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兄弟成了个人渣 by 安日天(上)(3)

分类: 热文
我兄弟成了个人渣 by 安日天(上)(3)
·于是我穿着厚实的防弹衣,并不轻装上阵,绕过数个巷子、穿越几道马路,来到了一处临街的小楼前,那是一幢非常普遍的老式小楼,我进了楼门,入目的都是非常普遍的开锁广告、治- xing -病广告和通马桶广告,上了四层,也就是顶层,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门牌号,扣响了左边的门,扣了三声,就听见里面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谁啊”·“送快递的。”
我着实想不到什么好的说法了,不得不撒了个慌··“我们家没有快递,你们这些骗子又出新花样了”·没想到这位老太太的警惕- xing -还挺高,我想了想,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阿姨,尾号5889的电话号码,是您家人的么”·“你又要骗我这个电话号码在境外花费多少元了吗小伙子年纪也不大,怎么竟做些不好的勾当呢。”
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很清楚了,她好像已经走到了门边,正透过猫眼来看我·我并不认为那封短信的准确- xing -有问题,郑强的号码很少有人能拿到,也很少有人知道我们在找些什么。
但这个老太太就是不开门,或许是在筛选些什么··我想了想,试探地说了一句:“阿姨,我有些事想找您,您能放我进来么”··“你这个混小子,心思是坏的哦,竟然直接要骗我给你开门了哦。”
老太太这么说着,却开了门,又颤颤巍巍地往里走,我看不下去,直接伸手扶了一把,又带上了门··我扶着老太太到了沙发上,她盯着我瞅了瞅,又说:“我口渴哦,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我没怎么细想,转过身拿了水杯,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了桌上,顺口说了一句:“有点热,您等凉了再喝·”·“狗蛋儿你认识不”她冷不防地问。
我悬着的心脏终于放下来了一半,狗蛋儿有千千万,郑强他原来偏偏就叫这个名,我回她:“认识的,现在改名了,叫郑强·”·“行了,暗号对上了,带U盘没有”·“没有……”我出门前受广大谍战片影响,一直认为是过来取一份纸质材料,谁能想到是来拿个U盘拷贝电子资料。
“那我给你个U盘哦,你记得给我转个支付宝,付了U盘钱·”·我哭笑不得,不由得放松了些,问老太太:“您支付宝号码是什么”·“扫一扫二维码就行了,我孙子弄的。”
我翻出手机正想扫,突然意识到这是郑强的手机,只得苦笑说:“这个手机不是我的,我转不了·”·“现金没得么”·“没……”·“那没办法了,没有U盘,没办法给你。”
“那您发个邮箱”·“电脑没有联网的,我孙子特地叮嘱的哦·”·我哭笑不得,又有些无能为力,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老太太,老太太被我看得有点毛,过了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好吧,就拿给你好了,你以后记得还钱哦。”
“阿姨您放心,我一定记得还钱,这个二维码我先拍一下·”·我终于拿到了那个红色带兔子的U盘,老太太快递给我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你这小伙子,怎么不知道看一看材料呢,万一我给你个空的,你怎么办。”
“那您能让我看看么”·“看不了的,文件加了密的,你跟郑强说,钟勇经常用什么密码,他就知道了·”·我怀疑这位老太太谍战片看多了,但终于拿到了U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她道了谢。
出门的时候,老太太没有送我,只是让我给她带上门··我出了门,下了楼梯,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但又不敢走得太快,手机一直静悄悄的,攥着也没有什么安全感,我下意识地多绕了几个巷子,怎么偏怎么来,回到之前车停下的巷子的时候,郑强哭笑不得地看着我。
·他说:“拿到了”·我回了他一句:“拿到了·”·“行,我开车,你先给你男朋友打个电话,他这已经给我来了十多个电话,你再不回来,就要惊动上面的人了。”
我拿回手机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刚过了不到一个钟头,张晨一共打了十八个电话,每个电话都有通话的记录,就在这时候,电话又响了,我划开了扣在耳边,听见张晨久违的声音。
“郑强,陈和平要是回不来,我劝你麻溜儿辞职了,甭叫我再看见你·”·他话语还是淡定的,呼吸却粗了很多,我擦了一把头上之前渗出的细汗,回他:“张董事长公然威胁国家公职人员,牛大发了呗”·“陈、和、平,你他妈的没死啊,活着回来了”·“我没事,我这边保密任务,你怎么收到的消息”·“你买的保险受益人是我,直接给我发了条短信确认,平白无故你花三万块钱给自己买保险,就差直接告诉我你要光荣牺牲了。”
我还真没想到保险业务竟然这么贴心,但保险的提示短信应该会被张晨的手机屏蔽掉才对··“哦,你买的还是我家的保险,录入信息的时候底下人感觉不对,还特地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瞬间无话可说,不知道该说世界真小,还是夸张晨产业真多,想了想还是说了句:“打扰到你了,抱歉·”·“陈和平,”张晨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声线一瞬间变得很温柔,“你知道么,我现在就在飞机旁边,想着如果你要是死了,我去给你收尸。”
或许是耳朵贴着手机的时间太久了,竟有些发热的迹象,我稳了稳心神,冷静回他:“谢谢·”·“我差一点就要打电话给老太太了,我想求她去救你。”
“谢谢·”·“陈和平,我爱你·”·对这句话,我说不出谢谢,我移开了手机,看着上面不断变换的秒数,轻轻地按下了挂断。
张晨没有再拨过来,只是发了条短信过来··“陈和平,飞机已经准备好了,我去汉东找你·”·我知道他离不开我,他担忧我,他所说的都会去做。
我知道他爱我··我也知道,我们之间不合适··又过了一会儿,郑强在前面劝我:“张晨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年纪也不大,不要和他总纠缠在一起。”
“我和他打小就认识,纠缠了几十年,该是孽缘了·”我揉了揉眉心,拉开了外套的拉链,想着脱了身上的防弹衣,但又实在懒得去脱··“你喜欢他么”·“不喜欢。”
“不喜欢比较好,”郑强的声音不急不慢,有一瞬间特别像我爷爷,“张晨是个投机分子,现在有人罩着不会出事,以后怎么样也说不准·你还有自己的日子能过,没必要绑在他那艘船上。”
·“有人会害他么”我没想到我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句话,太过幼稚也太过心急了··郑强笑了一声,回答了我这个问题:“即使没有害他,他自己也会把自己玩完,在灰色地带走的时间久了,总是会越界。”
我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了,就生硬地转了个话题:“那里的老奶奶给了我一个U盘,说密码是钟勇生前设定的,只有您才能破解·”·“哦,”郑强有些兴致缺缺,声线也有些低沉,“不用破解了。”
我十分诧异:“为什么不用破解了”·“本来就是针对你进入巡查组专门安排的测试,真正的资料早在上午的时候有专人领走了,你在参与行动的过程中就没察觉到什么不同么”·的确有些太过顺利和儿戏了,无论是那个很擅长反诈骗的阿姨,还是过分畅通的道路,连那个U盘都是粉红色的,还画着一个大白兔子。
这么说来,那若有若无的被监视的感觉,说不定是巡查组的同胞在跟拍传达相关信息··我有点生气,但又能够理解,总要通过一次筛选的··郑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恰好车子路过一家开封菜,他就放缓了车速,从手包里抽出钱夹递给了我:“你下去买个炸鸡桶,压压惊。”
我哭笑不得:“您这是那我当小孩子哄呢,这大晚上的吃什么炸鸡桶,就算吃,也不用您钱啊·”·郑强直接把钱夹扔到了我怀里,靠边停了:“去买吧,就当我赔罪,以后你再买给我吃。”
他都这么说了,我就说了句好,拎着钱夹,拢了拢外套下了车··临下车前,郑强回头瞅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还冲他笑了笑··肯德基在对面,此刻正好是绿灯,我大步向前走,刚刚走了一半的道路,突兀地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我试图转身,却被气浪冲离了地面,头狠狠地撞击在白色的斑马线上,一瞬间陷入了昏暗··第28章 ·我从黑暗中醒来,正躺在急救车上,头痛欲裂,我挣扎着睁开眼,得到了护士的一句:“不要乱动”。
满口鲜血的腥甜,压抑着干呕与眩晕,嘶哑着发出声响:“那个车上的人呢”·“……”·我没有收到回应,眼皮也沉重着难以维持睁开的状态,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我挣扎着试图起来,却被人紧紧按住了身体。
“你受了重伤,不能起来·”·“那个人……他当场失去了生命特征,你要养好身体,再配合警察调查……”·我得到了我想要知道的消息,甚至来不及感受到伤悲,就无法抵抗地重新坠入了黑暗。
“有防弹衣……”·“B型……非稀有血液……400cc……”·“肋骨断裂……刀……”·“辅助吸氧……”·“叫病人家属冷静一些,不要干扰治疗……”·我断断续续地接受着外界的消息,清醒又混乱,胸口缠绕了一层又一层绷带,头部也层层缠绕起来。
我看着头顶的手术灯,渐渐地又陷入了昏迷之中··再次醒来的时候,耳畔响着滴滴答答的仪器声响,手背上传来轻微而麻木的痛感,浑身上下牵连着各种仪器,我试图移动头部,却发觉头也被固定住了,只能勉强动一动眼珠和手指。
很快有医生赶过来查看我的情况,我的头上罩了氧气罩,也无法说些什么,整个身体麻木而僵硬,像久不使用突然重启的机器一样··“暂时不要移动,您刚刚脱离了危险期,还需要休息。”
我努力消化着他话语中的信息,眨了眨眼睛,表示了解··“再观察48小时可以去掉部分仪器,您再忍耐一些·”·我又眨了下眼睛,医生很快离开了,房间内又是滴滴答答机械的声音。
我睡了太久,脑子很清醒,我想到了郑叔,又想到了那个红色的U盘,但刚刚想起他们,就听见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我无法挪动头,只能等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透过厚实的无菌服,我看到了一双极为眼熟的眼——应该是张晨,也只可能是张晨。
他死死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却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可能过了十分钟,也可能过了更短的时间,他转身就走,走了两三步,又停下了脚步··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你安心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再聊天。”
我无法回应他的话语,而他也知道这一点,说完了这句话就干净利落地往出走··我开始仔细回想那一天发生的事,回想郑强与我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在我尚未上车时,他整个人的表现也算轻松,我们上车的时候,他反常地提到了张晨,到最后突然停下了车,还偏偏停在了商铺比较少的一侧,让我去对面买开封菜。
我几乎是可以断定,郑强那时候一定发现了车里的情况不对,他对我说过他当过警察,对危险的敏锐度远在我之前··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叫我下车,自己却选择不下,可能车内炸弹的引爆与承载的重量有关,也可能他想借由自己的死去麻痹一些人、掩盖一些事。
再想到我询问密码时,他说出的一番话,我开始变得焦虑,因为我不知道那个红色兔子的U盘在哪里,是否还完好地存在着,而那时他扔给我的钱包也太过刻意,或许那里有什么东西也说不准。
他无法直白地跟我明说——这证明车里很有可能安装了监控,这事怪我,租车的时候用的是实名信息,如果提前打好了招呼,的确很容易获取我们的信息,再在车上做什么手脚,简直不能更容易。
·我将思路整体理清了一些,才勉强自己脱离了大脑高速旋转的阶段,让真实的感受涌现出来··我一直刻意去深入想的现实明晃晃地站在我的眼前——郑强死了。
我与郑强满打满算相处不过五天,说处出什么浓郁感情来,那是在骗人,因而纵使悲伤,也不至于失去理智、精神崩溃··但我们偏偏已经相识,他在我即将脱离体系的时候伸手拉了我一把,他在摇晃的铁皮车卧铺车厢里与我聊了大半夜,他笑得像个弥勒佛夹着烟说着打趣的话,他与我并肩作战满以为任务结束可以放心回家。
而到最后,他让我下车,留他一个人面临死亡··我闭上了眼,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打着颤,与悲伤相比更明显的愤怒与不甘,我难以想象,在如今的时代,还会出现这种当街炸车的事件。
医生很快又赶来了,叫我平复情绪,尽量遏制情绪的波动,他调慢了输液的节奏,对我说:“先养好身体,后续的情况等转移出这个病房,会有人向你了解情况·”·我看向他,他冲我点了点头。
郑强的死会引发上级的进一步关注,这对于调查汉东的情况会有极大的帮助,但也会因此让汉东方面更为谨慎,一旦狗急跳墙,有极大可能会出现更为恶劣的事件··我的脑子里想到了很多的可能,但也知道自己的力量并没有强到足以改变局势,我在巡查组是个新人,养伤也需要一段时间,等我病愈出院,一切都会尘埃落定——无论结果是我期盼的,还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我的情况很稳定,过了观察期后就转到了另一个病房,去了氧气罩没多久,就有人前来了解情况,自称是上面来的调查人员,还向我出示了相关证件和通知··这人斯斯文文,年纪比我大几岁,带着黑框的眼睛,白净的宽脸,完全符合公职人员的形象需要。
按照一般流程,在我昏迷期间,应该已经做了详尽的调查,此刻只需要我的口述做论证,于是我将所有的信息非常详细地一一说出,并带着一丝希望地问:“在我的身边,是否有看到那个红色的U盘”·“在你损毁的大衣里侧,发现了一个U盘,但U盘因为高温和挤压变形已经彻底损毁,技术人员也无法恢复其中的文件。”
我难以遏制地感受到了绝望,一时之间连话也说不出··“按照郑强生前的说法,这个U盘只是一个测试的道具,即使毁了,你也不必难过·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三个小时,巡查组的加密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关于汉东腐败的重要证据,各项调查工作已经陆续展开,你一共昏睡了七天,这七天,汉东已经有多人落马,反腐败的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展。”
他这一番话没什么毛病,标准得像在电视上接受媒体采访的官方稿,但偏偏太标准了——我看向他,发觉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依旧说着官方的话语。
“汉东的这股不正之风已经被彻底打压,下马了数十个市委领导,证据确凿,很快就会转送到法庭审判,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必再担心,很快也会有其他方的同志过来与你沟通。”
我感受他隐藏得极深的嘲讽,但我不知道这是冲着我,还是冲着最终的调查结果·如果调查止步于此,那不过是汉东势力的弃车保帅,郑强的死,算得上是死不瞑目。
“你不必再多想,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郑强同志的离开,我们全体工作人员都十分难过和伤悲,但庆幸的是,真相终于大白,正义并未迟到·”·那人又说了许多话,但我已经无法从中提取信息,最重要的红色U盘已经损毁,后续处理轻描淡写,这件事让我心生绝望,一时之间脑子有些蒙。
我深吸了几口气,又反应过来:“里面的资料是我从一户人家里拷贝过来的,可以派人再去查找资料·”·“调查的同志没过几个小时就去了,那房间里空无一人,倒是有一个电脑,但电脑里只有一些游戏,并没有任何资料,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也找不到有价值的东西。”
·“这不可能”我几乎要从床上坐起来,但固定的装置让我连头都抬不起··“你是否亲眼看到那位老人从电脑或者其他设备中拷贝出文件”·我攥了攥手心:“没有,是那位阿姨去了卧室,又把这个U盘拿给我的。”
“你有确认过里面的文件究竟是什么么”·“那个老太太说是加密文件,只有郑强知道密码·”·“但郑强没有告诉你密码,反而对你说,这只是一个测试。”
那人的话语愈发从容,他摘下了黑框的眼睛,露出了极为细长锐利的丹凤眼来,他低下了头,像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手,又将我紧握的手指掰开··我察觉到他将什么东西塞到了我的手心,诧异去看他,他却翘起了嘴角,握了下我的手:“事已至此,我希望你不必再对此过分关注,专心养伤,现有的调查结果,那个U盘并不重要,邮件里接收的信息更为详尽一些。”
“好吧,”我抿了抿干涸的嘴唇,“我即使有心也无力,但我信任组织和上级领导·”·“你还有什么别的诉求么”·“我想在病愈后去祭拜郑强。”
“没问题,到时候你可以联系我,直接拨打郑强的手机号就好了·”·他重新戴上了眼睛,也松开了我的手,我下意识地抓紧了手心里那一个小小的硬状物。
“他的手机在你那边”·“手机早就在事故中烧毁了,我重新补办了他的卡,毕竟要协助处理后事·”·“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郑东阳,忘了说,郑强是我爸爸·”·第29章 ·我用手指描摹着那块硬物的形状,但抬不起手,也无法确认,那是不是U盘,只得尽量攥紧,塞到了腿下,又觉得不安全,重新攥到了手心里。
·郑强即将退休,我估摸着他该是当爷爷的年纪了,但还没有深入地聊过具体的情况,也无从得知,郑强的儿子是什么职业、在做什么·能够这么迅速地赶到汉东,拿到关键信息,并最早同我碰上面,他这个儿子,至少也是个厉害人物。
因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我对郑东阳十分信任,但郑东阳说完了这句话,很快就告辞离开了——他并没有给我其他的信息,但从他的话语中能够反向推倒,他对调查结果并不满意,这个U盘十分重要,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它交给我保管,或许他期望我能破解其中的密码,但我对此毫无头绪。
很快,医生前来更换点滴液,询问身体情况,我一一作出了回答,配合做了日常的检查,第二波人前来询问情况,这一次现场正式了很多,有人询问有人记录甚至还有一位记者开了摄像头。
我依旧询问了红色的U盘,得知了那个U盘已经损毁,也将车上郑强对我说的话语重复了一遍,表明那只是一次测试,即使损毁了也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我不知道郑强在车上是在骗我还是骗过可能有的监听,但我的大脑告诉我,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正如我手中的这块硬物如果是那个U盘,短时间内,我不会将它交给任何人。
郑东阳来的时机实在太好,我很难对第一个向我询问真相的人产生戒备,却会在第二次述说中有所顾虑和隐瞒,这一天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有询问事件真相的,也有所谓慰问看望的,最终还是医生将我解救出来,强硬地表示第二天再进行探病和询问,病人需要更多的休息以避免病情恶化。
我还无法进食,肠胃饿得事件太久,已经有些麻木了,医生换了一瓶葡萄糖,我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那脚步一步一步、一声一声,熟悉得近乎习以为常,最终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也艰难地看着他。
他的头发不知何时又留长了些,脸上光洁透亮、熠熠发光,像是刚刚从时尚晚宴里回来似的··我笑着调侃他:“你是不是化了妆”·“没化,趁着你忙做了个全程养护。”
“你也不是个女孩子,也太爱美了·”·“我喜欢你,当然要折腾得好看点,再来见你·”·“那谢谢了·”·“不谢,如果非要道谢,你不如多喜欢我一点。”
我们互相调侃了几句,张晨转过身问医生:“我能摸摸他么”·“你可以摸他的脸和手,但动作轻一些·”医生很镇定地回答他。
下一秒,张晨俯下了身,亲了一下我干涸的嘴唇,我们四目相对,一瞬间眼里都是彼此·他迅速地抬起了身,有些漫不经心:“你命可真大,竟然没死了·”·我想怼他两句,但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谢谢你赶来照顾我。”
“我没照顾你,你前几天在ICU,后来在特护病房,医生、护士和护工在照顾你,过一会儿你护工就进来了,等之后去了导管,他帮你端个尿壶擦个身子什么的。”
我知道张晨不是那种会照顾的人,叫他照顾我,我恐怕都不会放心,因而也没什么失望的,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很尴尬似的,又补了一句:“大不了等你能吃东西了,我下厨给你做点好吃的。”
“张晨,”我轻轻地喊他的名字,他嗯了一声,那一瞬间特可爱,“你也在这里陪了很多天了,好好休息一下,就回去忙你的事吧·”·“陈和平,你什么意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特标准的微笑,像是单纯表达不解。
“我没什么意思,”我吸了一口气,胸口隐隐有些发疼,“张晨,我谢谢你来陪我,也谢谢你在外面熬了这么久,现在我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你那边工作也忙,还是先走吧。”
张晨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颊,他的手指搭在鼻尖上,捂住嘴唇,像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调侃出声:“怎么着,这河都没过呢,你就想拆桥啊”·“张晨,你和我不合适。”
“合不合适你说了不算,”他放下了手,用手指尖戳我的脸颊,“就算做不了情人,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你现在重病在院,我说走就走,没这么办事儿的。”
我有点尴尬,当年他住在医院的时候,我也没这么陪过,我从未后悔当年选择离开,但此刻张晨不离开,我总有些躁得慌··好在这时候,护工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张晨推开了位置,让对方帮我擦一下`身体,张晨也没有避讳的意识,就站在那边看着,我有点脑仁疼,但也随他去了,左右是他的工作他的事业,他自己愿意待着,我赶也赶不走。
护工很尽职尽责,还想为我换一身衣服,我握着那块硬状物,很怕那东西会掉出来或者被人发现,偏偏像墨菲定律一样,护工挪动我的手的时候碰到了我胳膊里侧的痒痒肉,我一个手抖,东西就掉了出去。
我心道不好,却也无法自己挪动手去摸,张晨直接伸过来了手,精准地握住了那东西,抬高了让我看··我看到了粉红色的U盘,和上面嚣张笑着的白兔子,先舒了一口气,又觉得十分绝望。
张晨像小时候转笔一样转了一圈这U盘,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幸好护工这时候并未回头,也没有注意这个细节··等护工收拾好了离开了,张晨就在我眼睛上方转着这个U盘,我只好:“这东西是我的,能还给我么”·“这就是那U盘不是说已经损毁了么,怎么还在你手里”张晨这人真的挺坏的,他还把这U盘往下放了放,让我看得更清楚一点。
“你别管我怎么拿到的,请把东西给我·”·“这是证物吧,你身体又不好,我交给外头的人比较合适·”·我明明知道他在开玩笑,还是有些生气了,但生气也没有什么用,就只得说:“你把东西给我,想要什么你直接说。”
·“我要是让你跟我复合,你也答应”·我看了一眼U盘,又看了一眼张晨:“你能帮我保管它么”·“你说什么”·“你帮我保管这东西,直到我顺利出院,行不行”·张晨将U盘抓到了手心,神色有些认真:“你真是这么想的”·“这件事我没办法信任别人,你如果愿意帮忙,那最好不过。”
“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帮你找人破解一下里面的文件”·“是·”·张晨突兀地笑了:“陈和平,我凭什么帮你。”
我也跟着笑了,感觉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你想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我想让你和我继续在一起·”·“好啊。”
“不犹豫一下,答应得这么容易”·“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愿意帮我的忙么,张晨”·张晨看了我一会儿,歪着头说:“在商言商,我不愿意。”
“在商言商,我答应你·”我说这句话也很平静,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分明是你睡我,弄得跟你卖身似的·”张晨发着牢骚,想去摸烟,但看了一眼我,还是忍住了。
“左右不都是这么一回事儿,张晨,这回玩儿几年啊”·“没想好,等这事儿了了,我们再细聊呗”·我实在忍不住,笑了,夸赞了他一句:“你这生意做得好。”
“我也觉得我有经商的头脑,”张晨将手心的U盘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来,空出手来揉了揉肩膀,“陈和平,我是爱你的·”·“谢谢。”
“就一句谢谢”·“你想听什么呢”·“不是谢谢就行·”·“哦,张晨,我爱你。”
张晨停下来揉肩膀的手,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冷笑··“有钱有权真好,你说是不是,陈和平·”·“你说的都对·”·张晨闭上了眼睛,也收起了脸上的笑,他说:“你再说一遍吧”·“什么”·“你爱我。”
“你爱我·”·“我爱你·”·“我爱你·”·“陈和平,我草你大爷·”·“我没大爷。”
“你是故意不想让我好受,对不对”·“我以为你会喜欢我说这一句·”·“你知道么,陈和平,你刚说那一句的时候,我分不清你是你,还是我泡过的那些男的和女的。”
“有什么不同么”·张晨睁开了眼睛,盯着我看了三秒钟··“没什么不同·”·我知晓如何戳痛张晨的神经,只是过往我不愿意这么去做,伤人必定伤己,无非是看谁更厚脸皮,更能扛得住。
“你答应我的事,请你一定要做到·”·“你放心,我回去就找嘴巴最严技术最好的工程师·”·“谢谢·”·“说句好听的”·“我不爱你。”
张晨咳嗽了一声,惨白的脸终于回了一点血··“以后不要再骗我了·”·“好·”·第30章 ·我在医院里一共休养了两个月,张晨在那天之后又陪我呆了三天,实在撑不住了只能先行离开。
张晨向我告别的时候,特地问我:“你会不会怪我非要离开,会不会多想”·“不会,”我已经能稍微扬起点头了,就仰着头看他,“都是成年人了,工作比较重要,我这边有医生护士和护工。”
“那你会想我么”他这话问得特别自然,只是耳垂有一点薄薄的红··“会·”·张晨很高兴的模样,开开心心地走了。
出院的那一天,我结清了护工的账单,因为这次事故算得上是工伤,基本不用我出什么医疗费用,保险公司一次- xing -赔付了些钱,除去结清护工的账单,还有一些富余。
这座城市里我没有什么熟人,有关领导倒是想协助接送,但我婉言谢绝了,一个人踏出医院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气温已经很高了,在汉东这地方,五月就是夏天··我在汉东停留了几天,买买衣服,逛逛当地的景点,买了几盒土特产,又买了一张飞机票,预备回家去了。
因为这次事故,我记了一点来得很不正的功——属于没做出什么实事,但是出了意外的弥补,出差补贴终于买得起飞机票了··路过吸烟区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到了郑强,他就是在这里,捻平了烟蒂,对我说:“我们去执行一个任务。”
人的- xing -命顽强又脆弱,有时只需要一瞬间,就会失去身边的人··我又犯了烟瘾,但手头没有烟,也没有打火机,正想继续走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犯烟瘾了”·那声音有些熟悉,却分辨不清究竟是谁,我转过头,一看那标志- xing -的黑眼眶,就认出了来人:“郑东阳你怎么在这儿。”
“我到汉东想要见你一次,医院没有撞见,在机场撞见了·”··汉东这么大,这么轻易地撞见,也不太常见,十有八九是眼前这位又查了我的个人信息。
他今天穿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脚下蹬着一双球鞋,看着比在医院那天平易近人了很多·当他从怀里抽出根烟,点燃了递给我的时候,更显得十分可爱··我接过了烟,咬进了嘴唇里,却被烟味呛得直咳嗽。
郑东阳一下子笑了:“不会抽烟,就不要眼馋·”·我没有反驳,只是抽出了烟,捻平了烟蒂··“你这捻烟蒂的姿势,还挺像我爸的·”·我们的话题还是无法绕开郑强的,我嘴里有些发苦,低声说了一句:“节哀顺变。”
“老爷子有很多次以为自己不行了,都提前写好了遗言设定了定时发送,有时候忘了取消就会发出来,我们赶紧去联系他,却发现他在睡觉·这次连定好的短信都没发出来,人就没了。”
郑东阳说着说着嗓子就哑了,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难以遏制地感到愧疚·郑强死了,而我却活了下来··“兄弟,对不住·”·“不是你的问题,就算躲过了这一次,他们也不会放过老爷子。”
郑东阳摘了眼镜,并不避讳我,揉了揉眼睛,他说:“上次给你的U盘破解了么”·“我找了可靠的朋友试图解开密码,但一直没有成功。”
“你很信任你那位朋友”·“很信任·”·“很难破解,那个红兔子U盘是美国货,最新的东西,半年前我才给老头子玩儿的,老头子后来给了钟勇家的闺女。”
“那这东西怎么办”·“老头子当时没有告诉你密码,应该是觉得你能够猜出来,当然也可能是当时马上要爆炸了,他来不及说了。”
我认真回想了当时的情景,郑强的反常是从提到张晨开始的,拿着一段路,完全可以说出密码,恐怕郑强是不准备告知我密码让我立刻打开里面的东西,他是希望我在之后的某个时间点猜到密码,再打开文件。
但这样的行事画风与巡查组的一贯作风完全不同,甚至是违反纪律的,知情不报、延后处理,每一项都是极重的违规··是什么让郑强刻意拖延一段时间,让我无法将这个U盘里的内容立刻上交·他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害我·这些思考只在一瞬间,我怔忪了一下,对郑东阳说:“那现阶段,这个U盘还放在我这里”·“放在你这里吧,哪一天,如果你破解了里面的内容,方便的话,可以告知我,如果不方便,也不必非要告诉我。”
郑东阳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与两个月前有了极大的变化,他整个人的气质也更加温和无害,像一把尖锐的剑,已经进了木制的剑鞘里··“好·”·“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上飞机吧。”
“一班飞机”·“一班,我还选了你旁边的位置·”·我一瞬间有些说不出话来了,想了想还是问了郑东阳一句:“您现在在哪儿工作”·“保密单位。”
“做安保工作”·“抓抓小偷·”·他应该在安全局,难怪能在所有人之前第一个见到我,也难怪能轻易地查到我的信息。
我们上了同一班飞机,一路上低声交谈,等下了飞机,就直接奔去了东郊的陵园,前去祭奠郑强,郑强向我指了位置,让我一个人上去··我在郑强的墓地前久久地说不出话来,只看着那张熟悉的弥勒佛一样的笑脸,鼻头发酸,眼前像播放幻灯片似的,反复在播放着之前与郑强相处的细节,过了一会儿,蹲在地上,同他说了几句话,大抵是会尽快解开密码,将背后的势力连根清理掉,一个也不拉下。
说完了这句话,我敬了他一杯酒,起身沿着台阶向下走——却也觉得刚刚说的是谎话,我并没有自信能够应对这个能够当街炸车的势力,甚至没有充足的勇气,现阶段我能做的也只有破解那个密码了。
六月份,我将将地赶上了硕士的毕业答辩,拿到了学位证··七月份,我被调离开巡查组,进入市内的纪律委员会,担任韩进的副手,韩进即将退休,而我几乎被内定为纪律委员会的下一个主任。
我询问过张晨,这件事中他是否有所参与,张晨却说这是一项“补偿”,因为我受了重伤,而幕后之人并未伏法,郑东阳本人不接收任何“补偿”,并将相应的调整机会都让给了我。
我也终于知晓,尽管我之前辞去了公职,但郑强却动用了私人关系,将这一点抹平了·网站上的辞职公告删得干干净净,我的履历里也依旧漂亮,在参与巡查组临时任务中受伤,伤愈后平调到纪律委员会,也正式开始接触最上方的一圈人。
刚刚接手工作有些生疏,但很快就上了手,韩进经常找我喝茶,我们偶尔会聊到郑强,韩进就会向我分享一些郑强年轻时候的趣事,我这才知道,郑强与韩进曾经一起当过兵,做过战友,两人还约定好退休了一起去爬山游玩——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
我与韩进在一次又一次的喝下午茶中,感情愈发浓厚,他也悉心带我,市里的各方领导关系,他在日常生活中也会向我循序渐进点清,几乎当学生来教··我认为他的能力和手腕完全可以更上一层,只是运气一直不太好,最好的升迁机会,却遇到了上级领导下来审查,硬生生地错过了那次的机会。
韩进对此却豁达得多,他的儿子无心从政,他也无可奈何,有时候也会开玩笑地对我说:“我希望你能爬得更高,这样看到你,我也会心里觉得特别高兴,好歹教过你一段时间,脸大能叫声师父。”
·那时候我们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了,我也笑着喊了一声师父,应下了这句···韩进本该三年后再退休,他带了我一年,就提交了病退申请,我得知消息去找他的时候,他却说:“我早点下去,也早点给你发挥的舞台,你的路还有很长,我的路已经到了头了。”
我又劝了几次,但韩进去意已决,经过层层会议审批,韩进正式退休,而我接手了他的职位··我原有的住处已经不再合适,搬到了市政府大院里,配备了专门的司机和保镖,正式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
在我进纪委的这一年里,张晨大多数时间在国外开拓市场,偶尔回来,我们约个饭,滚个床单,再简单聊聊天·在我正式接手韩进的职位后没多久,张晨处理完了国外的事物,也回了果,说有很重要的事情想与我谈谈。
我们约好了见面的时间,我拧开了抽屉的钥匙,从中翻出了那枚U盘,粉红色的背景上白兔子笑得特别灿烂,大约在半年前,张晨请来的专家表示对文件的密码无能为力,张晨特地打了越洋电话,告知了我这个消息,并表示可以将这份文件送到国外解密,同样的,被损坏的风险也会增大。
我让张晨将U盘还给我,暂时中止了解密工作,张晨还问我是不是要和他分手·我那时候忙得天昏地暗,加上一个月也见不到张晨一次,就干脆地说:“我们还维持原状,不分手。”
张晨就特别高兴,缠着我滚了一夜的床单··我熟稔地将U盘插进了电脑里,自动弹出了一个密码框,随意地输入了一串数字,提示依旧是“系统错误”。
我不知道这个密码的位数,也不知道这个密码的字符类型,也曾有工程师试图用自动编辑器快速录入各种密码组合,如果所有密码的编码是一个大的数据集,总能试验出正确的一个。
自动编辑录入了大约一千个数据后,界面就跳出了一个嚣张的兔子,警告工程师如果继续测试,将会自动销毁文件,工程师不敢冒这个风险,就只得作罢··我又录入了十个密码,但依旧是错误错误错误,拔掉了U盘,我换了身便装出了门,下属问我是否要派车,我说了句不用,顺着楼层下了楼去了最偏的门,张晨靠在新买的跑车边抽烟,看我出来了,调侃了一句:“大忙人啊。”
第31章 ·“还行,不太忙,你吃过晚饭了”·“没吃啊,”张晨掐了烟头,咳嗽了一声,鼻子尖也有点红,“我在这儿凹了半个小时造型了,就等你下来了。”
现在已经入秋了,张晨身上只穿了个长风衣,一件九分裤,脚踝还露在外面,脚上踩着一双特脏的球鞋··“不冷啊”·“没觉得冷啊。”
“瞎说,不冷怎么会冻感冒了,进去吧·”·张晨笑了一下,直接坐上了副驾——他这个跑车就两个座位,造型特夸张,他也只能忍着不舒服,坐在副驾上了。
我进车之后看了一眼张晨,他缩成了一团,脸色还有点白,看着可怜巴巴的··“要不我下去,你开车过去,我再叫个车去找你”·“那也太麻烦了,”张晨抹了一把脸,“你开吧,我没事。”
他已经系好安全带了,我扯了扯他的安全带:“放心吧,结实着,就算遇到车祸,弹出来的气囊也会护着你的·”·“那到时候真遇到事,你的方向盘往哪边打”·“真遇到事,我也不知道我会往哪边打,那时候就真靠本能了,”我想了想,也不愿意骗他,即使说实话他会不怎么高兴。
张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这回答特好,我以前那个男朋友,平时说得特别动人,什么一定会救我,死也不离开我,真出事的时候,我这边还没反应过来,他直接想让我替他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觉得他不需要我的安慰,就干脆也系好了安全带,踩下油门用比较缓慢的速度前进··“你这也太慢了,乌龟似的”·“这样就挺好的。”
“开快点,这可是跑车,路上又没几辆车·”·“我怕你害怕,没慢到违反交规,就这么开着吧·”·张晨就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开了车里的音响,还行,随机播放的是首轻音乐,不是hip-pop。
车开了三十分钟,停了,我先帮他解开安全带,又低头去解自己的··“陈和平·”·“嗯”·“你是个好男人。”
张晨不清不楚地说了这么一句,有泊车员走近了,帮忙开了车门·我把钥匙换了泊车卡,递给张晨,张晨叫我收着,我就拉开手包,放进了最里的小夹层里。
“你丫也是个官儿了,怎么一点派都没有·”·“还不太习惯·”·我们一起进了这家酒店,直接上了顶层,到了顶层才发现除了服务员之外空无一人。
“我包场了·”张晨这么说··“这地方找个能说话的包厢,应该不难·”·“我乐意,钱多,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哦。”
我算看出来了,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每句话都带着火气,特别想和我吵一架··但我不想和他吵架,或者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人吵过架了·纪委的工作能接触到光鲜背后最- yin -暗的一面,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脾气了,能特别心平气和地和各路人渣聊天,张晨闹闹脾气,我这儿容忍度很高。
说起来,自我从汉东回来进了纪委之后,我和张晨还真的没有正儿八经地深聊过,大多都是匆匆吃个饭,滚个床,简单聊聊,然后各奔东西,非常符合现代快节奏炮友的要求,太多工作的压力压了过来,导致感情问题也不那么突出明显。
现阶段的工作对我有很强的吸引力,我会产生一种很强的自我认同感,抓到大大小小的贪官,看着道貌岸然的人物下马,沉迷其中,有时候能短暂地忘记那个U盘以及背后代表的一切。
·韩进曾说我适合去当个刑警,惩恶扬善那种,他说如果郑强活着,我同他一定会成为忘年交,对此我只能一笑而过··张晨要同我吃法国菜,我对法国菜不怎么感冒,但能吃。
他又说了一些挑刺儿的话,我权当没听见,只安心吃手里的食物,等最后一道撤下去的时候,张晨喝了一口红酒,对我说:“我想跟你吵一架·”·我抬眼皮看他:“吵什么啊”·“吵完之后,我们就能分手了。”
张晨这话说得特自然,跟说他要抽根烟一样自然··“今天好像不是愚人节啊,最近也没听说西方多出什么整蛊节日·”·我用- shi -毛巾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心里也没起什么波澜——大抵是张晨这些年来作过太多次妖,让我近乎麻木了。
张晨的手指敲了敲红酒杯的杯壁,无名指上的戒指,还是前年飞机上的那一个·眼角挑了起来,他说:“不和你开玩笑的,陈和平,你和我,咱俩得分开了。”
哦,张晨说,他要跟我分开了··“咱俩在一起过么”这话我还真说出了口,和他一样平静又自然··“不管你怎么想,我总觉得,我和你是在一起过的。”
张晨缩回了手,从自己的无名指上一点点摘下了戒指,在手指尖转了一小圈:“我一直没问你,当年我送你的戒指,你是不是一下飞机就扔了·”·“没扔,收起来了。”
倒是想扔来着,想了想估计还挺贵,就没舍得扔··“圈里面有我名字,我这个圈儿里面,也有你的名字·”·“所以”·“我有想过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那种,但你是不愿意的。”
我将- shi -润的毛巾折叠好重新放回餐盘,花了几秒钟,才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不由失笑出声··“你分明是想家里养个人,外面接着玩儿,我又怎么会答应你。”
“现在有人答应我了,”张晨将手里的戒指扔进了红酒杯里,溅起了丁点红色的水花,“陈和平,我玩儿腻了·”·我有一点惊讶,毕竟张晨曾经表现出太过执着的念头,我以为起码数年,他是不会产生放弃的念头的。
但我转过去想这一年的聚少离多,再倒转回当时医院中的对话,才发觉我无意间戳痛了他的心脏,再之后几乎是将这段关系冷处理了,缺乏思想的沟通、长久的见面和自然的关怀,感情变淡,张晨转移对象,都是很自然的事。
他贪恋的是我的“无私”与“真诚”,一旦我有所求,他自己都能脑补出无数剧本,再将我打进可以放弃的那一类··而这,就是张晨想给我的爱情。
“好聚好散”我的视线扫过那枚沉在酒杯底部的戒指,又扫过猩红色的桌布··“你说过,我们没办法做得到好聚好散·”·张晨的声音有些飘忽,却干净利落,十分果决。
“所以你原本是想叫我和你大吵一架,再提分手”·“嗯·”·“你是十八岁么还这么幼稚。”
“陈和平,我其实不想像现在这样,你特清醒,我也特清醒,然后清醒地说再见·”·“清醒点好,省得藕断丝连,以后再后悔·”·我说完了这句话,张晨笑了起来,他的脸白得发光,嘴唇许是因为喝了红酒的缘故,红艳艳的,特像西方的吸血鬼。
“我现在就开始后悔,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陈和平,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从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我应该同他说些什么。
挽留和劝阻是不可能的,张晨之于我,从来都不是必需品··大方祝福似乎也不可能,他缠着我那么多年,骤然放弃,再最初的愣忪后,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唏嘘难过。
想了又想,只得说:“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违法乱纪的事少做,钱永远都赚不完,差不多就收手得了·”·这话我刚说完,张晨就噗嗤一声笑了,他很高兴地笑个不停,眼角还泛出了泪光,特别可爱。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瞧,似回到少年时光,我们一起在篮球场上,他高高挑起,将手中的球投进了球筐··他在笑着看球,我看着大笑的他,久久地移不开眼睛。
这顿饭我买的单,花了我现阶段两个月的工资,张晨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陈和平,你先走·”·“你先走吧·”·“你不想甩了我,我也不想甩了你。”
我懒得同他争辩,干脆站起了身:“那戒指我会快递给你·”·“扔了吧,你看,我的都扔了·”·“好·”·门在他的身后,我径直向前走,路过他的时候,衣袖却被抓住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恰好与他的视线相对,他飞快地别开了眼睛··“我们,要不再约一晚”·我该断然拒绝他,拂袖而去的,但我看了看他那张惨白的脸,未经思索地回答:“好。”
他轻咳了一声:“我在这家酒店有常年预留的房间·”·“那就去那里·”我对于睡在哪里没有什么意见,左右也是最后一夜了。
我与张晨衣冠楚楚、不紧不慢地向电梯的方向走,下了电梯再从容地找到了他的房间,张晨刷了一下指纹,拧开了房门··房间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我也走了进去撞上了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张晨急切的吻。
我许久未同他做—爱,也未曾料到张晨的热情,因而有些被动地靠在了门上,被他亲得嘴角发疼,脑子都有些蒙···等到理智稍稍回炉,唇舌开始争夺欲--望的掌控权,张晨也顺从地张开了嘴唇,任由我汲取和侵占。
我们吻得难分难舍,手指贪婪地束紧对方的腰身,下半身紧紧相贴,很快就擦枪走火··第32章 ·我们倒在柔软的床上,一瞬间产生了即将陷入其中的错觉,像两只撕碎了伪装沉迷欲`望的兽,用牙齿和指甲在对方的身体上留下印记,插入的时候张晨急促地喊了一声,他咬上了我的肩膀,很重也很疼。
他的舌头舔弄着我的肩膀,喘着气问我:“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我重重地顶了他一下,嘴唇擦过他的发丝:“以后那么长,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张晨笑着捶我的后背,他的双腿像他的肉—- xue -一样紧,紧紧地缠着我,仿佛他此刻依旧深爱着我,舍不得我似的··我放纵欲`望,试图借由此迷惑过分冷静的大脑,但依旧无法沉迷于此,我控制不住我的眼睛慢慢地移动到张晨的脸上,他惨白的脸此刻发生了极明显的变化,变得红润起来,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漂亮得像个假人。
·红润润的嘴唇似在索吻,我也吻了上去,鼻尖不经意间擦过鼻尖,宛如爱侣··那一夜我们做了许多次,到最后他没了力气,只会小声地哼哼着,可就算这样,四肢依旧紧紧地缠着我,温顺又可爱。
我再最后一次- she -出后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下面舍不得拔出,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天忘记带套——或者说,压根都没有提起这个念头··我的手指压在张晨的头发上揉了揉,这一次的烟瘾没有再做克制,我抽出了床头的香烟,咬在嘴唇里点了火。
我是高二那年开始抽烟的,原因有点特殊,女朋友喜欢抽烟·我只交往过一个女朋友,姓林,名叫丹妮·林丹妮是一个高挑白`皙的女孩儿,我们高中的女生的夏天校服是白色衬衫搭老式格子裙,很多女生嫌弃格子裙款式太土,颜色也老气,宁愿去换一条男生的长裤子。
但林丹妮不一样,她穿着公认的很难看的长格子裙,依旧是一群人里最好看的··她的头发不是很长,刚刚搭到了肩膀上,上课的时候会很规矩地扎个马尾,等下了课,把头绳自头发上取下,身后的一排男生都会小声地吸一口气——她的头发又黑又密,那时电视剧流行光亮头发的洗发水广告,但林丹妮看起来比广告模特还漂亮。
她家庭情况很好,爸爸是外交官,妈妈在大学教书,人长得漂亮,难得的是成绩也不错,是我们高中男生里公认的女神··当年高级一中十大未解之谜里,排名第一的就是我如何追到林丹妮的。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因为说来很多人不会相信,是林丹妮追的我··我们之间的孽缘源自高中开学那一天,我自告奋勇去帮忙搬书,路上鞋带松了低头系了个鞋带,刚刚认识的老师和同学都不见了,我一个人在诺大的校园里迷了路,走着走着就闻到了细微的烟草味儿——我对这个不陌生,因为我爷爷偶尔会抽颗烟。
于是我发觉偏僻的校园角落,金黄的银杏树间,有个漂亮女孩正靠着树,抽着烟··她抬起头,让我撞进了他的眼,她说:“没见过女孩子抽烟啊”·我又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干脆转身离开了。
后来没过多久,林丹妮就成了校园的女神,校园的男神就是张晨,女生们害怕张晨会喜欢林丹妮,男生门害怕林丹妮会喜欢张晨,他俩还偏偏在一个班级里··我写着卷子,听同桌传递着八卦,原以为这一切都与我毫无关系,直到高一下的那天情人节,林丹妮手里捧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走过长长的回廊,堵住了背着书包正想回家的我。
她笑颜如花,脸上还有一丝红晕:“陈和平,谢谢你的花,今天我们一起回家·”·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是害羞的,而是气的,我哪里有那么多零钱给林丹妮买什么玫瑰花,分明是她自己买的。
但我又不想给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没面儿,只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认了··林丹妮把玫瑰花塞到了我的怀里,伸手挽上了我的手腕,她冲一个我不熟悉的小女生说:“这是我新上任的男朋友。”
那女生看着有点呆,过了好半天才点了点头··我和林丹妮在众人或明或暗的视线中沿着回廊向前走,张晨偏偏在此时转过了回廊,那情形特别像在拍偶像剧。
却没有偶像剧一样的腥风血雨,我同张晨打了个招呼,就特别自然地擦肩而过··等终于走出了人群,我想挣脱自己的手,林丹妮却死死地缠着我的手,她仰起头,笑吟吟说:“当我男朋友吧,陈和平。”
“不当·”·“为什么不呀”她摇着我的胳膊撒着娇··“我和你一点也不熟,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这应该是我这辈子对女- xing -说过的最过分的话了。
“可是你看到我抽烟,都没有跟别人说过哎·”·“那是因为我不碎嘴,你难道见到个不碎嘴的男孩子,就要叫他当你男朋友吗”·我简直气到爆炸,感觉这女孩子也不怎么正常的。
“不一样的,”林丹妮笑得特别狡诈,她屈起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我想叫你当我男朋友,因为我喜欢你呀·”·我的心脏偷停了一拍,脸也红了,但还是觉得这简直太荒谬了,胡乱说了一句“别想了”,就近乎逃跑似的扭头走了。
第二天的时候,林丹妮拎着个塑料袋,在门口一把抓住了我的自行车把手,我差点摔倒,勉强用脚撑地稳住了身形,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嚷她,却被她堵住了话··她可怜巴巴举起了早餐袋:“喏,买给你的早饭。”
“我不用,留着你自己吃吧·”·我正想骑车离开,林丹妮却一个纵步窜了过来,特别精准地上了我的自行车后座,还伸手环住了我的腰···我转过头蹬她:“林丹妮,你下去。”
“我不下去,你是我男朋友,我才不下去·”·“林丹妮,”我简直气到爆炸,“我没答应做你男朋友·”·“那你就答应我吧。”
“你……”·“哎我好像看见教导主任的车了,你确定还不骑车吗”·我没有法子,只好骑车载着她,一路上接受了广大同学们的注目礼,第二天,半个学年都知道林丹妮是我的女朋友了。
林丹妮是一个过分热情的女孩子,她漂亮又活泼,追了我几次,我就再也不忍心拒绝她,我们迅速地陷入了热恋,几乎每日都黏在一起,直到张晨有一天问我:“你确定要和林丹妮在一起么”·“我确定啊。”
“她不是什么好女孩·”·“她是个好女孩,张晨,你以后再这么说,我要打你的·”·张晨嗤笑了一声,也不说话了··林丹妮很会照顾人,她符合我少年时对未来伴侣的所有幻想,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安稳又踏实。
我打过的第一次零工,一半给张晨买了钢笔,一半给林丹妮买了发卡,她也很喜欢那个发卡,总是别在了头发上··高二那年,我们一起上体育课,我打完了球没看见她,就去找她,几乎翻遍了整个校园,还是找不到她的影子,最后还是在我们初遇的那颗银杏树下,撞见了她。
她手里夹着一只香烟,一抬头看见了我,手忙脚乱、仓皇失措,将烟头偷偷扔在了地上,又狠狠地踩了好几下··我一点点走进她,讲她搂在了怀里:“不用害怕,你要是想抽,那就抽吧。”
“你不骂我么”·“我为什么要骂你啊”·“女孩子抽烟不好的·”·“抽烟的确不好,会损害健康,但不能说男孩子抽烟正常,女孩子抽烟就罪无可赦吧”·“那我以后还会抽烟的。”
我低下头,有点无奈,但还是得哄她:“少抽点,找点危害小的”·“陈和平,”她咬了一下嘴唇,神色有些惶然,“你喜欢我么”·“你是我女朋友,我当年喜欢你呀。”
“你喜欢我的话,能不能也学抽烟,我特别喜欢烟草的味道,你抱着我,我可能就不需要抽烟了·”·我的手指别好她眉头的碎发,心里又心疼又好笑,但还是说:“好,我去学,以后我抽,你可不准抽了。”
十多岁时的初恋总来得刻骨铭心,我的身上沾染了烟草的味道,却挽留不了林丹妮,她同我分手的那一天,我在天台上抽了半天的烟,直到张晨推开了天台的门,坐在了我的身边,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拿走了我的烟。
他说:“我陪你一起抽·”·他呛得眼泪直流,依旧把烟塞到嘴唇里,我看不下去,夺走了他手指间的烟,扔了出去··“别抽了·”·“陈和平,我也没办法分担你的难过,只能帮你抽完这盒烟。”
“你不会抽烟·”·“我可以学啊·陈和平,林丹妮走了,我张晨还在,我们一辈子都是好兄弟,我不走·”·我想说这世间有太多条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除了家人与夫妻,谁也不可能陪着谁走一辈子,但撞见张晨的眼睛,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张晨的眼神告诉我,他说真的,不是随口一说··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奇迹般地好受了点,就对他说:“抽烟不是那么抽的·”·“那怎么抽的,你教我。”
我教他抽完了一颗烟,烟盒恰好空了,于是两个人勾肩搭背下了天台··第33章 ·我抽完了这颗烟,觉得追忆过往的自己有些可笑·十多岁的时候以为一切都不会改变,二十多岁的时候抱怨改变,等到了三十多岁,开始对所有的变化习以为常。
不再期待永远不会变化的关系,不再期待不会发生改变的人,莫说张晨与我,连王胖子都在国外结了两次婚了··我看着张晨熟睡的脸,其实是有点恨的,我们滚在一起十来年了,最好的时光都耗在了他身上,我希望我能忘记他,但我也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天一点点亮了,张晨也挪了挪,睁开了眼睛,本能地抱紧了我,他说:“陈和平,我以为你走了呢·”·“你下面裹得太紧,走不了·”·他特神经质地笑,又说:“要不再滚一天”·“不了吧,”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肾虚。”
我们的身体终于分开了,室内的温度很高,也没有像文学作品中的说的那样,感受到了冰凉的温度··我给司机发了个短信,又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看见张晨在抽烟,想对他说少抽点烟,话到嘴边忍住了。
于是穿好衣服,蹬上皮鞋,转过头说:“我走了·”·张晨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双腿间还有昨夜留下的痕迹,他说:“走吧·”·出来的时候,司机已经在等着了,想了想努力工作还是有意义的,以前离开的时候坐公交车或者打车,现在不管怎么说,有人接着上班了。
一上午连开了三个会,我看着底下人打着哈欠的小动作,觉得他们也挺可爱的,没办法,程序要这么走,而开会也有开会的道理··中午十二点,去食堂打了饭上来吃,以前吃饭的时候在食堂吃,后来发现只要在食堂里,吃饭总能变成工作研讨会,我不想折磨我的胃。
下午的时候,开始审查下面人整理过的文件,几百万的涉案款都是少的,动不动就几千万·有时候觉得这些腐败分子胆子颇大,但真正见了本人,又会觉得和设想的完全不同——大多看起来是温厚而勤俭的,很难察觉到皮囊下贪婪的灵魂。
·我批了一些文件,底下人联合其他部门一起去抓人,一眨眼就到了下班的时候··我这一天都没想到张晨,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因而在扣上钢笔之后,自己给自己加了个班——去和刚刚被抓进来的“同事”聊聊天。
今天进来的人我是认识的,叫黄明志,当年入职军训的时候,一个屋十六个人,他是睡我对床的,关系处得也行,互相帮忙按摩个腿,拳场上凑一对互相揍的··他定岗在税局,我在经济委,那时候还能偶尔见个面,后来从我去环保局开始,见得就少了,总说有机会一起喝酒,但总抽不出时间,久而久之,关系也淡了。
我想我还是得来看看他,不为别的,就为他私下挪走了3000万的公款,进小黑屋之后自白里有一句话是“陈和平那孙子辞过职都进领导班子了,我在税局干了十来年了,现在刚到科级,你说,我心理能平衡么”·我进了屋里的时候,两个下属正在审问,黄明志有问必答,特别配合,但他一看见我进来,就不吭声了。
我坐在了空椅子上,也没说话,黄明志就喊了我一声:“陈和平,你怎么也过来了·”·“你说你心理不平衡,我这不就过来了么,看你哪儿心里不平衡啊。”
“嘿,”黄明志贱兮兮地笑了,“就随口一说呗,咱们当年一个宿舍十六人,走的走,进去的进去,不出头的不出头,就你,你陈和平进了领导班子,现在混得最好。”
“我运气比较好,”我有点想翘起二郎腿,但想起这不是在当年我和黄志明一起吃饭的饭馆儿,而是在纪委的小黑屋里,还是忍住了,“我早说过你这人胆子太大,以后要收敛一些。”
“谢谢领导在我犯了重大错误的时候,愿意不计前嫌地前来进行人生方向的指导·”·“噗——”这不是我笑的,我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下属捂住了嘴,心里记下了他的名字——当然不是为了给他涨工资,而是年底给他的考评要扣分。
有些时候、有些场合,必要的严肃是基本的工作态度,这里并不是可以笑出声的地方··“所有贪污的账目都已经清楚了,但我总觉得,你经手的不止这三千万。”
我懒得绕圈子,直接抛出了个直球,记录员也开始沙沙书写··黄志明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是贱贱地笑着的,干脆地回我:“我违法违纪,愿意配合调查,所有账目和钱款都已经交代清楚了,马上就要走司法程序,陈和平,你虽然是大领导,也不能直接就来主观臆断。”
“我的确没什么证据,”我抓了一支笔,手指摸了摸上头冰凉的金属夹,“只是想着你这个人总会留一手,再加上你自白书上多的那句话,让我最近没少接受调查,所以过来问一句。”
说来也怪,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黄志明喜欢留一手,那时候宿舍流行玩儿三国杀,每一次我们以为能砍死他的时候,他总留着一颗桃或者一张保命的卡牌,笑着活到了最后。
所以在他看似交代了所有的事后,我总有一种不满足和不踏实的感觉——他或许隐瞒着什么··“陈和平,你就是想太多了,”黄志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看了一眼记录员,“你们也辛苦了,领导没事抽风,你们也要多加班工作。”
“三千万,二十年打底,最高就是无期·”我以前不太懂刑法,现在已经很熟悉相关的条款了··“死不了,多少年都无所谓·”·“你家里人怎么办”·“你不知道么”黄志明挑了挑眉,“他们都出国了,不过你放心,用的不是涉案款,我太太是财务高管,她的钱。”
“你也不缺钱……”我揉了揉眉心,感觉头疼了起来··“嗨,不缺钱,这不缺面儿么,看中了一新跑车,特想买,一时冲动就犯下事儿了。”
这理由简直荒谬绝伦,我自诩知道黄志明是个什么- xing -格的人,他就是腐败了、堕落了,也决计不可能是因为一辆车··我还想再问,但想到自己的位置,想到了满屋的下属,着实不应该再问,摸了摸上衣兜,只摸到了纸巾和小本子,又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喊了一声:“小张”·小张应了一声,问:“主任,什么事”·“有烟和火么”·“有。”
“递给黄志明·”·黄志明一下子就笑了:“谢谢你啊,兄弟·”·“没什么可谢的·”·“我估计我得在西边的监狱了,离你家好像也不太远,你到时候逢年过节的记得来看看我。”
“有空会去的·”·“我家里有个乌龟,估计财产什么都充公了,你去帮我看看,要是乌龟还活着,就送你了·”·“是给我养吧”·“对,麻烦你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审问,到最后变得这么迷一样地温情,就好像我不是批准查他的人,而只是他过去玩儿得挺好的一兄弟··“进监狱里好好表现吧,争取早点出来。”
“这话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站了起来,想和他握个手,但他一只手被铐在椅子上,一只手里夹着烟,也一点也没有掐了烟的意思··“保重吧。”
“陈和平,我这辈子是当不了好官了,但你还能继续当,记得啊,为人民服务~”·他最后一句说得轻佻又随意,逼得我眼圈泛红··当年一个月军训的最后一天,有一个很老套的环节,一群人站在旗帜前,做一个宣誓。
我们以为会是特别冗长的文字,摊开手里的提示纸后,才发现只有一句话:“为人民服务·”··我们在阳光下,喊了这句口号二十遍,一遍比一遍更响亮了一些。
我们也是保留这个环节的最后一届,据说到了下一届的时候,这个环节领导觉得过分教条主义,就删掉了··事实证明,当年喊过的口号对一些人也没什么用,人的路总归是自己走的,想要走歪路亦或捷径,莫说是一句口号,就是背信弃义、妻离子散,也会争着去走。
但我还是会因为这句话而忍不住眼圈泛红,纵使有一些人对这句话十分不屑,总有一些人在用一生践行坚守着它,譬如郑强,譬如很多很多的人··出了所谓小黑屋,已经到了晚上九点钟,这时候路上车已经不堵了,司机那边我叫他提前下班了,我当然可以自己开车回家,但想了想空旷的家,也没什么想回的欲`望,好在楼内有休息室,我做了个登记,拉高被子就睡了。
如此吃住几乎都在单位里,没过多久,黄志明就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还是态度良好的结果··我没有参加他的庭审,据说其他涉案人员痛哭流涕、深深忏悔,就他一个面无表情。
有一日,我拿着手包翻阅资料的时候,突然摸到了一处硬物,从小口袋里翻出东西来,才发现是一张泊车卡,该是那天我和张晨吃饭的时候,在门口兑的,但第二天我直接离开,也忘记了这件事。
酒店那边如果丢失了泊车卡,也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和材料领回自己的车子,张晨一直没跟我提这件事,应该是领了车走了,即使没领,酒店方也会想办法联系上他,无需我担心。
我正想把泊车卡收起来,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了那天跑车的模样,伴随着黄志明的一句话··“嗨,不缺钱,这不缺面儿么,看中了一新跑车,特想买,一时冲动就犯下事儿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将这二者联系在一起,但这联想让我觉得惊恐··第34章 ·我知道我不能因为张晨恰好开了个跑车,黄明志提到他违法犯罪的动机是买跑车,而强行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这世界上最不少的就是巧合,我试图忽视它,但花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还是难以平复心情,干脆去调了黄明志案子的材料,试图从中发现跑车的踪迹··我当然没有他案子的卷宗——那些是属于公检法机关的,但我们的人过去抓他的时候,会在现场拍摄一些照片,我进了电脑系统里,翻出了对应的照片,猛然发现,它竟然同张晨那日接我的车子一模一样。
如果说是巧合,那也太过勉强·我对跑车没有太多的了解,但之前准备购车的时候,也记录了一些网站,我刚打开了新的浏览器页面,想了想,又拿了一个不常用的手机,联网,选择在手机端- cao -作。
·这幢楼的所有信息流都在监控之下,还是用个人手机更稳妥些·这款跑车进关的时候缴纳过进口关税,税务系统对外是保密的,但我试了试黄明志的账号和密码,竟然进去了——系统里尚未注销他的账号,他的账号密码这么多年也一直就没变过。
通过谷歌图片查到了对应的型号,进税务系统里查到了对应记录——张晨名下的一家公司曾从国外进口过两辆,并缴纳了相应税款··系统里有且只有这一条记录,这款车还是限量新款,没那么容易搞到的。
两辆车,一辆张晨自己开,一辆在黄明志的手里,是他参与违法犯罪的主要原因,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欺骗自己,这件事与张晨的消息毫无关联··黄志明的三千万涉案单位与张晨毫无关联,这些涉案单位情节严重的也要追责,情节较轻的就轻轻揭过了。
情感上,我不愿意调查张晨,但理智告诉我,无论他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的职责都不应该放过他·我抽调了张晨公司在税务系统的相关资料,却查不出一点问题,我决定去找一次黄志明,他作为当事人,如果愿意总能告诉我一些线索。
西郊监狱离我原来的家很近,离现在的住处却很远,周末起了个大早,到的时候已经十点了,黄志明虽然是重犯,但是经济犯罪,因而我们还能有个单独的房间聊聊天,他的手上也不必被铐住。
我有很多的开场白,但见到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却是:“你还长胖了点”·“嘿,我本来就是容易胖的体质,现在进来服刑了,不必担惊受怕了,当然就容易胖了。”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我也稍微放松了些,于是问他:“你之前提过有一辆跑车,那跑车你从哪儿买的”·“卷宗上写着呢,我在伪造账目收受贿赂挪用公款之后,来到一家汽车经销公司,假用亲属的名字购买后开回的家。”
我的权限看不了他的卷宗,因而听到他的解释后,认真想了一下·其实这样也能解释得通,说不定是张晨看中了一款国外的车,底下人顺道多买了一辆,而多买的一辆就被黄志明买了,这一切都是个巧合,是我疑神疑鬼,才多做调查了。
我多希望事情是这样啊,但事情真是这样么·“这事儿你甭管了,案子都结了,你每天工作不忙啊,还惦记着这点细枝末节,”黄志明脸上还是那种特痞子的笑,想了想又问我,“我那乌龟呢你给我找到没啊”·“我去的时候,那乌龟一动不动的。”
“死了?”·“没死,冬眠了,看管的哥们把那乌龟过了三遍安检仪,才把乌龟给我了·”·“哦,那谢谢了,你帮我养着呗。”
我们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段时间,我把之前给他买的吃的喝的用的都递给了他,探视时间到了,我也该走了··这回我们倒是抱了抱,拥抱的那一瞬间,我轻声问黄志明:“还有什么要悄悄告诉我的么”·黄志明拍了我后背一下,跟我说:“没有,你也太闲了,没事瞎想。”
如果真是我瞎想的话,他就不会拍我的后背了,我们那时候玩儿三国杀的时候,有个暗号,他拍我后背,就是告诉我,你和我是一个阵营的,悠着点打···我离开了监狱,外头的天- yin -沉沉的,很快就下了瓢泼大雨。
我坐在公交车上,透过窗户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能看到粗狂的水流划过玻璃,一遍又一遍冲刷着这个世界··我不明白这个世界还有多少- yin -暗的地方,是不为人们所察觉的,黄志明不愿意告知我任何真相,可能是他受到了威胁,也可能是监狱里也有他人的监控,能够做到这一切的,我竟然只想到了张晨。
他知道我开始对黄志明的事产生怀疑了么他知道我已经开始动手调查他了么·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是静悄悄的··我回到了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客厅里观察那只黄志明养过的乌龟。
很多刑侦片里,动物都成了携带证据的关键,可眼前的这只乌龟,过了三遍安检,内里也没有什么芯片之类的东西,表面的纹路也非常自然,没有丝毫人工刻过的痕迹——这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乌龟,养在鱼缸里。
等等……我看向了配套的那个小鱼缸,我家里没有鱼缸,带走乌龟的时候,是连人带缸一起带走的··我从厨房里拿了个大盆,接了些水,把乌龟从鱼缸里捞了出来,开始仔细观察这个鱼缸。
鱼缸底摸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我不死心,倒了水,直接把底下垫着的鹅卵石和假草全都抠了出来——依旧一无所获··我的手上- shi -淋淋的,精致的鱼缸弄得满目狼藉,我叹了口气,只好尽量把鱼缸恢复原样,接了水,又把金鱼放了进去。
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我对镜子中的自己感到了陌生,我问他:“你好歹和张晨认识了那么多年,怎么就能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联想,就没什么犹豫去调查他·”·镜子中的我反问我:“如果你们现在没有分手,你和张晨还是偶尔滚在一起的关系,你舍得去调查他么”·我抬起手,抹了抹镜子上的水雾,重新露出了自己的脸:“没什么舍得不舍得,我吃这碗饭的,有问题的总该查。”
镜子里的我狰狞地笑了,他说:“你要是真舍得,怎么不把相关疑点直接报送组织啊”·“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张晨的眼线,我不放心,先调查出个眉目,再说接下来的事。”
“你别是还想给张晨网开一面吧”·我转过了身,拿浴巾开始擦身体·如果张晨真的犯了事,我希望他去自首,至少能减几年刑,这是我唯一能给他的机会。
即使我在心里已经预判了他有罪,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依旧找不到什么证据,张晨还是清清白白的,到年底,一年的报税已经传了上去,黄志明的ID还是没有被消号,我还是能查到相关信息——这是一种违规- cao -作,被人发现,我恐怕也吃不消的。
一眨眼就到了新年,腊月二十三,经济报头版头条,微信微博里的自媒体,都推送了同样的一条消息——张晨即将大婚,对象是江天集团董事长的独女··张晨要结婚了。
第一次接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以为是小报杜撰出来的,等过了一会儿,铺天盖地的推送消息,和来自张晨名下集团的官方声明,轻易地确认了消息的准确- xing -··大年初一,是个迫不及待的好日子。
张晨在花花世界里玩儿了十来年后,终于走上了婚姻的道路,像所有精通游戏规则的玩家,打通了一个新的境界··官方的硬稿之外,还有很多软文,基本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撰写了张晨与他未婚妻之间童话般的爱情。
我点燃了一根烟,下滑鼠标,仔细去看··张晨比对方大了七岁,软文主题是青梅竹马,一见钟情,我算了算张晨第一次开荤的年纪,按照这岁数相识相爱,张晨得进监狱,这么多年张晨的绯闻全都变成了第一次分手后,对方黯然出国后的风流不羁,最终王子和公主在商业晚会上重逢,下定决心在一起。
这篇软文情节平实,不经意间潸然泪下,可以打个高分,在言情网站上都不会默默无奇··底下的评论里,小姑娘们真情实感地表达了羡慕和嫉妒,纷纷表示,虽然很难过,但我把我老公交给你了。
忘了说,张晨那张脸,让他有一票颜粉·我曾经拿这个打趣儿过他,他吐了下漱口水,转过来露出胡子拉碴的脸:“喜欢脸,更喜欢我的钱·”·我避不开他结婚的消息,到底有些情绪波动,工作忙时还好,工作闲下来的时候总没办法静下心情,索- xing -开车去了陵园,见了见爷爷,絮絮叨叨琐碎无意义地说了一下午,天变暗了,才动身回去。
要过年了··第35章 ·腊月二十三,是北方的小年,北方人民在过节这一点上,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我不想回家,干脆去了最近的超市,里面都是一家人加上一家人,少的小两口,多的十几个人的大家族,我一个人走,有点形单影只的味道,大概是寂寞了。
我有段时间没有逛超市了,大部分生活用品有专人统一购买,加上家里很久没生火了,逛一逛,还觉得有些意思,买了一点米面粮油,一转身被记者堵住了··记者是个苹果脸的小姑娘,低头一看话筒,原来是央视的,她问:“今年物价怎么样有什么感觉吗”·“今年物价挺好的,稍微有点贵,但也不是很多,大米比去年贵了一块钱。”
“这位大哥对物价很敏感啊,是经常和太太逛超市么”·“额……我还没有结婚·”·小姑娘干笑了下,感觉有些尴尬,又来问我:“那您在新年有什么愿望么”·“一时之间有点想不出来。”
“您想想,比如说找个对象啊,或者升职加薪啊”·“这个……希望今年大家都好好赚钱,”·“除了这个呢”·“希望明年多抓贪官。”
·“您的愿望十分符合现阶段核心价值观啊·”·“嗨,没什么别的心愿·”·“请问您贵姓”·“姓陈。”
“那好,陈先生,祝您过年愉快,谢谢您配合采访·”·“过年愉快·”·那个小姑娘匆匆去采访下一位了,我推着购物车去排队结账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才发现下属们的表情都很微妙,像是在憋笑,但他们没笑出声,我就当没看到·九点有个市委班子的会,先做工作总结和新一年重点工作,等到会议结束了,头问了我一句:“和平同志,昨天去逛超市了”·我愣了一下,回他:“是啊,昨天下班早,就去超市逛了一圈。”
大家都笑了起来,弄得我也有点莫名其妙·平日里,在座的年纪都比我大,相处起来也比较官方和元素,加上工作任务重,我担正职的时间也短,遇到这么轻松的情形,还是头一次。
我想了想刚刚汇报的工作,没发现什么毛病,只好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早上是不是没看晨间新闻”二把手问了我一句。
“没啊·”·头为老不尊,特地开了投影仪,叫秘书调了调,转到了央视台的晨间新闻··我看到超市采访的时候,就有预感,可能是那天的采访上了新闻,等真到自己的时候,发现旁边有一栏非常明显的字幕。
“热心市民陈先生·”·头带头笑了,于是大家都笑了··上午的会在笑声中结束了,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只会终止在我们这些关心新闻的人之中的时候,竟然还有了网络热度,网监部那边给我打了个招呼,我以为要压下去的时候,又说反响还不错,那边准备做一下推手了。
自媒体那边我不太熟,但热度传递得很快,当天晚上,王胖子远在国外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出名到了国外,以一个“淳朴的市民”的形象·这件事对我没什么影响,但第二天市委做宣传片的时候,特地带了我出境,还给了我一份稿子。
因为拍这个宣传片,当天晚上还加班了几个小时··年终于来了,大年三十,我一大早看过了爷爷,就开始窝在屋子里,听电视机·屋子很暖和,从酒店订购的食物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边看春晚边吃饭,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应该找个对象了。
而当我刚刚萌发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手机却急促地响了起来,我低下头,看到了一串过分熟悉的数字——张晨··手指越过理- xing -,接了电话,又划到了公放,我伸筷子去夹饺子,就听见张晨笑着说。
“过年好啊,陈和平·”·“过年好,张晨·”·“你在干嘛呢”·“在吃饺子·”·“哦……”·饺子在酱油里滚了一圈,我重新夹了起来,在嘴边吹了吹,塞进了嘴里。
张晨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我好想你啊,陈和平·”·饺子皮儿轻易破了,内里的汤汁和肉香溢散而出,我安安稳稳地吃着这个饺子,并不想开口回话。
张晨等了一会儿,又说:“你知道我要结婚了,对吧”·我无意义地嗯了一声··“你这么多天都没给我打电话·”·我心里有些好笑,伸筷子夹了新的饺子,依旧是放在碗里,滚上一圈酱油。
“我明天就要结婚了,你会过来么”·我挪了视线,看手机上方一点点变换的数字,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一通电话··我放下了筷子,准备挂断这通电话,在手指压下的前一秒,张晨又突然发了声。
“我知道你不会过来的,陈和平,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真的特别爱你·”·我一言不发,挂断了这通电话··饺子依旧是热的,冒着白色的蒸汽,我夹着饺子放进碗里,再塞到嘴里,却吃不出什么味道来了。
电视里,花团锦簇,大家欢快地唱着歌,可惜他们的幸福与快乐无法传递给我分毫·我想,我是真的该找个伴儿了··吃完饺子,大概收拾了一些,好像一眨眼,就到了十二点,我现在需要发新年祝福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公事公办地祝福一番,手机就被各方来的短信塞满,我打了一个哈欠,去睡了。
睡得浑浑噩噩,半梦半醒,等到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一点,手机上推送了张晨大婚的现场图,懒得去看··我打开微信,鬼使神差地刷了一下朋友圈,竟然刷到了张晨的动态,他拍了一张夜空,配字是单身的最后一夜。
我屏蔽他很久了,点开自己手机的设置,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取消屏蔽了——我没有这么干,能这么干的,也只有张晨··我正想继续屏蔽,眼前却总晃悠着那张图片,我重新开了朋友圈,点开了那张图,图内露出了住宅楼的一角,越看越眼熟。
我拉开了窗帘,果然和对面的楼一模一样··张晨昨夜来过,或许就站在我家的楼下,抬起手机拍了这张夜空,他刻意没有切掉那住宅楼,打的就是我会看到发现的主意。
但这个举动没有意义,在结婚前的头一夜,去半个前任的楼下拍照留念,这行为不叫深情,而叫有病——而我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怜悯··如果这是一本流行的小说,张晨要么在婚礼前幡然悔悟,表示不会结婚,要么在婚礼时锒铛入狱,结不成婚,总之会以各种各样神奇的理由,让看客心存侥幸。
可惜生活不是一部小说,张晨也不会突然转- xing -,这场婚礼,终究顺顺当当地办成了··我在屋子里呆了七天,大部分时间都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像一件生锈的机器,旅游也好,找点东西做也好,都是极好的舒缓方式,但我总感觉精气神大不如从前,或许这一年多的工作太过疲惫,我累极了,一点也不想动弹了。
·然而大年初八,还是要正常上班,新的一年依旧有很多的事要去做去处理·世界没了谁都能转,人没了谁都能活,张晨与我,总该过去的··我忙了半天的工作,到中午休息的时候,下意识地抽出了左边抽屉,露出了里面红色的U盘,我又插了进去,弹出了密码输入框,手指重新搭在键盘上的时候,莫名想起了在车上,我与郑强的最后一次对话。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输入了一行字··“张晨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没有来得及按下确认件,输入框就闪烁了三次,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绿色对号——这个密码,竟然就这样破解了。
我终于意识到,郑强并非没有告诉我密码,而是我从来都没有向那个方向去想过,我记得他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在实验密码的时候也录入过几次,但从来都没有想过去试验这一句。
或许在骨子里,曾经的我是反对这句话的,我对张晨,一直抱有一种保护的心态··而如今,我与张晨彻底分崩离析,我骤然想起了这句话,才终于实验成功··点开文件夹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我在害怕,尽管我不想承认。
我不希望里面的证据与张晨有关,但往往事与愿违··我翻阅了两个多小时,只确定了一件事,汉东局势背后的保护伞,是张晨的母亲,这是一份足以毁了张晨全家的证据。
我不确定这些证据的真伪,我宁愿相信它是假的,甚至后悔猜中了密码,打开了这个U盘··我的大脑疼得厉害,手一直在抖,本能地抗拒着··但我还是将里面所有的文件拷贝备份了多次,又将U盘拔了出来,我拿着它,缓慢而艰难地走出了办公室。
下属问我要不要叫车,我婉言谢绝了,我下了楼戴上了黑色的平光眼镜,挥手招了一个出租车,上了车··“去哪儿”司机问我。
“永安门内东街甲2号·”我回了一句··司机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还是认得路的··我下了车,开始走向上的台阶,走了数十步,身形一个趔趄,直接向前载,却没有摔倒在地上,而是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并不陌生的脸:“郑东阳·”·第36章 ·郑东阳双手扶住了我,眉间已然蹙起,他确定我已经站稳了,才松开手:“怎么走得这么急,来这里干什么,述职”·“我……我解开了那个粉红色的U盘了,”我喘了一口气,看眼前的郑东阳格外亲切,“里面有些要紧的东西,就亲自来送一趟。”
郑东阳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或者激动的情绪,相反沉下了脸:“我记得之前与你有过约定,一旦解开了其中的秘密,你先与我联系·”·“这事儿太大了,按照程序去走,交给上级比较合适。”
我的确想过将这件事交给郑东阳处理,但郑强已经走了,我不想把他的儿子也拖下水··“交给上级”郑东阳语调平平,纵使有眼镜遮掩,眼中依旧是浓郁的嘲讽,“恐怕出不了什么结果,证据也会彻底清空。”
“无论结果如何,总要试一试·”我不想同他多谈,直接想绕过他接着走楼梯··他直接伸长胳膊拦住了我的路:“先去我办公室,我们看看具体是什么东西,商量之后再说。”
“郑东阳,”我略略提高了声调,顶着他的视线,“即使你是郑强的儿子,也没权限插手这件事·”·“哟,陈和平,升官之后能耐了啊”·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放下了手臂,正了正领口:“去吧,我不拦着你,要作死,你亲自去。”
我越过了他,小跑着上了楼梯,进门口过了一道安检,又登了记,过了必要的程序终于将U盘提交了上去··接待的人员很是亲切,但比我高两个级别,他仔细核查了内里的证据,叫我回去等待消息。
别看我在市里已经能独当一面,在这种机关里,也丝毫说不上话,我上交了证据,说明了一切我能说明的,转身离开了这幢大楼··打了个出租车回了市里,刚进门就得知头叫我们开会,于是又开始接着忙碌工作。
下班前布置好了明天的工作,下属问我明天是不是要休假,我说可能休假,也可能不休假,下属显然没听明白我什么意思,我也不想解释了··下班的时候,门口不是司机,而是另外眼生的一个年轻人,他向我出示了证件,我就特配合地进了他的车。
搞纪检的人,被上一层搞纪检的人带走调查了,这事一听就特别适合新闻报道,所以怎么低调就怎么来,我猜如果事件不是特别严重,我接受调查的时间应该也不会太长,快的话一个晚上,慢的话明天晚上也差不多。
我心里不怎么忐忑的,也知道组织程序,并没有和看管的年轻人或者司机聊天,但车子走了一会儿,我就察觉出不对来了··“这方向好像不是走专门的小黑屋啊。”
我试探- xing -笑着地问了一句··“我们给您准备了专门的小黑屋·”我右边的年轻人冲我恶意地笑了一下··我刚扣下手表的紧急按钮,后脖子一疼,就直接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暗,我的眼睛被蒙住了——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如果劫匪让我看到他们的脸,那打得就是杀人灭口的主意,不让我看到他们的脸,反而有回旋的余地。
我的手腕绑在了身后,脚绑在了座椅上,绳子足够粗,绑得也足够专业,手腕比照日常要轻一些,我应急的手表不见了··好歹也是市委班子,统一发下的手表有应急报警系统,但对方显然有所防备,因而现在这要命的东西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周围安静得可怕,听不到人的声音,也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我推测我应该在一个房间里,但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空气中还有些潮- shi -——或许我是在地下室,也可能此时已经到了夜晚,我不确定我昏睡过去了几个小时。
·一开始精神绷得很紧,很快就松懈了下去,腹部传来了饥饿的信号,嘴唇也干渴得厉害,但没有人给我喂饭喂水··我又坚持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出声:“有人么”·我听到了自己声音的回声,又等了片刻,无人应答,这情形可真是……糟糕透顶。
纪委的工作有时候与审问脱不了干系,但国内人权方面做得一直不错,最多来点大灯罩着,或者轮番车轱辘审问,一般饿了给吃的、渴了给喝的、向上厕所有专人带去上,没有什么反人类的过分的刑讯手段。
但不实用不代表没了解过,最基础的是饥饿,搭配小黑屋效果绝佳,之后的那一系列手段,我没有丝毫的勇气能撑得住··我嘴巴里没有塞什么东西,想要咬舌自尽轻而易举,但事件似乎没到必须以死明志的时候,也聚集不起勇气英雄就义。
能活着,谁想去死呢·我到现在这个状态,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是来人并没有通过上层领导,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劫持事件,那我之前成功发- she -了求救信号,即使求救信号没有接受成功,最晚到第二天的早晨,机关也会知晓我莫名失踪了,开始排遣警方来寻找我的踪迹。
另一个可能就相对悲观一些,上层下发了对我的调查通知,短时间内无人会在意我去了哪里,再过几天,媒体那边会收到我被双规的消息,之后会有人来代替我的位置,我会从官场上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我很希望我是被劫持的,这里面没有上峰的手笔,但又不得不承认,起码有八成是后者的情况··他们将我抓到这里是想干什么呢想问出什么呢我什么也不知道,手里唯一拿到是下午交给上峰的粉红色U盘。
我又饿又渴又困,很难不去迁怒造成现状可能的幕后人,首当其中的就是张晨的母亲,但很快转移了目标,对准了张晨··我现阶段的处境、曾经走过的每一步,都或多或少有张晨的影子,他逼我到这般境地,选择将我囚禁的却是他同一阵营的人。
如果我死了,恐怕做鬼也无法放过他了·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笑了··我在心里数着绵羊,一点点将暴躁的心情平复下去,看过了几本有限的心理书籍,有提过在这种时候,应当想一点让人轻松愉快的事儿。
轻松愉快的事儿啊……·我难以遏制地想到了张晨··我沉浸在初次失恋的- yin -影里,张晨却直接买好了车票,拽着我去同他旅游——他买了最慢的火车,最便宜的座位,于是我们不得不在满是人的候车室里等到凌晨一点钟。
我问他:“你这回怎么改了- xing -,这么勤俭节约了”·“过得太舒服你会xjb乱想,”张晨点了根烟,半生不熟地塞到了嘴里,“所以咱们俩,穷游。”
“你规划好路线,定好旅店了么”我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他··“没有,这不是还有你么,我把我交给你了·”·我头大了起来:“你身上带了多少钱”·“两千。”
“够了,我身上没带钱,等我回去是算好账再拿钱给你·”·“陈和平,我出去住酒店,一晚上这数都不够·”·“不就去周围的城市玩儿三天么,这数绰绰有余的。”
“你可真好养活·”·“滚你的吧,要不咱们就别去了,一看你就吃不了苦·”·“别介啊,我这可是舍身拉着你出来穷游的。”
我看着他叼烟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忍不住伸手怼了一下他的额头··他一下子笑了,伸手揉了揉我怼过的地方,说:“女人不疼你,兄弟我疼你,啊”·我恨不得拎着他揍个八百遍。
过了十一点,开始有工作人员卖水果了,品相特别不好,但也便宜,十块钱一盒,我怼了一下张晨,他迷糊地睁开了眼睛,问我:“到点了”·“没到点,身上有钱没”·张晨的手伸进包里,我眼尖地看他就要把一大把钱全取出来,直接上手摁住了:“一张就够。”
“哦……”张晨缩了缩脖子,很乖地只拿出了一张,递给了我··我把他的包拉上了,又塞到了他的怀里,跺了跺发麻的脚,去买了三盒水果,一盒苹果,一盒葡萄,一盒橘子,品相都不怎么好,只好又买了一把刀,向人要了个空盒子,去了洗手间,一边洗一边切。
·弄这个的时候,心里还特别忐忑,生怕张晨兜里的那点钱被小偷摸走了——也是傻了,真丢了钱还可以回家再取钱再出发的··但那时候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和张晨两个人出去玩儿,去的还是从未去过的城市,心里是很想去的。
我弄好了所有的水果,切成了一盒漂亮的水果拼拍,用双手捧着,小跑着回到了张晨身边··张晨昏昏欲睡,眼睛半睁不睁,手倒是老实地抱着手包,没有乱动,我空出个手来,手指尖还带着水珠,直接贴到他脸上,刺得他一激灵。
他猛地睁开双眼,张口就想说脏话,但我把水果盘一递,他就转了个弯儿,说:“陈和平,谢谢你啊·”·我们在嘈杂的候车室里,坐在一起分享一盒并不精致的水果,吃了一半吃不下去了,张晨把手里的包递给了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盒水果。
“这么喜欢啊”我忍不住问他··他转过头,特认真地跟我说:“你给我切的啊·“·第37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真诚,说得跟真的似的,我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看了一眼候车室的时钟:“精神精神,该排队了。”
“麻烦……”张晨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我伸手抻了抻他的T恤,他就又笑话我,“你跟我妈似的·”··“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我不轻不重地怼了一句,拽着他的胳膊,去队伍的最后方排队·队伍排得不怎么整齐,人挤人还有奇奇怪怪的味道,张晨应该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一开始还有些好奇,很快就蹙起了眉头,整个脸上都写着“我不高兴”。
我们坚持排了一会儿,我看张晨实在情绪不高,就只得对他说:“我帮你叫个小红帽吧”·“小红帽是什么”·我指了指不远处身上披着红马甲推着车的工作人员:“你把包给他,我再交十块钱,你跟着他,先进去,不用排队。”
“那你呢”·“一个包带一个人·”·“你也拿个包放上去呗”·我和张晨一人只背了一个双肩包,他手上还拎着个小手包,要不是怕他难受,一点都没有叫小红帽的必要。
“我就不去了,省十块钱是十块钱,你去吧·”·张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那我也不去了,反正排一会儿就动了·”·我又催了他几次,但他就是不走,也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张晨今天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底下鞋的颜色也很浅,队伍向前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帮他挡了挡,让他走得更舒服一点,等到了检票口,他交了两张票,指了指我:“那是我朋友。”
检票员看了我们一眼,放我们进去了··一进闸口,大部分人开始快速前进,张晨明显愣了一下,又去看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梁静茹姐姐给张晨的勇气,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向右房间狂奔。
“喂……你知道路么”·“上头有指示牌,跟着我跑吧,早点上去·”·“咱不是有座位么”·我没空解释,只顾着跑,等到了自己的车厢前,心里一凉,前头已经呜呜泱泱地挤了一堆人。
坐过火车硬座车厢的人基本都有经验,上车晚了,很难找到放东西的位置,挤一挤倒是可以,但会相对麻烦一点·除了货物之外,自己的位置也很可能保不住,挤这辆车的人非常多,后上车挤到自己的座位就是一个难题,座位上坐着个年轻人还好,如果坐着位老人或者带小孩的女人,就很难开得了口。
我们要一直坐到早晨七点,有个硬座还好熬些,如果连个座位也没有,未免也太惨了一点··张晨不想去挤,我也只好陪着他,我们等到最后上了车,乘务员催促着:“快点上。”
等踏进了车厢,入目的全都是人,我厚着脸皮,抓着张晨的手向前挤,嘴里不停地说着:“让一让、谢谢,麻烦让一让·”·张晨倒是没说话,也没添乱,乖乖地跟在我身后,好不容易挨到了我们的位置,我的位置上坐着位女士,张晨的位置上坐着个小姑娘,年纪也不大,约莫四五岁,女士正在喂小姑娘吃东西,两人看着像是母女。
张晨摇了摇手腕,示意我说话,我转头看他:“等她们吃完的·”·等了十多分钟,两人吃完了,我举着票:“这边的两个座位是我和我朋友的,您带孩子也不容易,让您一个座位,空个座位给我朋友,成么”·那女士抬起了头,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张晨,态度倒是好的:“你看你和你朋友两个大小伙子,就站几个小时呗,我女儿有个位置能睡一会儿,我抱着她她也不舒服,一会儿会闹腾的。”
张晨向前挤了一步,插了句:“这俩座位都是我们的,我兄弟那是心好愿意让一个给你,您要那么心疼您闺女,您怎么不自己站起来啊,这样您闺女还是一个座位,也能睡得着,我看您年纪也不大,站几个小时应该也没问题吧”·我真没想到张晨会出声,还能精准地怼了那位女士,他在我眼里一直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刚刚的一番话着实有点让人吃惊。
那位女士脸色有些难看,却依旧安稳地坐着,也不搭话,只是从包里取出了小毯子,要给自己的女儿盖上··我无计可施,总不能跟她吵架,张晨也很无语地握了握我的手,嘴上依旧不饶人:“您闺女这么可爱,您怎么这么不明事理。”
“等你以后有孩子就会懂了·”旁边终于有人开了口,却是声援那对母女的··张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怕他发作,就只好揽着他的肩膀往出走,却止不住他又说了一句:“我没孩子,年纪也小,但哪里有占了别人的位置还理所当然的道理,我们让了她们一个位置,她们还想占两个位置,那孩子身高没到一米二,免票没有独立位置。
这事儿我没办法理解·”·道理都是这个道理,但和不讲理的人是讲不清的,我废了很大的力气半推半抱让张晨出了这车厢,他依旧很生气的模样,整个人脸色都沉得厉害。
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却看着我:“你怎么办,身体也不好,站一宿能行么”·“我哪里身体不好了,”我有点哭笑不得,不知道张晨从哪里做出的判断,“不就是没坚持跟你去练什么武术么”·“体育素质测试差点没过的人,那叫身体好么”张晨靠着厕所旁边的空地,懒洋洋地问我。
我竟无力反驳,略一思考才反应过来:“等于你刚刚一直在给我争位置晨儿,刚我是想把她位置拿回来给你的·”·“要是就剩一个位置了,当然你坐着,给我干嘛,我站着玩儿手机,不耽误的。”
张晨这话回得特快,说得我特别窝心,就捶了捶他肩膀:“咱们去餐车碰碰运气·”·我们开始向餐车的方向去挤,半路上还给他讲解了一下花几十块钱买东西免费坐餐车位置的远离,张晨冷不防地问我:“陈和平你怎么懂这么多的。”
我一边向前开道一边说:“跟他们一起暑假出去玩儿的时候,也坐这种车啊·”·“敢情你还偷着跑出去挺多次,一次也没叫我”··“王胖子不叫过你一次么,你嫌弃太勤俭节约了,没报名,后来我们就不叫你了。”
“我那是不知道有你·”·“要知道有我呢”·我们终于走到了餐车,我舒了一口气,才发现张晨好久没吭声了,我正想回头,却听他说:“有你的话,甭说这绿皮车,就是个驴车,我也跟你走。”
“你也就这么说·”我哂笑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张晨出去基本靠飞机,或者买高级软卧,我估计这硬座,他都是头一次坐··张晨又不吭声了,我们进餐车里看了一圈,发现餐车里也都是满当当的人。
“要不甭找了,已经过半个多钟头,还有几个小时了,就这么站着吧·”张晨这么说着,精神却不太好了,他本来就脸白,现在眼底已经有些发青了··我想了想,对他说:“咱们再去试试运气。”
我握着张晨的手就一直没放下来过,我们又艰难地找到了中间车厢的乘务长,非常幸运地得知刚刚空出一张卧铺,还是下铺··我拿了车票送给了乘务长,眼见着乘务长拿个小机器,吞进了硬座票,吐出了硬卧票。
我右手握着小小的车票,左手握着张晨,心里十分快活,小声地哼起了歌,张晨在我后面冷嗤了一声:“出息·”·“有出息你甭跟我睡去”·一击即中。
卧铺上的床褥还没收拾好,我上手铺平了,小声问张晨:“睡里睡外”·“这么点地方,估计就够一个人睡的·”·“我的大少爷,你现在只能选择里外了。”
“我在外头吧·”·“可别,到时候车一晃悠你在掉进去,里面吧·”·卧铺车厢很暗,其实我看不太清张晨的表情,但那一瞬间,外头闪进了一束光,恰好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惨白的脸也有点红,咧着嘴傻乎乎地笑,只一瞬,就重新隐没进了黑暗··他说:“好·”·张晨的身材有点单薄,侧着睡,下意识地往隔断板上挤,我的手绕过他的腰,将被子一点点塞在他身体和隔断板之间:“凉了跟我说。”
“啰嗦,你还睡不睡了?”·我躺在他身后,靠得太近了,下意识地向往外挪一挪,又听见他说:“再挪就掉下去了·”·我忍不住想笑,还是贴紧了他,闭上了眼睛:“睡吧。”
这一觉睡得安稳,早上醒来的时候,才发觉手里抱着什么东西,我猛地睁开眼睛,才发觉我像抱着玩偶熊一样紧紧地抱着张晨,他像是还在睡··我偷偷地收回了手,张晨却一下子开了口:“你昨儿勒得我真紧。”
“对不起,你是不是没睡好”·“没事儿,睡着了·”·我收了被子,和张晨一起坐在床上,送早餐的来了,张晨也不怎么想吃,就都没要。
火车终于到了目的地,我们下了车··第38章 ·我的回忆停留在了下火车时的相视一笑,不得不重返现实··眼前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周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我想再喊几声,嘴唇又干得厉害,索- xing -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呆在这里多久了呢几个小时一天两天·仿佛在黑暗中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难以忍耐,久到忍不住负面的情绪上涌。
我想到了爷爷的死,想到了母亲的背影,又想到了张晨··他叼着烟,草着人,对我说:“陈和平,你是难受的吧”·头痛欲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细微的声响,门擦过地面,有人走了进来,眼前的黑晕染了一块红——有人开了灯··我听到了极为失真的电子音,他说:“放弃调查张美珍,我放你走。”
这里应该是一件极为空旷的房间,他这句话出了回声,叠加起来更显诡异··我用舌头艰难地舔了舔嘴唇:“陈美珍是谁”·“王中泽的夫人。”
我用混沌的大脑想了想,反应过来,是张晨他妈妈,张晨随了她的姓,姓张··按影视作品中的一贯发展,我该义正言辞地拒绝的,但此刻我只想活命,干脆回答说:“可以,只要你放我走。”
“可我不信你·”那人笑了一下,轻佻地回我··“你怎么才会相信我”我开始有些暴躁了··“你又不是什么特工,想来没做过什么抵抗训练。”
“所以呢”·“听说过肛、交么”·我以为我听错了,反- she -- xing -地问了一句:“什么”·“肛、交。”
我心底一沉,其实也不怎么害怕,在生命的面前受点折腾,就当被狗咬了,只是没想到这年头劫匪还有同- xing -恋··“你想怎么样”·“草你,拍片,如果你轻举妄动,我就把照片全都放在网上。”
这劫匪该不是看小说看多了吧,我还有心情吐槽一句·但我一不是个小姑娘,二没有什么亲近的亲人,纵然拍了些情、色照片,放在了网络上,对我而言的打击也不算大,况且网监部门也不是吃素的,总会将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想了想,我也不怕了,还有心情问了他一句:“你没病吧”·对方久久没有说话,只能听到清浅的呼吸声,我渐渐相信他是真的不会杀我,悬起的心脏也慢慢放了回去。
很饿、很渴、也很累,但大脑却格外清醒,清醒地思考为什么对方想要放了我,我当然不认为肛-交是一种轻微的威胁,但这显然不够聪明,如果换个立场,纵使是我,也能立刻想到数种让人留下把柄有所忌惮的方式,- xing -威胁是相对来说漏洞最多、隐患最大的一种。
他这么多不像是威胁我,反倒是一种——泄愤··我刚刚升起这个念头,就发觉他在割绑着我脚踝的绳索,嘴上还威胁我:“解开你大腿,方便抬起来草。”
他靠近了我,身上有极淡的烟草香,再熟稔不过,我微微张开口,却将所有的话语止步在了唇边··他并不想我拆穿他,我也不想破坏他的计划,感谢黑色的眼罩,让我不必遮掩。
他解开了我的双腿,等了一会儿,像是确认我没什么力气反抗,踌躇了一会儿,又转过去拿了点什么东西,直接捂在了我的口鼻上··我猜测毛巾上沾上了能让人昏迷的药水,没过多久,我就昏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身下已经躺在柔软的床褥上,双腿双脚都分别绑了起来,有温热的身体覆在我的身上,正亲吻着我的胸口··他开了口,依旧是那诡异的电子音:“醒了正好,我要草你了。”
“你草人之前要说多少遍是要给自己壮胆么”我知道他是谁,就忍不住去逗他··“你……你不害怕”电子音是显露不出什么情绪的,但他重重地咬了一口我的肉,我就知道他不怎么高兴了。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要做就做,你该不会不举吧”·我挨了一下打,但没在脸上,反倒是在臀`部上,没什么感觉,他也没舍得下力气。
我真想同他说,下次扮演劫匪一定要专业一点,打人要用上力气,不然起不到丝毫震慑的作用··他的呼吸变得很重,也伸手去揉我的臀肉,非要看到我求饶似的。
“你好像一点也不紧张,反倒是有些期待”·“作为一个劫匪,你话太多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有些发哑,或许是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身体的不适来得愈发明显。
“劫匪”先生顿了顿,从我的身上撤开了,他趿拉着拖鞋,我听着他的脚步声变轻又重新变重··他扶起了我的头,轻声说:“喝点水·”·我慢慢地低下头,碰上了杯子的边缘,开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水竟然是温的,不烫也不冷。
等我快够不到水的时候,他便再多倾斜一点让我够到,近乎温柔地喂完我喝了这一杯水··“要不要吃点东西”·“先缓缓,”我满足地喟叹出声,忍不住去逗他,“你是真的不像一个正经劫匪。”
“陈和平,你是不是认出来我了”·“除了变一个声音,你也没隐瞒什么啊·”·我听到了细微的声响,许是他摘下了变声的设备,他重新压在了我身上,- xing -—器抵在了我的大腿根,用他原本清亮的声音说:“陈和平,不开玩笑,我要草你了。”
我的头躺在柔软的床褥里,眼前黑红交加,心里却不怎么害怕了——总归张晨不会让我去死,他是来救我的··危及生命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在意,等确定危机解除,人的条条框框又重新束缚了心脏,逼迫我开口说:“你可是新婚,张晨。”
张晨亲吻上了我的脸颊,他吻得很温柔,似在对最亲密的恋人··“她不过是个摆设,你才是我喜欢的人·”·“我不想同已婚人士产生肉`体关系,那可真恶心。”
“刚刚你没认出我的时候,你也没这么大的反应·”·我攥了攥手指尖,故意气他:“为了保命同劫匪肛—交,比清醒着和已婚人士滚一起,道德上好接受一些。”
张晨没吭声,只是又抬高了身体,那团硬物也远离了危险区,就在我以为他转- xing -了决定放弃的时候,小腹处却骤然一疼——张晨挥了拳头,实打实地砸向了我的肚子。
我疼得本能地想蜷缩身子,四肢却被绑带固定在床上,无法动弹·他的拳头一下又一下捶在我肚子上,我的身体试图去躲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他打··我疼得头上冒汗,忍不住向他示弱:“别打了,晨儿,疼啊草。”
他却不管不顾,每一下都打得我生疼,逼得我说脏话骂他:“草你妈,张晨,我草你妈·”·他一下子止住了打,笑了起来,那笑声- yin -涔涔的,他说:“老太太再怎么不好,那也是我妈,你可真行,竟然想搞她。”
这句话当然不是冲着我骂的那句脏话,而是冲着我把U盘送到上级那边,我毫不犹豫地想搞掉他母亲··我知道此刻我应该闭嘴,避免激怒张晨,可是我对劫匪的冷静和圆滑,在张晨面前一点也使不出来。
冷汗打- shi -了身下的床单,手腕脚腕因为刚刚的挣扎勒得发疼,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张晨,她- cao -纵汉东官场,充当保护伞,就侵吞救助款这一项,就不知道间接害死了多少人。
你说,我怎么能不搞她”·“你以为就凭她一个人能做出这些事来”张晨坐在了我的胸口上,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脸颊,似旖旎更似威胁,“她身后是那男人,那男人身后是八分之一的顶层人,你想搞她,是不是嫌弃自己命太大”·张晨骗过我很多次,但这一次,我相信他对我说的,都是真的。
可那又怎么样,我本该在两年前死在汉东的,是郑强让我下车,保住了我的- xing -命·他给我的U盘,告诉我的证据,我怎么能不上交,不去探寻真相··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郑强,就算我不是在现在的职位上,只是一个平头百姓,想抓贪,这也是最平实的愿望。
“陈和平,”张晨的嗓子哑了,带着一丝哭腔,“你别再查了,行不行”·“张晨,”我想抱抱他,但我抱不到他,“你是怕我死,还是怕她落马。”
“我怕有一天,我为了老太太,直接把你给毁了·”·“你现在就可以毁了我·”··“我舍不得,陈和平,我竟然舍不得你。”
我看不到张晨的表情,也无法给他任何安慰和回应,我想说的都是往他身上捅的刀,就强忍着,不去说··他舍不得搞我,叫我放过他母亲,我也想答应他,但我做不到啊。
我的礼义廉耻、我长久以来接受的教育、我心里一直未曾消减的火光、郑强的死、那些无辜受难的群众,都叫我做不到放过她··我知道我如蚍蜉撼树、飞蛾扑火,但就这么退缩回去,我做不到啊。
张晨吻上了我的嘴唇,有冰凉的液体落在我的脸颊上,他哭了·我们亲吻着,意乱情迷,头晕目眩,他解开了我的眼罩,叫我看到了他的脸,眼圈红红的,却丝毫不能同柔弱联系在一起。
他一点点用后面吞进了我的- xing -—器,脸色惨白得像锋利的纸张,他说:“陈和平,你欠我的,你知道么”·我盯着他的眼睛,在他执拗的眼神里,勾起了嘲讽的笑:“张晨,我不欠你的,也不需要还你什么。”
我们做了这一夜,张晨在第二天解开了我身上所有的束缚,扔给我一套衣服和之前被拿走的手机··我穿好了衣服,开了机,发现已经过去了三天的时间。
“市委那边有过通知,你去配合调查了,甭担心·”·“哦,谢谢·”·“陈和平,我只能救你一次,你再作死,谁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你走吧,该上班了·”·我整理好了衣袖,转身向外走,拉开了房门又关合,在门掩到一半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转过了头——我看到张晨浑身赤裸地躺在床上,手指尖夹着刚点燃的香烟,静静地看着我。
他说:“要不再来一发”·我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第39章 ·我失踪了三天,头没说什么,下属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有忙不完的工作,开不完的会,冬天悄然离开,春天翩然来临。
郑东阳在我回来后的第二天来找我,他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没问我到底是怎么顺当回来的,我没有把手里的备份给他,一来不想拖他下水,二来其实我也没有自己想像的那样信任他。
证据提交上去了两个月,但没有丝毫的反馈和消息,可能是被张晨的母亲拦下来了,也可能是没有拦下来,但上面的领导出于某种考虑,暂时不予调查·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
七月份,头提职了,八月份,班子重组,我收到了外派调令,前往鹿市担任二把手·鹿市并非沿海城市,也非贫苦地区,经济水平位居国内中层,政治地位一直不高,历任鹿市的头,大多止步省委,很难进一步。
鹿市的发展以重工业和矿业为主,地理位置并不优越,在国家整体重工业发展缓慢的大背景下,每年的GDP几乎成了一条精准的水平线··这次外调对我而言,算得上是贬出了权利的核心圈,基本绝了再起来的可能。
我收到消息后没过多久,张晨的号码就出现在我手机屏幕上了,我想了想选择了拒接,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我知道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不错,至少没有进监狱里或者死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但这场人事调动,让我很不甘心。
对,不甘心,并未做错任何事,因为触碰到潜在的规则,而遭遇打压的不甘心··并非热血青年,也非不了解“规矩”,只是再没有像此刻一样,渴望着权利,渴望着向上爬,渴望着最顶端的位置。
如果我的位置足够高、说的话足够有分量,我提交的证据会立刻变成行动的依据,我举报的贪官会有希望落马,我试图改变的现象会有所改善·这是最浅显不过的道理,我却一直拒绝相信。
骨子里,我从未将我自己看成一个“很有希望拥有更大权利”的人,而是将自己看成和过去一样的普通人··我天真地愿意相信人人平等,愿意相信政治清明、法律公正,愿意相信时间终究会给出满意的答案。
但这纸调令轻易地打碎了我的想法,我无法再信任或者寄托任何人调查事件的真相,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让“那些人”一一落马·我所拥有的筹码太少,在这一轮权利的游戏里输得干干净净。
我收拾好了所有必要的东西,离开了工作将近两年的办公楼,如无意外,在今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应当不会踏进这里了··司机依旧尽职尽责地问我想去哪里,我握紧了手中的皮包,想了想,说:“送我去A大。”
A大是我的母校,我在那里度过了前半生最快活的一段时光·我下了车,郑重向司机道了谢,缓慢地走进了校园的大门··主教学楼的时钟指向了晚上八点,校园里路上的学生们并不多,我走在校园里,一些尘封已久的回忆,慢慢地翻滚出来。
我记得那个很简陋的亭子,当年我加的社团,学长和学姐们叫我一起过去吃西瓜··也记得那个蜿蜒的回廊,当年柱子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葡萄,等葡萄节一到,大家跑着跳着,大笑着摘葡萄。
我终于走到了体育场上,临近学校百年校庆,- cao -场的一角有搭建了一半的舞台··我难以遏制地想到那个夜晚,昏暗的灯光闪啊闪,有个人握住了我的手,他说——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年轻的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必去想,什么都能当真,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任何- yin -暗的地方··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被蚊子咬了两个包,终于放弃在这里回忆青春,虐待自己的神经。
我迈开步子转过身,就看见张晨站在我身后,距离我不到十米远··体育场内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面无表情,像一尊艺术雕像··我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
我走近了他,问他:“这么多年了,张晨,你不累么”·“我有什么可累的啊……”张晨的头发有点乱,挡了一点眼睛,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爱你啊,哪里会觉得累啊。”
·“我还没有向你道谢,谢谢你那时候救了我,也谢谢你在后来的时候,尽量保全了我·”无论我多么痛恨眼前的结果,我依然无法否认,是张晨帮了我。
如果没有他,我势必会在那场劫持中付出更多的代价,也说不定会在之后的日子里,锒铛入狱,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你不傻啊,陈和平……”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却听不出丝毫嘲讽的味道,我看到了他眼底的那圈黑色,心脏也随着他这句话,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我不傻,所以我说谢谢你·”·“我要是说,我是为了保护你,才跟我太太结的婚,你会不会更感动一点” 张晨跺了一下脚,头发飘了一下,像个小孩似的。
“你是么”我下意识地反问他··“虽然可以骗你,但还真的不是啊·”·张晨的脸上露出犯错误被抓包时的那种满不在乎的笑,他伸出了右手:“我们手牵着手,走一会儿路吧。”
“我为什么要和你牵手呢”·“就当是可怜我吧,我那么爱你,都快疯掉了·”·我心里骂了一句“骗子”,但还是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曾走过无数遍的路上,特别像校园情侣终成眷属的故地重游,想到这儿,竟然诡异地感到了一瞬间的幸福,但很快,又回到了冰冷的现实世界··“陈和平。”
“嗯”·“我问你,要是我现在离婚,什么都不要了,就跟你丫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你愿意么”·“我不愿意。”
“我以后再也不找别人了,守着你过,就你,还有我,你愿意么”·“我不愿意·”·“如果我和你从年少时就在一起,我们一直和和美美,没有别人,没有矛盾,遇到现在的情形,我让你以后别查我妈了,你愿意么”·张晨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握得我手指尖发疼,我像是站在审判庭里,周围有无数的人在问我——你愿意么·“我不愿意。”
我听到了我最终的回答··紧握的手骤然松开,分明是盛夏,掌心却感到了凉意,张晨停下了脚步,他说:“陈和平,我真想弄死你啊·”·我看着眼前手牵着手玩耍的情侣,看着那些无忧无语的年轻人,看着路灯下暗沉的影子。
“我早就说过,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早晚会把自己折腾死,你知道么”·“我知道,但我就乐意这么做。”
“听点人话很难么,陈和平”·“当个好人很难么,张晨”·我转过头,正好与张晨的视线相对,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我不能容忍的东西,我想,他也是。
我们纠缠了那么多年,却发现彼此之间越来越不合适,从最初的口味甜咸,到后来忠诚与否,到现在立场完全对立·我不理解张晨为什么还抱有执念,我与他早就在不同的路上,他来追我,我都替他累得慌。
他不愿意改变他自己,我不愿意改变我自己,我们都有坚持着无法退让的地方,就没意义再在一起··他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我们大半年的时间聚少离多,早就该疏远和背离了。
他有什么可坚守追忆的·而我,又有什么恋恋不舍·我移开了视线,转过了身,向与之前相反的方向走,我们不该走同一条路,也不该沉浸在过往的暧昧里,恍惚遗忘了这么多年的苦痛。
我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走得愈发从容,直到我听到他在我身后冲我喊··“如果你是我,我是你,你说,你会不会救我,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去死”·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我的回答是什么。
“那是我亲妈,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她对我不好,我他妈的做不到大义灭亲··我不想再停了,重新向前迈了一步,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开越快,竟然小跑着过来了。
我告诉我自己要向前走,但我的双腿违背了我的意愿,扎在了地面上,怎么也走不掉··他撞在了我的后背上,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我··“我在瑞士买了一套房子,咱们过去直接办移民,我有花不完的钱,全都给你,你要是不放心,就把我锁在房间里头,我们这么过一辈子,你说,好不好”·好,哪里不好,早十年,甚至两年前,如果张晨这么对我说,我一定会抱着他狂亲,迫不及待地答应他。
哦,不对,我还得申请把爷爷带上··那时候我的世界最在意两个人,一个是爷爷,一个是张晨,有他们,我就特别快活··他这番话说得太好了,可惜,也太迟了。
郑强死了,我欠了他一条命·我偏偏知道了那么多真相,再也无法当无事发生过··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了,我开始有了野心,有了愿望,有了必须去做的事,而它们加起来,要比同张晨在一起,来得重要多了。
我的脸上莫名多了很多水,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说:“抱歉,你可能忘了,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第40章 ·“我一直不相信,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张晨缓缓松开了抱着我的手,“我总以为我们会在一起,走完这辈子的路。”
“你太过自负,张晨,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会站在原地,等你玩儿浪子回头的戏码”我站得笔直,心底狼狈不堪,撑着告诉自己我没有做错。
“陈和平,是你让我觉得,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会在原地,会站在我这一边·”张晨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身后传来了打火石摩擦的声响,那声响响了七八次,才终于点燃了火,风带来过分熟稔的烟草香。
·“张晨,你现在清醒了以后不必再找我了,也不必对我手下留情,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就这么着吧·”·我轻轻地说着应该说的话,在这之前,我从未料想过,我竟然会这么难过——我以为这么激烈的情感,早在年轻的时候耗尽了,耗尽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出轨,一次又一次的谎言。
我以为我早就清楚,我同他注定只能短暂作伴,根本无法白头偕老··但真的到这一天,竟也会心生埋怨,埋怨过去的自己没有多留下一点甜··他抽完了这颗烟,我听到他说:“好,我都听你的,你和我,就这么着吧。”
我站在原地,听他迈出了第一步,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走出了第二步,他哈哈大笑,走得虎虎生风,但脚步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我没有回头,听着他走出了我的世界。
第二天,我去了西郊监狱,黄志明问我怎么了,活生生像刚刚失恋,我说我没有失恋,只不过发配出去了··这哥们听到我的处境,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叫我临走前再来一次,多给他带点东西。
·我愣是被他气笑了,只说他可太没良心了,一点同情心都没有··黄志明反问我,如果他真是个人,怎么会在这监狱里呆着··他说得我哑口无言,我不愿意承认他是个违法犯罪的人渣,但他偏偏就是——就好像我一直骂着张晨人渣,心底总是觉得,他并非无可救药。
我又想起了他,而我也有预感,在未来的日子里,我还会像现在一样,想起他很多次··黄志明依旧没有给我任何关于他掌握的证据的暗示,或许他从来都没有什么隐藏的证据,也或许是我现阶段拥有的筹码太少,不足以让他冒着风险,向我解开底牌。
我在离开这座城市前,还去祭拜了爷爷,走到的时候,才发现石碑前多了一束鲜花,鲜花下压着一封粉红色的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陈和平收”·我有在认真思考要不要撕了它,因为那字迹太过熟悉。
“陈和平,下课去打篮球吧·”·“陈和平,周末图书馆见·”·“陈和平,你头发是不是被狗啃了·”·“陈和平,迎新晚会你要不要上去唱歌啊。”
“陈和平,我想睡你,想得晚上睡不着觉·”·“陈和平,你刷我的卡,要不我吃你的喝你的多不好意思啊·”·……·我弯下腰,捡起了那封信,拆开了粉红色的信封,露出了白白的一张纸。
“陈和平,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死呢”·我将信纸收回到信封里,拿在手里,准备找个垃圾桶扔了,但墓地太大,竟然找不到一个垃圾桶来。
我将粉红色的信封团成了球,随意扔在了地上,走了不过三步,还是走了回来,把那个纸团捡了起来··我用手指一点点,撕开了信封,熟稔地翻过了信封的里面——那里是中二时约定好留密码的地方。
“我等你回来·”·——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做什么呢·我不愿再去想,离开了墓地,回到了家中,并非我不愿意去拜祭我的母亲,而是已经做不到了。
在我改姓陈,抚养权划给爷爷后没多久,那个男人再一次发达了··他悄无声息地挪走了母亲的坟墓,暗地里给了爷爷的儿女一笔钱,也是因为这笔钱,他们才能顺利出国,自然是将这件事瞒得死死的——这件事,我却知晓了,原因无他,负责施工的老板的儿子和我是同班同学,他煎熬了一段时间,还是选择告诉我。
那座坟墓下已经空了,祭拜也变得毫无意义,我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维持着表面的情谊,或许也因为这个原因,我在这世界上的唯几的亲人,不愿意回来,或者说,不敢回来。
爷爷至死不知道这件事,我也很不愿意想起这件事,我不想与那个男人有任何勾连,因而纵使后来有了些手段,也没有再去寻找打听··如今我要离开这座我长大的城,忍不住想起了她,想起这桩往事。
我已经记不清她的容颜,只记得她给红皮鞋打着鞋油,笑着说:“我去看你爸爸,过几天就回来·”·有的人,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心中有执念,一生一世永不背叛。
有的人,一辈子能爱上很多的人,当然有最爱的人,但不妨碍追寻感官的刺激,沉溺狂欢··我收拾好了需要的东西,中途还翻出了当年张晨送我的戒指,伸手摸了摸,内里果然刻着他的名字。
我开了一瓶二锅头,将这枚戒指塞了进去,重新拧紧了瓶盖,他的扔红酒里,我的扔白酒里,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上了飞机,飞行了数个小时,终于到了鹿市。
鹿市的空气并不好,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下了飞机,扑面而来的就是成山的工作——我的前一任离职得并不光彩,被巡查组带走调查,因而积压了很多尚未处理的事情。
前一任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实干家,他试图引入更多的资本投入,但也包庇这些资本的违规行为,鹿城的环境原本没有这么差——从蓝天白云到漫天雾霾,也不过两个年头,而原本设想的飞扬的经济发展,却因为发展粗狂和产能过剩,成为空想泡沫。
我上任的最开始,就是给前任打扫尾巴的,资方与民众的层层压力都通过各种途径传递过来,而他们的诉求往往是对立的,我不得不从中做出平衡和调节··鹿城的民风可以用彪悍来形容,各方代表往往一言不合就开始吵架,初始还顾忌着我在场,吵得凶了直接开打,我在大环境中摒弃了过于温吞的- xing -格,行事风格变得雷厉风行,也用了一些铁血手腕,终于勉强将事情抹平了。
但转眼又到了冬季,新的矛盾频发,干脆住在了办公楼里,没日没夜地干工作——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努力了,但显然还不够,因为过往积攒的历史问题没有得到及时解决,爆发了鹿市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冲突。
·雪上加霜的是,这次冲突直接被好事者网络直播,影响极为恶劣·纵然产生矛盾的根源在我的前任,我依旧负有不可推卸的处置不当、监管不力的责任·省里的特派组已经感到了鹿城,巡查组也正在路上,我写好了辞职信,一面解决问题,一面也做好了工作交接的准备。
初始还有些惶恐不安,但随着矛盾点一个个解决,后续的安抚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压在我心头的石头也渐渐变松了——即使我引咎辞职,不再从政,至少帮助解决了一些问题,没有白到鹿城。
在冲突爆发后的一个月内,我封闭了所有接受新闻消息的途径,它们会影响我的判断,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够不受影响、保持冷静·在事件基本解决之后,我开始接受行政审查和经济调查,所有的信息完全翻出重审,每个周末都在回答问题和写报告中度过。
这是必要的过程,我理解但依旧感到痛苦,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在工作之余,几乎没有任何的私人空间,但好在最终的调查结果中,我负有的责任较小,最终得了留职察看的处置。
在这一次的风波中,我意识到,或许因为我坐在办公室里太久了,听不见也看不见下面真正的矛盾和想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尽可能多地向下走访和调研,最终的效果也格外明显,处理问题明显圆滑和细致了许多。
来鹿城不过半年,整个人都好似扒了一层皮、脱了一层骨,变得与过往截然不同,我开始喜欢上这座城市,也发自内心地希望能够为这座城市多做些事··在我的工作渐渐走上正轨之后,春节也近在眼前了,这也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乡过的春节,班子的成员大多比我大一些,再加上大半年的共事,相处起来倒也十分融洽,有人会侧面问我要不要回家过年,我摇了摇头,只说想体验一下鹿市的年味儿,大家都是聪明人,也不会再追问了。
·鹿市的冬天很冷,我穿着厚实的棉袄,依旧不太敢上街,三十多岁的身体远不如二十多岁时扛折腾,有时候加班熬夜多了,会有一种快晕厥过去的征兆,但咬牙挺一挺,也就熬过去了。
大年三十,我主动提出去走访群众,带着米面粮油挨家挨户去送,不是为了面子工程,只是想给自己找点活干,有时候看见老人家笑,会有一种爷爷还在的错觉,但心里也清楚,爷爷早就离开我了。
大年初二,我连年后的发言稿都写好了,终于无事可干,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发呆,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手指尖已经夹了一颗香烟,燃烧了一半··这是第一年,张晨既没有给我发消息,也没有在朋友圈里明示我,他来了。
而我,需要习惯一个人的日子,也需要习惯没有张晨的存在··第41章 ·时间可真是太可怕了··冬天,春天,夏天··张晨在朋友圈里放了自己儿子的周岁照片,算算时间,我离开那座城市后没多久,他的孩子就出生了,他那时候说的所有的话,果然没一句能听的——他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我在吸烟区抽了一根烟,回到会议室里,会议已经争吵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一群决定鹿市发展方向的领导们撕掉了和善的表象,面红脖子粗,情绪十分激动,我看了一眼头儿,头儿依旧老神在在地喝他的茶,安稳如山。
鹿市底下的班子换了好几次,头儿依旧稳稳地坐着领头的位置,傻子才会当他是个手段软的和善人,我拉开了座位也坐了下来,吵架的人渐渐不吵了,转过头看我··我转过头看头儿,我说:“您看”·“和平同志主管计划修订,你先说。”
我拿出了事先同头儿一起商议过的发言稿,开始一条条说,等说完了,再继续看头儿,他喝了一口茶:“和平同志说得不错,大家还有其他意见么”·在座的其他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最先提出了质疑,我翻开了本子,他说什么我就记下什么,再和颜悦色地予以回应,等他说完了所有的话,再抬头问:“下一个”·如此这般,足足又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时钟划到了晚上六点钟,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正是人开始饿着的时候,头儿咳嗽了一声,喊了秘书送点吃的过来。
于是一群人开始在一起吃盒饭,最初的火气也消了大半,等吃完了饭,我开始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和调整,不急不忙地继续沟通,有人已经犯了困,最终计划顺利通过,我收拾文件的时候,头儿看了我一眼,我故意放慢了一些,等着人都走了,再听他说话。
头儿喜欢喝茶,不喜欢精致的,越苦越糙越喜欢,我对于茶道没什么研究,喝茶比牛饮好不了哪儿去,他却觉得顺眼·我们简单又敲定了一些细节,安排好了明天的工作,头儿又跟我提了个事儿,下周要开经济论坛峰会,本该由他参加,但他决定推荐我去。
“这不合适吧”尽管我主管经济,但来鹿市不过一个年头,直接以鹿市唯一的代表身份去,着实有些不妥··“我已经得了消息,很快就会上调,之前一直不走,是找不到合适的接班人,现在我看你正合适。”
头儿此刻说话很是直爽,与过往的模样大不相同··但我不敢轻易去接这句话,想了想,才说:“没有接班人这个说法,您如果上调,后续的情况还要班子开会再定。”
“你小子,说话倒是滴水不漏·”·“谢谢您看重我,但一切都按程序走,这样才不会生乱·”·“得,说不过你,这经济论坛峰会,你去不去”·“去。”
说完了这个字,我就后悔了,但事情已经定下,也没有反悔的余地··那个城市还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纵使张晨在那里,还是回去看看吧··出发前我连续工作了十五天,处理完所有的工作,包里装着一沓项目合同,上了飞机。
下了飞机,直接有专车接到了下榻的酒店,不太巧,正好是当年张晨跟我说他要结婚的那家,我想起许久之前张晨在这里说:“陈和平,你怎么一点架子也没有啊”··有人为我引路,有人为我推门,这就是所谓的架子么·我哂笑了一声,缓慢地走进了酒店里,活动在第二日开始,我刚下飞机,还有些乏得慌,就进了浴室洗了个澡。
等我从浴室里迈步出来的时候,才发觉沙发上多了一个不速之客··我将浴巾的边角缠腰掖好,唤了他的名字:“郑东阳·”·“好久不见,陈和平。”
他穿着一身西装,带着那副金边眼镜,和多年前我们病房相遇如出一辙,我把空调打高了几度,坐在沙发的另一边··“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忘记我在哪里工作了”·我揉了揉太阳- xue -,感觉久违的脑仁疼:“明天开始正式活动,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要资料。”
他倒是答得干脆·“什么资料”我自然地问,端得是自然装傻··“粉红色兔子里的资料,交给我,我会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没有什么资料,当初唯一的一份资料交了上去,后果是什么,你也清楚·”·“我并不相信你的话·”·“你是否相信,与我无关。”
郑东阳摸了摸鼻子:“只是很久没看见你了,过来看看老朋友·”·“老朋友”·“我是拿你当朋友的。”
“我并不拿你当朋友·”·郑东阳起身,过去取饮料,算作退让,他说:“咖啡还是果汁”·“白开水。”
郑东阳撇了我一眼:“小肚子出来了”·“还没有,果汁太甜,咖啡平时喝多了,关键的时候就不管用了·”·“啧,”郑东阳随手拿了瓶冰水,扔到了我身上,“懒得烧,凑合用吧。”
我把冰水搁在茶几上,准备等稍微回点温度再喝··“大热天的,凉快凉快不好”·“胃不好,养一养,喝了坏肚子,明天容易耽误事儿。”
“你这可真是老年人的作风·”·“嗯·”·郑东阳一下子就笑了,等笑够了,拎起了外套,搭在肩膀上:“送送我”·“我身上就裹着这层浴巾。”
“送我到门口”·“你自己走·”·“你不送我,我就不走了·”·我是真没想到,郑东阳能这么跳脱,也不耐烦再和他说话,就干脆向门口走,刚打开门,就撞见了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花压了压,露出了送花人的脸。
我呼吸一窒,身后却传来郑东阳的声音:“哟,这不是张晨么你好啊,我是陈和平的男朋友·”·我下意识想反驳,但看着张晨镇定自若的那张脸,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张晨已为人夫、已为人父,这时候出现在我的房间门口,手里还捧着一堆花,很让人厌恶。
他依然很好看,头发许是烫过了,微微蜷缩着,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像个剥了皮的白嫩蛋白·时光非常优待他,优待每一个愿意花费大价钱讨好她的人··张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不是要送他走么,他走,我们聊聊。”
“我原本想走来着,”郑东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手搭在了我肩膀上,刚刚好在可容忍的范围之内,“看见我男朋友的前任了,这时候还能走么”·“你不是陈和平的男朋友。”
张晨十分平静,用近乎笃定的语气说道··“你说不是就不是了”·“他不可能·”·张晨的回答不是出于信任,更像是我的一切行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很厌烦他做出这种姿态,特别在我意识到他其实就是个骗子和人渣的前提下。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郑东阳,心想兄弟对不起了,伸手揽住他肩膀,特别干脆利落地亲了上去,没亲嘴,亲的脸颊,我说:“这就是我男朋友·”·郑东阳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睫毛眨了一下,搭着我肩膀的手直接上手狠掐了一下:“今儿我不走了,张少,您请回吧”·“你们俩真搞一起了”张晨的脸上还带着笑,一点范儿也不丢。
“真搞在一起了,”我听见我这么说,“这回回来,也是顺道来看看他·”·“行吧,这玫瑰花当我白买了·”他随手就要把花扔走廊的垃圾桶里,我心疼钱,本能地想去拦,这一拦自然脱离了郑东阳的手。
张晨把玫瑰花扔在了我身上,我下意识接住了,几秒钟的时间,他就蹿到了郑东阳的旁边——俩人打起来了··我扔了花,过去拦,本能地拽开了郑东阳拦在了张晨面前,郑东阳的嘴角出了一块淤青,他啧了一声,骂道:“白让你亲一下了。”
张晨在我身后笑,一边笑一边伸手抓我的胳膊:“咱俩得谈谈,陈和平·”·我心想没什么可谈的,但这情形,不谈也没办法··“监控录像怎么办”·“我去处理掉,今儿真够倒霉,东西没要到,还遇到个疯子。”
“你管陈和平要什么东西啊,陈和平遵纪守法把东西都交上去了,你找错了人了,郑东阳·”·他们两个人像两个幼稚鬼,打完了还要拌几句嘴的,我挣脱了张晨的手,送郑东阳走了几步,低声道了歉,郑东阳站在电梯门口,对我说:“陈和平,你脑子得清醒些,你不是个蠢人。”
·我的脑子一直都很清醒,但张晨和郑东阳打起来的时候,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本能的反应就是得护着张晨·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我兄弟成了个人渣 by 安日天(上)(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