,路上吃·你吃吧·”他语气已经完全软下来了,“还想吃什么我再给你买去。”
余希声摇头:“你不吃我也不吃·我吃你的,是收受贿赂·”·罗让头疼地看他一眼,心想早知道多买点了,一共才四个包子,两个肉的,两个素的,还分给他,能够吃吗·余希声见他不同意,只好道:“你不吃,我喂大黄去。”
招不怕老,有用就行·罗让一听余老师要把包子喂狗,顿时不乐意了,说:“行行行,我吃行了吧”·余希声点点头,和罗让一起吃包子了。
余希声真有点饿,咬了一口,脸颊上鼓起一个动来动去的小包·他一边吃一边问说:“多少钱啊这么多”声音含含糊糊··罗让道:“没多少。”
余希声道:“你赚钱不容易,以后别买了·”·“几个包子,能值多少钱”罗让看了眼余希声,知道他是觉得自己舍不得吃,赶紧解释说,“我是真打算路上再吃,刚刚那是怕你吃不饱,你吃不饱,哪有力气教育郭留连啊。”
反正找理由的时候,把郭留连搬出来总不会错的··余希声道:“你买了四个,一人两个刚好,四个都让我吃了,我还吃不饱,我难道是饭桶”·罗让心想是哦,读书人一般吃的少。
他以他们这些干体力活的为标准,减了一半的分量,人家还是觉得多·看来饭量真不能比·像罗让自己,一顿早饭两个包子那就跟没吃一样·要是有人请他吃早饭只点俩包子,他肯定不跟这人处了。
余希声道:“下次别出门买了,自己做,又省钱又好吃·”·罗让听了一愣:“下次你给我做早饭”·余希声心想礼尚往来嘛,就说:“你吃过我做的红烧肉,还不错吧别担心,我手艺蛮好的,做个粥啊小菜啊,不在话下的。”
罗让就觉得自己赚了,点点头,吃个包子吃出了鲍鱼燕窝的味儿,那滋味别提多香了··吃完早饭,罗让赶着进城做生意去,余希声便没有留他,只是婉转地提醒他,不要惹事。
又让他放心,一定督促郭留连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罗让一一应下··出了宿舍,开着面包车离开的路上,罗让碰见几个同村的,一听说他早上才去了学校,都露出会意的微笑。
罗让自己呢,还没搞明白对余老师到底是个什么感觉,还停留“余老师真好看想跟余老师谈人生想跟余老师谈理想”的初级阶段,可同村这些人呢,一个个表情好像比他还明白。
罗让就警告他们:“不许乱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一个个笑得跟他才从余老师床上下来似的··几个人态度一致地“哦~~~~~~~~~~~~”了一声,在他打人前一溜烟儿跑了。
这时朱老三迎面走来,看见这一幕就想绕过罗让的面包车走开·罗让从车窗伸出手,一把拽住朱老三,问他:“是不是你在村里乱传的”·“去去去。”
朱老三说,“不关我事,我什么都不知道·”·罗让松开手,皱眉道:“真不是你”·年下·朱老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当然不是了,你那些兄弟都喊上‘嫂子’了,你来找我”·罗让道:“他们又不是桥头村的。”
朱老三一噎,然后边跑边说:“反正不是我·”身影伴随着尾音逐渐消失了··“我看就是你·”罗让道,懒得跟他纠缠,开车走了。
他一边暗自嘀咕“头一次跟个男的传绯闻,真他妈无聊”,一边在面包车一颠一颠的晃动中,打开了车载音响,放起了凤凰传奇的经典曲目,然后打开车窗,迎着早晨清新的山风,有节奏地按着喇叭吹口哨,愣是把个小破面包开出了敞篷跑车的气势。
偶尔有车经过,听见这辆面包车里传出的动静,都要纳闷地问一句:“遇上什么好事儿了乐疯了吧这是”·第11章 ·罗让往县城开的时候,就给吴大成发短信,让他叫上几个兄弟,到火车站等自己,准备一块儿去新城。
吴大成到了就问罗让,要干什么,罗让说带他去做生意·吴大成一琢磨,做生意不能就这么去··吴大成的理论是,先要有一股压倒对手的气势,而气势的来源之一,就是整齐划一的装备。
于是他带头,给每个人买了副墨镜买了个纹身,纹身贴胳膊上,青龙白虎,十分齐整,十分有气势··罗让说他就是闲得蛋疼,吴大成却打量了一下他,摇摇头,说哪里都好,就是发型不行,头发太长。
吴大成这么评价:“罗哥是要走日韩风格行啊,小鲜肉·”一句话就说得罗让不自在了··“那你给我剪短点·”罗让坐在火车站广场外边的长椅上,让吴大成帮他修修。
这货丢给他一个自信满满的眼神,拿起剪刀“咔嚓”一下,看着自己的杰作,倏地就没声儿了··罗让当时还纳闷:“怎么了”抬头一看,全憋着笑,下意识摸了把脑袋,豁,明显凹进去一大块。
罗让踹了吴大成一脚,后者一扭屁股躲过去,一拍大腿,说:“附近有理发店,老师傅二十年的手艺了,现在赶紧去补救,来得及·”·罗让点点头,跟他一块去理发店了。
结果到了那儿,老师傅拿出推剪一个用力,本来正夸着自己手艺呢,突然就闭嘴了··罗让就知道不对头了,朝镜子里一看,豁,谁的脑袋秃了一块·最后老师傅非常诚恳地向他推荐“光头”这个发型。
罗让:“……”·罗让顶着光溜溜的脑袋上了车,吴大成负责在边上憋着笑,以及呵斥兄弟:“别他妈笑了不就是像卤蛋吗有什么可笑的你们看我我笑了吗我就不笑”·大家就默默看着吴大成。
吴大成:“噗哈哈哈·”·罗让一巴掌扇他背上:“滚蛋·”·罗让走后没多久,余希声的同事蔡有阳来敲他宿舍的门,说校长叫他们去趟办公室。
两人便结伴而行·他们是学校唯二的正经师范大学毕业生,校长非常重视,经常会在空闲时找他们谈话,让他们有困难就说出来,不要有心理压力,所以余希声以为这次找他们也是像往常一样,谈谈话、说说心,却没想到,校长一上来就放了个重磅新闻。
“我给你们争取到了去红星实验小学参观学习的机会·”校长红光满面,春风得意地说,“县里经费已经批下来了,你们快去快回,现在就出发。”
红星实验小学位于新城,软硬件条件一流,即使放到全省范围,师资力量都能排上前十·如果能去红星小学参观学习,一定是受益无穷的,作为老师,没什么好犹豫的。
但问题是,“现在就出发”,未免太赶了··余希声道:“能不能缓两天至少安排好代课老师再说·”·校长大手一挥:“有我呢,你们放心去吧。”
然后不等两人反应,把装着经费的信封往余希声手里一塞,推着两人就往办公室外走,催着他们收拾完行李,骑着摩托车就载他们去县城了··余希声跟蔡有阳两个检完票进了站,看着手上拎着的行李箱,还有些懵逼,火车到的时候,都木着脸往车上走,心里没一点真实感。
这就去新城了·在座位上坐下来,蔡有阳松了口气,才回神似的,跟余希声吐槽说:“咱们校长,也真够急- xing -子的,那摩托车坐的我都快吐了。”
余希声为校长辩解:“我们应该理解他急切的心情,他一直想为桥头村小学培养一批出色的青年教师,但碍于客观因素,这么多年都没有发展起来,这次能够申请到经费,应该是高兴坏了。”
·“是是·”蔡有阳说,“余老师你一直是最有觉悟的一个·”·余希声看到卖“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的乘务员走过去,想起来一个问题:“火车多久到新城啊”·“要看是什么车了。”
蔡有阳说着拿起火车票,看到是K字打头的某列车,皱起眉来,“可能要七八个小时了,这趟车我好像坐过·”·余希声乐观道:“不要紧,我们出来有经费,饿不着也渴不着。”
蔡有阳把信封打开,抽出三张百元大钞··余希声:“……”·蔡有阳:“……”·两人面面相觑片刻,余希声道:“给校长打个电话吧,是不是拿错了我们要去学习一个礼拜呢。”
“有可能啊·”蔡有阳说,“我这就打·”他拨了校长的号码,但几声忙音后,就只听见一个女音在讲,“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靠·”蔡有阳愤怒地摔了手机··余希声把他手机捡起来,拍拍灰,还给他:“嘘——”·“哦对对对。”
蔡有阳小声道,“我们是老师,是老师,不能暴躁,不能暴躁·”·年下·这时手机上来了条短信,他一看发信人,校长,险些又摔了手机··校长是这么说的,“经费虽不充裕,但到目的地后,自有人接应,之后一应吃住,听从安排即可”。
蔡有阳:“什么意思谁安排”·余希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时又来了条短信·两人脑袋凑一块,头对头,看新收到的信息。
“校长正在努力与红星小学协商·”·然后又是一条··“钱先省着花·”·最后还有一条··“加油,看好你们。”
最最后还有一条··“经费足够买来回车票,放心·”·余希声:“……”·蔡有阳:“……”·蔡有阳用口型说了四个字,“放心个屁”。
余希声拍拍他,他深呼吸,再深呼吸··“不行,”蔡有阳说,“我要去厕所洗把脸冷静一下,不然我要骂脏话了·”·余希声道:“快去吧,包我看着。”
“我马上回来啊·”蔡有阳说着,怒气冲冲上厕所去了·余希声打了个哈欠,有点犯懒,想睡觉,刚眯起眼睛,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睁眼一看,蔡有阳一路小碎步地冲了回来。
蔡有阳抓住余希声胳膊:“我跟你说”·余希声竖起食指:“嘘——”·“哦对对对·”蔡有阳抚着胸口,“我们是老师,是老师,要冷静,要冷静。”
余希声道:“什么事啊”·蔡有阳压低声音:“我刚去厕所嘛……”·余希声:“嗯·”·蔡有阳比出一个巴掌,想了想把另一只手也比出来:“后面一节车厢有黑社会至少这么多”·余希声不敢信:“怎么看出来的”·“抽烟,纹身,墨镜,这还不是最主要的,”蔡有阳说,“十来号青壮年,个顶个的人高马大,都聚在一块儿,为首那个,长得挺帅,可剃个光头,一看就不是好人。”
余希声道:“听你这么说是有点可疑·我们别往车厢后面走就行了,厕所可以去前面那间·”·蔡有阳点点头··余希声偷偷往车厢后面看了一眼,但只能看到一圈头顶,还有一个格外突出的脑门,锃亮锃亮,反着光。
蔡有阳让他赶紧别看了,小心招祸·他说那个“光脑门”就是黑社会老大,还说“长得俊也没用,眼神凶的咧,跟谁欠他一个媳妇似的”··余希声问他:“为什么是欠媳妇”一般不都是欠五百万吗·蔡有阳说:“我是让他们给带跑了。”
他说到这里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那伙黑社会没跟过来,才更加小声地说,“刚刚听了一耳朵,在说他们大嫂的事·你猜怎么着”·余希声好奇道:“怎么着”·蔡有阳咬字清晰,重音放在最后两个字上:“这伙黑社会,老大的媳妇是个男的”·余希声一愣,道:“这么高调”·蔡有阳道:“就是说啊。”
余希声正觉得不可思议,突然听到一个陡然扬起的声音,音色他熟得不能再熟了,介于清亮和低沉之间,正如主人的年龄一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都他妈闭嘴,再瞎几把开玩笑我真翻脸了啊。”
余希声猛地站起来,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光脑门”··蔡有阳吓得拉住他:“你怎么了别冲动人家可不是你能……”·余希声很冷静:“你说有个黑社会老大”·蔡有阳小心翼翼回答:“嗯,大概……”·余希声道:“抽烟,纹身,戴墨镜”·蔡有阳:“嗯……”·余希声看着“光脑门”,最后问道:“还剃了光头”·蔡有阳:“就在你眼前,自己看嘛……”·余希声点点头,面沉如水,朝后一节车厢走去了。
他还记得,罗让跟自己说的是——进城做生意去了··第12章 ·其实一开始,罗让还是很低调的·虽然他们一伙人纹了身,虽然他还是个光头,但大家本质上都是老老实实的小老百姓嘛。
事情是熊孩子搞出来的··坐罗让斜对角的一家人,组成是奶奶、妈妈和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罗让上车的时候,这一家人已经坐那了··小孩第一眼就被罗让的“光脑门”给吸引了,回头就问奶奶:“那个叔叔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秃头啊”·车上一阵爆笑。
本来大家看见罗让几个,心情很有几分沉重,有的还在犹豫要不要换座位·这群人,肌肉发达(天天搬货练出来的),胳膊上纹的不知道是什么但是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十块钱两张的纹身贴),老大还剃个光头(光头怎么了光头吃你家饭了),分明是群黑社会,谁知道会不会有寻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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