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不熄 by 它似蜜(下)(5)

分类: 热文
彻夜不熄 by 它似蜜(下)(5)
·“当然不错,太不错了,”李枳伏在他胸口,笑得挺纯,“哥,你这么抱我,那就怎样都好·咱今天算不算大秀特秀了一把感觉好多观众都吓傻了哈哈哈。”
“他们无所谓,但是你知道吗小橘,我数了数,今天下午一共四小时三十九分钟,我一直一直看着你,好像要看傻了·”·“看傻”李枳晃了晃腿,帮他按了下车钥匙,“我看您始终超级淡定,可没什么傻气。
况且为啥看我就会变傻掉呢”·“因为你太美,”黄煜斐直言,“满地都是漂亮,好看少见,美几乎没有·”·“……这叫突然袭击”·“这叫实话实说。”
黄煜斐把他放上副驾驶,却还抱着,腻歪个没完,“我已经傻掉了,后来站在我旁边的那个人,他还笑话我·”··“孟春水他敢笑话我哥——”李枳自己没忍住笑了,他下巴被茸茸的头发磨蹭着,心说黄宝仪的大儿童理论好像确实在理,“他笑话什么了”·“我不讲,太丢人。”
黄煜斐声音闷闷的··“你俩到底怎么聊上的呢这叫啥,交流经验”·“因为他是小橘的朋友呀,你的朋友,好像都很清楚我是谁。”
“也就那几个熟人……还不是因为我老提起你·”·“我好开心,”黄煜斐把他搂紧,又亲了两下,“我的熟人也都知道小橘。
明年回香港,我们弄一个大酒会,我正式介绍你,对所有人·”·李枳被亲得痒痒,推了推他肩膀,哈哈直乐:“别说那么远,你俩刚才到底交流啥了,那家伙光嘲笑我哥冲我流口水了”·“他说了一些很实用的事情,我打算在小橘身上试一试。”
“比如”·“比如怎样让对象心服口服地戒烟·”·“这得自己先不抽好吧——”李枳陷在黄煜斐的黑眼仁里,立刻服了软,“好好好,我肯定不负隅顽抗,您就随便施展本领。
再比如呢”·“剩下的就比较工口了,小橘也要听”黄煜斐非常没品地啃他耳朵,“其实那些事情我懂就可以啦——”·工口这信息量确实有点太大,一方面黄煜斐竟然会这种词,另一方面,李枳一直以为孟春水和自己是一种角色。
更加惊人的是,这俩人老大不小了居然还能把那种事儿摆在台面上交流,都不带不好意思的,当时气氛那么和谐,和谐得诡异··难道现如今1号都这么惺惺相惜,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吗——李枳脸红透,大叫道:“我才不听看来现在找到跟自己一个段位的老流氓,终于不寂寞了对吧”·“刚才逗你的,”黄煜斐发觉李枳还真信了自己,好像玩脱了,他检讨得很真诚,“怎么会舍得和别人聊小橘私密的事。
不要生气,老婆·”·李枳心说这还差不多,却还是道:“反正你俩挺投缘,我看得出来”·“还好,留了他的联系方式,他是个聪明人,聊得开,”黄煜斐眨眨眼,“但是我不寂寞是因为有小橘呀。”
“好,好,知道我家黄先生嘴最甜,最会夸我,”李枳也眨眨眼,“我饿了,不要我抽烟,你就得和我一块做饭·我们一人一只手,就能好好切菜。”
“好·”黄煜斐老老实实绕过去坐上驾驶座,“是要快些回家,有你在我才想回去·”·“那我还真是非回不可,躺在你大床上滚一滚,躺之前我还得洗澡,屁股还黏着呢”·“一起洗,我帮你。”
黄煜斐单手转着方向盘,车倒得很利索,面不改色道,“顺便检查一下小橘有没有好好帮我存着·”·“什么”·“没存好弄脏内裤的话,我也帮你洗哦。”
李枳捂了捂通红的脸,他实在是太开心·分明前一天晚上还跟那儿瘪着嘴哭,落魄得快被压着喘不上气,现在却能乐得跟吃了蜜似的·果然失而复得最甜。
这种先用针把你的心细细密密地戳漏风,然后用半熔的糖浆封上的感觉,真是奇妙,世上有几个人能体会呢·李枳不断在心里感慨,瞧着黄煜斐分外明朗的侧脸,像中了风一样笑着。
看他确实神经兮兮,可分明也畅快得要命··开上大路,车里亮堂起来,街景在冬日里无声燃烧,好一条灯光潋滟的大道·他当真觉得前路也是亮的,没什么可怕的了。
————·接下来就是好好治病啦~·让一见钟情的小爱豆穿着自己的衣服盛着自己的jy在台上演出,黄老九追星境界高··感谢大家的留言~虽然我觉得1017楼好像回复错帖子了(·第69章 ·那夜里又落大雪,伴着风,是场硬雪,不松软,更谈不上鹅毛,从浴室窄窗里可以看见冰粒划过玻璃,呼啸扑撞。
李枳手上包着保鲜膜,周身热水里放了桂花精油,被黄煜斐搂着,澡正泡得舒爽,有些昏昏欲睡,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机忽然响了··爬过去把手机抄到手里,再爬回来,坐回黄煜斐怀中,他困迷迷糊糊的眼睛才彻底睁开。
是宋千,还是视频邀请,刚想按挂,却被身后那人拦住:“接吧·”·“不、不好吧,”李枳清醒过来,“咱裸着呢”·“泡在水里就没事了,”黄煜斐把他往下又按了按,好好地拢在臂弯里,“脖子、肩膀他还是可以看的,锁骨的话,便宜他一次咯。”
“那你可得把我抱好了,别让我乱动·”李枳笑··水汽氤氲的,手机屏幕上蒙了一层白雾,宋千的面容也看不太清,只听得他周围很吵,像在喝大酒。
紧接着是他的招牌嗓门:“靠,跟这儿泡鸳鸯浴呢,这会儿你还接李枳小朋友你脸皮还真是越来越厚了·”·“别吵,”李枳揉了揉眼睛,这会儿他脸红红的,看起来格外的润,“你不急吼吼找我,我接什么”他又偏了偏头,“哥,往下点,把脸露出来,让他看看啥叫鸳鸯浴。”
“嘿哟,您真行,演完就跟小情儿跑路了,”宋千笑嘻嘻地对着瓶嘴吹了口啤酒,“吉他帮你存老板那儿了,庆功宴也没指望你来,我们吃的沸腾渔乡啊,馋不”说完他就不搭理李枳了,举高手机,转身招呼桌上诸位过来说两句。
·还是老班子人马,加了个余翔,安静地坐在宋千边上·眼看叶沧淮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抱着赵初胎,一个劲儿又哭又笑,手贴在人家肚子上来回地摩挲,赵初胎则仍然非常淡定地喝着她的半杯果汁,“预产期是六月,老叶要带我回青岛住一阵子,”她冲着镜头温温地笑,“等小李做好手术,我俩估计还回不来,菩萨果要暂时歇业喽。”
·“那,”李枳斟酌了一下语句,“祝姐姐生产顺利·”·黄煜斐在他后面,也乖乖地说:“生产顺利·”·赵初胎摸了摸脸颊:“唉顺利啥呀,看把我脸肿的,怀个孕真麻烦死个人,我现在也算是高龄产妇了。”
她盯紧屏幕,“小李,你也一定要顺利,恢复好了等夏天,记得给我家小崽子包红包,我让他认你当小舅舅·”·“没问题,”李枳嘿嘿乐起来,“肯定包个大的。”
赵初胎又和黄煜斐对上眼神,秀眼一挑:“到时候这孩子得有四个舅舅了,还有小黄,这么叫你可以吧跟我家小李要好好的,春水哥跟你聊的那些可别忘了。”
话毕,像是换了个人拿手机,镜头一转,孟春水很近,挽着袖子正在对付一个大螃蟹,只是冲他俩点了点头,眼中有笑意·赵维宗则从一侧探出半张脸,他眼睛红红的,居然还泛点- shi -润:“别误会啊,我这是辣的,那什么藤椒肥牛太有欺骗- xing -了。”
他顿了顿,又道,“看现在多好,人二十多的时候就是喜欢瞎折腾,犯轴,我也不想成天自称过来人了,总之,既然想明白了就好好过,小李那个病,肯定没大问题的。”
“嗯,明天我哥就带我去医院,”李枳仍是笑着,“还有,真的很谢谢你们,一直热心帮我也没嫌我烦,不聊那么几句,我到现在可能还明白不过来呢。”
“还是你自己弄懂的,成长就是不停撞南墙呗,正常·”·“一定要谢的·你们的经历给了我们很大的鼓舞,”黄煜斐忽然道,带着点调皮神情,“十年后我和李枳也会是这样。”
“妈呀,大闪光弹又点上了,”赵维宗哈哈大笑,把手机塞回宋千手里,“不说了,不说了”·往后这一边吃着鱼,另一边泡着澡,大家伙又聊了几分钟,各自说了说接下来的打算。
宋千闲下来准备继续搞他的公众号和厂牌,多挖点名不见经传的小乐队出来,帮人出点作品,他还准备等余翔有空领着他去克拉玛依燥一回,开着红旗越野穿越大沙漠··陈雨浓则决定去往肯尼亚,见一位在那里工作的野生动物摄影师,并开启一场旷日持久的网络奔现兼约炮。
“法国佬都很浪漫吧,说不定真能变成恋爱呢他特意为我学了中文,听了黄家驹,老娘的几句Je t'aime也不是白练的”她红唇褪色,抿着绿瓶二锅头,这样说道。
这么看来,好像每个人都有那么点方向,他李枳也不是没有·未来也有东西在等着他,那些好的他抓紧了,那些坏的可能也就没那么怕人了·挂掉视频之后,出了浴缸之后,李枳心中久违地充满了坦然,好像一张皱巴巴的纸,终于完全展平了,不再畏惧色彩和线条。
屋里特别暖·他穿着丝绒睡衣,单膝抵在沙发上,帮黄煜斐吹干头发,右手已经恢复到可以握住机柄的状态,左手捋上发丝,又乌又亮,滑滑硬硬的,带点韧劲,长点的话肯定就像是缎子了。
暖气边的黑猫已经不见,连带着猫窝猫粮猫厕所,据黄煜斐说是送去了宠物店,被附近小区的一个老太太领养,断掉的腿也快要长好了··李枳由衷开心,他觉得那小家伙的命好歹也有自己救的一部分,又觉得那么凄惨的情况还能活得下来,被人好好地疼着,生命虽然无常,但也能给人惊喜。
黄煜斐从他手里拿过吹风机,换他坐在沙发上·李枳乖乖垂着脑袋,热风,还有指尖,在他头皮上温柔地游走·觉得差不多要干了,他就不怎么安分地仰脸看黄煜斐。
那人脸上贴着张大面膜,还是金属箔质的,闪得很有趣儿,李枳就笑,笑他臭美,笑他“铁面无私”,黄煜斐就揭下“铁面”,也在笑着,带股护肤品的淡香,俯下身和他接吻。
临睡了,固然不必再分床,连被子也要用一条·李枳喝了温牛奶,拱在黄煜斐边上,他闻见轻薄桂花香,还有枕边人特有的的松香和苦橙,身上软得要命,也完全没有冬夜的冷涩。
他很快就睡了过去,隐约觉得自己会做个好梦··夜里三点不到,黄煜斐就醒了·他近来睡眠浅,听得见怀里人喘得不对劲·扭开床头灯,李枳出了一脑门的汗,面色如纸,醒不过来似的紧闭双眼,手上却没顾着伤,死死攀住他的手臂,明明张着嘴,却没有气息流动的动静。
像溺水的人,被关在在真空里,黄煜斐近乎心碎地想,又像有什么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拨开黏在李枳额头上的乱发,拇指抚过蹙着的眉头以及单薄的眼皮,“宝贝,放轻松,”他沉下声音,贴在李枳耳边说,“你……醒醒,小橘,你能醒的。”
遇到这种情况,强制把人弄醒甚至会有危险,只能等他自己因缺氧而憋醒,这是周医生和科里森医生都特意嘱咐过的·黄煜斐只得等待李枳醒来,眼前散乱的漆黑发丝、耳钉上反- she -的细小灯光,烫得他火急火燎,除了抱住呼吸困难的人擦汗,还不敢使劲抱,他仿佛比李枳还要无能为力,像个废物,或者施刑者。
好在李枳并没有那么一触即碎,很快睁开双眼·伴随一阵难止的咳嗽,他肺部鼓入空气,支撑他思绪逐渐清明,一抬眸,便是黄煜斐的眼睛··那人问他:“喝水吗”·“嗯,要喝。”
李枳刚说完这么一句,就继续咳嗽起来,他没办法,氧气能烧人,在他干涸的气管间飞窜,哪怕快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他也必须费好大劲才能停住·好不容易挪开捂嘴的手,定睛一看,- shi -淋淋的,还带血迹。
黄煜斐也看见了,没说话,只是难过地走开,再带着温水和毛巾回到他身边··他看着李枳沉默地一口一口把水咽下去,他想那清水也必定是带血腥味的,他又帮李枳仔细擦了手心,那手小小的,握起来发凉,毛巾上的小块殷红,挺淡的,有点发粉,黄煜斐看在眼里,亲眼所见总比闭目想象还要有冲击力,心里那种难过的感觉甚至快要把他打懵。
“没事儿,就这么一点,也不是从我肺里出来的,就是喉咙,”李枳把他拉回床上,讪讪地笑了笑,“表层毛病,我还是有救的·”·“嗯。”
·“你别着急,哥·”·“疼吗”·李枳一愣,摇了摇头:“不疼啊·”·“必须把你治好,必须治,”黄煜斐抓起他的手腕,怕他就此消散似的,“我不能——”他顿了顿,“你不能再流血了,小橘。”
“哎,咋又像要哭了似的呢,我记得我哥说过自己不是常哭的人啊,”李枳声音很哑,把脑袋埋在他胸前,“跟你说个秘密,我刚才做噩梦来着,有个影子老来骚扰我,拿把小刀剜我心脏,这回竟然差点让他得逞了。
我还奇怪,今天应该做好梦来着,他怎么又来了呢”·老来找,也就是说有多少个这样的晚上,李枳是一个人度过的·这一认知本身就够锋利,够扎人,经不起细想,更何况还要黄煜斐亲眼见识那人噩梦缠身时的情状。
他无措地抱紧了李枳:“梦里全部都是假的,害不到你·”·“我知道,我知道的,”李枳柔和道,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我听见你对我说,放轻松,影子怂不拉几的立马就跑了,然后我很快就醒了。
所以哥,你也放轻松呀·”·“对不起,”黄煜斐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或者是道歉的理由有太多,比如他竟然要李枳反过来安慰他,“做完手术,等病好起来,小橘就不会再总做噩梦。”
“我确实是要好好治病,肯定也能治好,但你又说啥对不起呢睡傻了”·黄煜斐确实快傻掉了,记忆中他鲜少因心绪冲涌而语无伦次,还不如一个为初恋所困的愣头后生。
摸着手下温软,摸到咚咚的心跳,黄煜斐的心脏也跟着跳,在胸腔里埋着,撞着,都有点疼了,他喃喃重复:“没有,我没有睡傻·”·“那就别道歉,搞得我又开始不好意思,一块过日子不能这么见外吧,”李枳往上挪,正和他对着脸,吐了吐舌头,“我全盘招了又不是为了听哥成天跟我这儿莫名其妙地道歉。
也是我太不争气,想好好跟你睡一觉的,结果闹这么一出儿·”·看见李枳脸上恢复血色,人也精神了,也听见他纤细的呼吸声,黄煜斐怔忪了一下,亲掉他嘴角残留的一点暗红斑驳,恢复了平静:“不怪你。
也不道歉了·”·“嗯,多亲我几下·”·黄煜斐很实在,亲了好几口才问,“继续睡吗”又不等李枳答,接着亲几口,“明天早上要早起,去医院。”
李枳被亲得直乐:“不想睡,只要一出这毛病,我就得来回折腾一夜,睡了又憋憋了又醒,还不如干躺着·”·“那我也不睡,我陪老婆。”
“好啊,”李枳松松地笑了笑,伏在他身侧,柔顺地靠上去,“咱听会儿郭德纲吧·最近阿甘那个字幕组停更了,VPN还挂了,生肉我翻不了墙。”
主刀医师科里森是个顶利索的小老头,细框眼镜,浅棕瞳仁,掺点灰色的金发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身量再矮小,白大褂也整洁笔挺·他很是热情负责,当李枳在隔壁被周医生以及一群护士围着做各种检查时,他就拉着黄煜斐在会议室里仔细说明李枳当前的各种情况。
黄煜斐听得极认真,甚至还抱着平板,在李枳病历册的扫描件上记了许多笔记·有些化学药品的英文名称,他很久没写了,想不到如今竟在这种状况下再次出现在笔尖。
他想把医生的每句话都记下来,好像少一个字母都是自己的失职,可他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句:“病人将面临两个高危期,一是手术整形上气道期间,二是术后恢复自主呼吸期间,倘使他对机械依赖太重,气道无法协调,自主进行呼吸运动,那手术再成功也是白费。”
黄煜斐不语,只淡淡地注视他,靠着椅背的姿态纨绔又疏离,也看不出满不满意··“这主要看病人意识层面的求生欲,以及身体素质,”矍铄的外科医生继续解释着,有些担忧地观察这个被同行的老朋友描述为“和睦并善于自省的精神病患者”的年轻人,看他俊朗的脸、扭曲的神情,揣度道:“你还好吗,斐”·“我很好,”黄煜斐笑了笑,忽然跳脱问道,“您最近住得还习惯吗赖斯医生叮嘱我科里森医生有洁癖,我之前要他们彻底消毒过两遍。”
“啊,非常棒,我没想到你会为我准备公寓,食物也非常精美,”科里森点头,带着种美国人常见的傲气和友善,甚至说了句中文:“宾至如归。”
黄煜斐也点头,仍挂着那抹暖而硬的笑容:“还是给您添了很大的麻烦,Leeze的情况我知道了·他现在的确很脆弱,并且在承受我们无法理解的痛苦,还请您务必小心,不要出任何差错。”
“尽我所能、所学·”医生也露出职业的微笑,“斐,请不要怪我多说,你好像对那个男孩抱有更复杂的感情,我是说,不只是伴侣之间。”
伴侣,科里森医生用的是“partner”,并非“lover”抑或“fere”··“那是什么”黄煜斐饶有兴致,坐姿还是无限惬意,但气势压人,“我以为我们是情侣这件事足够明显。”
“Kind of faith.”医生回答得不假思索··黄煜斐再次沉默,低头像在决定什么,身上那股子硬劲儿也逐渐消弭·半晌他才开口,声线沉稳,并且干脆,好像他口中念的是蒲柏 :“I truly have faith in him, not to admit me, but to make judicious decisions that pushes us towards our fate.”·许是因为还不够熟练,这话他没有办法用中文说。
早在几年前,确定自己还要回到这个国度时,黄煜斐就开始习惯在说其他语言时用中文在心中重复一遍,正如他回国后练普通话那般勤学·但这话他用母语确实不知道该怎样切实达意,正如“faith”可以包含太多含义。
好在科里森只听英文·好在李枳固然听得懂·他要等一切尘埃落定,把这份心情对李枳好好地表达出来···这天李枳又抽了很多血,比上回他单独检查时抽的12管还多上一半。
左右两手的静脉上有大小好几个针孔,棉签按着,止血也不算快·已经穿上了病号服,洁净的灰蓝条纹,全身上下带着股消毒水的涩味儿,李枳在医院顶层的隔离体检室里嚼着红枣枯坐。
·他喉镜做得很想干呕,不愿吃什么东西,可他也不愿露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徒增烦恼··吐到第九颗枣核,他终于等来了黄煜斐·那人推门进来,西装笔挺——早上出门前黄煜斐硬说今天是重要场合,必须打宽领带——现如今那藏青色的领带还是那样服帖地挂在胸前。
“感觉怎么样”·“哇,我哥今儿个真的好帅,”李枳放下红枣袋子,张开双臂要抱,“感觉……拿个小镜子捅我喉咙,还抽我好多血,要榨干了”·黄煜斐抱了抱他,在他身边坐下,又握着小臂细细地瞧,那些小孔可真扎眼。
“病房已经准备好,”他轻轻捏着伤没好全的手,亲吻那些针眼,像要堵住从中无声逸走的生命,“里面条件还不错,足够我们住·”·“我们要陪床”李枳失笑,“这不用吧,耽误你工作,我又不是小孩儿。
我说真的·”·黄煜斐温和道:“至少手术之后半个月,我一定要陪你,阿姐把我从公司赶出来了,要我照顾小橘·”·“她这次来大陆,不是凑巧吧,”李枳眨了眨眼,“哥,是不是我等结果的那个星期,你就全知道、全计划好了,所以把姐姐叫过来管生意”·“是啊,阿姐本来就爱好做生意,心肠也热,容不得三房人受苦,”黄煜斐拉他站起来,牵着往诊室外走,“小橘是我们三房非常重要的一员,阿姐也是疼你的。”
“……我说什么好呢·”李枳和他隔了一掌的距离,仰脸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我要是说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就太混蛋了吧。”
“说什么都好,”黄煜斐把他揽近了,按好了电梯楼层,“术后小橘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出声,这两天多和我讲讲话吧·”·事实证明,黄煜斐所说的“条件还不错”,实在是太过谦虚了。
李枳先前绝不知道跟自家只隔了一个紫禁城的协和医院还有这种高级病房·大客厅,大浴室,大厨房,当然还有一张大病床,以及病床旁同样宽敞的陪护床·窗明几净,四处都是明晃晃的白,没一丝灰尘。
各项术前检查分外繁琐,医生们还要最后上几次讨论会,李枳住了两天,和黄煜斐一起,悄声说了许多的话——不敢太放肆,据说隔壁住的那个喉癌老头是个脾气不好的市领导。
其他事情,他几乎什么也没有做,就困在这精致的套房里,等待躺上手术台的一刻,接受自己的命运··最后定在12月19日进行手术——这是多恼人的作弄一整年前,黄煜斐二十二岁的最后一天,他们还在澳门的别墅里相互试探着,生动地观察着对方。
黄煜斐抽着李枳的薄荷烟,在窗前看雨后绿荫,漫不经心地说着“有信心让你爱上我”··而一年后的此日,也就是天亮之后,黄煜斐就要瞧着李枳被推到无影灯下了。
隔一扇门,李枳的咽喉将被抹开一个半径很小的口子,有东西会被割下来,也许还有东西会被填进去··琢磨到这里,李枳不愿再多想,握紧了手里的小盒子,鲜红色的丝绒有一点扎人。
他已经把满手的“EMO魂”摘干净,手心里这东西他也早就买了,大概是十月初,对他来说那是笔不小的数目,一直想着找个有意义的日子让它见天日·后来自己瞎跑,他还琢磨着要不要拜托宋千在自己死了之后把它寄给黄煜斐,可又因为觉得太缺德而作罢。
现在,要把它送出去,是最后的机会也说不定·他想自己不能再缩了,就算是要拴住人一生的东西,他也不该因为怯懦而给这段关系留下遗憾,正默默念叨着待会儿想说的话,却见门被人大力推开,黄煜斐吃完饭就没了人影,现如今冒着冬夜寒气,风尘仆仆地走到他跟前。
大衣都没顾上脱,他匆匆把李枳从病床上拉起来,和输液架一块拖着,在自己跟前站定,“小橘你看,”他摘掉左手的腕表,随手往床上一扔,露出腕骨上方那块薄薄的肌肤来,单单一个“枳”字,用的挺复古的朗宋,横平竖直地印在那儿,还带着新鲜的红肿,“这样我们牵手,一左一右,两个字可以碰在一起。”
黄煜斐明晃晃地笑··李枳略显愕然,“干啥啊,不是说文身很疼吗·”他轻轻地说,在那纹样周围抚摸,仿佛不敢按上去,“哥你不用这样的。”
“怎么不用,我必须这样,我想要这样,”黄煜斐快速道,抽回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枳,“我现在讲的、做的一切,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你都必须答应我,小橘。”
他一字一句地这样说,然后急惶惶地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个小东西,又急惶惶地打开··嵌在两只磨砂金属环中的是两枚钻石,在过亮的灯光下,一样大小,一样隽永的光芒,耀眼得凛冽。
“和我结婚,”黄煜斐的声音也是凛冽的,“我把它从家里拿来了,现在戴上它,嫁给我·”·————·黄生希望小橘戴着婚戒上手术台。
感谢大家的评论~让我们为明天的李枳加油=w=·第70章 ·李枳愣住了,哆嗦了一下,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他紧抿着嘴唇,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黄煜斐见他不语,更急了,他恨不得把那盒子往李枳手里塞:“非常突然,我知道的,但你一定要听我讲,小橘,我第一次计划向你求婚是在愚人节·虽然是你的生日,现在看来还是不够严肃,准备也不够完全,所以我没拿出戒指就失败了。”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现在是我第二次求婚,在我们正式见面的一周年,2017年12月18日·我明白的,你马上要做手术,你可能不敢答应我·但小橘你明白吗,我不能再等了,我也不能够再失败了。”
说着他就把那枚直径小的圆环揪出来,好好地攥着,剩下那枚大的连同盒子直接丢到地上,多大克拉的钻石他也不管了,握着李枳的手就想往上套,他的手竟在颤抖:“我其实很想要你戴着这枚戒指,进去……做手术。”
·李枳定定地看着他:“相当于护身符”·“不完全是,因为没办法一起进去,金属连在人体上会让电刀短路,烧伤你的皮肤,”黄煜斐很认真地解释,“所以你平平安安地从手术室出来,再把它戴回去。”
·李枳见他这副紧张模样,没忍住笑,明知故问:“所以现在不戴了”·“不会,当然要戴,它不但是护身符也是婚戒,求婚应该跪下对吗。”
黄煜斐当即就要单膝跪地,带种怕来不及的决绝,以及小心翼翼的神经质,李枳赶紧把他拽了起来,慌道:“你干啥呀哥,我又不是小姑娘,这招不灵男儿膝下有黄金”·黄煜斐僵硬地站直了,有点怔怔的:“需要有长辈见证才对,阿姐去天津明天才回来,我没有合适的长辈……”·“不是这个意思,哥你别急,我戴上,你看我已经好好戴上了,”李枳哭笑不得,抓着黄煜斐的手让他给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套上那枚指环,又抬高了手臂,让那块宝石闪着璨光,在俩人眼前晃来晃去,“真好看,幸好咱俩左手都没烫过,这尺寸也很合适,因为你老摸我手所以很了解嘛。”
“你……答应了”·“当然了”·“顺利得不像真的·”·“胡说什么,怎么就不是真的了,”李枳瞪他一眼,“其实答应你叫我老婆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我们结婚了……”整个脸蛋红彤彤的,李枳蹲下身子,把地上的盒子捡起来,捏住那枚同款的对戒,“这么好的东西,乱扔干嘛,黄先生,我现在应该把它也给你戴上吗”·“如果你愿意……”黄煜斐吸了吸鼻子,他冻坏了,“我没有要遵附的宗教,也不清楚求婚流程,网上说法不一,现在确实不够庄重。”
“我觉得够了,”李枳弯着眼睛笑,从床上把自己的小盒子也捞起来,道:“我刚才发愣也不是犹豫,是我惊呆了,因为这个,”他把它塞进黄煜斐手里,“打开看看。”
也是一双对戒·也是钻石·赫然横在绒面上,散着融融的光··“我当时下了好大决心结果还是比你买的小了一圈儿,”李枳俯身瞪着那两枚宝石,“不过设计也还不错,一直没好意思送出来,想着明天是你生日……”·“当作礼物吗”黄煜斐极珍惜地摩挲那两个铂金小环,以及上面嵌的石头,他可以说是狂喜的,“连带小橘自己,一起送给我。”
李枳揉了揉脸,他觉得好害臊,小声道:“可以这么理解吧……所以,我刚才本身也想求婚来着,结果被某人给抢了先,现在我这俩玩意也白买了,戒指不戴一对儿就没意义了。”
“不白买,小橘先帮我把这个戴上·”黄煜斐大大方方伸开手,指了指他刚才丢掉的那枚··李枳照做了,他十分郑重地照做了,握着那修洁的手指他仿佛正在刻印铭章,几乎要乐得发疯,然后他问:“接下来呢”·“可以戴两个,叠着戴,来,手给我。”
黄煜斐把李枳自己买的戒指戴在了他的手上,两颗切面不同的钻石练成一线,又碰在一起·李枳立刻懂了,不等他黄煜斐多说,捉住他手,把他的也给小心地套好。
完成之后他和黄煜斐十指相扣,李枳看着这两只手上同样的青色血管,同样的薄茧,以及同样的、略显诡异的两枚风格迥异指环的搭配,笑道:“财大气粗,我只想到这个词。”
“我想到的是心意相通,”黄煜斐顺势抬臂,亲吻李枳的手背,“两棵树,树根长在一起·你是我的朋友、妻子、丈夫、家人,是一生的伴侣。”
“好肉麻,”李枳被亲得痒痒,嘻嘻哈哈地压着人倒在床上,“一根指头戴俩,人家看见肯定以为咱俩结两次婚”·“两次和小橘结多少次都无所谓,等你好了,我们先去妈妈的岛上办一个好玩的,再回香港,办一个正式的,”黄煜斐仍然紧握着那只手,侧躺着,温柔却痴迷地望着李枳,“还有族谱,我之前一直讲的族谱,现在家族里没有人可以拦我了,父亲也不敢的。”
“哥,你现在活脱脱就一少女,还恋爱脑,”李枳蹭了蹭他,用空闲的手反复地在他五官上描摹,“怎么还不如我淡定呢·”·黄煜斐笑了笑,道:“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变成有家的人了,真正的、不会抛弃我的家。
世界上我最爱的那个人也最爱我·”·李枳眯起眼睛,跟着他笑··黄煜斐接着道:“无论贫富美丑、生老病死,无论我多糟糕多无能,他永远陪着我。”
叠着的手心有汗了,不知是谁的,“扣我的护照,十年不让我回国的家庭,算不上什么·我对‘真正的家’的理解和记忆,是小橘给我的·”·说到“家”字,他眼中就闪出波光,李枳被那波浪荡得飘飘摇摇,“我陪你,我一定陪,”他发誓般大声道,“不就是家吗,没有哥我也快忘了是什么感觉了,所以,下辈子我也给你”·“先要这辈子,”黄煜斐拥紧李枳,这医院的灯太亮了,什么都要显形,人好像可以想很多很多,很远很远的事情,可他看明天仍然模糊,他只能抱住他,明显地感觉到怀中人压抑却动容的颤抖,“我们先把这一生过好。”
第二天上午,李枳被拉去做麻醉皮试,为下午的手术做准备·黄煜斐在麻醉室外面,叼着李枳给他的奶茶味棒棒糖,面无表情地试图在整片白墙上面看出些纹路。
忽见走廊另一头远远过来一个女人,高跟鞋“登登”响,她跑得飞快··“阿姐,”黄煜斐站起来,“这样急做什么”·“还不是听护士讲你的那条命马上做手术”黄宝仪随手一放手袋,把长发都捋到耳后,气喘得很稳,按着他坐下,“小斐,你务必要成熟一些,无论怎样都不许做傻事”··“傻事”黄煜斐笑道,“阿姐也知道他是我的命。”
黄宝仪也笑了,有些疲惫,她看见黄煜斐的左手:“已经定终身了呀,还有两个·也不等阿姐回来,怕来不及”·黄煜斐奇怪地看着她:“不会来不及。
这是护身符·”·“小斐,听我讲,那个小枳……”黄宝仪注视弟弟,“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明白,技术和硬件登峰造极之后,剩下的都是概率问题。
不是说不会幸运,只是,还是那句老话,你现在是个大男人了,需要看开一些,做好准备,不可以死脑筋较真·”·“既然是概率,为什么我们不能赢,小概率事件等于不可能”几乎是瞬间的反应,黄煜斐逼近黄宝仪,盯视着她妆容秀致的双眸,整个人都透出“我一定要较真”的信息,鲁莽又好像分外冷静,“阿姐你讲讲看,什么叫我需要看开所有人都认为一定是坏的那部分,那他们就是对的”·黄宝仪忡忡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掌。
她时常在弟弟眼中看到这种冰冷的温度,但针对她,这还是第一次·她明白这个固执的小孩子已经长大,变得更加固执,并且濒临崩溃的边缘,往事的泥沼被撬开尘封,正企图淹没他。
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感到崩溃呢,她在天津待了四天,也在油腻的生意场上和假客气的老男人喝了四天的酒,助理还得了急- xing -流感,连衬衫都是她自己熨的··为了赶在手术前过来看看正在要紧关头的两位,今早她回到北京,满列车都是从天津挤早班高铁赴京工作的上班族。
在那样拥挤而混乱的车站里,提着被洒了咖啡的限量手提箱,黄宝仪作为一个习惯踩着7cm在中环的人海中游刃有余的女人,初次因人群而感到惊惧··然而,同样身在北京的谢明夷甚至无法去南站接她,因为他在和祝炎棠冒着六级大风爬慕田峪长城,为了避人耳目,也为了看日出,凌晨三点就出发了。
接电话时他们正躲在休息站吃泡面,谢明夷辣得嗓子发哑,不住地道歉,说是一个叫Brit的助手会去接她··黄宝仪也听见祝炎棠的笑声,脆脆的,毫无公众视野里的那种世故,像个小孩子。
当时放下手机黄宝仪就莫名难过·尽管不愿承认,但她确实已经非常累了,奔波到现在她只觉得头晕脑胀,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好弟弟,望着地砖没什么污垢的缝隙,整洁得那样刺眼,黄宝仪悄没声地掉下两行眼泪。
黄煜斐有点慌了,他印象深刻,自从在母亲葬礼上痛哭一场后,他的姐姐在人前落泪不超过三次·十六岁到现在是几年,为什么突然就哭了人总是越活越疏远。
他已经不习惯做出什么亲昵动作,亦不想把姐姐的妆容擦花,只是尽量平静道:“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不要哭啦,你要逛街我还是会帮你提东西的,阿姐·”·黄宝仪迅速止住了泪滴,只是哽咽还未能完全咽下:“如果,只是如果,他真的出事了,你准备怎么办还能帮我提东西吗”·“果然,”黄煜斐揉了揉脸,“连阿姐也一定要问我这个问题。
这种时候,我其实是很希望你能对我们有些信心的啊·”·黄宝仪已经用手帕小心地点掉了泪痕,除去桃红色的眼皮,她仍然是完美的,柔声道:“我只是想知道小斐的想法,人如果真的不在了,就是什么都不在了,你做好这个准备没有”·“准备好了啊。
一把刀子就够了·”黄煜斐又恢复那种混蛋似的稀松神情,“死相比上吊跳楼吃药要好看一些,如果他真的去了那边一个人寂寞,我不会让他等太久的·这话千万不要让他知道。”
“哈哈”黄宝仪破涕为笑,“我弟弟总是讲傻话吓我,不会再让你做那种任- xing -的事情了,小斐,你不只是作为一个生病男孩的恋人而活着,大哥快要不行了,家里以后只会越来越离不开你,所以爸爸也管不住你……明白吗换一种活法,整个黄家早晚都是你的,我保证。”
“深思熟虑过的事情怎么能叫任- xing -啊姐姐·人只有一种活法,就是诚实面对自己想要的,并竭尽所能不失去,其他只能算没死,”黄煜斐坦然道,对“整个黄家”毫无反应,“而且他也不会需要我做到那种地步,他明天就会对我笑,像以前一样,这是百分百的事。
我知道老天不至于那么缺德·”·“你知道,你就这样有信心”·“我就是知道·”·黄宝仪瞪了他几眼:“随你怎么讲,反正阻止小斐做傻事我还是很擅长的。”
黄煜斐温和地对上她的瞪视,把话说得有理有据:“阿姐以前每次都有成功,是因为我那时候并不是真正想要去死,只是没有找到活着的意义所以觉得很无聊而已,我曾经做的确实是傻事,该骂。
但现在我找到了意义,当然不能再丢掉·最重要的是,我们互相深爱着,我们就应该在一起,无论在哪里·这个道理,有破绽吗”·黄宝仪捂起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一言不发地坐足了两分钟,叹着气,把一张写着号码的纸片塞进弟弟的口袋:“也许你会用到·打这个电话,在北京你想处理任何人都可以,无论多棘手,哪怕外国人交给他们都没有问题的。”
“我用不到啦,下三滥的事情,以后能不做就不做·”·“最好不”·“阿姐以为我想干什么”·黄宝仪转过脸,看着弟弟,好像很难把他看透,只是半开玩笑地,却也试探着说:“比如拔掉失职医生的舌头,割掉他的声带”·“我在阿姐眼里好恐怖啊,”黄煜斐笑了笑,“如果那样,说明我也处于被动情况,很不吉利的,”他又垂下眼,寡淡地打量起那串数字,“就算真的要做,也该我自己动手。”
“动手之后呢小斐准备去蹲大牢还是去抹喉咙”黄宝仪恨不得掏烟来抽,“小疯子”·“无所谓,不过被差佬绑起来坐电椅打毒药好像不如自己抹脖子来得有尊严,”黄煜斐愉悦地看着她,“其实这些都没必要,阿姐送张结婚贺卡我会更开心。
等小橘做完手术出来,我和他一同拿着卡片拍张照,发SNS·”··“随你,我走了,别送我”黄宝仪懊恼地“哼”了一声,站起来道,“不想同坏小子讲话。”
“他很快就出来,现在麻醉皮试而已,不再等等”·“更不想同他讲话”黄宝仪利落地整理大衣下摆,拎上手袋头也不回,“那个小家伙……真不懂该谢他还是怪他,我弟弟变成个人,是为他;结果马上说不定要变死人,也为他”·中午李枳只喝了点粥,黄煜斐亲手给他熬的,纯白米,放了点糖。
只能喝一小碗,加起来不过五口,却糯糯的,又熨帖又润喉·漱好口,在病床上躺着,等待被推进手术室时,李枳忽然把床头正充电的手机递给黄煜斐:“语音备忘录里有个文件,未命名,时间就是前天。
等我做完手术之后,你再听·”·“小橘给我念情书吗”·李枳看得出他在故作轻松,可他自己也是一样:“也许吧耐心等着,到时候听听看啊。”
“嗯,我会听的,小橘也要加油,”黄煜斐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两人戴着戒指的手覆在一起,他又道,“科里森说大约两小时,不是复杂手术。
这两个小时我们都要加油·”·“好啊,哥,”李枳把他的手反握回去,摸了一会儿,又松开,自己把自己的两枚婚戒摘了下来,“我知道你舍不得摘我的,就自己动手喽,”他将那亮闪闪的东西放进黄煜斐手心,投来的眼神,分外柔软,“等我出来,帮我戴上,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我要看到它俩在我手上。”
之后黄煜斐追着那张窄床,一直追到手术室外,他觉得自己仿佛做梦·安全门关闭,红灯亮起,这梦才醒来——四周静极了,只剩下他一个··他握着指环,也握着那只手机,那只被他装了额外的GPS,只为拴住李枳的手机。
现如今它似乎已经没有那个作用了,只有手术刀能把李枳栓在这人间··时间分分秒秒,如沙漏过,慢得出奇·事实上,黄煜斐从没有过在手术室外等人的经历。
之前离去的母亲,连尸体也找不见,根本没给他机会去等··黄煜斐忽然发觉自己经历还是太浅薄,对太多事情都会感到无措,甚至无力·幼时那种惹人厌的不安,又密实地附着在他身上,扒不开,甩不掉,发出刺耳的尖笑。
他就这么枯坐,不做任何事·半个小时过去,前台护士问他:“黄先生,需要喝水吗”黄煜斐拒绝了·一小时过去,护士又来问他:“黄先生,手术过后我们会通知您的,您不需要这样一直——”黄煜斐烦透了,他微笑道:“不用了,谢谢您。”
一个半小时过去,没有护士再来了,许是看出那微笑里的意味··黄煜斐却越发焦虑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呼吸也会变得艰难·李枳给的糖已经全都吃完了,他不爱吃甜食,可他后悔没多要几颗。
直到此时他仍然十分听话,没敢提前打开那个音频文件,哪怕一秒··可那九分三十三秒的时长却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他·这时节,他一想李枳就掉进大坑,浑身是伤,那音频就是每一处伤口的凉药和热风,是垂下来的绳子,以及热切的招呼:“快上来呀,我好好地在同你讲话呀。”
即便那绳子可能一拽就断,也没有理由不想握上·离两小时还差八分钟,安全门还是毫无动静,黄煜斐仿佛看见坑口欲将往下倾倒的滚水,再往坏处想一步,他就可能再也撑不住。
他不听话了,他握着耳机仿佛握着药片,把插头插进孔洞,就是把药塞进自己嘴里··想到这九分多钟即将布满李枳清透的声音、布满李枳想要对他说的话,黄煜斐才感到些许快慰。
紧接着他听到李枳开口:·“哥,刚才你去接电话了,好像和人在吵架,可能要吵上一阵子吧,我也是临时起意想起录这个·可能我出了手术室就再也说不出话了,所以想给你留下点什么。
“别说我乌鸦嘴·经验带来的更多是悲观·人对自己总是有点直觉,虽然很玄,但我信·就我自己的直觉来看,这波过去我大概还能在这世上祸害一阵子,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我真不知道自己声儿到底会变成什么样,还能不能发出那种能把你从噩梦里叫醒的声音——你说梦里发大水,一听见我说话,天就亮了,我可记着呢··“我就一琢磨,这波完了说不定直接哑巴了呢虽说不吉利,但还是该多少做点准备。
我前后想了挺久的,时间有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往回看,我发现我们在一起一年,居然经历了这么多事儿,所谓‘密度很大的人生’就是如此了。
可真要说的话,一时半会儿也很把一些具体的东西说出口··“总不能李奶奶带你回顾往昔忆苦思甜吧,那些事儿,哥,我知道你肯定一件也没忘,来回说反而失了意义。
最后还是决定,干脆说很多很多句我爱你,这样比较好·哎我不能笑,真不该笑哈哈,但真的好羞耻啊这么一说··“要说八十遍,不多也不少。
如果本应该每年都对你说上一句,那这就是八十年的量·因为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到一百岁·我忽略年龄差了,多算了几年,别怪我贪心啊··“其实一年说一次真的有点少了,我也知道,感觉我正常水平的话,两个月我就能把这八十次说完。
但压缩在这么一回,再说更多遍的话,会听得睡着吧·我实际上想说的是,就算以后我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我只能傻兮兮地对口型,每年,每月,每天,每个小时,每一秒钟,想对你,对我哥哥,对这个叫黄煜斐的人说的,也都是我爱你。
“总有人说把话说太明了就不诚恳,可我爱你这事儿,不说又怎么表达呢·每天每天对一个人好,他就不想听你正儿八经说爱吗毕竟有些事能用笔写,也能用琴弹,但还是不如嘴说得好。
先练一遍,黄煜斐,我爱你,真的,非常非常爱·”·之后他就没别的废话了,直接切入正题,就这么一直说了下去·“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每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却有些微的不同。
他好像在琢磨不同的问题·而在这冗长的音频里,什么东西逐渐成长为笃信···黄煜斐听得发呆,他多渴望这话,李枳先前每说一次他都心动,现如今他心跳得快要从体内蹦出去。
呆完之后,心尖子上那点汹涌,就崩塌般决堤,半点也拦不住·他看见手表指向预估的整点,就这么坐在和他一样沉默的手术室外,捏着耳机线,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只是大张着眼睛,泪流满面。
八十遍,他小心地数了·一遍不多一遍不少,可是当最后一个“你”字从李枳口中说出,仿佛最后一滴水倾倒干净,他听见哽哽的喘息·紧接着是戛然而止。
这也太卑鄙了……无耻,残酷,狠绝却又那样动人……在这一秒,这张椅子上,这条走廊里,他知道,李枳永远不会放过他,亦如自己也不会放过李枳。
至今度过的生命里,已经被刻上永远无法抹除的纹样,好比树被闪电劈中——已是身体一部分,与结果毫无关联,而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彼此解脱的资格··一遍放完,他呼出口气,没出息地抹掉还在连缀着往外冒的泪珠,倒回去重新听,听李枳小声的、梦呓般的自白和笑声,更反复听着那代表钟情的三个字。
黄煜斐仿佛也听见海浪,夹在在李枳的嗓音之中,是幻听,是塞壬·他始终直直地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那双发红的眼睛,仿佛流露出滔天恨意,却又充盈万般柔情。
·你出来吧,出来对我说啊,时间已经到了他在心里呐喊,又呢喃,音频里我听不清,声音都失真了,那不能算啊有什么东西八十年不会变质,你当手机是冷库吗,不该八十年一直对我讲吗·可分分秒秒仍然无情地走着,那扇门,也无情地紧闭着,仿佛永远不会打开。
音频不知循环到第几遍了,外面天已经黑透,手机屏幕沁上- shi -润,黄煜斐手中的卡片已被汗液濡- shi -——他忽然暴躁地扯掉耳机,仰面挡住脸,从指缝里盯住刺眼的灯管。
他质问自己是否已经失去了什么,却还不知情,在已经过去的、惊险的某一秒··两小时的时限早已是过去,甚至三小时,甚至四小时·每多过一秒,黄煜斐就把丧失看得越清一分。
稍一闭上眼,他甚至会模糊地看到当年母亲身着长裙,晦暗天光下,亲自走进洪水的场景,又像是,那不是洪水而是死的沼泽,往里走的不是母亲,而是李枳··正像是骆驼不敢和最后一根稻草长久对视,他捂伤口般捂住指根上那两颗晶莹宝石,连同本该戴在另一人手上,此刻却孤零的另外两颗,一起捂紧,汗水和金属,把他都蛰疼了。
最坏的打算侵入心中,甚至是冷静地,他想自己可能的确快要失信,姐姐的卡片,或许会起上一点作用——他要自己动手,也至少也要弄来些工具··这并不稀奇。
冰冻的人,一旦融化就会变成洪水,不允许任何情感上的剥夺·他本身就是在地底- yin -暗处待着的家伙,只能严于律己,拼命维持平和又光鲜的假象,甚至想过随便信点什么煽动力高的宗教聊以自救。
好不容易被拽到地面上,吹上清风,记起阳光为何物,倘使这股提着他的力量从这世上消失……就会宛如恶犬失去了锁链··求生是人的本能,想要斩断本能,他的身心都不会允许他这么做,人类的天- xing -和理- xing -在约束他,要冲破这约束是相当漫长并磨人的一个过程,于是,随时准备去死的“和睦且善于自省的精神变态者”是剩不下恐惧和道德这两样东西的。
想来拨出十一个数字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偏巧黄煜斐还非常擅长未雨绸缪·然而,当他按下首个数字,对未知的某处道歉,心知大概已踏上悬崖,并承认自己就是下三滥改不掉时,门前亮着的红灯忽然转绿,紧接着,屋里一阵藏在静谧里的骚动,科里森医生推门走出来,面罩下的他大汗淋漓。
“成功了,斐”他在手术台前站了四个多小时,此刻虚弱极了,却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和形容枯槁的黄煜斐拥抱,使劲拍着他的后背,激动到只能往外蹦词,“Excellent,meritorious, wonderful Just a miracle”·“……Nice job,”黄煜斐也抬臂回应,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干涩得可怕,说的英文也客气到不自然的地步:“我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科里森爽朗地笑了,爽朗到足以让黄煜斐清醒和惭愧。
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抟着消毒- shi -巾,在护士的搀扶下往休息室走,只是道:“好好陪着他Leeze是个坚韧的男孩,你该谢他的坚持,也该祈祷他能继续坚持到自主呼吸的那一秒钟”·紧接着,黄煜斐看到一张窄床被推了出来,他所惦念的、苍白的人,正躺在上面,戴着复杂的呼吸面罩,脸上不见血色。
李枳像被灰色的冰块冻住了,却固然是暂时的,仿佛在那寒冰里还冻上了火——能救两条命的火焰··不可熄灭一般,是那样的瑰丽而鲜活··————·感谢前面的姑娘提醒~幸好改了bug·也感谢大噶的留言,居然又翻页了。
让我们为坚强的小橘鼓掌··第71章 ·病房里相当暗··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西装外套,领带解了,衬衫敞着两颗扣子,黄煜斐默然坐在床边,一把矮矮的小板凳上。
方才科里森和周医生嘱咐了他半天,才领着众护士离开了病房,在走廊对面的会议室等着,于是这块地界又只剩下他和昏迷的李枳··黄煜斐把灯全关掉,唯一的光源便是那巨大机器上的一小块屏幕。
上面有几条线,花花绿绿的,其中几条稳定却谨慎地波动着,因为李枳心还在跳,一条却始终平滑如尺,因为李枳仍然没有主动呼吸··他陷入意识和机体双重的沉寂,就像个长气球,只能被打气筒鼓入空气。
但这“打气筒”显然不够强力,医生已经明确指出,它无法支持李枳一直无呼吸昏迷,预估时限是六个小时··而现在正是术后的第二个小时·黄煜斐始终盯着那几条线,事实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他只能等。
等五个小时过去的结果——该说是巧合吗,黄煜斐新岁的第一天也只剩下这五个小时·他对生日素来没什么好印象,关于家庭,只有家宴上父亲被风摆杨柳的小老婆搀着,带着对他满面的失望拂袖而去的记忆,还仅仅是一次而已。
其余的年月,他困在美国,睁开眼只有第二天的考试安排,姐姐匆匆挂掉的跨洋视频、遥远疲惫的微笑,以及别墅里尖叫的酒肉男女……··唯有上一个生日是值得怀念的,在那天他抓住了自己需要的人。
而今呢一年过后,他还能继续抓住吗时间总是底气十足,它执拗地流过,甩下通牒,足以对任何人与事判刑··正当此时,有阵铃声响起,刺破了寂静。
是李枳的手机,并不是有人找他,而是大事件提示功能·锁屏上闪出通知栏,一行小字醒目极了,火气腾腾:他生日戒指你别怂·这是黄煜斐今天第三次看到这条提示,想必李枳先前设置了多次提醒。
是为了让自己鼓足勇气吗,戒指送出去了,通知忘记关,黄煜斐又一次这样想·手机还在尽职地震着,他拇指按了一下主键,解锁关闭了提示··至于自己的指纹能解锁这件事,黄煜斐也是在听音频那会儿才知道,不清楚李枳是什么时候设置的,又是为什么要这么设置。
也许在他熟睡时,也许这只是种愿意共享一切的心情··这一认知几乎让他一筹莫展——眼前那个无条件信任他的人正在受着无名苦,而他却只能坐在一边。
黄煜斐委实厌倦总哭鼻子的自己,他使劲按了按太阳- xue -,又低头看了看李枳的事件提示表·今天过后的日历一片空白·不过这玩意有历史记录功能,先前的他也一并看清了。
李枳悄悄自我提醒的,都是些顶琐碎的小事,从去年年底开始,什么“明天溜冰必须强迫臭美老黄穿羽绒服”,又如“月初玉渊潭杏花节带上哥带上相机去看,要放风筝”,再如“下周二正式同居99天要做水煮牛肉和煲仔饭给他吃,蒸双皮奶也得试试”……·几乎每周都有那么四五个标注,看得人又痒又疼。
李枳常说自己记- xing -不好,脑子也不好,经常短路秀逗·可黄煜斐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他觉得李枳细心极了,他记不住的杂乱事情,那人都能帮他好好记着,即便有那种病,即便那种病会影响记忆力。
可他直到现在才知道李枳在如何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一切··黄煜斐又翻开备忘录,里面东西很丰富,极有条理地分为三个文件夹,分别命名为:“我是天才”、“我的愿望”,剩下的那个很简洁,一颗红心而已。
先点开了红心,里面条目很多·黄煜斐细眯起眼睛,发觉这是他曾经给李枳推荐的“一个词记录法”·那人一直坚持到三天前,记下的词是“总统病房”,还加了三个叹号。
之间也有中断,是那次分手后黄煜斐在香港失踪的那段时间,不过六月份就恢复了,每天都是和等待相关的字眼··当然也有“如来神掌宝仪姐”“贼难吃的西湖醋鱼”“青岛大虾”等等吐槽,本应让人忍俊不禁才对。
黄煜斐并没有笑,他从这只言片语中得以窥见自己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嚼着牛轧糖长跪时,李枳具体经历了什么·他看出后悔,看出徒劳追逐、无边思念,看出伴随漫长等待的忐忑、困惑,以及期待。
最后他看出一个“爱”字·这说烂了的字眼又横亘在那儿,像座大山·每个细碎的词,包括他们重逢之后那些酿了蜜似的记录,包括李枳落荒而逃后的迷茫悔恨自我质问,全部都拼凑出一个“爱”。
这一整年从头到尾,看过的没看过的,就这样透彻地展现在眼前··黄煜斐无计可施,他把每一条都看了,都记下,他不会忘,可不忘又能怎样,难道能让李枳现在舒服一些吗他只能握住李枳戴着戒指也插着管子的手。
触感凉而干燥·刚才把那两个小环往上面套时,他反复摩挲了最柔软的指根,是- shi -润的,冰凉的,让他联想到雾,会无声消散的那种·另一只手呢腕子上有他的名字,也是凉的,一动不动。
俯下去,挨着那人的腿,在被子上埋了会儿头,黄煜斐才打起精神来·他又点开名叫“我是天才”的那个文件夹·不出所料,全是一些零散的简谱,从创建时间可以看出,李枳时常在凌晨时分灵光乍现。
可能是在从窒息和梦魇中惊醒的深夜痛苦给予人独到的灵感·黄煜斐不能再往下想了·他放柔力度,拢住手中纤直而安静的指节,继续翻开最后的文件夹——“我的愿望”。
他这才发现,李枳的愿望实在太少了,也太单纯·那都是什么,值得小孩子一样写个大大标题,再如数家珍地逐条列出吗·甚至半张屏幕就装得下:·1.跟我哥一块去哥伦比亚西岸八十多海里的小岛·2.学会做奶油虎皮卷(不散架)·3.看一次the raveonettes的现场并站在第一排·4.上台控制自己,不抢老叶节奏,不抢老千戏·5.kindle商店早点上架马尔克斯全集我不想再看盗版了·6.吃掉宋千家的恶霸老鹅(一半红烧一半炖汤)·7.养一只带毛的东西,最好它能很长寿·8.考一个大学(旁听也可以)·9.治好病·这就是全部了。
多惊人,这样少也这样认真·鸡毛蒜皮,被珍藏在琉璃盒子里·蛰伏在李枳体内的是一种执着旺盛的心气,他状似脆弱,时常绝望退缩,实际却一心一意地珍重生活,好像遭受过什么也无法阻止他试图把当前或许苟且的一天,过得更舒服一些。
他对生活要的太有限了,可每一个他要的,都看得很重,只用热情和诚心对待它们,甚至忘记去贪心地计较··这简直让人惭愧··他黄煜斐是个何其计较得失的人。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几乎都在计较九岁那年的失去,又在计较二十三岁时的得到·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他一身伤痕、一肚子委屈、一心不安了·抿着嘴唇关掉手机,黄煜斐盯着屏幕上折线下方的直线发怔,偌大一套病房里面,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噪音,伴随倒计时一样的“滴”声,格外寂寥。
也许是- yin -历月初,窗外没有月亮·手心里的脉搏好像摸得到,又好像不能·黄煜斐就僵在那儿,甚至不敢动一下,他怕惊扰什么,更怕改变什么·小橘,你应该醒醒了,他满心胀得发酸,抽动着,奢望着某种心灵感应,无声说道,你无论梦见什么都不要留恋,等待你的世界在外面,你必须呼气,吸气,睁开你的眼睛,你必须看看我。
你的乐谱我都还要再听你弹很多遍,你的感受我都明白,你的愿望我都帮你一起实现……··离十二点只剩四个小时了·周医生带着助手过来查看情况,不多久又走了,对黄煜斐亦无多言。
没有谁敢去妄下定论·仿佛一个从未有人做过的实验,只有反应完全才能知道最初的风险,得到最终的数据·黄煜斐已经把能问的都问了,剩下的都没有答案。
此时他确实也不怎么想和人打交道,只想单独跟李枳待着,望着那人的脸错觉他只是在睡觉··然而,手机却又不合时宜地震了起来,这回是他自己的,来电显示中国香港,号码最末四位是9988。
这使得黄煜斐的面色立刻充满戒备心地- yin -沉下去··“父亲”他选择和缓地开口,“您原来也是会打电话的人·”·电话那头传来干枯却低沉的声音,说着略显生硬的港普:“最近好吗,小九”·“非常好,不过您应该不想要我回去看您,”黄煜斐轻笑,“丢净黄家脸面的不肖逆子啊。”
“你好像想得蛮通透的,”年逾八十的赌王也低低地笑了两声,“也没有错,只是听说我这个逆子近来几天要变二十四岁,好像还结婚了,来道句喜。”
“那谢谢了,”黄煜斐字斟酌句,他不清楚黄宝仪究竟对父亲透露了多少,只是继续道:“长辈的祝福确实是必要的·我会转告他·”·“几时带他回来见我”·“不会很久。”
“那我就当春节·小九总不至于野到年夜不回家的地步·”·黄煜斐对这控诉没有表态,只是道:“到时候可能需要找父亲讨要玉笔。”
“玉笔嘛,已经备好,”赌王又笑,粗粝地,苍老地,“那孩子倘若能活到那时候,我倒是很乐意见见他,究竟是什么人物让我的人渣小儿迷三道四。”
·一听这话,黄煜斐的声音就明显掺了不悦,没了方才刻意而为的柔和,并且十分嚣张,简直像是挑衅:“他当然能活·还是父亲希望我重走您的老路,半路丧失最疼的人”·“哦”·“我固然不会和您一样。”
“我怎样”赌王悠然道··“您怎样对待我的母亲,我们之间还需要重复说么·”黄煜斐顿了顿,声调冷漠,显得有些残忍刻毒,“我只希望您不要再咒我的爱人,这很损- yin -德的,以后烧多少金元才能还完呀。”
赌王叹气:“小九还是这样爱吃火药桶啊·”·黄煜斐也叹气:“您也吃些补身子的,再多活几年也很好·”·赌王闻言大笑,像口残破的大钟。
黄煜斐在这头很难想象他那孱弱的病身是怎么爆发这样大的笑声的·紧接着他听到杂音,电话被人夺去,父亲前两年刚娶的第六房小太太,如今应该不过二十,正在那一头用广东味的白话大声嚷嚷,还带点哝哝的抽噎。
黄煜斐懒得听这泣血控诉,反正全是骂人的脏字,他觉得自己大概可以挂电话了·和父亲惯- xing -似的,又一次闹僵,他在按下接听之前就已经预想到·他现在也不想再听见任何人类的吵闹。
正当黄煜斐烦躁地把关掉电源的手机扔到一边,准备继续对着沉睡的李枳直面自己的可耻与失败时,耳畔突然传来持续的一声滴鸣,从只隔一步远的机器那边——·这可比尖叫还刺耳,要把人心脏给扯出来黄煜斐恍然抬眼,看见吊着他命的那几条线,没平,他抖了一下,才确认自己没眼花——没平,不但没平,那条固执的直线还有了曲折·……李枳醒了,他在呼吸·尽管他并未睁眼,只是身体机能的苏醒,也足以振奋人心。
太足了,好比一剂猛药,黄煜斐恨不得在这一秒昭告全天下··两分钟后,科里森跟随前来记录血压心率等数据的护士一同进入病房,看见自己年轻的雇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呼吸面罩下的苍白面孔,眼神汹涌。
他自己也看向李枳,宛如雕刻家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科里森一边调整呼吸面罩的功率,一边调侃道:“人的意志才是最有效的吗啡,这话不假,他完成自主呼吸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
“我们安全了,对吗医生,”黄煜斐早已收起方才敏感脆弱的那一面,精神头回来了,有股由衷的坦荡劲儿,他站起来,“现在真应该举杯敬求生欲,敬生生不息。”
“敬虎口脱险”科里森安顿好各种仪器,配合地做了个高高举杯的手势,哈哈大笑:“如果你还是我这样的单身汉,当然要大喝一顿,就喝白兰地,兑樱桃口味长岛冰茶”·“哇,那个味道,”黄煜斐指尖抵着下巴,笑容带点顽皮,“我试过半杯,超苦。”
“总要好过赖斯给你的药片吧”科里森揶揄地勾着嘴角,说走向病房门口,“那种东西进到胃里才苦·”·“不准备再麻烦赖斯医生了。”
黄煜斐垂眸瞧着病床,轻声道,“Leeze说降免疫力,而且有他在,嗑药这种陋习我早就该改掉·”·科里森闻言,又回头了,视线扫过黄煜斐,再度钉在那条愈成规模的折线上,满面欣慰之色难掩:“我会通知赖斯他失业了,不过,斐,你真该庆幸我带来的麻醉助手不是个酒鬼,他拿捏剂量从不出错,你的Leeze大约会在十二点前完全醒来。”
“谢谢”黄煜斐满面春风,冲他比了个“OK”··光线- she -入瞳孔的刹那,李枳感到晕眩,呆了半天才能控制好力度,让自己转过头去。
方才眼前漆黑太久,仿佛在黄河里游了几个来回,整个昏梦都在波动不定的呼吸之中随波逐流,似乎有氧气被动鼓入他的肺叶,那感觉可不怎么好过·就像黄河水不经口舌喉颚直接被灌进咽管里头,再渴的人也不会觉得那是享受。
好在现如今他醒了,虽说某种飘忽仍然暂时伴随着他,但李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得救了·他仍活在这人世,他仍在呼吸··最先有感觉的就是喉咙。
不是疼,而是强烈的异物感·李枳知道这是矫正口器卡在他的软腭处,作为临时的支撑结构,同时也保护他手术切割的创面·气道终于完全被打开了,无阻地流气,这种口鼻间的畅快感甚至能让人忘记本能的呕吐欲,简直不像真的。
·至于为什么敢确认自己周围就是这人世——李枳看见黄煜斐就坐在床沿,有点睡眼惺忪,瞳仁却清亮亮地瞧着他不放·那把笑,全部对着他,实在太专注也太真挚了,又有好多的话藏在里面,甚至让李枳差点再度陷入恍惚。
紧接着,各种末梢的触觉赶着趟儿回来了,也变得灵敏·李枳发觉自己的手掌正被松松地握着,暖和,带点汗液的润,好像握了老久老久·无名指根处也有力量箍在那里,是什么,显而易见。
这让人感觉十分的安心·他想说话,可他不能,禁声的两周才刚刚开始·他只是挠了挠黄煜斐的手心,也舒展起笑容——不知隔着面罩,黄煜斐又能看到几分呢·反正面罩挡不住他笑着的眼睛。
“痛吗”黄煜斐忽然开口··李枳摇了摇头··“手术非常成功,声带、气道、血管,什么问题都没有出,”黄煜斐轻轻地说,“我刚才感谢了好多神仙,但现在我发现哪个都不需要谢,是小橘自己把自己拉回来的。”
瞎说,不该谢医生吗,还得谢你,我只是躺着睡了几小时而已,李枳甜滋滋地想,自家这位原来是一激动就说傻话的类型·他试着抬手腕,把黄煜斐的左手反压在床面上,一寸一寸地摸着,像个攀登者,攀过峰峦和山脊,最后在无名指根处停留,那儿有他们的戒指。
总觉得在刚才在无边梦海里,它们也是磁铁一样的东西,李枳捏着指环转了转,又试着拿自己的两枚宝石去碰对方的·可得打个招呼,他心道,你们终于能称职地代表一辈子了。
同时口鼻呼出的热气打在面罩上,再扑回鼻梁和脸颊,是这样的真实可靠,他仿佛和“生命”这种东西打了照面,还握了个手··“生命”告诉他说,你又抓住我啦,抓紧点,摆在你眼前的是完整的一生。
一时间,李枳有点怔怔的·确实没有比重新抓住“和爱人相伴一生”的资格更幸福的事··而黄煜斐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幸福,就这样任他摸着,话到嘴边太多,却忽然觉得不需要多说什么。
他静静地和李枳十指相缠,隔着层皮肉,贴着对方的脉搏,他知道自己已经正确地传达出了一些情绪··却发觉李枳手指不老实地挣了一下,在他腕表上扣了扣··“11点53分,”黄煜斐会意道,“十二点他们会来帮你测一次体温和心率。
然后我们就好好休息·”·不是的·李枳心道,摇了摇头,从大枕头上直起了腰身·他用没插管子的、带着纱布的右手撑住床面,屈膝跪坐着,一点点挪近黄煜斐所在的床沿。
方才躺着缓了那么久,麻药还是有点余力,他腰软,动作慢,坐也不太踏实,立刻被好好地扶住了··“小橘要去卫生间吗”黄煜斐蹙眉,看着他身后,“我们可能需要推着呼吸机过去,面罩的导管太短。”
李枳又摇了摇头,他稳住突然起身带来的晕眩,认真地把黄煜斐的手拉到自己胸前,右手在那人手心上慢慢地写起了笔画··一个字写完了,他又看着黄煜斐,重新写了一遍。
七分钟好短,哥你快懂啊,拿出你征战智力竞赛的魄力,李枳想·然后他看见黄煜斐的笑眼,有点愣愣的,但确实含笑意·只一对上他就知道,对方懂了自己的意思。
于是他呼吸急促了几分,把剩下三个字接着写了下去··黄煜斐确实是懂了的·他知道李枳写的是“生日快乐”·指尖划在手心,划过掌纹,一笔一画痒得人心里发酥,同时眼前这个被仪器和导管全副武装,脖子上还加压包了纱布的苍白家伙,握住他的那只手又是这样的温暖柔软。
“谢谢,”黄煜斐道,“二十四岁,要麻烦小橘继续和我走下去了·”·李枳动了动眼睫,又抬手去摸他的脸,带着导管一块碰到黄煜斐的皮肤。
总觉得那双眼睛有点肿,是为我哭过吗,流过不少眼泪,李枳手上沉甸甸的,从今天起,必须得让你老人家做回那种“不常哭的人”啊··黄煜斐则继续说着他的道理,用那副溺人嗓子:“我算过,八十年还是太短,八十遍也远远不够。
虽然‘永远’已经被人说太多次,都说烂掉了,好像不太诚恳,但我还是要把我的那次说出来·失而复得一次就够了,我们应该永远在一起·”·李枳默默点头,他知道自己的羞耻音频已经被拆了封,他看着黄煜斐在他被插得乱七八糟的手腕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我永远爱你,小橘,我说永远,”黄煜斐的眼睛亮极了,单眼皮上方是眼窝,盛着点柔和的- yin -影,他就这样诚恳又轻松地说出压在心头的誓言,“八十年后我还是能说出这句话,如果生命是无限的,真的有转世这种事,那你,李枳,也是我来生的初衷。”
跟高中生念情书似的,哪怕高中生都说不了这么赤裸裸,这得提前打稿吧,李枳心道,您可真行·他哆嗦了一下,脑中嗡鸣,大概是被包在了一团火焰中。
他真想快点出声,快把同样分量的誓言塞进黄煜斐手里·那人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那样乖,那样富有热忱,而他此刻只能弯腰和那人抵着额头,被身上连的仪器碍着手脚,小心翼翼地和他拥抱。
抱就够了吗好像不·完全不·李枳觉得自己已经喘得很好,面罩简直碍事,他不想再琢磨那么多了,脑子一热就准备把它揭下来,好好地跟黄煜斐接个不带顾虑的吻。
结果这壮举还未来得及付诸实践,俩人就一同被门口的声响惊了一下,黄煜斐下意识搂紧李枳的腰身··“老九居然讲得出这种动听话果然,爱情是伟大的。”
只见谢明夷抱着一大捧花束,站在门边的玄关处,非常爽朗地笑,好像方才听墙角的不是自己·他身上穿着纯黑冲锋衣,看着挺臃肿,挺风尘仆仆·被黄煜斐勒令把可能引发过敏的花束放在病房外后,又有脚步声传来,听起来很干脆,谢明夷乐呵呵地一侧身,后面站着的果然是黄煜斐那位深夜仍然昳丽明艳的姐姐。
跟着的,还有一个穿着大红冲锋衣,和谢明夷一样臃肿的家伙··那人跟在最后挤进病房,摘掉棒球帽、墨镜、两层口罩,露出一张发红的脸,在灯光下照得明晃晃的,有点潋滟。
·“好久不见,”他小心地掩上门,边脱外套边说,“哎,恭喜你们啊”·竟是祝炎棠,比起上次李枳见他,这人瘦了不少,精神颇佳,一屁股坐上沙发,拿了个红苹果啃:“躲狗仔爬一天山,半夜还来看你们放闪,都要累脱皮了”·————·抱歉今天搬砖回家晚了orz·必须说一句橘子宝是小天使啦,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祝他哥生日快乐。
关于蟹老板何去何从,他是个钢铁直男,他仍然没有追求到宝仪姐,他很担心自己带出来的祝炎棠消沉下去真当和尚,他觉得自己搞不了基··第72章 ·“不学佛了”黄煜斐看了眼那个翘着二郎腿的不速之客,又盯向谢明夷,“看来你没有白白着急过来一趟。”
谢明夷耸了耸肩,帮黄宝仪挂好了外套·带点巧克力色的黑貂,莹闪闪的颇为雍容·却见祝炎棠放下苹果,笑嘻嘻道:“明夷哥着急赶来北京真的是为了我呀,他还不肯承认呢。”
“嗯,就是为了小棠,你不知道明夷前段时间都快急死了,”黄宝仪在祝炎棠身边坐下,陷在柔软的沙发垫里,两手轻轻地搭在高腰窄腿裙的猫眼石腰带上,她笑眼盈盈,“一个大男人,快三十岁,居然找我说‘加班好累啊还把小棠弄丢了’,看那样子差点哭出来呢然后他就推掉其他工作赶紧跑到北京来了,准备拜上几个月的菩萨。”
“哦,那我可真要感动了,”祝炎棠继续啃起了苹果,“让老板在宝仪姐面前丢脸,哈哈”·“又笑,还不都是被你气的你就该剃光头发当和尚”谢明夷也锤着腰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转而道,“不要一直聊我呀,李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他看向李枳。
李枳正愣神,他心说这群人都是这么不见外的吗,听谢明夷问他,他就点了点头,腿从床沿垂下来,端正地坐好·黄煜斐坐的小板凳很低,上身本来靠在床垫侧面,这下可好,直接往旁边蹭了蹭,半枕在李枳大腿上。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恢复得有些迅速,我们刚才差一点丢掉面罩接吻·”·“所以那几个小护士躲在门后不敢进来看你们嘛”黄宝仪看见李枳嘭地通红的面颊,弯起眼睛笑,“我们来得也正是时候,站在外面都脸热心跳哦。”
黄煜斐闻言,冲姐姐眨眨眼,又扬起脸冲李枳乐,满面灿烂地,他左手捉住李枳的左手,叠在一块对着沙发上的几位展示:“很够闪吧”·“很够,太够了”谢明夷把剥好的芦柑递给黄宝仪,朝黄煜斐挤眉弄眼:“怎样,新婚燕尔就对三个单身的家伙炫耀”·这种家人聚在一起聊闲天的感觉,让人出奇放松,靠在腿上的黄煜斐也跟个大猫似的,比平时多了几分可爱。
李枳泡在这暖意里,不能乐出声音,可他满面都是笑意,一手摸着黄煜斐的鬓角,一手反握住他的手指,认真地点头,表示“我就炫耀”··黄煜斐也道:“对啊。
我以后是有家室的人,谢老板寂寞就找别人喝酒吧·”·“没有别人陪我啦——”谢明夷拖长尾音,“石澳那边高尔夫场也好萧条,几个小球童,见我每次一个人去,都说我好可怜”·黄煜斐并不搭理他的诉苦,祝炎棠则在一边插嘴:“那正好找我,明夷哥,高尔夫我刚刚学会呢,”他丢掉啃了一半的苹果,转而剥起了芦柑,口吻比玩笑还要戏谑,却有点躲闪地颔首观察着一人之隔的谢明夷,“酒我请你喝也可以的。”
“还是我请你喝比较好,否则宝仪姐又要骂我周扒皮·”·祝炎棠垂着睫毛微笑,不再说话了,却见黄宝仪放下手里那颗没动过的柑橘,轻瞪谢明夷一眼:“你还不够周扒皮好不容易把小棠哄回来,刚才又让人家大明星帮你搬箱子做苦力。”
谢明夷立刻就举手投降,跟黄煜斐和李枳解释道:“来之前买了些补品水果什么的,想和小棠一起搬来,结果被你阿姐领着你家马仔半路拦截,说要明天一起送到这边。”
“阿翔吗”黄煜斐皱了皱眉,“其实不需要的,小橘现在只能吃冰流质饮食·”·“你自己呢”·“我也不吃啊。”
“榨果汁也不可以吗还有奶昔,”黄宝仪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喂,阿弟,你要学会照顾人一些,护工请一大堆,不可以让我家小枳每天每天只喝牛奶营养液之类的呀。”
“酸- xing -果汁肯定不可以,奶昔的话,弄细腻一点应该没问题,”黄煜斐脸颊蹭了蹭李枳的膝盖,不怎么虚心地接受批评,“谁说我不会照顾人。”
黄宝仪温温地看向李枳:“他会吗”·李枳猛点头··黄宝仪又问:“有没有再胡闹欺负你”·李枳猛摇头。
“哪天他又做蠢事,小枳一定告诉我,姐姐给你撑腰,揍他都不敢还手的·”·这话一出,一屋子的人都笑了,包括皱眉看手机的谢明夷,以及无聊玩消消乐的祝炎棠。
黄煜斐其实没想到,上午还默然流泪的姐姐现在这么快就能消气,于是就想着哄一哄,放柔声音道:“阿姐,不要每天想揍我了,那个皮草蛮好看,新买的”·“没有啦,是麻烦明夷帮我带到这边来的,北京大风一吹起来就冻得吓人,”黄宝仪显然很吃这套,把头发撩到一侧,摸了摸那枚摇坠的红玛瑙耳链,“真的好看明夷和小棠都说像三合会的女人。”
“不像,”黄煜斐诚恳地说,“其实像他们老大·耳坠也好看·”·黄宝仪笑了:“还是我弟弟讲话好听”她又叹气,看看眼前腻歪在一起的俩人,又看看略显落寞的祝炎棠,轻声道:“唉,明夷,年轻可真荒唐啊。”
·谢明夷一愣,突然道:“我们还是不打扰他们荒唐了,”说罢他就站了起来,走去衣架帮黄宝仪拿外套,“宝仪姐今早天不亮就赶高铁,应该很累。”
黄宝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也没什么继续长留的意思,整了整裙摆,又去套那皮草:“累倒是不累,就是回来看看这两个小家伙怎么样我才放心·还有,正巧我弟弟生日嘛,本命年要来了哦。”
“谢谢阿姐·”黄煜斐乖乖地说,他对眼前这出旷日持久的三角恋着实没什么兴趣,也看得出来自家姐姐很想回家休息·他同样很困,并不打算挪窝,只握着李枳的手,一块跟招财猫似的对他们挥别,“我们也要睡觉了。”
“随便睡,不要你送了小白眼狼,”黄宝仪瞪他,“以后有空也不来看你们·”·“我错啦,阿姐睡前记得敷面膜就好。”
黄煜斐嘴上求饶,有恃无恐·他仍然心满意足地握着李枳的手,正期盼着接下来叫护士进来量量数据,然后好好享受两人独处的安宁时光,却见祝炎棠走到门口又走回来:“不行”·谢明夷有点头痛:“怎么啦”·“我要和我的作曲老师拍张照留念一下,那首夜奔到现在还卖得很好呢,”祝炎棠很自然地挨着李枳坐定,娴熟地整理头发,整完了就虚搂住李枳的肩膀,闻了一鼻子消毒水味,“李先生大难不死,还爱情丰收,我必须沾沾喜气。”
“把我照进去·”黄煜斐立马不困了,他终于动了地儿,在李枳另一边的床沿坐好,挨得很紧,盯着李枳肩上的那只手臂,赌气小孩似的说,“什么大难不死祝炎棠你会不会讲吉利话。
谁把喜气给你沾啊·”·祝炎棠眨眨眼:“哎,无所谓的,黄大少爷的酸味都飘过来了,我离你家那位远点总可以了吧,”他缩回胳膊,又红着脸笑,“明夷哥也来,省得我一个人挨瞪,宝仪姐帮我们按下快门好不好”·谢明夷却没有过来入镜的意思,他从黄宝仪手中拿过祝炎棠刚刚递过去的手机,招呼她快去镜头里站好:“还是我按快门,照相哪里有姐姐不和弟弟弟媳一起的道理。”
于是就变成黄宝仪扶着弟弟的肩膀,亭亭而立,笑得很由衷·她和黄煜斐确实很多年没有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了,就像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家伙越行越远,她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也不期盼什么改变,只求小九变成老九,多少能够活得轻松一点。
可她现在却对上天心存感激——自己这位混球老弟居然真的有福分遇上一个人,就此找到改变的契机,把日子过得认真丰实·她知道黄煜斐多了种叫做“担当”的东西,也在关乎所爱之人- xing -命的考验中,得到了迟来的难得的险胜——与死神博弈,牢牢抓住爱人的手,这恐怕是唯一疗愈曾经刻骨死别的办法。
·多好啊,她弟弟成功了,甚至能够像个正常的、别扭的年轻男孩子似的,气哄哄开些幼稚的玩笑,也能够挨在着迷的人身上睡眼惺忪地笑出酒窝··这让黄宝仪因强烈的愧疚与责任感而悬了十五年的心,终于有点放下的可能,她余光瞥见两个年轻人单纯的笑颜,也就不再担忧那一身刺也一心窝冰的黄煜斐,由于- xing -格恶劣而后半辈子凄风苦雨了。
她没看到的是,隔着身边两位,另一位年轻人的笑容却掺了些困惑·直到定格的那一秒这困惑仍然伴随着祝炎棠·他看着镜头,实则看着谢明夷的脸,越发难辨自己和那人之间时远时近的距离、忽冷忽热的温度。
他这个人问题很大,太敏感,也贪心,得不到某样东西的感觉,他不习惯·哪怕念了大半个月的佛经祝炎棠也做不到清心寡欲··他不住地想:白天走在外侧不让爬长城的人群挤到他的人是谁,吃泡面的时候帮他擦墨镜上白雾的人是谁,而后来一到没有踩踏危险的地方,就隔着至少两拳远走的人是谁,现在推脱着不肯和自己照相的人又是谁祝炎棠发觉自己反而成了最不应该出现在这画面里的家伙了,人家一家子合影,自己又算什么呢·实在不甘心。
明明上次见面,李枳似乎还处于和自己一样的尴尬境地,急惶惶地被人牵着鼻子走,模糊地探着前路,现在那看起来又脆弱又缺心眼的家伙却用事实一棒子把他打醒·他祝炎棠终究和李枳没有可比- xing -,他们一人耗了几年过去,除了假笑一无所得,一人只花了将将一载,却得到了一颗真心。
这一认知让人很难在这里再待下去·照完相片,祝炎棠从谢明夷手里夺来手机,推门就走··一分钟后他发出微博,图片配词:李老师加油康复·他又一次艾特了李枳。
此前他已经一个月没登录社交网络,这一发声,瞬间被转评淹没,尖叫,质问,关心……粉丝还是那样千奇百怪,关注他瘦了,关注他乱糟糟的头发,也关注他身边的人。
祝炎棠估摸着什么时候能上热搜,什么时候会收到各大门户网站的八卦推送,兀自揣着兜往电梯走·谢明夷在屋里逗留了一会儿,很快匆匆追上,明显不耐烦了,要他把口罩和墨镜戴好。
“又不是做亏心事,明夷哥这样紧张有意思吗,而且这层都是特权阶级住的病房,闲人根本进不来的,”祝炎棠捏着口罩,放慢脚步,“就算有狗仔,他们爱拍那就随他去拍啊,我只是来医院看朋友,和明夷哥一起我就伤天害理了”·“我不懂你在气什么,别扭什么,还有你为什么这样希望被狗仔捉住,”谢明夷皱眉,“休假不够的话我们明天继续出去玩。
几个跨年我已经给你推掉了,哪怕春晚也可以拒绝,没心情排练,那就闲着,等状态回来·”·“宝仪姐去哪里了”·“说要去急诊室挂一挂盐水,头痛。”
“不去陪陪她”·“你这样气呼呼突然走掉我怎么去陪是她赶我出来追你的哦她怕你胡闹”谢明夷极其少见地严厉起来,说实话,方才被黄宝仪撵出来的时候他非常挫败,事到如今,那个女人仍然那样强,那样美,也那样不需要他,即便明白他的心,也明白祝炎棠的心,还是会毫不在意地把他往这样的境地驱逐,十分名正言顺公事公办。
·但他也心知乱发脾气很无聊,语气和缓下来,又道:“宝仪和老九都是能照顾自己的人,只有你最让我不放心,小棠,你要继续有长远发展,就不能一直这样任- xing -。”
“别同我讲大道理了,你快去陪人家吧,明夷哥,都说女人脆弱的时候最好追,赶你出来是考验你呢,”祝炎棠嘴角噙着点笑,“我好困,我回去睡觉。”
“又没有驾照,准备闯回去啊闹出被交警捉走的事,你干脆回家种田·”谢明夷彻底放软语气,叹息一声,把棒球帽扣在他翘起乱毛的脑袋上,“等Brit接走你我再去找宝仪。
还有微博以后不可以乱发,现在删掉效果也不好了·越来越没规矩,以前的谨慎去哪里啦”·“我一直都是这样,这就是我的本质,明夷哥看错了,后悔捧我了”祝炎棠眼神极亮,带着种当红演员特有的锋芒,那是对自己外在一切极度的自信,“而且我爸妈早死了,被车碾过去的哦我也没家可回,没田可种啊”·“又讲气话,你自己揭伤疤好开心。”
谢明夷跟温开水似的,又把口罩递给祝炎棠,“他们黄家还是不想太高调,你这样一来,加上黄老九六月份干的好事,明天港媒全都在扒那个李枳是什么来头,人家幼儿园和几个女生办过家家酒都能曝光出来。”
“那又怎样,不是新婚快乐吗,反正黄大少爷早就出柜了,现在正好给他们宣传宣传”祝炎棠大声道,无视惊愣得快要晕过去的前台护士,丢掉口罩和棒球帽,一溜烟钻进电梯,把谢明夷给挡在了外面。
“我一条微博值好多钱,原创和转发价钱还不一样,多少人排队等我发·”他抹着眼角,对着墙上镜中的自己补充·完了又觉得自己实在窝囊,实在幼稚讨人嫌,他埋头出了电梯。
好了,我错了,给你们添麻烦,他又想,然后近乎气愤地删掉那条转发已过10万的日常,走到医院门外的寒风之中··和香港一点也不同,北京的凌晨十二点半是真正意义上的夜晚,哪怕市中心的街道也是寂寥的,人影车影皆无。
隔一条马路,以及几行枯树,已经歇业的商圈大楼墙上,巨幅海报被灯光打得十分亮眼——那是《夜奔》的宣传,仲夏杀青,现在就要上映了·祝炎棠记得拍海报的时候自己腰疼得想要断了似的,拍完之后呢当天下午好像就去农村录节目了。
他仰起头,看着穿得像个嘻哈歌手的自己,巨大的,意气风发的,死扑街,孔雀一样,他骂他·就这么在- yin -影里站了一会儿,似乎没有狗仔可躲,就算被拍,也没什么爆点,于是更加索然无味。
这种完整露出一张脸,平常地面对这个世界的感觉让他觉得无比陌生··最后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呢八年前他十六岁,也是这样一个残雪的冬夜,祝炎棠在布朗克斯的街头瑟缩着游荡,他饥肠辘辘,精神恍惚,撞上两个黑人兄弟还挨了七八拳。
他怀疑刚才在拖欠三个月工资的同- xing -恋酒吧打工时,那个络腮胡常客往灌他的炮弹酒里加了海洛因或者- chun -药一类的脏东西··他怕极了,不顾老板的追骂落荒而逃,大声唱着全是脏话的歌给自己壮胆。
嗑药使人丧失斗志,无家可归也使人厌倦,好像下一秒就要死了,祝炎棠醉眼迷蒙,盘算着只要有谁愿意捡他走,给他个干净去处,让他跪下做狗也无所谓··命运到达最低谷,他口鼻灌着冷风,几欲呕吐,他看见自己始终在谷里卡着,以为剩下的就是这样一辈子。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谢明夷,一个言谈可疑的自称是经纪人的年轻男人,年轻得仿佛刚刚成年··那家伙要拦他,居然直接迎面把跑车开上人行道,煞有介事地摇下车窗,这样大费周章,只为说句说他天资好,生了副该上大荧幕的五官,有大红大紫的气韵。
要他一定相信他··祝炎棠想,神经病啊·面对毫不掩饰的白眼,谢明夷却仍然那么彬彬有礼·他温和地、坚决地、不疲倦地想要说服他,祝炎棠最后跟他走的时候感到迷茫飘忽,料想自己大概要被卖掉器官。
之所以还是愿意跟他走,是因为那人在他对英语法语日语普通话毫无反应之后,又讲起了粤语·多亲切,多好听,是祝炎棠的家乡话··我是偷渡客,你能带我回香港他呕吐完抹着生理- xing -眼泪,这样问道,潦倒地靠在脏兮兮的墙角。
因为太久未归,已经不太能把家乡话说好,祝炎棠问谢明夷的第一句话,还是用的英语,松垮的布鲁克林腔··当然,先在这边学成,然后回去安家,做大明星·谢明夷把他扶着,让他好好站直了,给他圈上围巾,冲他暖乎乎地笑。
可能是药劲儿太足,磕得上头了,眼中谢明夷平淡无奇的脸上好像多了某种从不属于这人间的炫光,刺眼,仿佛致命·祝炎棠当即就觉得就算受骗,就算少一颗肾也没关系了。
他坐在谢明夷的车上,闪闪发亮的曼哈顿上东区就在前方·那一刻祝炎棠感觉自己在飞··到后来,他的器官当然好好地保住了,他甚至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酒吧,那个充斥毒品酒精- xing -骚扰的泥沼,连带着他为了存活而做的各项兼职一同远去。
“都是贱活,不该你来做·”在纽约富人区住下后,他总听谢明夷这样讲·那人总是笑吟吟的,很欣赏地看着他的脸孔··也仅仅是看着他的脸孔。
也正是从那个冬夜开始,祝炎棠作为谢氏大公子的“处女作”,和他经历过冷眼和热议,去过地下和天边·最初留在美国的那段时间,除了学习表演,祝炎棠这个高中辍学的、在百老汇争着演尸体混饭吃的悲惨家伙,还被谢明夷送去名校学习艺术史,研读莎士比亚。
三四年光景瞬刹而过,祝炎棠带着种苦孩子的用功劲儿学成了,主演的话剧在百老汇早就成了没有空位的热场,比他大三岁的谢明夷也拿到商法两个学位,于是回国··再之后,在国内荧幕上扎根,从没台词的男七男八变成除了男一不演的正红牌儿,不过是谢氏全力一捧,时机一来,他也按计划抓住罢了。
不过,当然,他们之间从未越界,祝炎棠当谢明夷为大哥,为知遇之恩,为他的公司卖命工作,对方也只是以经纪人自居,仿佛只把祝炎棠当作一个满意的作品··但他们确实有过快乐的时光。
至少在祝炎棠看来·理所应当···祝炎棠甚至以为,无论演什么,谢明夷都会一直像这样,在保姆车里陪他,给他腰上缠暖手宝,和他分盒饭吃,帮他挑出里面的葱姜蒜,也会在他拍完戏又去赶着录综艺时,很温柔地说“辛苦我家小棠了”。
但谢明夷没有·谢明夷摘下经纪人的胸牌,毋庸置疑地坐上谢氏顶层的办公室,然后祝炎棠的保姆车里换过无数个照顾他腰病的人,直到今天··这结果早已注定,也绝对说不上不好。
祝炎棠仍旧在片场像花蝴蝶一样吸引所有目光,挥洒或许存在于体内的那点热情、天赋和才华,接踵而至的是金钱、名誉、欢呼、太多太多疯狂的爱……他拥有了自从父母意外去世自己流落异乡以来,自己渴望的一切。
那些人爱的是他的脸,他的作品,还是他祝炎棠也考虑过此类低俗问题,然后他又发觉自己这个人,一无所有,也一文不值,纯粹自找苦吃·最可恶的是,人总是不知满足,得不到最想要的,就把已经握住的那些看作垃圾。
祝炎棠也知道埋在自己体内的是自私自利以及贪得无厌,他竟对恩人有痴心妄想但这种情愫的产生,曾救了他,谁也不能质疑其合理- xing -他努力忍这么久,看清自己这么久,害怕自己实在无法继续坚持了,尤其在这样一个引人回忆的、冬天的夜晚。
他和八年前一样在建筑的角落踩着积雪躲着大风,却迟迟不见谢明夷追来··能和自己老板闹成这样,也真够强的,能喜欢一个人这么长时间,甚至记得那条围巾是什么牌子,蓝灰各有几个格子,也真够厉害——他经常在夜里像变态一样把它拿在手里数,羊毛都磨薄了。
祝炎棠无声冷笑,又开始嘲笑起自己的多余,反正那个对谁都只会假惺惺微笑的家伙,现在应该在急诊室给宝仪姐倒热水吧·巨大的委屈,混着一种多巴胺作祟的冲动,毫无防备地涌上祝炎棠的头脑。
凭什么,我凭什么不行是差在脸蛋上还是差在真心上他重复这个念头,抵着墙壁点了根烟,刚吸一口就被吹灭,他也不管,只哆哆嗦嗦地拨出号码,再哆哆嗦嗦地等人接听。
对面没什么好气·“靠,你痴线啊,现在在哪里宝仪姐都自己回家了,”谢明夷就算急到骂人,声音也听不出波动,“祝炎棠,究竟闹什么呀,明天你真想上头版还是怎样,狗仔不睡觉的我跟你讲。”
“闭嘴”祝炎棠脱口而出,暴躁地打断这让他又怀念又厌烦的说教,“你不要出声就听我说,真的,明夷哥,谢老板,你应该好好听着,听完了决定把我杀掉还是把我雪藏还是把我甩给你的竞争对手。”
“你说·”谢明夷还是十分的冷静··“那我说了·”·“你说啊·”·“……我喜欢你,”这音节一发出,祝炎棠就蹲下来,脸埋在硬邦邦的膝盖上,这事儿他明里暗里表达了太多次,可只有这样干巴巴的四个字威力无穷,他远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底气十足,但还是强迫自己说下去,“我就是喜欢你以前招惹你的女助手,都是装给你看,拿安全套去办公室找你,也不是使坏,不是轻浮……我是喜欢你。
到一种什么程度,我每次想到你,就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说完了”·“没有”祝炎棠大叫,他被对方毫无异常的语气弄得几乎满心冰雪,“我没有说完。
不能和你一起我就像是快要发疯了一样,看见谁幸福我就会嫉妒,看见你爱着别人,我就很疼·我很疼明夷哥”·“有想过后果吗,社会的接受程度并没有那么高,你是公众人物。”
·“我不怕,什么后果我都敢接受,”祝炎棠沉下声音,他那样认真,生怕有一丝不诚恳,“你的朋友,那位黄大少爷,他能大方出柜,什么都不要了,我也能,他和李枳可以像现在这样幸福,我也可以。”
“小棠,现在不是讲这种大话的时候,”谢明夷平声道,“你作为公司的艺人,这样不顾后果地夸夸其谈,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其实很混账·你还是冷静一下。”
“冷静哈哈,这是明夷哥才擅长的吧,那位黄小姐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因为我急得快要哭”祝炎棠轻声道,冻得有点发颤,“我是混账,但我其实没有那么傻。
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是我的老板为什么有个喜欢十年的女人”·电话那头不见一声回应·祝炎棠一连串不停,倒尽了苦水,陡然清醒,是他自己钻进牛角尖的,也是他自己撕破了他们之间唯一存在的、那宝贵的平衡。
忽觉自己握着的是手榴弹,祝炎棠把手机拿远了才敢看屏幕——没显示挂断,倒是显示了低温提醒··他无视提醒打开免提,除了风声,他还是听不见别的。
“啊,原来已经完了,”仿佛热水瞬间冰冻,祝炎棠低笑,“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回公司,我服从公司一切安排·但我不会为刚才的任何一句话辩解或道歉。”
他想,谢明夷干脆把自己杀掉好了,如果那人亲自动手,他是愿意的··这时他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喊他:“小棠·”不是从听筒传来的。
好像近在咫尺·一瞬间,祝炎棠宛如跳楼未遂领带挂在电线上的落魄上班族,恐惧和庆幸弄得他牙齿打颤·猛地抬头,他看见谢明夷走近了,背光站着,拎着他赌气没拿的、土得掉渣的大红冲锋衣。
“好好穿上,不要感冒,”谢明夷注视着祝炎棠,就像八年前注视他的落魄,“明天不需要回公司·难得来北方休假,就去坝上草原好不好骑马喜欢吗”·“我不去。”
谢明夷像是料到他会这么说,仍旧凝视他,那双眼里有绿洲,有橄榄:“如果哪天我弯掉的话,对象一定是小棠·不骗你的·”·“哇,这是同意了”祝炎棠六神无主地笑了笑,“还不骗我,不会吧”·谢明夷并不拖泥带水,认真道:“不是同意,也不是骗你,只是如果。
现实是,我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我知道,你别说了”·“你知道什么耐心听我讲完,”谢明夷也蹲了下来,扶着后腰,“就像你认为放不下我,我也认为,我放不下宝仪。
尽管在她心里我可能是个不够成熟可靠的人,自己的麻烦都没有解决完成——所以她把我推出来,要我没办法逃避·”·祝炎棠盯着地面,不说话。
“但是,即便这样,她对我只抱百分之五十的希望,在我心里,她仍然是百分之百的那个选择·不是她的话,就是零·所以我必须变得更可靠,更值得依赖,我必须得到她,从十七岁开始我就在努力,是一种惯- xing -,停止的可能- xing -只会越来越小。
现在我觉得,哪怕等到五十岁也不算迟·这已经成为一件和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的事情·”·祝炎棠微笑起来:“所以我说我知道啊·你喜欢她,你深深地——你爱着她我突然这样子瞎闹——我知道我很恶心”·“没有人觉得你恶心,”谢明夷把外套帮他披上,语气很淡,他温柔得有点寡情,“只是,我理解你的想法,也非常想帮助你,我最不想让你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怎样讲,小棠对我来说不是无足轻重的人,我带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艺人,就是你对吗让你想到我就要哭出来,我觉得很对不起·”·“有什么对不起的,这是可怜我吗”祝炎棠还是蹲在那里,神情竟是平静的,好像在读台词一样,“假的,我不要。
你也没必要这样勉强自己跟我谈人生,我无论如何都会做好本职工作的,不会再做出家的蠢事,我会好好演戏,发正确的微博,跨年和春晚也不用推掉·”·“我明白,我只是想让你不要这样痛苦,去休假的话,我们可以仔细谈谈,谈任何事。
你应该认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是一段感情,还仅仅是一个人的陪伴而已·这两样东西都不只是我能给你,最好的,我也一定没办法给你·”·“好了,就这样吧,”祝炎棠突然站起来,他甚至是跳起来的,拎着冲锋衣居高临下,“明夷哥说的大道理,我都懂,Brit什么时候来你再唐僧念经下去我会很烦的。”
“是吗你想清楚·我不会一直这样有耐心·”·“哦哦——所以现在是宝仪姐要你对我有耐心的也是她要你带我去坝上草原的”·“啊”谢明夷也站起来,显得有点惊讶,“宝仪可没有闲心管我的事,我刚才同她讲,她只是要我弄些羊羔寄到她本家。”
祝炎棠哈哈地乐,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被一刀斩断所有可能- xing -的、血淋淋的口子,完完全全地迅速愈合,他连尴尬都忘了:“那你蛮可怜嘛和我一样”·“十年都是这样啦,她可能只会在她弟弟出问题,或者她自己需要结婚的时候考虑到我,但现在老九问题已经不大了,至于结婚,宝仪好像暂时不需要,”谢明夷说着,脸上竟浮现出薄薄的笑意,好哥们儿似的拍拍祝炎棠的肩膀,他比表面上力气要大上很多,“是我自己想带你散散心。
就是觉得小棠最近两年好累,就这样被压力逼着开始走下坡路,对谢氏,对你自己,都太可惜·”·祝炎棠还是笑,等一辆黑色丰田埃尔法停在跟前,他就笑够了。
揉了揉脸,祝炎棠猛地拽开车门往里面钻··谢明夷在后面问他:“所以明天继续休假”·“好啊,”从车门将关未关的窄缝外,祝炎棠的面容只能看到一半,“带薪水的话,休一年我都愿意哦。”
————·祝妹子们节日快乐··还差十章完结,可以开始倒计时啦~·本章黄生和小橘好像当了背景板hhh·在接下来的十章里面,黄老九会带老婆回家写族谱,小橘则要陪着哥哥解开最深处的心结。
·至于谢明夷,他会等到他的黄宝仪,祝炎棠的话,确实要给他单独开个小短篇,正牌cp不是Brit,大家可以猜猜究竟是谁~(小祝是攻哦)·感谢大家的留言~今天又是粗粗长长的一章,希望大家继续用爱浇灌我=w=·第73章 ·被医生逮住批评教育这事儿,说来还挺丢人。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李枳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正在犯困·这是术后第二周,呼吸面罩早就摘下了,喝完清汤寡水还要用冷开水漱口的日子也已经成了习惯·甚至被喉头那个硬邦邦的口器硌得隐痛,还动不动口水直流,李枳都认命了,然而最不好的一点是,每天往血液里输的药品副作用很厉害,总是让人不停地想打瞌睡。
他的一天里,有一半时间在睡觉,另一半时间,在打着哈欠准备睡觉·终日不能说话,加上这张暖炉似的病床严重限制了李枳的精力,导致他做什么都昏昏沉沉··可他也不能离开这片隔离区域,遛弯都仅限于一条走廊。
护士说外面大气太脏会刺激他,而他们病房这层,连空气都是特意净化过的··好吧,李枳老实待着,把积攒的书单消去了小半列,也百无聊赖地逛遍了这层楼的每个能去的角落,心想,资本主义的空气,真清新。
日子就这样在睁眼闭眼间度过,除了读进去一点文字,听进去些音乐,其他好像虚度了,但李枳并不觉得有多难捱·每次他睁开眼,都能看到黄煜斐就在身旁·不是安安静静地抱着电脑办公,就是厚本小说盖在脸上,躺在一边睡着了。
尽管这病房里非常暖和,李枳每次还是会悄悄帮他披上张毯子,顺便把冰凉的咖啡倒掉,烧上热水准备泡茶··数来这些天,那人除了腾出半天去给新楼盘剪彩,冻得冷飕飕地回来,往他被窝里钻,其余时候,黄煜斐都这么陪着他。
实在太惹人疼,李枳琢磨不出自己除了配合治疗早点恢复还能为他干些什么,只希望他在陪护自己的时候也能舒坦一点··黄煜斐本是连醒茶都不懂的家伙,上好大红袍硬是用滚水瞎泡,一个人过日子,更是锅盖都不会揭,现如今却充分证明了自己已然变成“会照顾人”的那一类。
他和李枳一起研究了不少还算爽口的流食,一旬下来李枳还真就没瘦几斤,面色也日趋红润,有种在他脸上少见的健康光泽···正在一天天变好,一切,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趋势。
黄煜斐全看着眼里,包括毛毯,包括小心冲泡的红茶,他心里比给学校做成多少个高难实验,给家里卖出多少栋楼还满足·他也逐渐习惯了和“小哑巴”生活的日常,比起笔谈和手机交流,李枳更热衷于在他手心写字,酥酥痒痒的,写不懂还咬着嘴唇着急,怕自己忍不住一嗓子说出声似的。
但那些字真不怎么好猜,黄煜斐每次都比考试还紧张,倘使没琢磨出来,也没从李枳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端倪,他就立刻投降,把笔谈的本子递给李枳,哄着人道:“我太笨蛋啦”·李枳就笑,就摇头,意思是你才不笨蛋。
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想说的话·每到这时,黄煜斐也就不再出声和他聊天了,他从李枳手中接过笔来,另起一行回复··就这样一来二去的,宛如学生时代专门用来上课溜号的闲聊草稿册,小半个月居然攒下来大半本。
字还都是好字,一行简体一行繁体,一行端秀一行疏朗,看来颇成规模·除去几页李枳的信笔涂鸦,这也是不少的字数,二人非常直观地看到自己的话痨,也感悟:原来跟对方真的总有这么多话想说。
唯一尴尬的是,有时遇上不会写的中文词汇黄煜斐就只能露怯,灰溜溜写上英文短语·他实在水平有限,就说那还算过得去的类似行楷的字体,还是在祠堂抄经的时候练的。
但李枳从来都不笑话他,只是稍稍皱眉思考,想好译文再给他写在底下,就跟教小学生英译汉似的··这些翻译都不生硬,并且贴切,往往就是黄煜斐心里想的那几个中国字。
黄煜斐先前单是知道李枳英语不错,这回则切身体会到绝不仅是“不错”而已·对此李枳自己也颇为自得,某天在本子上如是解释:·【我脑子以前还是好使过的。
雅思考过7.5分,都是口语把我往下拉,才6分,我看见考官就结巴·然后我爸就不给我再报了,说要省省那几千块钱报名费·】·【7.5也是非常好的分数·好像剑桥7分就可以】黄煜斐写道。
【我知道,所以我很厉害·】李枳递过本子的时候脸又红了··黄煜斐盯着纸面,有点怔愣,只觉得自己再多瞧一眼身边那家伙,就会忍不住亲上去了··不可以亲,他再度提醒自己。
李枳还在病着,就算做的是微创消融手术,创面很小,他的上气道仍然脆弱·医生也委婉提醒过黄煜斐,至少这两周在摘掉口器之前,不要让病患做任何可能导致呼吸加速的“剧烈运动”。
黄煜斐当时听着,想起自己差点在那人刚做完手术的时候就拿开面罩接吻,只觉得自己实在是个该骂的色魔··于是色魔捡起了自控力,他靠这自控力活了十多年,所以非常厉害。
哪怕拥抱,哪怕李枳就靠在肩头,- shi -润的呼吸带着明显的期待意味,在他唇边撩拨,黄煜斐也能做到坐怀不乱·他这柳下惠当得倒是挺舒爽,李枳却不干了,总爱粘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好一副不给亲就绝对不肯甘心的执着样儿。
黄煜斐每次都犯怂,拿亲脸蒙混过关·搂着哄两句,说“等你好了我们补回来”,李枳也就红扑扑地笑一笑,不再闹了,安静地吃药喝水··他已经懂了事,那些个别扭打开之后,透亮得跟块玻璃似的。
黄煜斐记得一年前刚认识那会儿,李枳还有点青涩的小- xing -子,偶尔爱耍点脾气,发起倔来简直硌手,让人没辙·现在他却乖得让人心头发紧··是因为我吗还能是因为谁。
一想到这儿,黄煜斐整个人就轻飘飘的··那天他照例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紧电脑屏幕,一行一行地检查几份合同·十五分钟后他将和某个经理通电话·那人在黄家做贷款的堂口里干了二十多年,也就钻了二十多年的空子,把多少钱全弄进自己腰包。
这是黄煜斐最近才揪出来的隐蔽亏空,但那人毕竟算得上元老,他决定弹- xing -处理,不做得那么极端·按他姐姐的话说就是,给自己积些德··当然打电话吓一吓还是必须的,钱也要弄回来。
黄煜斐知道自家公司那群人,一个个的听够了有关他的风言风语,都有点怕他·他也很清楚施压的技巧,已经能料想接下来那个贪鬼经理会怎么擦着冷汗对付他的问话了。
疾言厉色、冷声假笑、威逼利诱,这都不是黄煜斐想要李枳看到的那一面·他准备去医院天台打这个电话,顺便抽支烟吹干净味道再回来·临走前,他一打眼就瞧见李枳将睡未睡的模样,睫毛丰密,眼皮微红,正温驯地虚着那双眼睛。
额发翘起来一小撮,是散乱的,黑得纯粹,当然还有他那一副皮骨——所谓“皓腕凝霜雪”,下午两点多的阳光照着,有种勃勃的生气蕴在里面,给人一种清澈到透明的错觉。
·我一定是彻底疯了,黄煜斐这样想着,瞥一眼手表,就把视线直勾勾地聚在那张掩在纺织品间的脸孔上了·他走到床沿站定,抬起手来,一寸一寸地描摹李枳的眉眼,看他痒得蹙一下眉头,动一下眼角,黄煜斐就获得了一种切实的满足。
最后那些描摹在李枳的唇峰之间停留,血色比往日少些,显出病态,却仍然生动——李枳忽然张嘴了,直接含住黄煜斐轻触他双唇的手指,软软地舔·他还大睁开眼,得逞般瞧着呆立在病床前的家伙,以及那张脸上的愕然。
指节在他嘴里放着,嶙峋,修长,坚硬··是右手·已经完全恢复了,舌头几乎感觉不到烫伤的疤痕·神奇药粉果然神奇·李枳弯起眼睛,似乎很高兴。
这种张狂的暗示,一下子弄得黄煜斐措手不及,他固然知道李枳想要什么,他又想,这也是老天在考验我吗·指尖温软的触感如同羽毛一样挠他心尖,除了那点水声黄煜斐已经听不见什么了,他默默地愣了一会儿,决定不忍了。
撤出手指,扶着李枳一侧的脸颊,黄煜斐压在床上亲他··刚压上,力气又松了,只敢轻轻地碰,啄一下,再啄一下,嘴都不敢张,怕他碎了·李枳则仿佛化成一汪热水,手臂把他圈紧,配合着不伸舌头捣乱,只是放松嘴唇,入迷地迎接他的每一次的触碰。
仅是这样都能把俩人给碰烫了,像是带有伪装的甜酒,蜜桃味,就跟汽水似的,却直往人头脑上逼·可能是因为太久没碰酒精,又可能是因为这甜酒本就醉人·“小橘,小橘……”黄煜斐叫他好几声,目光对上他醉朦朦的双眼,有些痴痴的。
他们缠在一起,病号服、纯白被褥、手背上的针头、垂在床侧的导管……都去他的吧··世界还在转动,他们还能亲吻,这就是所需的一切了。
这顿缠绵是被医生打断的·科里森站在门边,敲了敲门框,“喂喂,这是医院”精干的金发老头冷着脸·紧随其后的周医生则打起哈哈:“还差三天就能出院啦,黄先生再忍一忍。”
床上这俩人就跟偷偷约会被班主任抓包一样,赧红着脸颊稍稍分开·黄煜斐坐直,李枳也曲腿坐在他身后,他们一块低下头,老实认错··随后黄煜斐就被赶出了病房。
他趁护士进去送药,往里瞄了瞄,看见量血压等常规- cao -作,忽然想起十五分钟肯定早到了·于是就捏起手机,有点悻悻地,爬天台做他的魔鬼老板去了··但随后那倒霉等死的经理却觉得,少东家比自己想象中要和善许多,好像心里正揣着什么好事,揭完他的老底,告诉他“赔不回欠款就只能按照老规矩来”的时候,语气都似有温柔。
2017年的最后一天,李枳终于取掉了那个折腾人的口器,嗓子里空空如也,畅通无阻,多少年没这样了,给他一种焕发新生的感觉·又过了两天,纱布拆了,喉镜也做了,医生确认他的手术创口已完全愈合,气道和声带已恢复正常状态。
第一句话要对黄煜斐说·李枳推门出了检查室,看着站得笔直耐心等自己的家伙,琢磨了一下,才开口:“哥,我好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话非得这会儿讲。
说完他就一愣——这副嗓音,太多天没听,现在完完整整地闯进耳蜗里,简直不像真的·黄煜斐也跟他一样,有刹那的恍惚,大睁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声儿变了吗,”李枳摸了摸嘴角,又道,“原来什么样,我都快忘了”·黄煜斐这才缓过神来,他觉得口干舌燥,只得扑来抱住他:“没变一点也没有变”·李枳就把下巴磕在他肩头,哈哈笑了起来:“这下我能好好唱歌了,我天天给你唱。”
出院已经是新的一年··最后告别了周医生和即将回国的科里森,李枳跟着黄煜斐,一层一层地乘着扶梯下了住院大楼·为什么不坐直梯,因为两人都想试试这种“抽丝剥茧”的感觉,逐步从这个带给他们太多滋味的拥挤建筑离开,像在出狱,而等在外面的是崭新天地,是自由。
往停车场去要路过地铁站,算是人挤着人,他俩紧紧挨在一起·趁着李枳正昂头踮脚地去瞧不远处天桥下喂鸽子的诸位,黄煜斐忽然从衣袋里掏出串东西,拎在他面前,咣啷响。
李枳立刻把脑袋转回来,睫毛下盛着的全是惊喜——那串东西不是别的,是他们家公寓大大小小的钥匙,上至天台下至地下室·至于链子上的装饰,仍是那枚沉甸甸的金蝉。
“家门钥匙要交给老婆管·”黄煜斐乖乖地说··“那我就收下了,保证把家管好,”李枳一笑起来,红红的嘴唇就露出些润光,手里的东西曾被他像从自己身上扒皮一样放下,伴随着剧烈的疼痛,现如今,却又这样回到他手中,带着黄煜斐的体温,于是他把它紧紧攥住,“老公放心在外面赚钱。”
“接下来想做什么”黄煜斐显然被那句“老公”弄得飘飘然,又笑着问他··李枳扬着脸,朝他哈出一口白气,就这东西好像都比手术前要热上不少。
他欣喜地看着,装傻道:“想回家·拿咱们的钥匙开门·”·“再多一些,具体一些·”·“要具体”李枳半眯着眼,看向杨树杈间嵌着的圆日,“比如……打扫卫生半个多月了得脏成什么样,就说没我不成”·“小橘要当劳模啊,”黄煜斐把他按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再比如一个。”
“再比如在暖气边蹲着,看今日说法,吃一大碗炸酱面,吃一脸酱,还不擦,”李枳笑,“我直面人生·”·黄煜斐捏捏他的鼻尖:“给我也做一碗。”
“那当然了”·黄煜斐笑了,转动钥匙暖起车子:“但是我还想更听大一些的,小橘有愿望吧·”·“愿望的话,确实有啊,”李枳把手探向空调出风口,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又似乎在说平常事,“但现在其实只有一个,我想和哥一块,疯狂做爱。”
黄煜斐差点一脚油开马路牙子上··李枳模样清纯极了,好像还很朴实,侧身专心地看着他:“还想你亲我·特别想·现在哪个医生也管不了。”
回家之后果然灰味儿直往人脸上扑·年轻人的精力着实可怕得很,李枳完全没个刚出院的样子,指挥着黄煜斐拿吸尘器把全屋都给倒腾了一遍,自己则准备把攒的脏衣服手洗干净。
住院前太匆忙,他才发觉自家这位从他走了之后就没洗过衣服,面料金贵的衬衫西裤随便堆在滚筒里,堆不下了就上洗衣篮,下面还压着带血的床单卫衣,都结成硬块儿了。
·要不是衣服多,估计黄煜斐都没得换了,不过那人当然做不出穿睡衣出门的事·回想起先前胡闹的那两天,李枳脸色不太好,我当时到底哪根筋抽了他骂着自己,找来消毒液,却发觉不顶事儿,反而扩大了印痕。
这当口,就轮到黄煜斐发挥一下特长了——打了个高深莫测的电话,不出半小时,他的秘书就匆匆赶过来,献宝似的送来了几瓶神秘药品··“老板,”小秘书看见黄煜斐挽着袖子似乎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也看到他衬衫下摆已经被溅- shi -了一小片,似乎有点惊诧,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往屋里瞟,“您要洗什么……找我们送到干洗店就可以了。”
“不用啦,你现在放假,”黄煜斐抱着那箱子东西,笑眯眯道,“新年快乐啊·”·李枳站在走廊口,不远不近,也笑眯眯地跟脸色发红的小秘书道别:“新年快乐。”
小秘书之前都是被大秘书带着,净做些打字复印的杂事,今天大秘书有事走不开,他是头一回单独给大老板干活,想不到会被传说中凶巴巴的少东家这样亲切地对待,更想不到,抬头就能撞见那位做的便当全公司有名的“爱妻”。
而且,老板好像心情确实不错,居然随口就给他准了假期·他诚惶诚恐地鞠躬道别,关门的力气都不敢往大了用···“这都是啥”李枳走上前去,好奇地往纸箱里看。
“酒石酸,硫代硫酸钠,碘化钾,还有草酸,”面对久违的广口瓶和滴管,以及一脸懵逼的李枳,黄煜斐非常有干劲,“不信它不掉·”·最终,俩人戴着橡胶手套,终于好好地把每块血迹搓得一清二白,李枳不停地脑补,假如身处侦探小说,他俩这样,怎么看怎么像处理犯罪现场。
他忍不住跟黄煜斐胡诌,哪知黄煜斐居然一本正经地说不对不对,销毁证据用火烧更划算更彻底·虽然凉水有点冻人,但他们各自瞎说八道,仿佛乐此不疲·然后又去擦玻璃,又去收拾冰箱。
晚饭吃的就是炸酱面,配上热腾腾的冬瓜排骨汤·黄煜斐负责切了黄瓜丝,他果然不负众望地切成了黄瓜条·后来晾衣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顶层光污染少,隐约竟然能看到几点疏星。
李枳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被人从身后抱住,黄煜斐下巴贴着他后颈,道:“小橘原来是不自觉会唱歌的人·”·“最早的时候,刚过变声期,我觉得我变得太对味儿了,跟歌星似的还不跑调,就老唱,同学还总是控诉我一到课间就哼歌,打扰人家学习,”李枳脸红了,颈子也红了,“后来都是嗓子闹的,现在成健全人了,我高兴。”
“我也高兴,有一把好嗓子,就该多唱,”黄煜斐蹭他鬓角,又问:“够干净了”·“还不错,”李枳已经热乎起来,但还是挣了一下,他想把床单展得好一点,“家务活干得这么利索,必须得给我哥好好颁个奖。”
“以后多帮你干·”黄煜斐不让他挣,圈住他,缓缓地晃,“拖地我也蛮在行的,没有技术含量,仔细就好·”·李枳轻声道:“我就总觉得你不该干这些活儿。
灰尘拖布垃圾袋什么的,跟你不搭边·”·“我还觉得小橘不该干呢,”黄煜斐捏起他的手,顺着指缝捋,闷闷道:“弹琴的手更不适合泡消毒液吧,我们还是该请个钟点工。”
“不要谁来咱家乱翻我都不舒服,而且我喜欢做家务·”·“好乖·好老婆·”·“这么喜欢撒娇啊今天,”李枳放松了,靠在他身上,“怎么说比较好,小别胜新婚”·“就是新婚,我们也没有别过,”黄煜斐纠正他,还一下一下地咬他耳朵、脖颈、肩窝,“而且家务做完了,面条也吃过了。”
“所以呢”李枳舒展地感受皮肤上连缀的亲吻,明知故问·闭上眼睛前,他瞧了一下晾得歪歪扭扭的床单,心想谁还管什么床单。
紧接着他就被提溜着抱起来,黄煜斐箍着他的腰,像举着个大抱枕,走得飞快还偏偏不让他脚尖碰地··“所以干啥哥你劲儿太大了”李枳一眨眼就看见卧室的门,抓着黄煜斐小臂大叫,“猴儿急成这样,猪八戒抱媳妇儿啊”·“所以,轮到,疯狂做爱了,”那人声音还是闷闷的,把他扔在床上,扑上来莽撞地盯住他看,看样子,简直比买了电影票却没摸着姑娘手的毛头小子还要委屈,“小橘怎么还想说话不算数呢”·“哎,谁说不做,谁说不算数了,”李枳把黄煜斐拢过来,摁在自己脸上狠狠地亲吻,他注意到衣角被掀了起来,腰上凉飕飕的,又印上温暖的抚摸,“哥,你可冤枉我了”他笑,匀出只手去给黄煜斐解皮带,还张开腿,把人密密实实地圈住了。
那晚上做了几轮,没数,总之不掺咳嗽的- xing -事能把人迷死·李枳再睁眼时天已大亮·屋内昏暖,他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隐约想起自己好像在洗澡时睡着了,之后的事可想而知。
他觉得有点丢人,黏在人家身上说不做到天亮不姓李的是他,瘫在一边被人弄进浴缸的也是他··长长地呼了口气,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安心在黄煜斐床上过夜,一点隔阂也没,什么都不用担心,做梦好像还梦见俩人一块做宇宙飞船,回看地球上的灯光,特别壮美。
吹了春风似的,李枳又得意起来,正准备按照原先计划干件大事,撑起身子一转脸,却正对上一双清亮眼眸··黄煜斐已经醒了,头发睡得毛糙糙的,正在枕头上撑着脸,专注地看他,不知看了多久。
“李生,早晨——”晨起声线有点哑,还是用粤语说的··李枳显然被这么一出电了一下,脸红了好一阵子,忽然压上来拧他耳根子:“哥,你醒得太早了,你咋不跟平时那样睡懒觉”·黄煜斐超级无辜:“太激动,睡不了很久。”
“激动什么呀,明天多睡会儿,”李枳贴得更近了些,嘴唇碰他的眼睫,“不准比我早醒·”·“小橘要做什么”·“洗脸,刷牙,做饭。”
李枳坏心眼地蒙他,随便套上件毛衫,跳下床往屋外去了··黄煜斐隐约觉得自己会有好事,问出来反而煞风景·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他是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感觉中醒来的。
睡眠收了尾,感官回归,身体非常热,腿上有重量,胯下也被什么含着,又润,又柔软,黄煜斐睁眼就看见被子拱得老高,他掀开来,随即瞧见毛茸茸的发旋··他就一边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膛里怦怦撞着,一边探手,把那人额前乱发拨开,又勾着他的脸蛋,朝向自己。
眼神撞上了,李枳眼中泛着点雾气,先让嘴里东西撤出来,潮乎乎地冲他一乐,学着他的调调道:“黄生,早晨啊·”·————·下一章就是正文里最后一趟豪车了,不过之后还有肉渣,其他肉我们番外见(现在说有点早hhh)·这文直到现在十几趟车,能找到cp这种放心开车的平台真滴很开心~·感谢大家的留言,最近我也在疯狂搬砖,如果能给同样搬砖的你们带去乐趣,就再好不过啦。
·第74章 ·一时间黄煜斐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坐直了些,也很没悬念地被撩起了火,腹部的肌肉由于思想冲击太大,甚至都在跳动,只觉得幸福感这种东西好像化成了实体,要把自己冲昏。
却见李枳像是在担心什么,按着他的小腹解释说:“哥你别动,躺着就成……我专门定的闹钟,刚才也刷过牙了,早就计划好的,”他说着,用方才扶着- xing -器的手揉了揉眼睛,“不会吓着你了吧”·“不是这个问题,”黄煜斐并没有乖乖往下躺,反而拿枕头垫高后腰,探手摸他的眼角,柔声道,“为什么总要和我这么客气呢”·李枳的眼皮方才被揉得有点红,此刻在他指尖下,眯了起来,看样子挺疑惑:“客气”·黄煜斐点头:“就像现在这样。”
“哈哈”李枳歪着脑袋,“如果这叫客气的话——”他又不假思索道:“就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啊·一想你舒服,我自己就觉得也很舒服。”
说罢,好像很满意黄煜斐脸上的表情和身下一连串的反应,他把那根精神头很好的大家伙再次吮进嘴里,继续舔吸起来·他始终一心一意对付它,有种一不做二不休的专注劲儿,嘴里老是鼓鼓囊囊,溢出小声的低喘。
更犯规的是,他身上居然什么也没穿,就那么整个人趴在黄煜斐腿上,滑溜溜、软绵绵的··黄煜斐清楚地看见自己理智爆炸的前兆,像个白痴一样感谢自己撞上的大运。
后来,李枳很熟练地把- she -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残留在外的,也全亲干净了·他抹抹嘴,准备赖在人家身上黏糊一会儿,却被黄煜斐一下子拽到怀里抱紧,撬开嘴巴啃吻。
李枳急着推他:“干嘛,还有味儿呢”·黄煜斐舌尖舔过他的下唇,道:“我的味道真的不太好,辛苦小橘了·”·李枳笑了,也舔回去,含混地说:“这种东西,我的也不会好吃啊。”
“好像忘记小橘是什么味道了,我再尝尝”·“光尝尝吗”·黄煜斐目光一敛,覆在李枳腰窝上的手掌,开始顺着弧度揉了:“看样子上次没有做够。
阿姐说得对,年轻可真荒唐·”·“荒唐……哥,你不想做吗”李枳跟他贴着脸,直愣愣地瞪他,“老是自己当正人君子”·黄煜斐就把脸埋在他颈侧,偷着乐。
“我……我也不是搞上瘾了,我就想提高你的幸福指数,不是说每个男人都梦想着哪天被口醒一回吗,”李枳又耻又恼,小声道,“我也想听见你发出那种声音啊。”
“哪种声音”·“就那种,”李枳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冲着床头柜道,“每次光我叫得起劲儿了·”·黄煜斐一听就懂了,顺势凑近他脸侧,嘴唇贴着耳骨张开,碰到被体温焐热的耳钉。
流露的声音比耳语还轻,一飘就过去了,但显然,效果不在于轻重·李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蛋红到后颈,微微弓起背来,黄煜斐垂眼去看,这人甚至后背都变得有点粉粉的了。
“哥……”他语塞··“我叫得好不好”黄煜斐带着气声笑道,“我是从李老师那里学到的·”·李枳腰忽然不软了,拱起来瞪他:“你这人,你咋还笑话我呢。”
他撂下这么一句,然后钻出被子跑了··黄煜斐知道李枳那点小心思,睡衣也没换,头发也没梳,就快速地刷了个牙,然后追去了厨房·屋里空调开得足,李枳还就真不怕冷,仍然没穿什么正经衣服,就系件松绿色围裙,叼着根棒棒糖,正在案板上切着西红柿。
多汁的蔬果被快刀破开,“沙沙”的声音利落干脆,挺悦耳··黄煜斐走过去,把那具晨光下愈加白净的身体抱住,从后面亲人耳垂:“裸体围裙,小橘故意的”·“什么故意,我这叫回归自然,我凉快,”李枳没什么好气,嘴里的糖也让他吐词不清,“你都碍着我切菜了,想吃早饭就别箍我胳膊。”
“哦,穿成这样是为了切菜·那我松开了”话这么说,手臂上的力气却根本不见自觉,圈得更紧了些,甚至还从那过低的领子探进去,拢着李枳单薄的前胸,用掌心磨。
“哎……不成,又跟我装傻,”李枳受不住了,放下菜刀,绞着他手臂,把自己锢在这臂弯里,“当然不是为了切菜,当然是为了诱惑你啊。”
“那你做得非常成功·”·“真的”李枳没忍住傻笑起来,他感觉到身后顶他的那股子劲儿,屁股实打实地跟睡衣的丝绸蹭在一起,都快把人磨烫了。
他挑了块最沙的西红柿,揭掉外层果皮,水淋淋地往黄煜斐嘴里喂:“先补充点维生素·”·黄煜斐咽下那块红艳果肉,又咬了咬在他唇间停留的手指,道:“不够甜。”
紧接着,只听“咯嘣”两声脆响,从李枳嘴里传出来,他把光秃秃的棒棒糖棍一吐,回身啄吻黄煜斐的嘴角:“糖都咬下来了,这下够甜”·黄煜斐不说话,只把气息探进李枳嘴里,舌尖在唇齿间搜刮。
他仔细品了品,糖是牛奶口味的,貌似还混了少许榛子味在里面·这种甜到会让头脑融化并百分百使人长胖的食物,他从来都不感兴趣,可现在那滋味却如迷咒一样攫住他全部心神。
当然不够,远远不够,他看着李枳近在一寸间的、略显迷离的眉眼··李枳也不露怯,他早就不是吃素的雏儿了,在黄煜斐面前,青涩总能从他身上褪去,换成种率真的浪荡。
那两块碎糖被他渡到黄煜斐嘴里,还硬邦邦地顶在舌头下面最怕痒的那块敏感地界·他彻底转过身来,手臂乖张地搂在人家肩上,又匀出喘息轻笑:“哥,帮我含好了。”
··说罢他就扒上睡衣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在皮肤上印下几个吻,然后再解一颗·李枳自有节奏,缓缓往下蹲,把黄煜斐上衣完全敞开,就水到渠成地半褪下他的睡裤。
他专心极了,亲每一块腹肌,亲人鱼线,亲胯骨,亲蜷曲的毛发,- shi -甜的气息伴着柔软的唇瓣,一路下行··不恰当地一说,那股虔诚劲儿,就好比面对着世上最完美的神像,他连雕琢都不应该,却分明做着亵渎的事,他把黄煜斐从脖子亲到胯下。
“刚才在床上的时候,我一直在蹭你,都快- she -了,但最后还是没成,”李枳成功把那刚发泄过的大家伙迅速煽动起来,热辣地撩起眼皮,把话说得十分勇猛,“憋得真不怎么好受,待会儿,就麻烦黄先生帮我- cao -出来了。”
他皮肤是真的嫩,说这种丢人话时,腮边贴着血管暴涨的凶悍东西,更显得面庞格外小而乖巧·而黄煜斐根本回不了话,他含着快化完的糖果,瞧着亚麻围裙下那一切的若隐若现,心服口服。
知道自己可算吃了瘪,栽了跟头,早已经变成爱与欲的奴隶了,但他乐意,他知道半跪在那儿舔自己的家伙也是一样··那种故作老成的模样,反而暴露了心底的在意,还真惹得人想逗着玩玩。
“小橘的身体已经变得很色了,”黄煜斐垂下腕子,手指摩挲他的头皮,又去捏人耳骨,“现在还学会大大方方地诱惑别人……被我变成这样的”·李枳正捧着,吞到一半,闻言红着脸盯他,还亮出冒尖的虎牙:“吵人信不信我咬你。”
“咬吧,咬哪里都行·”黄煜斐来劲了,事实上他现在的硬度完全没必要再舔下去,“你把我卖掉我也没话讲·”说着,他拉起李枳,摸不够似的搁在怀里揉了好半天。
李枳被揉得呼呼地乱喘,“谁买我也不卖,”他陷在那儿,细细地亲吻他的唇周,痴迷地流连,“几座金山银山钻石山,我也不换·”·刚说完,他就被翻个了面摁在- cao -作台上。
那把菜刀明晃晃的,隔一小张红汁横流的案板,黄煜斐恍然清醒了些许,急着地把它插回刀架··“我没怕,”李枳维持那个顺服的姿势,侧脸冲他笑,唇色比西红柿还要鲜,“快,- cao -我。”
他虽瘦,曲线却柔软得很,没有一丝绒毛的,纤细的脖颈被围裙带勾着,腰上的绳带也松松地打了个结,那种布料颜色又深又纯,像连绵雨季冲刷过后的松针,中间衬着一把雪白的脊梁,安静地泛着细腻光泽,一直延伸到绳结之下,更隐秘的地方。
好比是个未拆的礼物,从天上径直掉在跟前,丝带塞进黄煜斐手心里·心脏咚咚跳着,他单手撑着桌沿,把李枳罩在臂间,另一手在他背上用力摸了一把,由衷道:“你像个衣冠禽兽。”
“衣冠我可没有穿衣服啊·”·黄煜斐无声笑着,放开李枳廓形紧致的胛骨,顺着他脊沟,紧压着抚摸过去:“你……叼着糖果,笑得蛮开心的,一个一个地数着我的各种罪过。”
什么东西快从指尖滴出来了,摸过尾骨又探进窄窄的臀缝,触感- shi -热柔软,这是已经扩张过了,还上了润滑,存在里面··他又问:“几点起床的”·“反正,洗干净了,”李枳咽下呻吟,把一条腿折起来,搭在灶台上,抬高了音量,也抬高了屁股,他有恃无恐地摇着,故意用完全张开的角度,往顶住他的硬物上逗弄,“喜欢我可不是犯罪,两个戒指都交换了的人腻在一起,那不叫罪过,叫光荣。”
黄煜斐什么荤话没听过,按理说越脏越俗就是越艳,但他却是头一回听人拿“光荣”来形容情事·不过,吊着人胃口不上可一点也不光荣·李枳按捺不住,甚至还别着胳膊把他拽到嘴边,“- cao -我”说得更急,也更滚烫,有口浓汤往他嘴里喂似的,他重复,不自觉地往身后的热度上贴。
黄煜斐只能色迷迷地把他看紧了,挺腰进去,听见“噗啾”一声,- xing -器碾过一圈圈褶皱·“全进去了·”他光荣地提着气,“要动了。”
“……还跟我报告呢,”李枳被撑出两个激灵,“最熟练的是谁呀·”·黄煜斐有度地顶弄那团热意,一顶,他就听见声绵到骨子里的叹息。
他扳过李枳的肩头绵延地吻他,低声问:“小橘很努力·今天怎么了真的很紧·”·“是哥,哎”李枳被顶得险些一个趔趄,要不是正被吻着,就差埋头吃西红柿了,“你比平常,还大了。”
这话激得黄煜斐暗骂一声,骂的是头脑狂烧的自己·他低下头,掰开人家的屁股往深处快速地干,“靠,怎么又大了呢慢……哥,慢慢来……”他又听见李枳抗议,仍旧无视那些压在皮肤下的的颤抖。
以前他有时也会做得这么狠,李枳不止一次把短短的指甲嵌在他脊背上呜呜抱怨:“要干穿了”而黄煜斐现在正想这么做··这两天像现在这样多少次了,干脆再别分开算了,他躁动地想,身体上的腻合直把人吸得灵魂出窍,逼着他把李枳摁下去,又俯身,拽着他后颈上那截布带,泄愤似的,在他光滑的背上吸出好几个吻痕。
并不清楚自己哪儿来的愤意,或许是李枳太过温顺,那么乖地配合他连续不停的顶撞,好比一串累累的花苞摇摇曳曳,要在他手中为他一个人折断,惹得他冒失地双手握着- jing -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善良的园丁,只想狠狠欺负身下努力不叫出声的家伙。
有件事应该趁现在脑子还转,快说出口··“前些天小橘上过报纸,香港的,还有几个电视台,”黄煜斐忽然温柔下来,放缓- chou -插,上身密实地贴在李枳后背上,“最近也不要在网络上查自己。”
“会……查到什么,”李枳正好缓缓神,扭头把脸蛋靠在他锁骨上,腾开撑桌的手去碰他的耳朵,“因为那条微博,祝炎棠秒删的那个”·“嗯,你知道的,媒体有多缺德。”
黄煜斐亲掉李枳额角的汗珠,“之前就有人揣测过,大概是六月份那段时间·都不是什么好话,各种乌七八糟的说法·”··“然后咱俩和姐姐一合影,加上姓祝的那几千万粉丝……”虽说没在干他,但沉甸甸的- yin -- jing -在自己身体里杵着,李枳还是腿软得努力才能站直站稳,“我懂了。”
·“我已经处理过,媒体那些脏东西这两天就会撤,”黄煜斐拾起了冲撞的动作,因为节奏放慢了,所以每次的碾压都显得密不透风,“但微博上的太碎,要过段时间才能干净。”
李枳被他这突然行动弄得正有点失神,哪怕没刚才那么猛,他还是腿哆嗦,愣了一下才明白过事儿:“什么脏不脏,干不干净,我就,问一句,”他慌慌张张捉住黄煜斐的一只手,十指相扣好,才呼出口气,想把话说完整,“不就是咱俩被搁一块儿议论来着吗”·“是的。
我无所谓,那些黑历史被扒过无数次,怎样讲我的都有,但这次小橘的隐私被侵害了,”黄煜斐说得非常认真,除去下面的声响,甚至听不出他正在干什么好事,“让你暴露在外面,被当作谈资,不是公众人物还弄成这个样子……我很抱歉。”
“别,别抱歉,”李枳眼中流出水光,朦胧地扭脸看着他,“好好干我·”·“这真的需要道歉·谢明夷和祝炎棠也都道歉了。”
“干嘛还提别人再提,就闭嘴”李枳瞪起雾蒙蒙的眼,“以后,不许在这种时候,神游天外·就算你是被口着,也能开会的,神仙……也不成”·方才的硬糖化干净了,黄煜斐吃着他嘴唇认错:“好了,来亲亲。”
他一亲,李枳就笑了:“那些事儿……我也无所谓的,只要是和我哥一块被八卦……”道理就是这样,把他说成什么都没事,只要和黄煜斐一块。
可这话他没能说全,就淹没在身上翻江倒海的快感里··他同样没听见黄煜斐再说什么别的,只听见拍在臀股上的“啪嗒”声,又十分强忍地,自顾自道:“要说咱俩是乱搞的关系,也没错啊,帮我昭告天下,才好呢,省得有人……”他拗不住了,喘了喘,“有人惦记,我男朋友。”
“不是乱搞,是好好搞,认真搞·”黄煜斐的动作不知不觉又重了许多,不能说蛮横,只能说太沉醉,他把李枳整个人拢在怀间,顶得他发疯似的抖,“但是,有人胡乱说你,我觉得很恶心,我想杀了他们。”
李枳怔怔地,无意识缩紧了后- xue -,黄煜斐这话听来挺吓人,但他却听得快活·对于黑历史这种东西,他知道每人都有,论如何处理黑历史,要么干脆死了,要么牛逼得顶天立地,黑历史就会成为“轶事”。
在李枳眼里,黄煜斐早就牛逼得不行,而他自己则是习惯被人议论的那种人·同学、观众、莫名其妙萍水相逢的人,甚至他的亲人……都背后把他当过笑料,他固然也被砸过不少难听的话。
知道自己怪,招人说,渐渐地,连李枳自己都不怎么在乎了,他兀自长出种谁也看不穿的唐吉坷德式潇洒,可他现在却发现,钉在他身体里的这个人会去在乎,在乎到都要起杀意。
李枳心里可甜,小声道:“不用杀,不值当·”·“他们死掉也是活该·”黄煜斐更紧地握住他的手,两个人手腕都是别着的,不方便,却坚持紧握,“小橘,他们不能说你不好。”
“管他们你不准,杀人……”李枳身上已经汗透了,婚戒上的宝石也蹭在他指缝里,“好不好,哥”他听见黄煜斐应了他,又听见,在连缀的进出声中,还混了上了两块过于潮- shi -的皮肤碰上又分开,那种汗津津的黏腻响动,“反正我把最好的家伙,抓住了……我不亏。”
说完他就知道自己又打开了什么神奇的开关,黄煜斐完全进入沉默状态,一手扶他腰窝,一手按他肩峰的硬骨,一下下- cao -得又深又重·是完全退出去再立刻楔进来的那种- cao -法——他觉得空虚了,就立刻被填满,他哪里痒了,肌肉无意识抽动了,就立刻被磨过。
黄煜斐跟长在他灵魂上似的,清楚他要什么··李枳直起腰身,转了个柔韧的角度,单手搭在黄煜斐肩头,侧目用一种诚实而惊叹的眼神看着他·他贪迷地、严丝合缝地体会每次律动,因那种不可置信的密集快感而恍神,“- cao -……太硬了,”他粗粗呼着气,黄煜斐手滑到他胸口,他就溢出极满足的短促呻吟,勾起那人脖子,藏不住笑,神情是依恋的,“还要,哥,我还要……”·“好,好。”
黄煜斐压住了没骨头似的李枳,哑着嗓子,不停地叫他名字·李枳固然可以把这理解为爱意·他- she -- jing -了,那股- jing -液从他起大早拿喷头给自己清洗的时候就在攒着,现在可算淋淋漓漓地泄了出来。
- xing -器软乎着,碰上橱柜抽屉的金属拉环,冰得他抽了口气,这才觉得光溜溜的,冒着汗吹上晨风,实在是冷··黄煜斐听见他抽气,忽然退出来,握住他大腿给人翻了个面。
“看着我,”黄煜斐说,把围裙整条地拽下去,拎着李枳的胳膊压在自己肩头,“好好抱紧·”·半个屁股坐在案板上,李枳两腿卡在黄煜斐腰侧,琢磨着西红柿大概不能要了。
他垂眼,看见黄煜斐踩着裤腰把睡裤脱干净,随即他屁股就被托住了,手掌很大,很暖,好像能够踏实地坐在上面·“嗯……墙太冰了,”李枳缠上去,稳稳地圈好,但他不太想被压在墙上做,“去床上,抱我去床上。”
“就是要去床上,”黄煜斐笑眯眯地搂住了他,同时也把肉刃破进那还在翕动的、悄悄淌水的小口,走一步,就狠狠地颠一下,“宝贝,李先生,手别抓不稳啊。”
李枳屁股一耸一耸地,卖力把他夹紧·眼尾红了,是瑰艳的,还往上挑,甚至像上了轻妆的旦角,这不是- yin -柔美,是直白的艳丽·客厅里通透的阳光把他照得太清楚。
他迷糊着,娇气地吼:“哥你又叫我李先生”··黄煜斐用心地看着他,每寸目光都在他眉眼间描:“不喜欢明明每次在床上这样叫,你就会突然吸得很紧。
比如现在·”·“呜……”李枳无可辩解,哼哼着,拼命揪住他的衣领,都快把那块绸布扯坏了,他要想不往下掉就只能紧贴着,一旦紧贴着,身体就有种要被插透的瑟缩感,他挂在黄煜斐身上好像再过一秒就要软成水,握不住,也流不干。
“小心点,别滑出去了”他打着颤叮嘱··黄煜斐明白,李枳这是怕自己后面松了,可实际上则是越- cao -越紧,死缠着他不放,伴随剧烈的无规律痉挛。
“不会出去的·”黄煜斐更加用力地托好不自知的家伙,往卧室去的步子不紧不慢,他明白颠太狠带来的那种刺激,虽然爽,但李枳可能受不了·毕竟,人在过猛的快感下感到慌张害怕也是正常现象,他想再安慰安慰紧抱浮木一样趴在自己身前的家伙,于是又道,“我唔舍得,小橘,唔舍得。”
嗓音干涩沙哑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真吞了火··“那就,待在我里面,”哪知李枳好像没舒服慌,反而笑了,眼角亮晶晶的,随着步履带给身体的律动,嘴边蹦出的每个字都难耐地拖了点尾音,“一整天,一辈子就像,钥匙和门锁,山谷,和湖水……”·这胡乱出口的,哪是在说话,哪是在发誓,这分明就是深情吐露的- yín -词艳调,堪比兰陵笑笑生。
可李枳的- yín -荡又是完全没有邪念的,你好像不能拿妖精一类的词来形容他,从他身上只能嗅到痴心和爱··看着他,把他框进眼睛里,黄煜斐才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着的,也是能够爱着别人的。
“我大概疯了,我已经疯了,”黄煜斐执迷地啃咬他,“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小橘……只有你不能离开我·”·“是啊,就是你的,”李枳追着他的嘴角,想堵住他吻,“我只看得见你,只管你叫哥哥。”
亲住了,四片嘴唇贴着,他又补充:“我干什么,也不会离开哥·”·话音一落,周身就陷落进柔软,李枳被放在床上,黄煜斐则抽身从床头柜上抄起瓶水,也不接着吻了,没事人似的往他手里递:“每小时都要喝水,遵医嘱。”
“干嘛呀,”李枳岔着腿,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撇着嘴道,“哥你干嘛”·“再喝半瓶·每次至少400毫升的。”
李枳照做了,他别着脸把头昂起来,喉结滚动·然而当他丢掉空瓶也把挡眼睛的手臂垂下来时,那双眼睛居然是水汪汪的,呆呆往黄煜斐脸上瞅,一对上眼就扑簌簌往外冒泪。
“怎么了”黄煜斐愕然地去抱他··哭了几下子,李枳才一本正经地说:“我屁股这么奇怪了,因为谁啊,”他不满地瞪他,咬了口摸自己脸的手掌,“干得好好地突然让人喝水……黄煜斐你就一蹭棱子”·“什么叫蹭棱子”·“就是,”李枳神情松软下来,羞得直想笑,结果一眯眼,就又没出息地掉下存着的泪,鼻音哝哝的,“就是不积极不肯干,消极怠工”·黄煜斐厚着脸皮冲他乐:“我错了,我就是怕你脱水呀,刚才流了那么多。”
他撑着手臂,把人全挡在身下,帮委屈的小男友揩掉泪珠,又弯腰把家伙事儿怼在人家黏答答的- xue -口上,似有似无地蹭·他还调侃:“笑完了又哭,老婆好忙啊。”
“进来,别跟我忍,我还要·”李枳哪受得了这种撩法,他每次这样被干哭也不是难过,只是因为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刺激,要把他冲垮,自觉没骨气也没辙,只怪泪腺太发达。
哭的那模样又媚,又沮丧,张着胳膊紧抱住身前的人,不肯松手·大眼睛一眨就又滚下串泪珠,声儿也是破碎的,混着点难为情的哭嗝:“说好了要疼我,舍不得出去……快点抱紧我啊。”
要命了,黄煜斐想,尝到李枳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他曾经对- xing -的需求正如吃饭喝水,只追求稳定高效,和“疯狂”以及“失常”根本不搭边。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狂饮浓缩咖啡做实验项目的时候,心焦了的交往对象堵着他的大门纠缠,黄煜斐最后也只是把缠绵当作义务去履行,人家撒着娇掉泪,他还觉得烦,只想继续争分夺秒地抱着电脑算图表写报告。
而现在他每天都在亲眼看着理- xing -飘远,耐- xing -和柔情则逐步根深蒂固·心里好像是有火的,把脑袋里的水咕嘟咕嘟煮开了,好比是荒漠上的波斯商人,野心勃勃地想把九色鹿给拴住,最后发现被牵着走的反倒是自己。
他扯下不顶事的睡衣,俯身拥住赤裸的李枳·那副身子的触感,太熟了,都融入骨血,皮肤光滑有弹- xing -,像嫩竹一样柔软·他进入他,补偿地吻干净每颗泪滴,轻缓细致的力度覆在眼皮上,让李枳有了一种正被呵护的感觉。
于是他的眼角就被吻出了笑意·“我是不是,太那啥了,”李枳晕着情红,迷瞪瞪地和黄煜斐面贴着面对视,“好像成天,啊,很饥渴……”·“因为小橘还年轻,”黄煜斐熟稔地研磨他敏感点,享受每次颤巍巍的搂抱,“还因为小橘太喜欢我了。”
“很对·”·“正好我也没有老到不能满足你的地步·”·“又说傻话,我得、我得骂你笨了”李枳的瞪视也是水汽氤氲的,“就算,老了,也是一块老。
我们现在,都有这资本·”·接住这句话的是一个连绵的亲吻,黄煜斐又把节奏提上去,他们像两株暴雨后疯长的植物一样缠斗·黄煜斐泄出来之前,李枳又- she -了一回,他甚至觉得自己再做下去就会失禁。
当然完事之后,俩人连分开的力气都不剩了,当然也没有这种念头·黄煜斐把身下人沉在高潮余韵里的脸色看尽,塌下腰来,也不再撑床面,在李枳身上趴得挺舒坦。
李枳瓮声瓮气道:“哥,你能不能别每次完事儿了就整个人压上来呀·”··“我很重吗压痛你了”·“不是,”他倒是开始矜持了,“就感觉,光着身子贴得太紧了……”·黄煜斐哧笑:“刚才贴得更紧哦,小橘把我整个人拿腿圈住了呢。”
李枳烧着脸把他往边上搡:“滚蛋”·“不要,”黄煜斐压回来,颇为愉快地说,“等我靠一下,黄太,你接住我嘛。”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彻夜不熄 by 它似蜜(下)(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