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不熄 by 它似蜜(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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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不熄 by 它似蜜(下)(6)
·李枳见不得他这副大孩子样儿,立刻心软了,张开手臂道:“好吧好吧,来抱抱·”·“腰都要断掉了,老婆给我揉揉,”黄煜斐抱住他,满床打滚,“真的,刚才绞太紧啦这两天也做得好多。”
·“不能怪我吧咱俩可是共犯,是同谋”李枳手掌温温润润地覆上黄煜斐的后腰,打着圈按揉,“对了,哥,你前两天不是问我愿望吗,现在都满足了,可我又有新愿望了。”
“说说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李枳大声宣告,“小的是,我想去唱K,下个双休日吧”他眨巴着眼睛又补充,“现在能和我家黄大麦霸抢话筒了,咱把钱柜唱垮。”
“没问题,还要听大的·”·“大的有点傻,不许笑我,”李枳的脸蛋在黄煜斐手下嘟了起来,他弯着眉眼,不疼不痒地掐了黄煜斐侧腰一把,“我要和你一块活一百岁,下辈子也在一起。
老天爷要是有良心,就必须满足我这个愿望·”·“小橘终于有这个觉悟了·”·“我还是很擅长反省的,”李枳捉住他的手,就着靠在一起的四枚戒指,认真地亲,又拿自己右手腕骨上那个斐字,去找黄煜斐腕子上的枳,“现在说出这种承诺,我就不心虚。”
这话太可爱了,暖融融的,黄煜斐确实有一点懵:“我觉得我被突袭了·”·“还没说完呢,”李枳睫毛一垂,喃喃道,“我又提那个词,干了蠢事,言而无信我是个大狗熊,我自己也知道。
我得把我哥受的委屈、流的眼泪都补回来·”·“我没流眼泪的·”·“好,你没有,”李枳笑,“光我流了呗”·“其实你和我说一百次分手我都能当作没发生过。”
李枳怔忪一下,捏了捏黄煜斐的手:“我不会再说了,一遍也不·做手术前我想,要是能活下来,就把每分每秒都赔给你·现在,我得说话算话了,感觉真就像重新活了一回似的,我重生,是因为有你这么个人在这世上。”
简直要哭,黄煜斐琢磨着,必须得抱·于是他们又紧抱在一起,裹着厚鸭绒被轻晃·他们清楚,今天是新的,明天也是新的,无数个明天也是,就好像是他们坐在一辆破车上,在人生的路上狠狠地拐了一个弯,再回到正轨,继续向前飞速行驶。
从倒车镜里往后看,摩擦发热的轮胎在水泥地上留下深深一道印记,却无所谓,像种解脱——因为拐弯后他和他仍在一辆车上,甚至更紧密地连在一起,就像他和他共同拥有一片浓稠的黑夜。
拥着那团温度,黄煜斐有种奇妙的却稳定的宿命感,他觉得一切都不需要担心了,包括父亲给他下的春节必须带李枳回本家的最后通牒——那必然是一场混乱,但他已无畏于面对。
他知道自己,本来无可救药,自我厌弃,一个人在洋流里航行,在童年时发烧,在凌晨时发梦……他疲惫地度过十五年,为那点憎恶虚荣和无聊,过度地燃烧。
现在果然不同了,他在心里默默对李枳说,找到你了,攥紧你了,这一刻,符合与不符合常理的一切造就了你,于是我发誓,我们握住了永恒··————·真滴很喜欢写长得美的主动受。
很想采访黄老九一句小橘好不好食能不能借我尝尝哈哈哈·今天遇上点突发状况更晚了,感谢大家的留言和等待~·第75章 ·抱着一大箱苏打水回到包间的时候,李枳没看见黄煜斐。
这年初KTV也开始供货紧缺了,偏没有黄煜斐喜欢的那种苏打水,可李枳又不乐意他喝大酒,于是就借上厕所之名跑到马路对面的烟酒批发去弄了一箱回来,没穿外套冻得直哆嗦。
结果水有了,喝水的主儿不见了··由于要陪老婆孕检,叶沧淮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屋里还剩仨人,宋千和陈雨浓正在深情合唱那首爱如潮水,余翔则盯着黑屏的手机发呆。
李枳放下纸箱,坐着安静待了一会儿,他觉得这种情况下发信息问去哪儿了有点太栓人,但他又莫名有种十分不祥的预感,眼见那俩家伙都霸麦四首了,也还是不见黄煜斐人影。
“他干嘛去了”·没人搭理他··“老千,”李枳走到宋千跟前,声音都快盖过话筒了,“黄煜斐干嘛去了我怎么觉得二十分钟都有了”·宋千仿佛还是没听见,把那句“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唱得声泪俱下深情无边。
李枳直接到电箱跟前,不知道哪个是总电源,于是全拔了,回身交替看着屋内三人:“他到底干嘛去了”·宋千丢了话筒,瞪着手拿大把插头的李枳:“谁知道呢突然就出去了呗。
人家当老板的肯定忙,这么一会儿不见你不至于丢魂吧·”·“你消停点,我有点直觉,”李枳瞥了宋千一眼,放下插头,又盯向陈雨浓,她马上就准备去非洲找那法国摄影师,刚把头发染回黑色,不说话时就是一传统中国美人,李枳紧逼着问她,“雨浓姐,黄煜斐干嘛去了”·“就……突然推门而出了,本来刚叫了一大桌吃的让我们先唱呢,一转脸就走了。”
“有没有说什么”·“没·”··李枳掐了掐指肚·不太对劲·他知道黄煜斐这家伙即便是对不太亲的人,也总喜欢把礼节做周到,你好我好大家好,更何况今天自己还在呢,他没理由不解释消失这么长时间。
于是又问:“出去时候看着怎么样”·“这光线谁看得清,”宋千从他手里抓过那把电线,哭笑不得道,“还能怎么样,刚才啥事儿也没发生啊,你别瞎琢磨了,待会儿肯定回来找你。”
陈雨浓则带着种女人的敏感,轻声说:“门关得挺重的,人也冷冷的,感觉挺急——”·这话没完,李枳捞起手机就跑了·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重,就好比有块苦苦的墨被他吞进肚子,不停地化成黑水往外溢。
他先去了卫生间,没找着,又拦着几个服务员问,都说没见着这么一人,后来李枳把两层钱柜走廊角落全找遍,还是一无所获·期间他给黄煜斐打了三个电话全没人应。
外面华灯初上,大厅里面也金碧辉煌·李枳又忘了穿外套,连打几个喷嚏,他知道一旦出了这KTV更是大海捞针,可他着急,越发地急,一边怕黄煜斐还在这里面自己错过,一边怕那人腿儿野不知道奔哪儿去了。
他更想不明白黄煜斐突然受了什么刺激,正准备无论如何沿街瞧瞧再说,刚一走进转门,被从门缝窜进来冷风扑得一个激灵,突然被人从身后叫住··大厅很亮,余翔站得很直,看着他:“别找了,少爷好了会自己回来的。”
“什么好了”·“心情好了·”·“不是,”李枳走到余翔跟前,“为什么突然不好了你们干什么了把他弄得心情不好”·余翔奇怪地看了李枳一眼,道:“不要在这里讲,去走廊说吧。”
待到两人在走廊暗处,一个垃圾桶边站定,余翔才开口:“因为那首千千阙歌·就在爱如潮水之前,我之前没注意宋千点了,少爷一听果然站起来就走。
那首歌对他来说是噩梦吧·”·李枳仿佛亲眼看见黄煜斐笑脸僵住的模样,道:“话别只说一半·”·“李先生果然对少爷根本不了解,”余翔居然笑了,“他讨厌什么,害怕什么,你都不懂。”
李枳分明从他这笑容中看出些优越感,可他唯一在乎的只是他接下来该说的话·“你看起来挺利索一人怎么这么喜欢卖关子呢”·余翔垂下眼睛,点烟吸了几口,又把烟灰磕在垃圾桶盖上的烟灰槽里,不紧不慢道:“少爷在家里排行老九,也是三个儿子中最小的那个,李先生知道吗”·“我知道。
这网上有·”·“那就很好解释了·三房太太,也就是少爷的妈妈,李先生也知道她吧”余翔平淡道,又吸了口烟,“三太太去世的当天是大房大少爷的送别宴,他是黄家这一代的嫡长子,当时已经快四十岁了,马上要去大陆打理生意。
他很喜欢九岁的小弟,所以小九少爷就被安排在宴会上表演节目,就唱这首千千阙歌,来给大哥道别·那天是小暑,一大早就是- yin -天,后来刮台风,下暴雨……”·“别说了”李枳忽然打断他,盯着地面,“你还是别说了。”
“……李先生”·“我大概猜得出来这些都是很私密的事儿,而且我知道,黄煜斐一直在做心理建设,准备哪天亲口告诉我,”李枳顿了顿,说着他的理,“所以这事儿不该你来说。
人家以前的痛处,我也不想听你跟这儿优哉游哉地抽着烟,讲故事似的告诉我·”·“哈哈,有时候我还真的很佩服你的自信,”余翔冰着脸讥诮,“觉得我不够严肃么,可是这件事你永远不可能从少爷嘴里听到。”
李枳来气了,心说,您这意思是自信来源于无知吗他警告自己不要乱动怒,因为素来知道这人尽管总对自己有不小的敌意,但帮黄煜斐做事还是十分尽心的。
他只是忍不住地去瞪余翔,兜不住就是咬牙切齿,心里不住地想,随你怎么说,我还真就有这个自信,你别看不起我,更别看不起你家少爷·他又想,刚才整间屋子就你最清楚黄煜斐的感受,怎么还能跟没事人似的坐那儿发呆呢到现在居然还这么悠闲·于是他就问出口:“你刚才说,那是他的噩梦,他走了,为什么不去找找他”·余翔似乎对此有些惊讶,沉默了片刻,才道:“李先生,你觉得少爷希望我去找”·“啊”·余翔紧接着又道:“在他那种状态下,会这样兴奋的,只有李先生你吧。”
“什么”李枳更懵了,“我兴奋什么我只想知道他在哪儿感觉怎么样,这种事有什么好兴奋的”·“因为你可以获得一种优越感——”余翔顿了顿,说得十分有理有据,“少爷是脆弱的,比你还脆弱,你安慰他,就觉得他是需要你的。
你本来习惯乱七八糟的落魄生活,现在却能够怀有一种‘是自己救了他’或者‘自己保护了他’的幻想·这种感觉难道不是兴奋吗”·李枳头皮发麻,那句“你跟这儿自以为是瞎逼逼什么呢”差点从嘴边蹦了出来,可他觉得要是真那么莫名其妙地开吵,这人更不会告诉自己黄煜斐可能在哪儿了,于是指甲抠着裤子侧缝,尽量冷静地说:“我不需要优越感这种东西,我更不想从他那里得到这种东西,他需要我这件事,也不是他脆弱才能证明。”
不等余翔开口,他又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想我,也不想知道,你要是没别的可说了我就走了,”他死死盯着余翔,“他无论是什么状态,我都想找到他,在他身边,其他的,无所谓。”
“稍等,”余翔似乎也意识到话题的跑偏,想了想,道:“我怎样想你的确不重要,但是,总之……谁都有他的警戒线,少爷的警戒线尤其多,希望你平时注意。
我刚才说的那段往事连宝仪小姐都不敢在他面前提,”他又平淡地笑了笑,“所以说啊,李先生,你永远不要以为自己可以了解或者安慰黄家立字辈的小九少爷。
有些事只能我们这些一同经历过的,才有资格明白·”··这又是什么鬼话,还戳得人挺疼·李枳气得脸发白,那一瞬间,他甚至不愿意管会不会显得幼稚又是不是在浪费时间了,正准备跟余翔急,却听身后忽然有人问道:“是吗”·这声音是带笑的,回头一看,黄煜斐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连脚步声都没有。
花灰色毛衣挽着半截袖子,在那儿站得挺悠闲··李枳心中的石头踉跄落地,方才打了好几个喷嚏的鼻子也蓦地酸了·他扑着过去,闻到熟悉的,薄荷烟的气味,想抱,又觉得不太妥,于是抓着人手腕,仰头看他眼睛:“哥”愣是没能说出别的。
黄煜斐反握住李枳的手,看着他,温和道:“小橘不用担心·那天也蛮有趣,是我第一次正式穿全套的西装,还要打宽领带,穿窄头皮鞋,都是妈妈给我弄的,可装派头了。”
他瞧了余翔一眼,接着道:“后来我头破血流,那身好衣服上也都是雨水,阿姐和我一样- shi -透,带我跑回宅子里·那些人也都西装整齐,正在唱那首歌。
父亲可能老眼昏花了吧,居然非常不快地问我和阿姐为什么迟到·”·李枳张嘴,出不了声··“千千阙歌,”黄煜斐一字一顿地补充,那神情甚至是愉悦的,“很经典,很好听,那天之后我也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等我回来再做。
也明白,永远不要觉得自己了解什么人——谁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呢”·话音刚落,只听余翔道:“少爷,是我错了”·他的烟还拧在指间,快要烧到手了,声音竟在颤抖,人也是一样,弯腰低头的模样,马尾辫跟着微微地晃。
“你错在哪里”黄煜斐拉着李枳,走近了些,垂眸看他,“你好像很自豪地想要帮小橘了解我·”·余翔不吭声,也不抬头对视。
“我刚才只是找地方抽支烟而已,想不到有人要来和我抢烟灰缸啊·”·“抱歉·”·“小橘刚才说得都很在理,那些烂事,我确实准备亲口同他讲,”黄煜斐拉着李枳的那只手忽然抓紧了,可他声音还是淡淡的,“所以他拦住你,不肯听你说,我其实很开心。”
“我知道了,少爷·”·“哦,还有,他就是救了我,安慰了我,保护了我,只有他能做到这件事,”黄煜斐揉了揉李枳汗- shi -的手背,又和他十指相交,轻声道,“所以,即便,他有你说的那种优越感,那也是只有他才能有的优越感,有什么错更何况他只是想找到我。”
“对不起,是我多嘴,也是我没有尊重李先生……”余翔深埋着头·从李枳的高度,能隐约从他木然的脸上看出些痛苦和懊丧,那是诚恳的,“真的抱歉。”
黄煜斐道:“嗯,阿翔现在看得还蛮清楚的,刚才怎么糊涂了·什么叫‘有资格明白’你好像觉得自己更有资格·”·“……是我越界。”
“背后议论东家,和东家斗嘴,我不知道你这样在行·”·“不是的·”·“干脆你走吧,”黄煜斐忽然道,“从十多岁就开始做,现在应该很累了。”
余翔猛地站直了,不再驼着背,眼神愕然地撞上黄煜斐:“什么意思”·“就是炒你鱿鱼啊,我烦了,”那语气,轻松得甚至有点冷漠,“你也可以去问问家姐还需不需要你。
她最近很辛苦·”·那一瞬间,就一秒,余翔的表情算得上恐慌·他如鲠在喉··黄煜斐则拉着李枳往包房走去,没回头,好像乏味至极,但继续说着:“如果需要我写解约合同的话,明天能给你。
阿翔这些年大概赚了不少,终于能够自由,现在开始享受人生也不错啊·”·有的人看起来从容,甚至在温和中藏了刻毒,可他心里似乎也不太好受·回到包房时,宋千和陈雨浓正唱着光辉岁月,一见他俩就立刻就按了静音。
宋千问:“余翔呢”·黄煜斐坐下,很坦然地看了他一眼:“大概还在外面,不会再进来了·”·李枳道:“你去找找他吧。”
陈雨浓一看情况不对,也跟着宋千冲出去了·这房间灯光明明暗暗,刚才那么热闹,现在只剩下两个人·黄煜斐注意到那一整箱实实在在的苏打水,忽然笑了,取一罐打开来喝:“老婆好细心。”
“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黄煜斐放下苏打水罐,“刚才确实有一点生气·小橘生气了吗刚才那样——”·李枳打断道:“我没有,我就是不想让你气。”
“我明白的,”黄煜斐揽住李枳,软软地靠在他肩侧,“其实因为一首歌,还有一些老掉牙的破事,就突然把小橘一个人丢在这里,我确实有些逊啊。”
“我能理解,真的,哥你真不用在我面前这么绷着了·人得学会放松,不用每时每刻都保持所谓好状态,不好了也不用躲起来·”·黄煜斐僵了一下,声线忽然哑了:“嗯,我确实在努力学习怎样在小橘面前完全放松,可以等等我吗”·“其实我也在学。
所以咱俩互相等吧·”·“还有刚才他说到的那件事,我明天会对你讲清楚,小橘有知道一切的资格,我也想要你更加了解我,”黄煜斐专注地看着李枳,“但需要是明天。
再等我一天·”·李枳拿过那罐苏打水,自己也猛灌了一口,道:“随时愿意说都可以,我随时听·”·“哇,我追到的是天使吗你好过头啦,”黄煜斐搂住李枳,搂紧了,人也有了精神头,“真的,我又开心了。”
李枳笑,拍了拍他的后背,问:“所以今天干什么”··“唱歌啊,唱你喜欢的·”·“我啥都喜欢,”李枳隔着毛衣,悄悄地亲他的肩膀,“想听什么,我给你唱。
我是黄氏专属点歌台·”·“我好像喜欢两个人一起唱·”黄煜斐搂着他一块站起来,把话筒递给李枳,“对唱”他又补充。
次日一大早,接到余翔的电话时,黄煜斐正在喝李枳给他炖的排骨芋头汤·他把最后一口喝完才下楼,密码单元门发出涩耳的摩擦声,他一打眼就看见面露土色的余翔。
这人多少年未变,无论是身高还是面容,可这样没精打采的神情,还是十分少见··和解约书叠在一起的,还有两套私人团去阿拉斯加旅行的票·是黄煜斐要秘书订的,昨天晚上才送到家里。
“好好玩·带上宋千·”他和和气气地进行他最后的关心··余翔看着票面愣了一下,似是了然地微笑了一下,道:“很久以前少爷就是这样了。
把别人甩掉还要给分手费,打完架要送对方到医院好好治疗,和谁吵完,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后,还会好言好语地和他谈心,送他礼品·这不就是少爷的处事方式吗伤害人过后,给一些所谓的弥补,是为了不负责任吧。”
黄煜斐也笑,呼出深冬早晨的一口白气:“哦,我让阿翔伤心了,我要负责咯你说的负责又该怎样做呢”·余翔从不顶嘴,此刻却恶狠狠地顶回去:“我无所谓,倒是您,您这样做只是因为不愿意接受真正的自己罢了”·黄煜斐不作反应。
“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寡情薄义,伤人无数,您想维持内心自己的形象,因为您想顺理成章地鄙视任何人·可是少爷,知道您的本质之后,还愿意像我一样对您的,又有谁呢”·黄煜斐还是笑着:“如果你指的是一心一意对我好,那当然有,而且那个人并不是你。”
·余翔有种被自己逼上梁山的气势:“真的李先生之所以愿意留在少爷身边,只是因为你一直压抑着原本的自己,宁可伤害自身,也不愿意伤害他罢了。
李先生究竟认不认识真正的少爷,您能够回答吗”·“哇,问我这些,你很够票啊,”黄煜斐饶有兴致,“我有想过,宋千对你很不错,在真心喜欢你,你在他面前真的不会有一点点惭愧却没想到阿翔这样的人某天会有自信对我说出上面一番声讨。”
余翔瞬间哑口无言··黄煜斐已完全敛住笑容,笔直地盯牢了眼前泛灰的脸:“经常有这样的人,我想和他相安无事,但他总对我莫名其妙意见很大,自以为很了解我了,事实上完全是主观臆断。”
见余翔如自己所料般继续一言不发,他又道:“更可笑的是,他们偏偏都爱去挑战我最笃定的某些事情,在我和珍惜的人在一起时,惹我们两个不开心·余翔,我们认识很多年,你帮我做很多事,从很小我就信任你,也觉得你是那种可以长久交朋友的对象。”
最后做了总结:“我以为你不是那种闲人,拎得清分寸,但好像错了·”·余翔那张冰冻似的脸孔上,头一次出现要哭的神情··黄煜斐呼了口气,道:“你走吧。”
余翔干枯地开口:“票我不要·我不去旅游·”他把信封和解约书一块往黄煜斐手里塞··黄煜斐也没推,接住那信封,却没接解约书,任它掉在地面上,被风吹起一角。
他轻声道:“好,我知道了·”·余翔还愣在那里··黄煜斐平平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把信封随意扔进绿化带旁的垃圾桶,插兜往楼里走了··并不能说完全没感觉,毕竟从记事起,这位寡言少语的保镖就在身边了。
打架是他教的,喝得烂醉蹲着呕吐是他给递的手帕,但去各地比赛领奖杯,去搬一些难找的试剂回实验室,也都有余翔在边上陪着·黄宝仪回香港后,他落在异国他乡里,余翔也是最熟悉的家伙。
虽然算不上亲人,但人类都是习惯- xing -动物,就算黄煜斐再怎么“薄情寡义”,他确实曾以为余翔是身边为数不多的明白人之一,比他年长,是值得信任和学习长处的朋友。
然而,现如今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懒得去想对错·真要计较的话,余翔的工作并不是别人不能顶替,就算不能,放这样一个死脑筋的,对李枳总是- yin -阳怪气的家伙在身边,也是个麻烦,毕竟有些感情就是时间越长越怪异,黄煜斐并不能控制余翔的想法,还是早点远离比较明智。
风吹得极冷,电梯也是一具冰冷的钢铁,回到家一切才暖了起来·扑面而来的有排骨香、水蒸气,以及机器嗡鸣——李枳蹲在墙根,好像很发愁的样子,正热火朝天地研究着新买的空气净化器,见黄煜斐进屋,他就站直身子:“票他没要”·“我扔掉了。”
“也可以·”李枳心想真浪费,刚才趴窗边看的时候,底下人就是俩小点,但他看见黄煜斐往垃圾桶里扔了什么,就猜到大致情况·当时就觉得浪费了,可他到现在也没说,因为不想给黄煜斐再增加压力。
黄煜斐则蹲下,和他一块把空气净化器调整好,眼见它颇有干劲儿地工作起来,好像这屋里的空气下一秒就要赶上大森林的水平··“我想说了·”黄煜斐忽然道,“就是,那件事。”
“成,先好好坐下,咱俩总不能坐地上学古人促膝长谈吧,”李枳已经在心里把此情此景预想过无数遍,拉着黄煜斐找沙发,神色很淡定,至少他努力表现成这种可靠的样子,“哥你慢慢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很快就能讲完,也不是什么复杂故事,小橘放松一点我才能一起放松呀·”黄煜斐说着就往下躺,枕在李枳腿上,正对着李枳的眉眼里,确有温柔。
他想坦诚倾诉,他一直缺这么一个可以放心柔软下来的对象,“从最刺激的开始讲吧·”·“好·”·“我被赶出国的原因是,我在中秋的家宴上把牛排刀扎进一个女人的肚子,所以他们认为我非常可怕,才九岁就想杀人,是忤逆的不孝子、恶毒又暴力的疯子。
我没有资格在黄家继续待下去,于是连累阿姐一起被弄走了,算到去年的话,是十四年·”··这话他说得不轻不重,可正是这种淡然模样加重了李枳心中的震动。
他猛地心酸了,不敢想象黄煜斐经历了什么才会那样,轻抚过那人正在微微发抖的手背,拢在手心里,小心道:“那个女的是”·“大太太呀,许昀之,我父亲的发妻,我母亲的胞姐,大她二十岁。”
————·黄生要告诉媳妇自己的惨痛历史了·需要把伤口清理干净,才能够愈合呀··感谢大家的留言~请继续为他们俩加油=w=·第76章 ·自揭伤疤这事儿,李枳也在黄煜斐面前做过不少次。
他知道人这种时候需要的往往不是什么附和抑或开解,而是某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支点——怀抱、注视,甚至一根手指·于是李枳就把黄煜斐的手握紧,他感受到力量的回应,不说话,默默把目光投向枕在自己膝头的人。
黄煜斐还那样平静,眼里盛着一抔无波澜的水·他和缓地、不断地说下去,仿佛在复述别人的往事,在侃谈昨晚八点档的剧情··“父亲当时已经有四个女人,其中两个是一对亲姐妹,同父异母。
为了避嫌,也为了所谓公平,每次家庭聚会都不在任何一个太太的住所进行,也不在本家老宅,而在一座单独的三层小楼·深红砖墙,窗棱是白色,看起来很凶的建筑,在小潭山的另一侧下,是个低洼处。
母亲出事之后那里就荒废了·也对,是怕鬼魂找他们讨债吧··“那段时间,每天都是暴雨·出事当天也一样,还刮台风,我后来查过是2002年的第七号台风,叫做‘Halong’。
正好7月7日,确实是小暑节气·天色很暗,马路堵了好多天,真的都像小河一样·我们开车赶到的时候车库周围水已经漫得很高·我应该和小橘讲过,是那种有铁皮卷帘门的单间车库,挡在一个斜坡下。
那座楼的选址本身就低,这个车库的地势比别处更要低上很多·周围做了防洪工事,把水挡在外面,看起来仍然非常脆弱··“但其他好一点的车位都被大房二房四房占掉了,也不可能把车子在外面路上乱停——大太太会说我们丢家里的脸。
我们要下车就只能从高处绕过去,把车停在那里,然后把卷帘门关上,再自己想办法,冒雨从正门绕进宅子里面·大太太管着所有佣人,父亲的保镖也是她掌管·她是绝不会额外派人来帮我们的。
·“开的是一辆加长越野,路上没熄火,很神奇·车里有母亲、阿姐、我,都穿得隆重·还有司机和余翔,他们先出去了,为了不绕远,只能沿墙根的一小条凸起的装饰带走,就这样水还是漫到胸口。
然后阿姐坐在司机肩膀上,我坐在余翔肩膀上,慢慢向水少的地方挪——因为不能弄- shi -自己,不能在亲朋前丢三房的脸,母亲一直这样教育,我们也懂··“比预计早到了十分钟,时间不紧,计划是等我和阿姐站到高处的缓冲坡上,司机和余翔再回来接我母亲,我们一起进屋找父亲,给大哥喝饯行酒。
但当时雨实在是太大了,平衡也很难把握,我举着伞,余翔没有看清前面,我的眉骨撞到拐角的墙棱上,”黄煜斐指了一下断眉,又埋头,蹭了蹭李枳的毛衣,“不知道怎么撞那么狠,眼睛立刻被血糊住了,差一点掉进洪水。
他们都非常着急,尤其是阿姐,到了高处就一直在看我的伤,余翔和司机都围着我转·但谁也看不清楚什么·其实不疼,脚下也没水了,很安全,我一直往母亲的方向看。
隔了大概五十米的距离,没有太多光,很模糊,我只是看得见她··“她也着急了,她大概不知道我这边发生了什么,十分钟马上用完,我们也许会迟到——她最受不了这种倒计时的感觉。
甚至不管衣服头发会- shi -掉三房会丢脸,直接从防洪工事里面爬出来,提着长裙摆,她一定是想沿着刚才的装饰带朝我们这边走·”黄煜斐抿住嘴,惯有的微笑早已凝固,“感觉全澳门的积水都流到这边了。
我看见水漫到她胸口,我一直在叫她先回去,我说我没事的,阿姐和我一起大叫,可是再大声她也没有从雨声中听见我们·她肯定担心我脑袋受了重伤要变傻子吧··“妈妈那天还穿了好高的高跟鞋。
她给阿姐挑的都是舒适的,给自己就不一样·她总说,年轻的时候走红毯,更高的也穿过啊·她一辈子都在努力保持优雅,虽然很累,很难,也教育我和阿姐要做优雅的人,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李枳被他攥着的那只手,指尖已经勒得发白·太紧了,李枳也感觉到疼,可这疼痛多半不是来自于手··李枳用心看着他:“哥,咱们缓缓吧。”
“没事的,马上就说到重点,”黄煜斐飞快地回看李枳一眼,然后便合上眼皮,在他腿上躺得安宁,“其实一直走过来就算累,危险也不大·可当时莫名其妙地我突然感到害怕。
我看到母亲走了两步,忽然僵在那里,她好像哭了,好像在对我们说着什么,可是完全听不见··“然后她就转身,对着装饰带侧面,更深的洪水··“不是正常的状态,她大概……那一瞬间心理出现了转变。
就一晃眼··“……母亲穿着白裙子,走进洪水里,先是走,后来就被淹没,几秒的事,我很快就看不见她了·那个地方的落差,确实能形成一个小型湖泊呢。
“后来清理现场的时候,母亲的尸体他们告诉我说没找到,也没有人解释,我妈妈为什么会突然走进洪水,杀掉自己,”黄煜斐猛地睁眼,其中有亮光,“但后来我想通了,这并不是什么偶然,只是一种爆发。
她有严重的抑郁症,是被折磨出来的,从我记事起,就有·她当时很担心我,也很担心迟到,被全家人另眼相看甚至被父亲质问,她一定怕极了·她在高压环境下就是容易失控。
她平时会自残,也经常说想去死,悄悄地,对阿姐讲,我偷听到了·阿姐会安慰她,可是妈妈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我不能去安慰··“抑郁症并不是那么容易发生的疾病,但对于她来说,就不一样了。
大年夜,所以人聚在一起,电视里的晚会突然切换成她当演员时,被导演猥亵的八卦,甚至录像,我们家门口无端被人放上纸钱、纸人,半夜有恶狗对着我们家的窗户叫,祭祖的时候大房的孙辈都比我们排位靠前……这些都是经常发生的,都是诱因。
所以这些坏事是谁做的呢当时我不知道,可我一直都想知道·这是谋杀,蓄谋已久的·就是有人要逼我妈妈疯掉,然后去死·”··李枳看见黄煜斐眼中的亮光,感到什么很沉很锋利的东西扑面而来,压在肩上。
那双眼睛越亮也就越漆黑·李枳集中精力捱下眼泪,他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能表现出任何脆弱·他尽力安静地倾听··“有关这一点,阿姐一定也很清楚。
当时我挣扎,我想去救妈妈,因为她不见了·但被阿姐死死拉着,她勒住我的脖子,‘你救不了’她喊的大概是这个意思·我太矮小,被三个人制住我根本动弹不得,心里非常恨。
我把阿姐的手臂咬出了血··“什么也没有改变·我们都很弱·司机不敢下去,怕被冲走,怕触电,阿翔要下去,一样被阿姐拦·就这样我的母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尸体,没有骨灰,没有坟墓。
到最后她只有一个牌位一个空冢·荒谬到不像真的·我做的所有,只是当了一个旁观者,任由她消失掉·如果我没有不长眼撞到头,他们就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也许母亲就不会着急,不会突然崩溃,她会成功地被接过来,安全地和我们站在一起。
我们提早了十分钟啊·本来不用迟到挨骂的啊··“也不能怪阿姐·她是在救我,就像她总是阻止我‘做傻事’·我当时基本呆掉了,做梦一样,不想离开那个斜坡,然后被余翔拎进那栋红楼。
感觉就像突然看见自己的一只手被砍下来,低头,就看见它漂到洪水里·但在堂屋里见到父亲的一刻我就醒了,宴会早就开始,他被簇拥着,却冷着脸,果然在质问我们为什么迟到。
电视里放的、人嘴里唱的歌曲,都停下来,千千阙歌·认识的不认识的亲友都不喝酒了,非常静,只有他的质问··“可他没有问我的母亲去了哪里·我和阿姐跪下来,像狗一样。
阿姐哭得没有办法停下·我没有哭,只是快喘不上气·周围的所有人都好像鬼·阿姐把我挡在后面,她只有十六岁,她也快吓傻了,她也很冷,一直在打激灵,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们为什么迟到。
然后父亲听懂了,他叫了几个菲佣出去捞捞··“没错,就是这个词·他用的是‘捞捞’·他甚至不想动用自己的马仔·之后饯别宴继续进行,但我不需要再表演什么节目了。
我和阿姐被关在两个屋子里,看不见彼此,哪里也不能去·余翔来给我送饭的时候浑身是伤,一瘸一拐,我知道他被罚过·如果他当时满十八岁,责罚会更重。
“半个月后,母亲葬礼我才从那个房间出来,听说司机直接丢了命·那段时间我几乎认定父亲就是那场长期谋杀的始作俑者,惩罚司机和余翔只是为了找替罪羊。
洪水也可以替他担责对吗·他丝毫悲痛都没有,也没有惊讶,只说‘去捞捞’·我想不出他折磨妈妈的动机,也许是变态的兴趣只是明白,对他的妻子他就是这样。
·“我一直在琢磨怎样把他杀掉,但偶然听到阿姐和人打电话,又说是大房那边谋算的·各种分析都非常在理,阿姐也一直在和对方讲证据,说她已经拿到了,正在考虑什么时候用。
好像逻辑十分通顺,大太太确实一直对我们没有好脸色,她很老了,生了一男三女,各自都有先天疾病·那个要去内陆的大哥就有先天肝衰竭,所以她嫉妒我的母亲。
母亲确实也一直非常害怕她,即便她们是亲姐妹,每次被大太太欺负过后,她回家,都会很伤心地哭·所以录像、纸钱什么的,也是她做的吧·这是我当时简单的思维所理解的。
“于是我在中秋家宴上捅了大太太一刀·捅在肠子上,可能力气也太小,没能致命,她一直活到72岁·她是结发妻子,她没有直接动手杀人,没有人能拿她怎么样,也没有人想。
那件事之后我和姐姐一起被送到美国,护照永远不在我手里,除非他们让我回来·父亲倒是怒极了,一个老头,出国前扇了我多少巴掌我没有数清。
他说我该坐牢,其实从九岁开始困在美国十多年就是种变相服刑,做蠢事,就要受罚,父亲教给我的可能只有因果报应这一个道理了·”·黄煜斐停下,怪怪地笑了笑,他好像那种从身体里拔出箭尾的末路客,看着一手的血,不知道该摆怎样的表情。
李枳什么也没说,脖子忽然软下来,两人脑门撞在一起,一声脆响··“哇,不疼吗,”黄煜斐抬手捏他后颈,“小橘需要充电了”·“疼点好,我坐不直了,咱俩都清醒清醒……哥,你不要老是强迫自己开玩笑,”李枳声音很闷,“我说真的,黄煜斐,你这叫自虐知道吗。
你一自虐,连我也一块虐了·”·“不是在自虐·都过去了,我现在比较喜欢反省·”·“可是这不是你的错,”李枳怔怔的,“我就想让我哥在我面前能够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说到这么难过的事,他不用强迫自己显得不在乎,也不用因为顾忌我的感受就紧绷自己·”·“我完全没有那么高尚啊,”黄煜斐抵着他额头,动了动眼睫,“我承认,打击很大,曾经一段时间我觉得过不下去,但人年岁增长,不能其他不跟着进步吧。
我已经放下了·今天对小橘讲这些也不是为了诉苦,是想让你了解我·再如何不想回忆的经历,我也想让你看见·”·“可是你一说这事儿还是痛苦,一听那首歌,一下雨,一去地下,还是不舒坦。”
“心理- yin -影嘛,和怕虫子怕狗是一样的,小橘不也怕鹅吗·而且现在下大雨感觉没有那么糟糕了,地下也还好,我有你陪着,”黄煜斐手掌搭在李枳背上,拍了拍,“也许再过几年,咱们还可以对唱千千阙歌。”
“可是你以前难受那么长时间,那么多委屈,全一个人埋着,连个说的人都没有,”李枳说着,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现在反倒成黄煜斐开解他了,但他就是忍不住说,“我心疼”·“我知道,我也知道小橘是想安慰我,”黄煜斐忽然笑了,他捧起李枳的脸,冲那双发红却不肯落泪的眼睛,明晃晃地笑,“你成功啦。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我都能感觉到安慰·我们是一种人,都有过相当难过的经历,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彼此·”·“那你还恨吗,”李枳专注地回望他,“那个杀人凶手已经死了,你还继续恨她吗”·“不恨的话感觉有些不太对劲,恨下去反而是一种解放,或者说,如果这种感觉叫恨,那我已经习惯了,况且,其实,母亲的死因是多方面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黄煜斐眯了眯眼,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还记得吗,我们刚刚认识那段时间,你马上要回大陆,我却消失了,不回消息,连你的演出也没有去。
我是在给大太太主持葬礼·”··李枳面上显出惊愕,他藏不住事儿··“可以很俗气地归为利益驱使,因为我需要搞好一些人际关系,也需要在回国后多露面,为了这点事情我能够一边恨一个人一边给她念悼词,一边可惜自己无法给她惩罚一边对她的遗像鞠躬,我就是这种人。”
“这是不是可以变相说明,哥已经能够冷静坦然地面对这件事了”·“小橘是这样理解的吗,”黄煜斐冷不防亲了他一口,嘴唇冰冷,“被死人绊住一辈子确实不值当。
她解脱了,我没有,凭什么其实小时候就懂这个道理,但是,在心里,比起对母亲的愧疚和思念,更多的是一种恐惧·恐惧是最难走出去的东西。”
“我大概能懂……”·“我本以为死不过就是死了·谁死都挽回不了,也不应该把活人困在里面·我这样对自己解释。
但总是做梦,回到暴雨·死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告诉我,没有那么简单,”黄煜斐语速慢下来,好像在组织语言,说着让他自己都费解的事,“它是深夜被巨痛引出的哭喊,是听不清声音的诀别,和许许多多、许许多多的痛悔。
我更怕死是否定一切人的作为、理- xing -以及尊严,是大睁眼睛,无能为力·不过人总会麻木·现在想起那些事,我其实没有什么感觉·”·“我觉得,既然现在能好好活着,没什么大病,咱们就不要老去想死的问题,”李枳感到齿冷,黄煜斐曾经的绝望尽数转嫁到他的每一根神经,并且他不确定这绝望感是否仍然存在于膝上人的心中,他只得一句一句地讲他的道理,“哥,你也跟我说过,不要老提死。
这玩意总挂嘴边真的会影响人,让人消极·老放在脑子里更是·人还是需要给自己寻找解脱的,这么多年了,妈妈肯定也希望看到你轻松一些·”·“真的还好啦,如果我一直是九岁的精神状态,现在也不可能这样躺在你腿上呀。”
“话是这样说,但是,”李枳蹙着眉,“我知道你是在用理智规劝自己,要好好生活,并不是本质上宽恕了自己,所以你每天活得都挺累·就好比我遇到你的前一年,什么倒霉事都碰跟前了,我每天就绷着根弦跟自己说,李枳你没问题的今天照样能过,到晚上,就躺床上累得动不了。
是这种感觉·”·“嗯,果然还是太沉重了吗·我第一次尝试把这些东西讲出来,果然还有很多不妥之处·还把小橘的手握成这样……”黄煜斐看着那只手上深深浅浅的红痕,“哈哈,我好幼稚啊。”
·“别松,我不许你松开·”李枳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盯着黄煜斐眼仁深处,“这不叫幼稚,说出来是解脱自己的第一步·况且刀山火海我都想好要和你一块跳了,别把我想得太弱。
咱还要到一百岁呢·就算放不下,就算还是一想就难受,又燥又疼,也有我陪着你·”·黄煜斐眼皮跳了跳,垂下眼睫,一小片- yin -影,微颤着:“我这种人,值得吗。”
“……又说这种话,感情这事儿是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吗你教给我的道理,自己忘得倒是很干脆,”李枳柔柔地捋着他的发丝,指尖带着股暖,“而且这事儿只有咱们两方,哥,我说你值,你就值。
我发现两个人之间,有个情字在那儿镇着,然后他们坦诚相见,最黑的都给对方看了,这样特别美好·就像我现在,怎么着我也不愿意跟你说谎了·”·黄煜斐沉默一下,才道:“有些事情我还是想同你讲,在美国发生的那些,你会更认得清我这个人,”他呼了口气,显出萎靡,“阿姐念完大学就回香港做事。
我十五岁·之后过得非常自由,养成许多恶习,也被很多人骂过人渣·我过得蛮习惯·因为似乎没有和谁长久在一起的能力和觉悟,也被和我类似的人渣当傻子利用过,当然,我也没付出过什么真心。
所谓初恋的名字我都不记得·所谓爱情我觉得就是狗屁·”·“这么说我让浪子回头了呗·”李枳有点愣神,扯出一个笑··“我的情况要更恶劣。
当时觉得只要把分内事做到最好,我就可以随意看不起这个世界,而并不是被这个社会挤到边缘·我装傻,花钱,但目的是很好地伤害任何人·和我交往的人都要求我真心实意,可他们自己却做不到。”
李枳咬唇,捏了捏他的耳垂··“最后我会烦,他们就演变成怕我、恨我,同时也惦记我、有求于我·交往周期没有超过三个月,每次分手都很不体面,但有分手费就不闹了,所以也没有任何痛苦。
这对我来说甚至是一种娱乐,一种交换·”·李枳听他语速极快,知道他是紧张,眯起眼道:“说这么恐怖,其实不就是这样吗,他们看上我哥了,但不是真喜欢你,只是觉得你长得帅成绩好还特有钱,做男友很合适,你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你孤孤单单地在老美那儿待那么长时间,一直缺少一段真诚的恋爱。”
“可能是吧”黄煜斐清淡地笑起来,他自嘲,却显得诚挚,“但我不是为了推卸责任·那时我的确幼稚,也不善良,更谈不上有担当,做的错事太多。
可以说就是人渣·未来模糊没有概念·只想逃脱·不想和过去有任何牵连·不想和任何人有相似点·这幻觉支撑我苟活到十八岁·”·“十八岁然后呢”·“父亲大发慈悲地让我回国办成年宴,我就没有想让他好过,居然在宴会上冷嘲热讽,还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把大太太送的手表赠给佣人。
所以父亲不出十分钟就走了,我呢,又被赶回美国·我没有太多感觉,但阿姐哭了·我突然明白自己想回家,但同时,我也厌恶家·这样很没良心,很没自知之明吧。”
“你这样……很招我心疼,扎人都是因为怕再被人扎·我说真的,咱俩的十八岁都可以比惨了,”晨光照进客厅,李枳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脆弱却坚硬的剔透感,“但是,哥,你也很酷。”
“还没讲完啦,更神奇的在后面,”黄煜斐忽然直视李枳,完全没了刚才的躲闪,“就是我这样一个人,有一天居然一见钟情了·二零一二年。
快要十九岁·一个初夏早晨·”··李枳怔了怔,眼中有了笑··“我马上有课,但我目瞪口呆地看你的视频·晚上做梦,梦到和你一起在火车站吹口琴,又梦到古刹、晚春、杜鹃、烟雨。
你是美的,洁净的,穿着大红衣服·嫁衣·我在梦里想·雨没有声音,是小时候去峨眉山去灵隐寺拜佛时下的那种不讨厌的、很细小的雨·我又想,北京会是座多美的城市。”
李枳脸红了,刚才还因为难过而眼圈微红,现在却是脸颊,宛如猝然绽开的红花··黄煜斐灼灼地把他瞧紧:“模糊地感觉到了什么,对你·每一天都在屏幕里看。
感觉更浓郁了·然后花两年时间试图认清它、承认它·没错,每个人都有缺陷,我这种尤其缺德·看到别人痛苦我会开心,如果是为了我的话,那更好。
这种状态我活得很自在,不屑反省·但代入小橘这一切就不成立了·”·“代入我”·“嗯,我想过你伤心地哭会是什么样子,然后不敢再想。
甚至还没认识你,就这样了·很神奇·我不知所措·但也蛮惊喜的,还能这么喜欢一个人·”·李枳揉了揉眼睛:“怎么突然变成表白了……”·“之后,突然我看见你说恋爱了。
我一下子清醒,明白自己对你就是那种独占的感情·但也懵了,我没有办法回国·我想这很正常,你是一个青春期的男孩,我在这边什么都没做,当然也不能要求任何。
一切连自导自演都算不上·又想这就是报应,我这种人已经不配得到什么爱·”·“别这么说,哥·”·黄煜斐拿起李枳的手,依次交叉好手指,柔嫩的指根相互摩擦着。
他看着戒指:“然后我很任- xing -地开车跑去加州,又从圣莫妮卡开到芝加哥,飞快,也不睡觉,大概只花了三天·我把你的曲子从网上扒下来,刻在CD上,一路在听。
然后在终点找条荒路,撞了一下·”·“我知道这事儿,4月5号,你还断了两根肋骨,”李枳压住骂人的冲动,“居然还不急着去医院,拍照发什么ins,您可真够从容”·“两根吗我都忘了。”
李枳杀气腾腾:“我早想问了,这到底什么爱好”·“哈哈,确实是爱好,大概是第三辆,这种时候应该是习以为常的,但那一次我意识到自己的失败,还有不可理喻,我看不起世界的同时也不被世界看得起。”
黄煜斐顿了顿,“坐火车回新泽西,周围都是旅行的老人和放假露营的高中生,我脏兮兮的,伤口很痒,行李只有两张CD和一本驾照,实验室还有七组未检验的数据等我。
活的笑话·于是突然想要改变·”·“换句话说,我想赢·当时已经二十一岁,不该过这种烂掉的生活了·我想把你赢到·”·李枳眉头稍松:“我哥还真是,一爱就爱得轰轰烈烈。”
黄煜斐坐起来,紧挨着李枳,他的神情就像在讲什么生来如此的道理:“这很好解释,对我而言,你好比是一种‘变好的可能- xing -’的具象化。
新鲜血液,流到我固化的人生里·找到你已经不只是我想做成的事,还是我必须做成的·至于什么利弊、难度、理由,统统没有权衡的必要·”·“所以,就只要我”·“没错,我要做到的只是让我的人生中有你,你的人生中也有我。
我追求一种长久的固定的契合·”·李枳捂着眼睛安静了一阵,像是不好意思了,把脸埋在黄煜斐肩侧:“然后15年的时候你没忍住,先回来看了一趟,结果正看见我对着镜子丢魂掉眼泪,太丢人啦”·“是啊,当时一直想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我没有护照,回国就是走动很久才成功的,不可能多留,所以后来只能发邮件给你,没想到你会回信,”黄煜斐抬着手臂,在通透阳光下观察自己张开的五指,“按照约定,念完研究生我才可以回国。
我提前一年半念完,还念了两个学位·无可厚非吧,我回到中国·然后,有了一切·保持礼貌,给仇人厚葬的时候,我在想你,就没有很难熬·”·李枳也学着他看手,轮廓的边缘透出橙红的微光:“我没想到我哥心路历程这么复杂,四年对吗,怎么办呀,我以后更得对你好了。
我得天天琢磨这事儿·”·“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我以为小橘听完这些会觉得我很糟糕,”黄煜斐平声道,“别人怎么看我自私自负自我感觉良好,刻薄,偏执,不入主流,一事无成。
有个医生,从我九岁开始给我做心理咨询·他告诉我什么叫PTSD症状,告诉家姐我是‘和睦并善于自省的精神病患者’,给我开过很多药·他也说,人类只会接受认为自己配得上的爱。”
“他倒是挺能胡扯·”·“但我不是·我明知自己配不上……我还是接受了,得到了·”·“你到底怎么配不上,这世界上只有你配得上。”
李枳愤愤道,“什么精神病患者,这医生也真够可以的,自己琢磨不清人家的心态就乱往人身上扣帽子·”·“他也帮我很多·”·“不管怎么样,哥,你现在不需要他了。
已经发生的事、握住的人,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去怀疑什么合理- xing -·”·“好,我听你的,”黄煜斐眼睛亮闪闪的,忽现一种爽朗的少年味,又道,“大概十八岁的时候,他还打过一个比方。
说我的生活方式就是缓慢流血的过程,一个创口,在很早以前打开了,之后的年月我就无时无刻不在给自己施压,扩大创面,同时又在浪费时间,抱着等死的心态·”·“美国的医生都这么直接吗……”·“是啊,我当时就想,这揭露也太犀利,我以为我活得很有效率呢。
而我周围人好像都和医生想的一样,他们可能都认为我这一生都将流着血度过,直到把自己耗干,并且是活该·”·“放他们的狗屁”李枳差点跳起来,被黄煜斐按住了。
·“他们错了,我显然找到了止血的东西,”黄煜斐一瞬不瞬的眼睛里,只有一个李枳,“虽然明知道止血的东西没有过后,血会流得更快,这是一种风险。
但我并不想因为怯懦就放弃这个机会·好在事实证明,我似乎把机会抓住了·”·“不是似乎,用词准确点成不,”屋里热,李枳的脸也蒸得通红,“厚脸皮说一句,要是我真的是这么重要的一个机会,那你已经完全、确实、永远地抓住了,哥。
一百年不许变·”·“但也不能否认,是我把压力都分到你身上·还有那些朽掉的事情,突然扔给你·我的无聊乏味也让你看到了,还有我对别人的那种漠不关心。”
“这又怎么样呢我就没把自己的糟心事儿扔给你再说缺点,我的也早就全暴露了,遇到你之前,我甚至非常坦然地接受并承认自己就是个垃圾。”
李枳偏头看他,嘴唇也是鲜丽的红,“我说过,你也得好好记住,这种分担,不,应该叫做分享,很美好·遇上某人就是为了把过去作废·看了美,也看了丑,而你仍愿全心去拥抱的人,必是最后的、唯一的情人。”
黄煜斐一抬眼,愣住了,没有预兆地,他就愣在那里·他眉头蹙起,眼眶也红了,好像正受冲击,又对什么感到迷茫··多少年时间有如瞬刹流水,他变成现在的他,才发现对待过于真挚的话语和感情,自己还会时不时露出笨拙、无措的状态。
李枳仍然专心致志地说:“最难做到的不是接受别人,而是接受自己·从前种种,不能说不重要,但它们都不是你现在拒绝接受自己的理由·”·这话直撞在心门上,黄煜斐一时间只能缄口。
却听李枳继续道:“哥以前过得确实不怎么像样,要是我遇见的是那样的你,第一反应肯定也是敬而远之·但你改变了,你做出努力,而且完成得特别好·”李枳边说边想,那种埋在深处的黑暗和冲动,你一直用自己的方式与之抗衡并反复奋斗,为我,也为更好的自己,你又怎么能妄自菲薄呢,于是又直言道,“从一开始我对你的印象就是自信、自律,并且很有教养也很有魅力的人。
你有率直的心和聪明的头脑,还有,怎么说,还有火一样的灵魂·就像你的名字,能让我感到你的温度,烫手,但我又很明白不该撒手·到现在这个印象仍然没有改变。”
黄煜斐眼睛瞪得更大了,直勾勾的··“尤其我现在还知道了,你变成现在这样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我就觉得非常非常温柔·我是头一号,我还独一无二。”
黄煜斐开始抿嘴了··李枳捏了几下内眼角,又抬起头来,看着墙上跳动的光斑:“我不想否认衰败,因为这我自己经历过,但我更不觉得花儿没有再开一次的机会,因为这我也经历过。
而且,这花儿它开了,好像还是因为某个马上要哭鼻子的家伙,”说完李枳就笑了,神情松软,笑意从眼尾悄悄地漫,又从他破了点皮的嘴角流露,“那些血、眼泪、疼痛、迷失、错误,当然还有许多好的亮的东西,它们合在一块组成了你,也是现在我爱的这个男人,属于我的男人。”
黄煜斐没辙似的,像服软,他笑着叹气,又去捂眼睛,却被李枳捉住手腕掰开·那人一本正经地用拇指抵住他的眉心,舒缓地往两侧延展:“记得吗,你说姐姐小时候总这样弄,把眉头抹平,不开心就都走啦。
我接她的班儿·”·“我开心啦,小橘是神药,”黄煜斐眉眼舒展了,他春风阵阵地笑,把李枳压在沙发上,“爱情,这是爱情·”·李枳推了推他:“别告诉我你才知道”·“早就知道啦,只是太开心就想重申,”黄煜斐勾线似的,摩挲他的眼角、鼻梁、人中、唇峰,“过年我要带小橘回家认祖,在这之前,我们先去办婚礼好不好”·“去哥伦比亚吗,好啊,我早就期待了。”
“那就明天,今天订票,明天出发,签证上个月已经下来了,”黄煜斐心头轻了不少,却又皱缩了两下,感觉自己就像首次带心爱人去海边度假的青头,一下子紧张得要命,简直心惊肉跳的,不过这确实也是他的第一次,“应该不会太仓促去到那边不需要考虑食宿——”·李枳憋着笑,抬手搂他,用一个吻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章黄老九的惨痛历史写了一万多字orz·不过后面的章节小橘会继续治愈他的~·感谢大家的留言~数一数只差6章完结了呢·第77章 ·三小时前他们在华盛顿转机,吃了一顿牛扒可丽饼,三小时后,他们从卡塔赫纳登船,眼前是蒸腾的加勒比海。
海面暴晒,海风咸腥,隐约能看到巴拿马的海岸,略微有些刺目·黄煜斐立在甲板边缘,纯黑亨利衬衫挽着袖口,扣子解到第四颗·四下无人,他寂寂地抽烟。
事实上,这艘私有快艇只有两个乘客,此时另一位洗了把脸从船舱出来,打着哈欠走向他··黄煜斐摘下墨镜拎在两指之间,整张面容便生动起来··“比我想象中风大一点,但也够晒的,”李枳刘海微- shi -,显乱,映出日光,他从他裤袋里拈出支香烟,“倒时差,这算是今天头一根啊。”
“这边只有双爆·”·“嗯,国内还挺不好买呢,”李枳咬着没点的烟嘴乐,“我一直想尝尝冰蓝好还是它好·”他拽了拽黄煜斐,自己也踮脚凑近,就着那人嘴边快燃尽的端头,把自己的烟尾凑过去。
耳侧鼓动的风刃太紧,新烟没着,旧烟倒是快吹灭了·李枳觉得好玩,抓着黄煜斐的手去拢风,俩人半搂半搡地碰了一阵,他才咬到心心念念的尼古丁味·被双颗薄荷珠的冲劲儿呛得哆嗦了一下,能说话了他就问:“我怎么觉得我家黄先生有点不在状态呢困了”·“可能太久没回去,感觉怪怪的,”黄煜斐笑了笑,“阿姐每年去度假,说变化很少,但我还是想象不出来。
住在海边的时候太多,印象都是混乱的·”··“嗯,哥你这就是近乡了,”李枳撞他肩膀,“所以情更怯了·”·黄煜斐捻灭烟头,关于李枳说的,他不准备否认。
那个远岸的小岛……他曾经确实险些当作故乡·童年的轻松记忆多数在那处发芽,但很快又脱离他,瓜熟蒂落,全然无关·留给他的只是一些断口和碎片。
来之前他预想过兴高采烈,然而来之后,当他急速接近孤岛,横在中间的十五年骤然压缩,合成一种纯而硬的陌生,猛地砸在他眼前··“轻松点,咱是来自己地盘度蜜月的吧,虽说苦瓜脸的黄大神仙我也爱……”李枳抬手把自己的烟给他抽,手腕白得发亮,上面系着条在港口上被人塞的丝带,明丽的橙黄,还印着行粗体西班牙语,“这句什么意思”·“青年应当参加大众革命党。”
“哈”李枳瞪大眼睛,“我靠,这边可激进了,可得摘下来别给人盯上了哥你也摘”·“小橘太好骗啦,”黄煜斐忽然笑了,他握住那手腕,看丝带迎风飘,和自己腕子上那条湖蓝色的一样,他觉得心情也跟着亮了,“其实是一行诗,他们国宝诗人何塞席尔瓦写的。”
他不急不缓地照着那西语念了一遍,卷舌和鼻音很好听,又道,“这句直译过来是——‘睡在你眼中的沙漠里’·”·“你手上这句呢先念给我听听。”
又是一句优美的西语,就在耳边,李枳发觉这语言有种音乐- xing -,跃动的,流畅的,确实很适合用来念诗,紧接着又听到,“‘沙漠罕见下雨,云一旦落下,便是倾盆。
’大概这样,”黄煜斐轻声解释,“上下相连的两句·席尔瓦为数不多的情诗·学拉丁语也要学的经典内容,本质上都是一个体系·”·“这边人还真浪漫,”李枳怔了怔,不再继续抽烟了,他去啄黄煜斐的嘴角:“你咋知道这么多呢,哥,我就知道一点,你眼里也是有沙漠的,让我睡睡呗。”
黄煜斐被他弄得耳尖发红,当然不是因为船舱口偷偷围观的几个亚裔服务生,而是因为李枳这模样太烂漫·在逗自己开心吗黄煜斐想,总之很受用就是了。
他半天才说出一句:“那约好了,下雨也不叫醒小橘·”他看见李枳笑时不怎么整齐的白牙,在风最大的时候抱住了他,粼粼的海面上隐约映出海鸥的倒影。
小岛还真就是私属的,用“Hazelle”命名,听来像黄煜斐母亲的名字·更加出乎李枳意料的是,此地基础设施健全得很,码头边上居然还有星巴克和赛百味。
巴掌大的地方,柏油路是簇新的黑,沿路是商场、医院、剧场、赌坊,最多的是酒吧·远处绿树掩映间,遍布颜色各异的小矮楼,漂亮的方形屋顶,层层相垒,看起来像是民居,又像是度假区。
走了没两步,一辆老式林肯就把二人拦住了·来接他们的是一个花白胡子小老头,很庄重地穿了整套西装,他说粤语太快,李枳听来费劲,他说西班牙语李枳更是发懵,但他显然对驳岸的这两位热情十足,下车没废话几句,一见黄煜斐居然就眼泪婆娑了:“小九少爷”这话李枳听得懂,他看见老头想拥抱又似乎不敢的样子,看见他抹着眼泪帮黄煜斐提行李,又立刻被黄煜斐礼貌地拿了回来,塞进后备箱。
“我爱人,李枳,”黄煜斐不急着进车,介绍道,又转脸冲李枳笑,“这位是管家,姓何,这些年一直是他在这边帮我们经营生意·”·老何不好意思地咧嘴笑。
黄煜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和他握手:“一个荒岛,现在开发得这样好,何叔叔一个人,非常辛苦·”·“不苦,不苦夫人叮咛我的,替主子看家嘛,”老何咕咕哝哝,还在拿手帕点眼泪,罢了又用看自家少爷的那种眼神盯着李枳瞧,频频点头,缓速道,“李先生久仰,久仰。”
“何叔叔好·”李枳和他握手,又被黄煜斐牵着坐进了后排车座,看老何激动万分地跟棕色皮肤的司机叽里呱啦什么·“我结婚他比我还激动,你看,昭告天下呢,”黄煜斐贴在李枳耳边,“年轻的时候他可喜欢我妈妈了,单恋还不敢承认。”
车座皮子很软,李枳陷在里面,哈哈地笑:“这地方都是他弄的单恋伟大”·“其实是阿姐在管,成形之后就不经常照顾了,”黄煜斐揉着他的头发,“度假村的生意还是太小,但这也是维持这座岛不荒废的最好办法。”
“反正,人家给你干活,见你跟老臣见了太子似的·咱尽量对人热情点”·黄煜斐点头默认,又问:“那小橘是什么,皇后”·“这辈分不对吧”·“因为我不是什么太子啊,”黄煜斐眉眼弯得很倜傥,却又认真,“这座岛现在是我的。”
“哦,我哥原来是皇上,”李枳眨了眨眼,“可我不想当皇后,听起来总觉得你要养一大堆妃嫔·我要当就当……你妻子,你丈夫。
都是我·”·黄煜斐哈哈大笑起来,又亲他一下·老轿车开在拥挤却琳琅的商业道上,让人有种身处五十年代胶片电影的恍惚·片片阳光漏过高大的棕榈,淋上路边喝酒的游客,潮- shi -的风把他们吹得微醺。
全岛的最高处立着一个玲珑雪白的小教堂·关于婚礼的过程,其实没有太多可提·是个蔚蓝的晴日,俯瞰铺展林间的小路和屋顶,只觉得闪闪发光·由于戒指早就交换过,老是摘下来再戴上反而不吉利,于是他们交换了一条花带——当地人热爱手制彩色丝带,而花带正是由大朵的花和丝带组成,浓郁芬芳,象征炽烈与忠贞。
教士念完关于“贫穷富有疾病健康”的问话,两人立下“我愿意”的誓语,随即互相套上花带,宛如献进哈达·李枳得踮脚,甚至快笑场了,黄煜斐也笑,若不是在拉美,他都错觉接下来就要跳草裙舞了。
于是他们长长地接吻以堵笑容,以示庄重,瞥见彼此身后彩色玻璃透进来的阳光,唇舌越发难分,却见老管家在下面的长椅上哭得泣涕涟涟···老何颇成体统地打了领结,刮了胡子,梳了油头,哪怕新婚的二位只是简简单单地穿了白衬衫,下面的半腿裤有着色彩鲜明的印花,再配两双情侣板鞋——还真是来度假的。
于是老何边哭边回忆触不可及的初恋,心想:夫人安心吧,少爷现在很开心··婚礼过后倒是热闹得很·由于全岛醒目处全部用各国语言标了“岛主新婚,全线消费免单三天”的告示,限定上岛的1000个游客,每一个都对这位年轻的“岛主”充满好奇以及突如其来的短暂爱戴。
包括李枳也觉得“岛主”这称呼够中二,“一股金庸味儿·”他在一片陌生簇拥中,跟黄煜斐说··他们周围是发泡香槟、热带水果、奶油甜品,耳边则是弗拉明戈吉他弹出的探戈节奏。
一群素昧平生且颜色各异的人正为他们的结合狂欢鼎沸·黄煜斐则旁若无人地拥着李枳,手掌在他后腰游移,滑到臀部暧昧地掐揉,“什么时候穿裙子和我跳支探戈”他贴在他耳边。
“你可能得先教会我该怎么跳,”李枳也旁若无人地吮他下唇,亲昵地蹭他的脸,“而且,咱得挑个没人的地方吧·”·只能怪加勒比的日光太燥,黄煜斐一听这话,就心血来潮地拉着“新婚妻子”跑路了。
他们逃离人群,在海滨大道飞驰·李枳一直笑,脸红透,说了句“刚才那哥们的琴不准,估计四弦松了”,然后便站起来,钻出敞篷一遍遍大叫:“老子结婚啦——我,李枳,和黄煜斐,正式结婚啦——”·急速而过的长路把他的声音拉得好远,瞬逝的、连绵的,犹如重唱,旋即这叫喊中掺进另一位的笑声:“全宇宙都来给我们祝贺”·他们被洋流的浪漫浸透了,胡闹得像两个醉生梦死的孩子。
跑路的目的是为了回家,回家做什么,无休无止地缠绵·“该入洞房·”黄煜斐在日光朗朗的大白天理直气壮·那是栋年岁不小的三层别墅,白墙蓝瓦,通透明亮,大块玻璃外的细白海滩上一个脚印也没有,因这片区域连浪潮都只属于这栋房子的主人。
几位菲佣很知趣地回避了,黄煜斐心擂如鼓地牵着李枳在门廊间穿梭,来到幼时的房间·他先前怕那种陌生感,怕触景生出扫兴的纷杂感情,而今他一握李枳便心知这是乱- cao -心。
已逾十年过去,这里仍然整洁如旧,一张水床至今也没瘪下去·又得感谢老何的兢兢业业··不过床角上还放着罗斯福熊和蜘蛛侠玩偶,显然曾受黄大少爷的疼爱。
床面颠簸,李枳正被干得水乎淋拉,恍然看见它们盯着自己,面色不善似有嫉妒,立刻觉得背德感和羞耻感一同袭来,一边自骂神经质,一边被刺激得直打激灵··“小时候基本每年都会来,多数是北半球的冬天,”休息间隙,黄煜斐拥着赤裸的李枳,在波动的床面上轻晃,“这座岛是妈妈的结婚礼物,她很喜欢,说要等我结婚时送给我。
现在她也算等到啦·”·李枳不愿让他老是揪着心往那处回忆,便岔开话题问:“那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在这张床上抱着个男人做爱呢”·“才几岁,根本不懂做爱是什么呀,更不懂两个男人可以相爱,”黄煜斐轻笑,“小橘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 xing -向的”·“很早吧,大概是初中”李枳被黄煜斐圈在腿间,一下一下地踩他脚背,“有姑娘跟我表白,要和我接吻,我觉得非常恐怖简直想逃进厕所隔间再不出来。
但平时做朋友我是可以直视她们的·”他往身后人怀里又缩了缩,“还有一个原因,我对爱情的最初构想就是包容·又琢磨着谁能包容我,谁能把我稳稳当当地接住,肯定不是女孩儿吧。”
·“我做得怎么样”·“完美·二百分·”李枳回身磨蹭他,“就说我是撞大运了嘛。”
“其实小橘也在包容我,”几乎是同时的,黄煜斐也和他一样又硬了起来,“很长时间我以为自己不会被这个世界接纳·”·李枳烫人地笑,骑在他身上,很有精神地往下坐:“我接纳,哥,你看好这个过程。”
才没两天,那辆犹如老马的林肯就被搁一边儿了,李枳托付何管家找来两辆自行车,拉着黄煜斐环岛玩儿命地乱骑·他还喜欢空手骑车,显得乖乖扶把的黄煜斐格外纯良。
于是每天就这样稀松地过去,他们骑去西岸怪石嶙峋的石滩,骑去东岸蒸气腾腾的密林·骑去旧书店淘换从没见过的CD和小说,骑去墙上喷了海盗标识的酒吧喝无酒精饮料。
头一回他们进那小酒吧,正撞见全店唯一一把启瓶器不见了踪影的尴尬时机,黄煜斐则轻轻松松帮邻桌人连开三瓶啤酒,没错,不借助任何工具,单单用手指发力而已··他活动着关节,颇有功成身退之意,好像懒得解释这门绝技,李枳则煞有介事地跟围上来的众人胡诌:“Chinese KunFu.”·这话用来唬老外,好像一唬一个准,于是店里其余的二十几位,黑白高矮胖瘦不同,一个个儿地把酒瓶往黄煜斐这边举,简直不像要他开瓶,像是要他往瓶子上签字。
黄煜斐正发愁要怎么拒绝,因为徒手开瓶许久不练,他刚才还觉得挺疼,却听身边李枳又在忽悠:“中国功夫是要耗费元气的,”元气二字他特意用的音译,可能就为了显得更加高深莫测,“我家师傅今天累了,你们明儿再挨个排队吧”·黄煜斐配合着作神秘状,抿了口树莓汁,实际上是为了憋笑。
第二回 他们进那酒吧,又碰上了尴尬时机·驻店乐队的鼓手骑摩托摔断了胳膊,其他乐手都悻悻地呆在那儿挖百香果,没了配乐,店里全是闲聊的,各国语言咕噜咕噜,一片混乱。
黄煜斐看出身边吸椰汁的家伙不怎么安分,果不其然,李枳跟那儿瞧了一会,撂下句“我去玩玩”就直接走上台去··也不知语言通不通,他跟那几位本地乐手声情并茂地比划一阵,又简单看了两分钟谱子,手里随意转着鼓槌,就那么坐在了当地特色的改良爵士组鼓之前。
·也不说开始,只是七里哐当一阵鼓点,跟子弹似的,特别有力,就像只大手,立刻把酒吧整顿得安静些许··紧接着,李枳一个吉他手,敲着架子鼓跟素不相识的几位合作了几首Buddy Rich,错拍当然是有,还不少,黄煜斐听得出来他的匆忙,但他那一串串节奏敲得确实太带劲,完全不带露怯,把演奏当成玩乐来发挥,他享受,台下喝酒的诸位也享受,于是也就瑕不掩瑜了。
邻桌是几个西班牙人,认得他们俩,确切地说,是全岛都认识这对“岛主夫夫”,于是用西班牙口音的英语问黄煜斐:“您的伴侣当过鼓手”·黄煜斐用西班牙语回答他们:“他是吉他手。
没有专门学过爵士鼓·”·几位愕然,却听黄煜斐又笑着解释:“Chinese KunFu.”·上午四处招摇累了,下午在沙滩椅上互相靠着晒困了,防晒霜快要跟汗一块滴完了,他们就回家。
海洋- xing -气候作祟,每天傍晚都落雨,极细微,黄煜斐总是坐在窗边吃李枳尝试做的新菜,对淅沥雨声并没有表现出抵触情绪·两人先前无聊,在二层的图书室乱翻,找出几本母亲留下的手写菜谱。
许惠之显然是个极细心的慈母,哪怕只来度假,菜品都是贴合当地应季食材设计的,儿女最喜欢的几道都用便条标出,画上星星,李枳就按顺序每天做给黄煜斐尝··黄煜斐常说这就是记忆中的味道,有时会望着菜谱的硬皮发呆,可他从不主动翻开它们。
李枳翻阅的时候也是极其小心的,甚至默背下来,为了不把这几沓脆弱纸页带进厨房,染上油污·他只是在用小火煎番薯的时候,在用擀面杖碾鳄梨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切实为抚平黄煜斐的伤痛做出了点什么。
晚饭后,雨停后,撞在眼前的是硕大而朦胧的赤红圆日,一寸寸被海面吞下·天空辽阔而绚丽,不久便显出稠密的星光·游客区的喧嚣很远,而此间静谧,在无人打扰的沙滩上,黄煜斐从背后抱着李枳,从日落到月升,潮水漫涨,他们没有章法地晃悠。
李枳曾试图把黄煜斐背起来转圈·他还真成功了,不过立刻被镇压·那人反手就把他扛在肩上,抢劫一样弄回了屋里··如此过去数日,平静,潮热,时间恨不得永远停在酒后的下午两点。
在这精巧却匮乏的岛屿上,黄煜斐和李枳从未无事可做·总是互相看着,黑色发丝,黑色眼睛,太阳使瞳仁熠熠生辉,倒映着棕榈树的婆娑,如同不尽的初夏·他们太年轻,正如任何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敢疯狂,想疯狂,试过沉在摇滚乐中跳舞,扑在细浪里接吻,甚至彻夜畅谈直到变得忧郁,呼着热气在黎明中抵死相拥。
之前谈及《霍乱》,黄煜斐曾解释的那种“地域共情”似乎也变得好理解了,几本西语小说中饱含的那些魔力与情愫,正飘浮在一呼一吸之中·他们不愿离开,计划待满两周,再去波哥大和圣玛尔塔消磨春节前的最后一段日子。
某天黄煜斐神神秘秘地,带着李枳去了岛中央的一个公园·按他说的,这地方以前只是一小片观赏用的可可树林··踏过开着紫花的苜蓿地,“这是我的树,”黄煜斐指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可可树,指它树干上一块半圆形的疤痕,“也是我的地方。
没有别人来过这里·”·“我想爬·”李枳摘掉粗框的椭圆墨镜,盯着宽厚的枝杈,以及合心意的高度,倒是十分直截了当··黄煜斐愣了一下,忽然特开心地笑。
他眼见着李枳摩拳擦掌,麻利地攀上树干,找了个舒服的杈口靠着坐下了,晃悠着腿,眯眼瞧他:“我是不是跟猴子似的”·“我没想到,”黄煜斐也迅速爬上去,并排跟他坐下,“我没想到。”
他憋笑重复··李枳瞪着他,有点惊异,有点羞恼:“我也没想到以为哥是老干部型,不稀罕爬树呢”他又气呼呼地补充:“你这件T恤好几千吧,刮黑了都。”
“老婆给我洗嘛,”黄煜斐厚着脸皮抵赖,又去搂他,“之所以说是我的树……我以前总缠着阿姐带我在对岸小镇上买小说,然后搭渡船回来,背着阿姐和妈妈躲在这棵树上读。”
·“所以这棵树长得就是能引发人的爬树欲吗,还是咱太有默契了,”李枳好一串大笑,压着黄煜斐在粗枝上仰躺下去,看着浓密的树冠以及青涩的可可果,又问道,“为什么要背着人家看呢不会小小年纪就学会买禁书了吧。”
“没有啦,那时候我最喜欢海底两万里呢,”黄煜斐被他头发蹭得下巴痒痒,心也痒痒,“只是买回来的书里面都会夹着革命传单,阿姐不让我看这个,我就藏了几张。”
“幻想过参加大众革命党”·“我觉得青年党更适合我一些·”黄煜斐摘了一颗刚成型的果子,塞到李枳手里,“还幻想过做毒枭,或者帮派首领。
戴十串金项链,被全国追杀·”·李枳闻言说他大傻蛋,攥着那颗油润果实,像在考虑能不能吃·忽地,摒弃了愚蠢想法,李枳哼唱起来·一小段完了,再来一小段,悠扬的旋律,被他清透的嗓子一掠,像风。
“德彪西的格拉纳达之夜,一首小品,”李枳解释,“就中间到结束那一小乐段,以前弹的时候总觉得该有点什么画面的,现在找着了·”·这歌声,还有这言语,黄煜斐听得情动。
他不经意又笑了,正如这些天的太多次,像个捡到织女的傻小子··李枳不算太擅长地绷着脸问:“怎么了”·黄煜斐还笑:“没什么。”
李枳别过脑袋,冲着拂拂的绿叶,也偷乐:“到底怎么了”·黄煜斐把他揽住:“真的没·”·李枳呼了口气,把可可果塞进裤兜,侧身用手臂圈住黄煜斐,定定地盯着他薄薄的眼皮、微挑的眼角,自己就红了脸颊,两片嘴唇亮闪闪地- shi -着,实在像是索吻。
但还没等黄煜斐做出什么反应,李枳就软软地从下巴到人中,舔了他一下··“怎么了”轮到黄煜斐明知故问···“亲我呀”哪知这招儿对李枳基本不管用。
一个吻,带着草木的清香,阳光的温暖,像颗青涩的糖,如此徐徐地在口腔中铺展它独一份儿的滋味·并没有人担心从树上掉下去,抑或是这样抱着一块摔,也不失为一种生趣。
黄煜斐亲的时间不长,他等李枳去找他,李枳就粗喘着压过去,用虎牙顶着他嘴唇靠里的地方钝钝地咬··如果有人蠢到问他们要亲多少次才会腻,那答案大概是无穷大。
那天他们在树上待到快落雨才回去,只见老何兴冲冲的·他找到一种很难买的紫色芒果, 李枳知道这玩意,丈母娘的菜谱里有一道黄煜斐特喜欢的芒果派用它做才是最好。
他和老何语言不太相通地彼此吹捧一番,大概是有点得意忘形了,一手抱着橄榄球大的芒果,一手抱着一小堆硬皮本,正准备坐在沙发上研究,却一下子没拿稳,漏了三本下去。
纸页打开,散落在地面上··李枳心里抽了一下——这些菜谱对他来可以说是圣洁的,默念着“对不起”,他安顿好芒果就去捡,却无意间在压在最下面那本的纸张上看到了似乎不是菜谱的东西。
那是从最后往前用的几页,娟秀的繁体字,极有风韵,墨色用的却是灼目的鲜红,莫名给人一种歇斯底里的观感·开头就是日期,应该是他母亲十多年前的日记,或者随笔李枳这样想着,咬住嘴唇,本能使他亏心又小心地读了下去,就一直蹲在那儿,甚至忘了坐上沙发。
短短三页而已,但读的时候,李枳眼中滚落硕大泪珠却不自知,直到洇上纸页,他才一个激灵,垮塌般抹脸,满手的- shi -·尖锐的寒冷刺入额头,浓稠的泪水糊下来。
这简直是咒语,最凶的咒,他不住想,还差几行就看完了,李枳早已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砭骨冷意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太阳- xue -突突地跳·心中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这一切太突然,使李枳一种应激的趋于盲目的状态,他努力聚焦,想把最后的记录读完。
一双手却忽然覆上他的肩膀:“你哭了”·黄煜斐的声音就在耳后,和他掌心温度一样柔和,把李枳拉回人间··但他实际上是李枳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
怎么会,凭什么,为什么到底什么错了李枳在心里发狂般质问上天,跳起来,“砰”地合上笔记本·他无措地看向黄煜斐,急惶惶道:“没啥事儿,我,我去做芒果派。”
“这是什么”·“就菜谱·”李枳背着手,紧抓着笔记本的封皮往后退,却被黄煜斐锢住手腕:“没事的,是妈妈写过什么别的吗,没事的,小橘,让我看看。”
“……不成,等等,哥你先给我,你先别看”李枳哭叫着,却根本无济于事·他抢不过黄煜斐,也不忍瞒着他,欺骗他。
可他心脏疼得要爆掉了,尤其是随着阅读的进行,当他在黄煜斐脸上看出那种仿佛一触就碎的、迷失错乱的神情时,李枳连哭都不会了··他想要抱住黄煜斐,哪怕给这个逐步崩溃的人一点点支撑也好,颤抖着照做了,却被他匆匆躲开。
“原来这样,”黄煜斐蹲在墙角,捏着几页纸,就这么把快散架的本子提溜着,他冷笑,“玩我吗……玩我吗”·第78章 ·老何在酒窖里挑得腰酸背痛,最终提着两支精选的白葡萄酒过来了,没看懂李枳在朝他使眼色,随即劈头盖脸,被黄煜斐轰走。
“小、小九少爷”老何吓坏了,素来文质彬彬笑意融融的小主子忽然变样,他慌得很,他以为自己有什么没做周全··“叫你滚啊,听不懂”黄煜斐方才已经沉默地蹲了不下十分钟,现在站起来,随手把笔记本甩在地上,兴味索然道,“别让我在这栋房子里看见任何人。”
老何还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停止了唯唯诺诺·他在茶几上放下酒瓶,鞠了一躬,低头退出摆满鲜花的客厅·随即李枳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被喝止的议论声。
应该是那群系着围裙每天不停打扫的东南亚妇女正在慌里慌张地撤退··“我也滚吗,”隔着两步远,李枳望住乱发完脾气,捏着鼻梁一动不动的黄煜斐,“这栋房子里,还想看见我吗。”
黄煜斐闻言,身上忽然松了劲儿,“你别走,”他说完就捂住嘴,额头死死抵在墙上,他简直想把自己嵌进去:“对不起,对不起……”·李枳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能够想象。
单纯想象就已经要难受得傻掉了·一时无话可说,李枳把笔记本捡起来,在茶几上的紫红色大芒果旁边堆好··努力整理思绪,擦净眼泪,李枳才开口:“别说对不起,哥,你现在明明是最痛苦的,你转过来,转过来让我抱抱。”
“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黄煜斐说话语调都变了,显然在刻意压抑什么··“好,好·”李枳从背后虚虚地圈住他,脸蛋小心地枕在他肩膀上,感受到这个男人正在微微打颤,“不急,我陪你。
咱们不用着急·”·二人长久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地方,像定格了,也像不知所措··那几页纸上的内容确实有这种核武器效果,讲的是家庭过往,家族私事,然而惊人且荒谬到连李枳都不能置身度外,更何况黄煜斐。
时间跨度很大,许惠之的记录平静而绝望:·1986年2月3日·黄先生送给我这座小岛·真荒凉,全岛只有四栋房子而已,但风景也真美,淡水也足够·我是要感谢黄先生的。
他甚至要把我明媒正娶进门,要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也同意我给她起名叫做宝仪··我知道她是女孩·女孩是不用跟着这一代的立字辈取名的··宝仪是我的女儿,和她的兄姐一样,同样是宝贝,她一定会有尊严地、仪态万方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正如赌王的任何一个子女。
1986年3月9日·昨天不算是黄道吉日,我还是成婚了,香港下着小雨·阿姐果然没有来·她身体不好,也不愿见我,这些我是很明白的·媒体走后黄先生也走了,他说今晚就会有人送我回到那座小岛安心养胎。
宝仪出生之后,他会把我们接回澳门的落脚处···于是今天我就回到这栋房子·只有阿嬷陪我··我不应当奢求什么·黄先生愿意因为我被推上八卦新闻的风口浪尖,我已经很幸运,他要我隐退也无可指摘。
做演员本就不是我喜欢的·阿嬷讲,岛上这些新建的基础设施全部是黄先生特意为我安排的,包括医院和一整套即将抵达的医疗团队··我该满足了·我知道他不会爱我,但他会对我好,会疼我……我该满足。
这些本就不是属于我的··但我真的很后悔走进那个房间··听到黄先生喊“昀之”的时候,我就懂得自己大错特错,当我看到肚子里那个小生命……我已经忏悔到疲倦的地步了。
对不起姐姐,那夜我拜访你,不该灌黄先生喝那么多酒·但我确实希望谁能帮助我,谁有力量把我的人生全盘接住,把我从肮脏恶心的圈子里拉出来……女演员,电影明星我只是被导演和同事当玩具罢了。
没有人可以诉苦·还有那几个黑帮,恐吓信、骚扰,无数次了··香港太小·只有黄先生有能力保护我··有这样一张和你相像的脸,我利用它……阿姐,我知错,但后悔已经没有用处。
我只要这么多,不会再抢其他,希望你能原谅我··1993年5月29日·我又回到这座小岛养胎·宝仪已经是个机敏的小姑娘,有时会绕着我问:mommy,阿弟什么时候出来呀·我只能一遍遍告诉她,弟弟出来之后就要走哦。
宝仪非常难过·不知代孕的概念她是否能真正明白,但宝仪已经明白的是,这个弟弟不属于我们·我不想欺骗她··就是这样·肚子里的孩子,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属于别人的爱情,属于黄先生和他的结发妻子,我的亲阿姐……可他就这样出现在我的肚子里。
我每天要打很多针,吃很多药来保他··我到底为什么要答应姐姐,要答应黄先生……·因为我心存愧疚吗·姐姐也许不久于世……她要去国外治病。
事到如今,七年过去,她终于肯同我讲话,是为了求我一件事·阿姐和黄先生结婚三十年,育有一男三女,各自有先天疾病,她最后希望和黄先生能有一个健康的,属于他们的儿子。
即便就此过世,也能少些遗憾·即便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怀孕的压力··他们甚至已经给他起好名字,特殊于“立”字辈的“煜”。
黄,煜,斐·天之骄子·从几棵胚胎中选出最健康的那个,放进我的子宫·他从最开始就是遴选而来,果然不一样·我想黄先生的一切最终都会是这个孩子的,而不会属于他病弱的大哥,平庸的二哥。
但是,等这个孩子生出来……我又怎么办我会怎么样·我只是被当做一个年轻的容器而已··或许应该转变思路。
等他生出来……倘若没有阿姐了,我也会对他好··像我对宝仪一样·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他也是我的儿子··1997年6月9日·这边夏天真热呀。
黄先生让我先带着宝仪回来住一段时间,因为阿姐回来了·她的病得到控制,没有死,还可以活很多年··小斐被留在香港·一个人·他的模样像我,当然,也像阿姐。
或许他会认得他亲生的母亲··我舍不得他,太舍不得,我真希望他那一半流的是来自我的血·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1997年12月19日·这是小斐第一次上岛。
他的四岁生日·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夏天的时候,他并没有认阿姐,事实上,在我和宝仪走后他就谁都不理,也不哭不闹,甚至黄先生都觉得生疏,觉得他不像个小孩子。
阿姐最终也没有忍心,没有告诉他真相··小斐回到我的身边··没错,小斐已经只认我做妈妈了·这四年里,我养育他,陪伴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我是他的妈妈。
唯一的妈妈··无论如何,都是我怀胎九月……宝仪,小斐,他们是一样的·我爱他们·我先前不明白,小孩子真的会那样可爱吗现在我明白了,只想一辈子做这两个孩子的母亲。
无论遇到怎样的事情,我都不会去死,我会一直尽力,照顾好小斐和宝仪的··2000年1月3日·我逃回岛上,带着我的儿女··阿姐……最近阿姐还是不喜欢我。
我甚至可以从她眼睛中看到恨·那样憔悴的一个人会这样用力地恨我··她是父亲过世发妻的大女儿,长我二十岁,在我母亲去世后,她曾经就像我的妈妈一样。
我的第一条旗袍是她帮我挑的料子·我的每一任男友她都帮我把关·最开始做演员,非常非常艰难,我只是小配角,她还在影院一场一场地给我的新片子包场……·我的确是罪大恶极的。
我知道阿姐的想法·作为一个女人,就算能忍受丈夫被横刀夺爱,也是绝对无法忍受自己的骨肉绕在其他女人膝头叫mommy的·一个女人也不能忍受别人用一张和自己相似却年轻很多的脸去突然插足她的生活,更何况还是她的亲妹妹。
所以阿姐能够忍受黄先生的其他妻子却不能忍受我··她甚至已经不会对小斐好了,家庭聚会,她时常针对小斐发脾气·不到七岁的男孩子,国语都没开始系统地学习,她就要小斐把《长恨歌》背完整。
黄先生也总是怪小斐·说小斐不懂礼节,不如他已经三十多岁的大哥争气··宝仪总是替她弟弟抗议,她到青春期了,还是暴脾气,想反抗一切·她已经明白阿姐和小斐的关系,宝仪是个会保守秘密的孩子,可她还是觉得自己阿弟太可怜。
小斐这个孩子太早慧,总是很懂事地道歉,对黄先生,对大太太,对他的大哥大姐·别人稍稍夸夸他,哪怕只是佣人说他长高了,那种一听就懂的客套话,他都会笑得很开心,很礼貌地道谢。
回家之后,他总是认真地学习他们要求的那些东西·从来不说谁不好·他是个顶聪明的小男孩,心思也非常重·他说不想给我丢脸·我当然希望我的儿子出人头地,但我不想看到他这样小就这样辛苦。
·所以我带他来这里放松·我知道小斐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他坐在沙滩上,和他阿姐一起背诵《长恨歌》,还有《孔雀东南飞》·在香港,在澳门,少见两个孩子这样笑。
但我又究竟能再陪着他们几年呢我的病,没错,我就是有病……·希望我能再陪他们十五年·我想看见宝仪结婚,看见小斐大学毕业。
我没有去死的理由··2002年2月9日·即将春节,我们还未动身回港·事实上,在这样一个偏僻却美丽的地方,我才能放松,这是黄先生给我开辟的藏身处,也是和我相配的异国他乡。
但小斐和宝仪不能和我一样烂在这里·他们要接受最好的教育,享受最好的条件·所以我也需要在澳门陪他们·所以我每年只能回来一次··何管家已经订好今晚的机票。
最近总是心悸,我的预感总是准得可怕·每天对着佛像祈祷,又有用吗·就算,万一,某天我不在了……希望黄先生能疼惜他的儿女,希望阿姐能善待他们……宝仪才十六岁,小斐还不到九周岁,佛祖保佑。
我信佛,可又不觉得佛祖可以帮助我·正如我现在写下这些,正如我曾经犯下罪孽还企图被原谅——这本身已经是种亵渎··可是死亡又能赎去这种罪过吗·记录于此处戛然而止,猩红笔迹触目惊心。
文字已说明一切,其真实- xing -似乎也无可置疑·黄煜斐和他铭记了十五年的温暖所在其实并无直系血缘关系,而他拿刀扎的、始终恨的,那个难以究因治罪的杀人凶手,一直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李枳听见身前人错落的呼吸,忽然觉得“血缘”真是令人作呕的东西·就好比你被磁铁吸着奔忙过这些年岁,忽然磁极一倒,你以为到达赤道,甚至开始尝试消除身上冷硬金属,尝试自我解脱,你想要好了,却忽然被拽回冰原。
被刀子捅伤后人首先会恍惚,而这种迷惘又岂是他人能理解的呢·“哥,要不先坐下吧·”李枳试探着问·不能完全理解,但能感同身受。
冰刀似乎已经把黄煜斐插透了,穿过他的脊背,直扎入李枳的心脏·可李枳非常清楚,自己没资格事先表露出脆弱,更不想带给黄煜斐更多波动,他压抑情绪,拉着黄煜斐坐上沙发。
他这才发现黄煜斐并非一脸木然,抑或失魂落魄,反而神情极度清明·那双眼睛,亮得很,也凉,平添一股硬朗不羁··“我一直在被当傻子耍,对吗怪不得许昀之葬礼的时候,阿姐说我这样也算尽孝”·“哥……”·“反正都不在了,全死了”他又事不关己似的笑,“恩恩怨怨的,在地狱里继续闹,等老头子下去再陪她们演演你欠我我欠你的苦情戏码,也很好啊。”
李枳感到语塞,手脚也跟着冰凉·可他又觉得黄煜斐再缄默着压抑下去,恐怕真的会面临崩溃,不如就像现在这样想说什么说什么·是个人都得恨了,都得疲惫不堪了……事件的始作俑者遥遥远去,留下最终的受害者,无辜且困惑,独自受蒙骗,自责地纠结。
本该轻松无虑的年华却孤单紧绷地度过,结果到头来,包在心核里的那块,名为“绝不原谅”的仇恨,突然就这样被抽出,贴上毫无道理可言的封条··来自于家庭的疼痛总是这样避无可避,瞄准十数载的靶心,轻易就变成虚影,你自卫,你反击,都不成,都没用。
李枳太明白这种无力,也恨了起来··然而黄煜斐却不再继续冷笑着嘲讽,他忽然哭了,是那种无声的汹涌,没任何表情,仿佛不知道自己正在流泪,又很快就止住。
李枳去抓他的手,却被挣开,黄煜斐靠上软垫吸了吸鼻子,神色已然恢复正常,把芒果拿起来,放到李枳腿上:“小橘,去给我做芒果派吧·”·李枳抱着芒果不动地方:“我觉得现在你得跟我待在一起,我不放心。”
“那就一起去,”黄煜斐站起来,拉着人往厨房走,“我饿啦·”·他又竖起透明高墙,李枳看得心中悸痛,却不怪他,只因黄煜斐的墙都是被迫立起的。
半夜李枳醒来,四点出头,黄煜斐不在身边·上下跑了两圈,整栋楼都空了,可李枳也顾不上害怕,他急得跳脚·睡前两人叠放的手机现在只剩下黄煜斐的,他的指纹也可以解锁,李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老何和自己的号码之间选择了后者。
果不其然,关机了··离家出走吗,不带上我李枳暗骂一声,又忽然抓住点希望·黄煜斐不是那种连手机都会拿错的粗心人·他还记得黄煜斐跟自己解释过,装在他手机上的那个GPS装置有独立电源和信号源,哪怕去无人区,哪怕手机摔得稀巴烂,那玩意也能照常工作。
“为了能随时找到你·”那人当时是这样说的··对于同步定位这件事,李枳素来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同时也觉得没什么用处——成天生活在到处都是警察的大城市里,五十年也难遇什么凶险,他只当是满足病娇男友安全感需求的一个法子。
倘若往他脖子上栓根链子能让黄煜斐松口气,他也觉得挺划算··而现如今,这个功能似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李枳翻出配套的APP·有个红点,在详尽的地图上一下一下地闪。
得亏有这么一个点·李枳又好气又好笑、又心酸又心疼地看着它,一边提鞋一边琢磨黄煜斐的思路·那人居然大半夜地跑到西岸的石滩上去了,还留下个小线索,合着是等他去追·万一我没醒呢李枳在横穿小岛的主干道上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心说,幸好我醒了。
·整座小岛静得像在沉睡,连素来热闹的酒吧都黑黢黢的,唯有树和风在交缠,沙沙地响·夜中露气蕴着种不该属于近赤道地区的冷,沁在李枳的皮肤上,可他还是把薄T恤汗透了。
少说也得有七八公里的距离,上坡下坡,他不到二十分钟就骑到,广阔的石滩就在眼前,硕大圆月下,清寂幽暗地浮动着黑光··除去月色,除去极度深蓝的天空,入眼线条都是粗粝尖锐的,这里没有甜蜜的金色海岸,只有岩石和海浪,是这座小岛周围最暴躁、最原始的海。
而此刻海面黝黑,石滩- yin -晦,仿佛再多的繁星也无法把它们照亮···李枳站在高处的海滨路上,俯瞰几秒,晃了晃脑袋,意图拜托浪声的骚扰·他岔着腿,脚尖点地,支撑住单车和自己的重量,抱臂仔细观察手机屏幕上的小点——离自己不远,确切地说,是近在咫尺。
“哥黄煜斐”李枳被海风吹得一身鸡皮疙瘩,大叫道,“你大爷的,你丫给我出来”·立刻就有人应了:“等下日出,你过来看看呀——”·李枳循声定睛一瞧,有个身影正在岸边最高的那块断崖上,冲自己招手。
看我过去怎么收拾你,李枳在心里把黄煜斐骂了一百遍,一丢车把就撒腿跑去·他听见自行车倒地的震响,也听到风声,以及心跳·攀着礁石的突起往上爬的时候,他撞上膝盖,感到温暖的血从那处蔓延,忽然一肚子委屈。
他真想抱着黄煜斐撒野,大叫几声混蛋玩意儿,问他发什么神经··可他不能·因为太清楚黄煜斐在发什么神经,又是为什么,所以他不能·他简直心疼还来不及。
这一切复杂的情绪弄得李枳头皮发麻,只得不停地攀爬,想快点站上悬崖,站在连哭都哭得矜持隐忍的那人身边··黄煜斐正在琼光下立着,身形笔直,眉目疏朗,当然没有在哭。
他看见李枳从坡面显现,首先是乱蓬蓬的头发,接着是面庞、手臂、腰、腿……膝盖破了,皮肤被照得发蓝,摊上一小片黑,还有细碎的坑洼擦痕··“打住站那儿就好,”李枳踉跄着翻上来,稳好重心,两臂抬着,手掌冲着他,慢慢往他这边走,“不许提我腿,就刚才蹭破点皮,回家你得给我洗。”
黄煜斐直直地盯着他··“哎,惹我哥心疼啦”李枳走到他跟前,抬起眼皮,“真是不好意思·但真不严重,我也不怎么疼。”
黄煜斐垂下眼睫:“……我刚才在想你会不会来·”·李枳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当然得来了,找不见你我跟踩了尾巴的那什么……”他软软地靠上身边人的肩头,“随便什么吧,反正我慌。”
黄煜斐把他搂进怀里:“早上我就会回去的·”·李枳心说那手机也是不小心拿错,不小心关掉的喽他知道这人口是心非,却还是顺着他的话说:“这叫心有灵犀,你不在我边上躺着,我就会醒,”说着他缩了缩身子,黄煜斐的臂弯使他感到温暖,又道,“白天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这儿还真够远的,没看见车,走过来的”·“嗯,”黄煜斐点头,“散步就到这边来了。
海对人来说有一种天然吸引力·”·“吸引力……半夜散步,站悬崖,太有风格了,”李枳轻轻瞪他,“反正,哥你看,心理- yin -影是可以克服的。
再大一片水,其实也没什么·”·黄煜斐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道:“如果我说,小时候不敢去海边的事情其实都是假的,小橘会生气吗”·“有什么气好生跟我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李枳顿了顿,看向远处隐约现出的天光,“少一个心理- yin -影,就等于少一点痛苦,如果这- yin -影根本没存在过——多少人都盼着这样呢。”
“与其说痛苦、害怕,不如说是敬而远之,”黄煜斐凝视着脚下仿佛无底的海面,“我以前经常去海边,还往海里走过很多次,就在这种黎明·然后失败,呛水,滚回沙滩上躺到天色大亮,回家洗澡,去学校上课。
自控力到这种时候就好像没用了·”·他勾了勾唇角,又道:“偶然看到你的视频的前两天,我还刚刚试过,也失败过一次·”·李枳半天才说出一句:“看到我视频之后呢”·“没再试过了。”
“现在还想往里走吗”·“不想·”·“那就成,”李枳声音也轻轻的,像在说秘密,“我刚才还琢磨,大不了咱们一块走进去。”
“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二十五岁的人,每天想着去跳海,不是自私又可笑么,”黄煜斐短暂地笑笑,“也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我们放弃现在的生活。
如果还是以前那个脆弱的自己,那我根本不会回国找你的·”·这话轻描淡写,却自肺腑而出,哪怕放到现在,它仍是真的·回国前的两年,黄煜斐迅速地从浑小子长成一个男人。
大洋彼岸有股力量在指引他摒弃过去幼稚而软弱的自己,他不再喝酒,不再彻夜狂欢,不再守着那点痛苦自怜自爱,依赖已久的药物也戒掉了……他甚至学着温和地对待周遭的人,冷嘲弃了,打架也弃了,尽管心里仍然有种固执的轻蔑,表面上他至少学会了替他人着想。
生活化简,只剩下眼前的学习,以及遥远的李枳·他这个厌世的刺头把尖刺拔下几根,他确实曾经在无援手可握的环境下,不惜一切努力,才成为现在这个人··他遗憾的是自己没能动作更快一些,在李枳最需要的时候把自己修好。
见李枳不语,黄煜斐又道:“我从垃圾变成人然后才出现在你面前,是因为不想去害你·这是我绝对不允许自己做的事情,小橘·”·“不是说你要害我……”李枳心脏狂跳,为他的成熟而安心,也震撼,也感动,却又有点困顿,“哥你咋老不开窍呢。”
“只是想让你放心·我夜里出来也只是为了冷静一下·现在,我冷静好了·”·“我还是觉得,怎么说呢,”李枳思索着措辞,“我能体会家庭带给人的那种打击,不同于熟人朋友甚至恋人,那是不可抗的,也难磨灭,万念俱灰其实非常的容易。
何况哥的情况比我复杂得多……我觉得你在装坚强·这样其实很累·”·“人学会冷静理- xing -地对待变数,就是装吗,”黄煜斐眼眸是亮的,脸上朦朦胧胧地,映着远方的赤红曙色,“其实那些破事就算再离谱,到现在这个地步,和我关系也不大。
哪怕最开始是被迫的,需要装一下,保持坚强到最后也是每个人必须具备的能力·”··李枳看他看得呆掉了·就是装坚强吗黄煜斐这个样子,显然不是。
他始终觉得在黄煜斐的魅力中混着某种神秘的感觉,致命般时刻吸引着他,而今这感觉现出实体——是一种绝不认输的执着心- xing -·一旦认定什么,他就只会做赢的准备。
这一认知化作强烈的目的- xing -、直白的欲望、极高的自我要求,组成了黄煜斐高傲而真诚的精神世界··此时,空中已有鸥鹭,天色开阔了,海色铺展至目力难及之处。
新生的光逼退了一切·那些不堪的困惑和萎靡,还有错乱的记忆,似乎就在这样一个清晨死亡,宣称你将直立,在艳阳高照的白日··“而且,家庭的打击真不能算,那对我来说那已经不能称作‘家庭’,所有人都在骗我。
我真正的家庭在这里·小橘在什么地方,我就把什么地方当作家来安·”·晨光愈盛,黄煜斐一字一句地说着,凝视李枳的面容,目光那样炙热那样深沉。
透过那眼瞳仿似能够直看进胸膛深处,有颗结了伤疤于是越发强硬的心脏在跳动·又或许他已心死,但立刻生出颗更加有力的,以维持这具身体里的生机··从暗堕中、囹圄中,生生把自己拔出,固然是疼的、撕裂的,但这些代价也是一剂猛药。
李枳一双凡眼,却在黄煜斐的身上看到极速的蜕变,虽然鲜血淋漓,却坚定万分··“事情还是要说清楚·谁骗我,谁不把我当人看……我需要回香港算账。”
黄煜斐抄起颗碎石扔到看不见的海面,“波哥大和圣玛尔塔,现在要搁置·”·“那有什么,我也得去香港,哥,我要跟你一块”李枳被点燃了,他和黄煜斐共通的那些漆黑的失望和疼痛,此刻也同样化为决心,他忽然明白了某种追求,高于那些困囿人心的纠缠与羁绊的追求。
他又问:“什么时候出发行李交给我收拾就成·”·“明天·今天想陪你去试试那个四弦不准的弗拉明戈吉他,小橘很喜欢,对吗”黄煜斐又露出那种忽深忽浅的微笑,好像被晨风吹得很惬意似的,拥住李枳,在万丈朝霞之下、嶙峋礁石之上,细密地亲吻他。
李枳也亲回去,安静地,柔软地·他想,哥,我懂了,无论怎样,我知道你没问题,我知道我们没问题,因为——·你是能刺破黑暗的那一道光··你是……碧蓝的天空上,自由穿梭的鸟。
————·写的时候很心疼,如果没有小橘,黄老九可能就彻头彻尾是个哈姆雷特式的悲剧人物了··第79章 ·回去的路上,李枳把自行车蹬得飞快,黄煜斐就在后面安静地搂他的腰,横穿清晨海岛,海面已变成蔚蓝,翻卷阳光的色彩,蓝边泛金。
回国的飞机上,黄煜斐也保持那种平和却寡言的状态,一直沉默地靠在李枳身侧·这终究不是去阖家团圆过春节,包里放着那个本子,要轻松确实也不可能··到达香港后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回本家。
机场的停车楼顶层有黄煜斐在港的备用车,一辆纯黑世爵,载他们去永安广场边的酒店简单安顿·随后,黄煜斐带着李枳去到轩尼诗道一侧的小巷之中,找到家内有乾坤的裁缝铺子。
三天之后,李枳拿到一套极合身的定制西装·一般周期要等上至少一个月,这件是几个长居香港的意大利老裁缝赶夜制成的,小山羊绒混骆马绒面料,带着极细的人字纹,摸起来却滑凉平整。
颜色是干净的灰调,细看便泛出点黛色,生来便是为了映得人面若桃花··这可是人生第一套,李枳小心地穿上系好纽扣,站在镜前,还是忍不住要雀跃··比他前一天去试的半成品,还要惹眼许多。
黄煜斐站在他身后,从镜中、从背后,一分一寸地看他·一套合身的正装穿上身,腰部不应该有横褶,肩袖上也不能有太多的竖绺·李枳显然称得上典范。
那把细腰,在后摆双开叉的衬托之下,轮廓被毫厘不差地勾勒出来,秀气的肩线呼应着笔直的腿,配上先前帮他挑的茶色宽纹领带、Ferragamo皮鞋、紫荆花形的欧珀石袖扣……一切都是天成的。
李枳就好比是一株簇新的青竹,清风拂去灰尘,他正春寒料峭地、芒芒地闪,而身体每一处都藏着黄煜斐的痕迹··“有紧绷感吗或者累赘感”黄煜斐问道。
“没,这量身定制果然牛,”李枳直言道,他一开口就流露出与严肃衣装不相符的稚气,“完蛋了,我穿着它,连坐下都得三思,给人坐皱了怎么办呀·”·“是你自己的西装,哪天不喜欢,想剪开都没有问题,”黄煜斐无所谓道,“那边已经记下尺寸了,正在设计其他几套,以后很多场合要用。
这套做得还是有点仓促·”·“我觉得它一点毛病也没有啊,我可舍不得剪开,哥,你就算给我弄再多件,每件也都是我的宝贝,”李枳转过脸,啄他一口,带着股初试正装的兴奋劲儿,“是不是显得我特成熟特高级特有内涵简直快成亚平宁半岛的绅士了。”
黄煜斐特别乖地点头,帮他再次整了整衣领和裤腿,忽然,一点预兆也没,他就开始解自己的扣子·样式休闲的阔袖天鹅绒衬衫被他丢到床上,到最后他全身只剩下条内裤。
李枳看得眼睛一眨不眨,正琢磨着什么刺激的正装加全裸普雷,心说难道自己不该是裸着的那个吗,却见黄煜斐从衣柜里拎出几个衣架,上面挂着的也是一水儿的高级西装,灯光下泛着雅致的光泽。
李枳认得它们——前两天还是他自己动手熨的呢··“穿西装的正确流程,我做给你看一遍,”黄煜斐挑出两件,又把每个配饰在床上铺好,大大方方地站在李枳跟前,“小橘刚才是先穿的裤子吧,因为还要把衬衫塞进去,没有及时系腰带,裤腰卡的位置有些不对。”
李枳脸红了,为各种理由而羞耻··黄煜斐笑:“在想什么”·“我在想……我会不会已经流鼻血了”··“认真看啦,”黄煜斐还是笑着,先套上了衬衫,从下向上扣起纽扣,“其实讲究非常多,更复杂的配饰也有,以后慢慢告诉你。”
·李枳用一种看爱豆的神情对着他,都看痴了,只见黄煜斐从里到外地一件件按部就班地“组装”,并配有几句简明的解释:·“我没有准备shirt stay,那种交叉的细带,材质大多是皮革或尼龙,固定好可以拉直衬衫,小橘穿上应该非常- xing -感。”
“西裤长度最好的分寸是无褶,裤脚刚好接触到鞋面,比较清爽有力度·全褶或半褶就太迂腐了,老头子才穿·”·“平结不好,缺少层次感,刚才给你打的是温莎结,现在我打的是四手结。
那两个小孔是别领针的地方,摸摸看,感觉到了吗,它能从底下撑起领带结,让它从侧面看更加饱满,也能显得你具有复古的风趣·刚才给小橘别的是纯金的,我比较喜欢钯金这种材质。”
“领带夹应该在夹在衬衫第四粒和第五粒纽扣之间,嗯,这两个就是情侣的,很早之前就打好啦,一个- yin -刻,一个阳刻·缀的石头是红宝石,氧化铝,红色来自微量的铬,象征……热情、爱意、逢凶化吉。”
“衬衫要露出袖口一厘米·正好一颗纽扣的距离·过来,你看,上面绣有名字的缩写·小橘的是L.Z.两个字母·我的猜猜看啦,对的,只有一个F。”
“当然上口袋里面可以放领巾,叠法很多·去本家就不用了,显得太给他们面子·”·话说完了,黄煜斐也一身利落地站在镜前,深咖色内敛,但李枳已清楚其中暗含的旖旎。
他们并排,看着酒店落地镜中格外标致的对方,都要盯出火来··“这是艺术,”李枳由衷道,“我要管你叫一天大艺术家·”·“还是叫我哥哥比较好。”
黄煜斐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李枳外套的前襟口,顺着领带,捋到塞在裤腰里的衬衫下摆,他忽然说,“小橘,没有你的话,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李枳的喘给捋出来了。
离春节还差小半个月,天色一派晴寂·行至大帽山麓的黄宅大门,李枳正瞪着久违的两只石狮,以及本来面露凶光,如今哈腰鞠躬的几位黑衣保安,心生洋洋·默默跟人家抬杠:老子今天走大门,不怕你们,狗也不能把我赶树上了。
却见黄煜斐忽然在入口处把车停下,递给他一个软皮质地的长盒··里面是一块银灰与帛黑相间的男士手表·李枳不认识这牌子··“太、太贵了,”他就算不认识也知道这一点,“跟我也不搭呀,我就一市井小民——”·“我觉得很搭。”
黄煜斐晃了晃手腕,那上面挂着枚跟盒里类似的机械手表,“一样的·我的是一五年款,老婆和我戴一对好不好”·李枳脸一热,他最受不了这人眼巴巴的模样,于是老实戴上了。
表带扣到倒数第二节 ·他固然知道跟黄煜斐谈钱完全没用,也知道这人的心意,只觉得自己虽然注定断子绝孙,这块手表当不成传家宝,也必须得托人一块放进坟墓里。
黄煜斐则再度用力打量了一圈穿得周正的李枳,看他马球大衣里面的整洁西装,看他腕子上和自己同步震动的精巧圆盘,满意道:“完美了·”·“我知道,哥就是不想让人说我穷酸。”
“谁敢这样讲”·“就我以前那样,在你家大宅子里确实格格不入·”·“不是,我的意思是,别人怎么想我没空去管,要做的只是堵住他们的碎嘴,别来烦我们的耳朵。”
黄煜斐侧目看他,又补充道,“这两只手表是爱彼的橡树系列·”·李枳看着眼前青木蓊郁,想起某诗:“橡树……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黄煜斐目中含春:“做我的木棉。”
李枳一乐,脸彻底红透··黄煜斐眼光追着他的红晕,又道:“做我的橘子树·”·李枳已然只会哧哧傻笑了··绕山而行,再顺着李枳上次被截胡的那条笔直大道继续向上,正是黄家内宅。
这片颇为宏伟的宅邸与李枳模糊一眼留的印象不同,实际上是一系列仿古建筑,纵深广,楼外还是楼,带点江南风韵,仿佛映带湖光山色·正对山口,是座高高的牌坊,上书“恩高义广”四个大字。
“那边就是祠堂·”黄煜斐倒着车,把牌坊东侧一座乌瓦飞檐的幽深庭院指给李枳看·李枳扒在窗边也看不清楚里面情况,一心琢磨着当时长跪抄经会是一个什么环境,却听身边人读心似的说:“明天带你进去。”
李枳乐:“写族谱吗”·“没错,”黄煜斐也乐了,“算账之前先做些高兴事·”·他确实是回来算账的跋扈样子,往深处又开了一段,就把车子随便停在一颗梨木下面,揽上李枳,抬步往北边一栋两层小楼里走。
五六件行李,迎上来十个人提,其中的头头跟在二人身后絮叨着什么,到头来黄煜斐只回了一句,挺不耐烦的,用粤语:“家姐返屋企呀”·“仲未,仲未”·李枳观察那个类似领班的中年人,发觉他一头虚汗,显然十分紧张。
先前那种怪异预感并非全无道理·黄煜斐领李枳进的房子正是三房的旧楼,水墨画般素淡舒展的陈年建筑·母亲过世后,一层归黄宝仪,二层则少了人气,摆设整齐到死板的地步,因为黄煜斐极少回来住。
他们稍稍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拆完行李,就被一阵门铃打断··门外老管家彬彬有礼地请:“九少爷,李先生,老爷叫您们半小时后去祠堂拜见·”·黄煜斐不语。
“老爷还要我转告,他已经备好玉笔·”·阖上大门,黄煜斐却并不轻松·他问李枳:“可以吗”··李枳拍了拍他后背:“这是紧张了吗。”
“不要主动同他讲话,进祠堂的礼节也不需要勉强,那都是太陈腐的东西,”黄煜斐仔细叮嘱,“他应该不会针对你提问,如果真的问了什么,小橘,我会和你一起回答。”
“嘿,我在你心里真就这么怂既然要当你的人,那你家的礼节我当然得做好,”李枳捏了捏黄煜斐沁了点汗的手,“放心,哥,我脸皮厚,胆子大,话还少,缺心眼我就安安静静老实站着当道具呗,绝对不露怯。”
“我是准备直接摊牌,省得他又在那里同我扯皮·”黄煜斐拿着手机简单发了几条信息,又从装有两人护照身份证的文件袋里拿出那个硬皮本,看得出他情绪波动仍然不算小,“血缘之类都不想再管,我仍然认定养我的、温柔对我的母亲。
确实累了,但必须让老头知道我不是个随便糊弄的傻子·”·“成啊,那就摊,我支持哥,相比感情的付出,那点基因太不足道了,”李枳垂眼瞧着那颗扁平陈旧的纸质炸弹,“反正咱俩也已经统一好思想,早摊早了,不摊不了,摊完咱们正好安心过年。”
说完他就捏着耳垂,把两边的耳钉都摘了下来,两个小针洞,看起来却格外乖·黄煜斐了然地望着他,四枚婚戒,两只手,直到祠堂门口都紧紧相握··他们在一起,他们就是有勇气的。
说是祠堂,实则为一方三进的院落,临山坡而居·刚一跨入外门,进到外堂之中,檀香混合纸灰气息便扑面而来·牌匾上写着“显宗堂”三字,周围的木梁木柱已多有年头。
两个身穿旧式青灰夹袄的高髻妇人立刻迎了上来,手持托盘,上有一把雪白瓷刀,以及一套文房四宝·“小九先生,新婚进宗祠的规矩,请·”·李枳见黄煜斐犹豫了一下,随后提笔在宣纸上迅速地写了起来:·生于富贵,长自深邸;勿鄙人短,勿恃己长。
行端立正,致族经世;持盈守虚,求功藏名··克己为本,必自晟睿;忠厚传家,乃能恒久··虽然确实显“迂”,但也有点金科玉律的中肯意味,像是祖训一类的诫言。
黄煜斐的书写逶迤几竖列,略显潦草·他写完便放下笔,举刀在自己手左手食指上剌了个小口子,那动作简直比方才写字还自然,“没事的,就是祖上欠太多命债,需要流血开开路。”
他竟笑着,转脸对半懵的李枳解释,说罢就挤了两滴在那刚写好的祖训上··这话挺扯淡的,也根本不掩饰其中的扯淡,但李枳顾不上怀疑什么,只是很想抓住他流血的手。
正当此时,却见一位妇人递来热毛巾、胶布,以及几个药片,像是止血胶囊,另一位则把瓷刀递给李枳:“李先生,您请·”·黄煜斐立刻夺过小刀:“他不用”·李枳差不多明白过事儿来,虽然听来奇葩,但这大概是新结合的两人进到祠堂必须要走的既定流程,说荒谬点,类似歃血为盟,或者让老祖宗认识外人的血脉。
果然是老派作风,简直像是上世纪初了·不过,黄家是靠博彩起家的,据说还传了好几代,好像确实会在意风水之说,有点亦术亦俗的感觉··李枳当然也知道黄煜斐在磨叽什么——无非是不想让自己因这些繁文缛节,在手上多一个口子——那人尤其珍惜他的手,再加上说过不会再让他流血的话,之后更一直是恪守如此,连他颈子上手术留下的那个细小疤痕,黄煜斐也经常看了不爽。
他看了看略显紧绷的那人:“这得是夫妻一块行的礼吧,你一个人干了,多不吉利”·黄煜斐并不打算把刀给他:“到下一代这个规矩就会停。”
李枳笑了:“现在这一代还没停吧”他说完就麻利地在同样的手指上弄出个小血口,是用咬的,他的虎牙一对付起自己就特别厉害,皮儿也足够脆。
随即李枳的血滴到纸面,就在黄煜斐那几点已经发暗的血迹上··“有种武侠小说的感觉,咱俩跟拜把子似的,”李枳看了眼目瞪口呆的黄煜斐,学着他刚才那样,吞下药片,缠上止血胶布,“别愁眉苦脸的,我又不是林黛玉。
接下来怎么办”·黄煜斐扫了那两位妇人一眼,她们便欠身退下了,只留下那张墨迹未干的血约·“都是阿姐告诉我的,否则我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的笑话,”他说着轻轻牵住李枳,把那张宣纸扔进内门前摆放的香炉,看那香灰随风即散,“这代表你愿意和我一起遵训,一起持家。”
“我当然愿意,” 李枳说着,和身边人并排,对着香炉纳头便拜,他直起身子又道,“这也代表,待会儿写族谱祖宗看了不会奇怪:这哥们谁啊”·黄煜斐被他逗乐了,在精神极度高压的现在,他由衷地笑:“但是带血的盟誓都很毒。”
李枳侧过脸看他:“越毒越好·”·庭院种了几棵古桑,虬干黝黑,枝叶葱茏,西风中漾出波浪绿意,在香烟袅袅之间,荡下清透·二人穿过此间寂静,来到面积最大的主厅堂。
黄煜斐放轻声音解释,大多先人的灵位都在最靠里面的第三栋阁楼,平日锁着,是禁区,而家族要务则在这里进行··定神一看,赌王黄岐岳端坐在堂间一套八仙桌旁,穿着老式的立领中式正装,月白色。
屋内晦暗,在以前,他在李枳心中是一个符号,到现在,他是一尊矜持冰冷的灰白雕像··老管家守在他身侧,桌上摊着的、泛黄的,正是族谱中最新的那本·其余的装在一个红木长匣里面,而另一木匣中正摆着的,就是那支出了名的笔。
隔几步远,李枳都能看出那笔杆的温润沁透··他跟着黄煜斐一块鞠躬,听黄煜斐低声地喊:“父亲·”这才发现先前想象的全无紧张根本不切实际,他心跳得咚咚的,生怕被人听见。
赌王自有威压,静静地打量了李枳一番,点头道:“小九终于肯回来见我,上次讲电话都立刻挂掉呢·”·普通话标准到让李枳惊讶的地步,声音的苍老程度,也是如此。
·黄煜斐则走近了,笑道:“您很急呀·最近身体怎样”·“大概活不了很久,”赌王眼神极精明,瞥见黄煜斐手中毫不避讳拿着的那个硬皮本,就黯淡了几分,“小九正希望这样吧。”
黄煜斐抓紧了李枳的手,不说话·他问身体的本意是好的,尽管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但在写好族谱之前,他不想挑起什么事端来··赌王却似不在意道:“这辈子做太多荒唐事,到最后,竟还让小儿子写一个男人进族谱,”顿了顿,盯住眼前挨着的两人,都是衣装笔挺,神情宁静,他笑了,带着种迟暮的萧索,“谁知道小九会否像我一样荒唐一生呢。”
李枳知道自己这会儿就该沉默·他觉得眼前的老人不足以使人畏惧,但却有种让人感到不爽的气场——说句冒犯的,就是一开口就欠揍的那一类。
他赶紧打消纷杂思绪,听见黄煜斐说:“我以为您今天没有和我吵架的心情啊要说荒唐的话,我恐怕不会,我的名字后面只跟一个人的名字,我这一生,也只跟他一个人。”
“豪言壮语不愧是我的儿子”赌王戏谑地拍了拍手,绵软力道仍在暴露他的衰弱··“您娶妻六位,还在物色老七,您才是豪情壮志。”
·在父亲揶揄的笑声中,黄煜斐又垂眼看向族谱上的墨迹:第六世,煜,三子,斐·这在周遭代表辈分的“立”字之间着实特立独行。
再看他的名字前面,是“许氏之子”四字,未写长次,仿佛在呼应什么丑陋的秘密·他的名字后面则和两位兄长不同,是空的,亟待填充··赌王笑得气喘吁吁,停下来缓,也停住他的神经质,只道:“老余。”
管家立刻把玉笔用绢布垫着从匣中拿出,颔首递上来:“九少爷请·”·李枳呼吸都快停了,他先前处于一种又在局外,又深陷其中的游离状态,一方面觉得荒谬不可思议,一切都发生得太迅猛,一方面觉得玄之又玄,只敢悄悄地瞥那陈年纸册。
而现在他却被黄煜斐一把拉到桌前,正对着那片墨香·看着它,以及那支剔透的笔,那种沉甸甸的肃穆感油然而生,正像在朝列祖列宗请求见证··随后李枳看到自己的名字被黄煜斐一笔一划地写在“配”字后面,籍贯、生年,也一一详实地记录下来。
字迹要比刚才写祖训时游刃有余许多,写得极其端正·而黄煜斐的名字正在李枳二字的上方,黑墨色,却熠熠生辉··正如他向来承诺所说·他在三十岁之前就做到了。
李枳绝对是整张族谱中没有单用姓氏代替本名的·由于族谱只记男丁,他恐怕也是被记在配字后面的唯一男- xing -··黄煜斐做了件特殊到可以流传很久很广的神奇事,自己倒是颇为轻松,他把玉髓作杆的狼毫笔交换给管家,盯着纸上新墨看了一阵,转脸冲着李枳笑:“以后多少代,他们都会知道我的家人是你”·还没等李枳说什么,像是已经睡着的赌王忽然闭着眼放声长笑:“多少代,我黄家怕是要绝后了多大的笑柄也就是我一直放任你”·黄岐岳在香江两畔的名声,素来以仁厚著称,他早年应该不是这样一个刻毒人,更何况他面对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可他此刻着实带着股半朽之人的反复无常,以及不管不顾·这恐怕是生命即将燃尽的讯号所带来的恐慌,足以打击任何人,传奇人物也不例外··黄煜斐冷下眼来,并不同情地注视他:“哈哈,看来父亲是真的想要吵架,咒自己绝后是想要赎罪吗,有够狠。”
“以后黄家……我能指望谁”赌王浑浊地睨着他,“你肝脏衰竭的大哥,你正在戒毒的二哥还是指望你呀小九”·“您不会忘记那几位孙子吧,都姓黄,比我年长的也有。”
“都是废物”·“我也是废物呀,”黄煜斐松开李枳,轻声道,“九岁那年,您已经这样告诉我了·”·“我会把金蝉交到一个废物手里”赌王哂笑,“虽然你的确很快证明给我看,交出去的时间就是太早,反而让你有了任- xing -的底气。”
“您即便不给我,我也会那样做·”黄煜斐稀松道,“谈谈自己的- xing -取向和感情状况而已,不是我的自由您为此罚我两个月,我也没有多讲什么,算作您不再干涉我们的交换。”
赌王“嗬嗬”低笑,宛如腐朽的风箱:“小九,你果真太任- xing -·先前……做的那些动作,别以为我不知道惠之生前总是讲你不会争不会抢,”赌王垂下头来,像个即将耗尽电量的人偶,“错了,错了”·“抢那些本就应该是我的”·“我给谁,就该是谁的暂且轮不到你来安排”老人为自己的无力而愤怒着,又忽地降低声音,“可是……”·黄煜斐沉静地听完父亲自相矛盾的爆发,随即直接翻起了手中早已备好的笔记本,微笑着顶回去:“可是什么因为您找不到其他人帮您接下烂摊子,因为其他人虽然能够帮您传宗接代,但是比我还要废物,所以必须给我,对吗黄家到现在这种地步,也并非偶然。
因果报应这件事也是您教给我的·”·“哈哈,小九回来见我,果然不单是为了族谱,宝仪猜得就是准呀,我指望宝仪好了,”赌王也笑起来,破碎似的声音从他口中溢出,他像是明白接下来会谈什么,“老余先去送送这位李枳小先生,家院太大,不要迷路。”
李枳一愣,他心说,自己这是要被赶走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呢,牌也没陪着黄煜斐摊好呢,还真就当了一路道具·这就好比决战紫禁之巅不能有外人是吗。
却见黄煜斐猛地回头,越过他直直盯向正在推门,准备送客的管家:“余管家,你自己走·”·老管家两难地看着身后这对剑拔弩张的、相差六十余岁的父子。
·“老余”赌王大喝··“烧了血约,进了族谱,就不是外人,我以为父亲不至于连这个道理都能不认”·“送走”·门外忽然聚了一小群黑衣人,兵临城下一般,个个儿都让李枳想起余翔。
为首的还真他娘的是余翔,他正死死地盯着黄煜斐,眼底似乎是青黑色的·都姓余,莫非和管家是亲戚冷汗连缀着,一滴一滴冒下,可李枳钉在原地,和身边人并肩站着。
除非被揍晕,他是决不可能抛下黄煜斐一个的··“哇,要做什么,出尔反尔还真是父亲的强项,”黄煜斐冰凉地笑,“这是祠堂哎·”·“余管家,送客”赌王强撑着重复,他已经非常疲惫。
“送谁我看谁敢”黄煜斐则捉住李枳的手腕,握好了,握紧了,眼中闪现出那种嚣张厌倦又仇恨的神情,他十足轻蔑地瞟着屋内屋外虎视眈眈的一切,“事先做些恶心的准备,我也会。
你们可以去祠堂外面看看哦·”·李枳的冷汗出得更多了,他想起来之前黄煜斐发信息时脸上冰凉的神情,又想起之前听说过的,有关那枚金蝉的零碎解释……这里是在香港……难不成还真有黑社会之类的东西·紧接着,他感受到腕子上抵死贴合的力度,又听见黄煜斐的声音平和下来,却说着刀子一样的话:“谁试试动我的人,谁今天死。”
————·完结倒计时:三章·感谢大家的留言~·黄煜斐虽然有鱼死网破的胆量,但他并不想这样做,请不要怀疑此文是HE~·第80章 ·一时间四围鸦雀无声,就那么静,数十束目光聚在堂中央站着的两人身上。
确实没人敢再动了··在黄家诸位的印象中,这是个九岁就敢拿刀的疯角色·他现在固然也有这个胆量,并且底气十足·他或许会比以前做得彻底许多。
而这一切的焦点则貌似一身轻松——黄煜斐甚至安抚- xing -地搂了搂李枳的肩膀,然后把那本笔记递给了父亲··他饶有兴致地观察那张灰脸上的青红变化。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鸟鸣声飞来了,又飞去,最后是赌王打破这僵持,他脸色极度不好,阖上久久未动的硬皮本,端着身子问李枳:“小李先生啊,我们黄家的事情,你现在也清楚了,你当真愿意把自己搅到这一滩烂泥里面”·李枳倒是没显出慌张,只是道:“嗯,谢谢您关心我,我只是要陪他。”
他放慢声音,很谨慎地,把每个字都说得很重,“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愿意做的事,其他无所谓·”·“好”赌王漠然拍手,“小九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了解”·李枳反握住黄煜斐一直在捏他的手,转脸对着老人,神情无风无雨:“我恐怕比您了解。”
赌王暗淡地笑着,沉默了,好像过度疲乏,他又闭上眼睛··黄煜斐则瞅准了时机,对门外说:“余管家,请您侄子把带来的人再带走吧都是外人,还每人一把刀子带在身上进到祖祠内院,好像不合适,您认为呢”·管家见赌王不语,这是默许,便挥手赶人。
却听黄煜斐又道:“要谈家事,管家留下来可能也不合适·”·管家颔首,小小地行了一礼,跨出门槛就要走,立刻被赌王叫住:“老余,扶我去内堂。”
于是,黄煜斐和李枳跟在身形佝偻的老人身后,去到了那所谓的“禁地”——供奉逝者的第三栋阁楼·管家掏出三把钥匙,同时对付那麟头铜锁,这才大门敞开。
吱呀涩声入耳,一股沁冷的香气幽幽传来,大概是来自于层层叠叠的灵位前供奉的香烛·赌王慢悠悠地走着,路过世代先祖的灵台,最后在西头的几大捧青色百合前停下。
这百合后面高处的台子上,直立着两个牌位,隔了大概一米远·李枳眯眼看清了,写的是“妻昀之位”,以及,“妻妹惠之位”··到头来还是这样一个名分。
李枳明显地感觉到黄煜斐的手劲收紧了··赌王茕茕立在一侧,余管家给他搬来一个木椅便退身离开·内堂深处照不到阳光,唯有烛火摇摇曳曳,显出一派鬼气森森。
赌王也不着急坐下,只拿着那个笔记本,看着黄煜斐道:“小九,跪吧·”·黄煜斐回望他一眼,神情忽明忽暗,最后转为冷淡的稀松·他放开李枳的手,兀自走到“妻妹惠之位”前,直直跪了下去。
抬眼看向母亲灵位时,他才发觉李枳竟在他身边,一起跪下了··“错了——”赌王纠正,“小九故意错的”·“没有错,我只跪我的母亲。”
“哦,你的母亲是谁”·“当然是我正在跪的这位,”黄煜斐转脸看着父亲,那神情是诚恳的,“我回来确实不只是为了族谱,我也想要告诉您,第一,我不会再被骗下去,第二,我对这件事的态度,现在做出来给您看了。”
赌王紧紧绷着贫弱的身体,沉声问道:“以小九的- xing -格,不会再把惠之恨上十五年一直这样骗你,你不是最恨受骗”·“她把我生出来,养育了我,教我怎样做人,她尽到了一切做母亲的责任,尽管和我有血缘的那位,始终在折磨她,”黄煜斐抵死握紧掌心里李枳的手,像在寻找什么支撑,他显然是找到了,“如果要沦落到恨她的地步,我需要把你们这个家里的每个人先恨一遍,因为你们谁都骗我,可你们谁对我的好也比不过她。”
赌王蓦地坐上靠背椅·倘若没有那个靠背,他像是要瘫倒··黄煜斐继续道:“但是,我已经感到足够疲倦,也不想把接下来的人生浪费在恨谁身上。
罪人解脱,吃亏的总是我·”··“你说罪人”赌王幽暗地看着同跪的两人,“你在你亲生母亲的灵位前,说她是罪人,小九,这才是你会做出的事”·“有什么不对我在讲事实。
是您直接往她身上联想,说明您也承认这一点啊·”·赌王怒道:“跪你的生母去”·黄煜斐尖厉道:“我凭什么”·“就凭你流着她的血,就凭这是宗亲血缘从你捅她开始就是大逆不道,她一直等你回家才咽气……小九,你对不起她的,”赌王声音嘶哑极了,威严而哀伤,他好像在真的心碎,“十五年过去了,你选择原谅其他人,为什么就不能原谅她”·“就因为她是杀人凶手,害我母亲的罪魁祸首,”黄煜斐直视着那块黑黢黢的木牌,声线平稳,“我浪费十五年来恨她,够对得起她现在,我烦了。”
老人突然把那本子狠摔在地上,微微战栗地死盯着自己鲜少见面的儿子,缄口不语··黄煜斐也看着他:“父亲,从我出国开始,我就明白自己无能为力,您当然会保护您的结发妻子,我已经默认她不会付出代价的事实,所以才恨,”他深吸口气,又道,“但现在这件事已经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因为我找到了我更想过的那种生活。
清明节我怀念的仍然是生养我的母亲,年初一拜祖祠的时候我也会给她上第一炷香·其余时候,我是以我本人的身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不是谁的儿子,谁的仇人。
这是我能达到的最佳状态,我以为,您至少会替我高兴·”·赌王摇头:“小九,你很让我吃惊·我们都错了·”·黄煜斐笑了:“您后悔的事情还真不少。”
“最后悔还是做了那件事,有了你”赌王沉入过去的悲剧,灰白的脸上青筋暴起,一副痛极的样子,带着垂老的无力,“否则昀之、惠之……她们都不会到那种地步。”
黄煜斐听得猛然一惊,仿佛被某句话打得措手不及,内心泛起一阵阵酸痛——哦,这也就是说,这一切罪恶的源头都是不该出生的自己了他感到齿冷,溃退着想,原来还有这样一招在前面等着,恐怕也不是全无道理吧就这样,他十分惊讶地发觉,自己被这支离破碎的诅咒震得心脏都发抖了,竟然没有办法回话,悄然伏下眼睛,咬紧臼齿,试图扼杀内心狂啸的迷惘和动摇。
·“哈哈”他还是没能成功,神经质地大笑了两声,又两声,音色干哑,言语早已消失·不可名状的悲伤翻涌而来,裹挟太久太久以来的委屈和伤逝,冲垮了某道他本以为不会出问题的堤坝。
他大大地哽咽一声,没有眼泪可流,只能双眼燥痛地看着眼前盛放的那片青百合··李枳却不干了,旁观太久,也安静太久,他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他确实也没什么忍耐的风度。
同时心如刀绞,那点刻意为之的冷静和礼节在黄煜斐的疼痛面前什么也算不上··“哥,你起来,咱不跪了,”他使足了力气把黄煜斐往上拽,自己也跳起站好,“今天本来也不是想过来吵架,是想把道理说清楚,说理就得站直了说。”
他把木偶似的黄煜斐一步一步拉到惊诧的老人身前两步远处,道:“我没理解错的话,您刚才的意思是要他重新认那个母亲·”·赌王神情复杂地看着李枳,带点探究,带点深藏的轻蔑,不说话。
李枳迎上他的目光:“您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觉得我没资格跟这儿乱说,但是,我请您好好看看您的亲生儿子,他现在因为您说的话多么难过·乱说的到底是谁呢”·“小九他——”赌王显得有些惊讶。
黄煜斐一时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他没想到李枳敢像这样叫板,更没想到他敢打断自己- yin -鸷的、老得神神叨叨的父亲,却听李枳声音更沉稳、更强硬了些许,连珠炮般说道:“您仔细想想,那点血缘真那么重要没了它,怀胎的九个月,养育您儿子的九年,就不存在了这么多年过去,您一直骗他,瞒他,作为他的父亲,作为最应该承担责任的那个角色,您把他扔外面,您这叫抛弃他。
现在倒是挺有情有义的,知道说什么‘原谅’,说什么‘亲缘’,还说什么他对不起他的‘生母’搞笑”·这么说着,李枳已然走到赌王跟前,好像一肚子怒火在烧,大眼瞪着对方的小眼。
他一手背在后面,紧紧抓着黄煜斐的腕子,也只有黄煜斐知道他在发抖·可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枯槁灰白的老爷子,仿佛早已忘了胆怯:“成天住在朱门高墙里,的确擅长说体面话啊。
可我是个粗人,按您说,也是个外人,我就是水平低·既然这样,我今天就站在局外人的角度说句粗话·”·他咬了咬嘴唇,好像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义无反顾地说了下去:“我不越界评价您那些老婆的恩恩怨怨,可是,一个卵子,还真就没那么神圣的意义。
我哥在心里把谁当妈,又要恨谁爱谁,那是他自己的事儿,你们哪一个也无权干预他现在想解脱,谁也不能拦·刚才,在外面,您着急了吧,心里没底,怕了吧,所以把他弄到这地方,让他跪下,您就是料到他会被刺激成现在这样然后您就占上风了吧”他忽然笑了笑,带着真诚的鄙视,“说真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太容易了,拿一肚子仁义道德逼人下跪也不是难事,但是,可耻,可恶。”
偌大祠堂,空气清冷,唯有李枳的一字一句,雕凿般声声入耳·赌王相当震惊,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过这种被揭穿的感觉,只得不可置信地把目光钉在眼前满面愤然的青年身上。
他着实不高大,却笔挺,仿佛有无尽的蓬勃的野- xing -和生命力,压在那套精致的西装里面,他正做着自己确信正义的事,并因此义愤填膺·这般对比,着实让半身腐朽又满心凄惶的老人感到刺眼而惭愧。
他又看向那两只始终紧握的手,暗暗烛光下,仍能看清那般执着的贴合·而本该形容惨淡的小儿子此刻眼中却有闪光,和李枳一同,灼灼地望着他··两个男人对彼此的爱意——这如同笑话的、一度被黄岐岳归为“精神病儿子的新玩乐”的稀奇东西,正在咫尺处逼他直视。
·这也是黄岐岳第一次直视自己带给黄煜斐的痛楚以及伤害·他素来只记得自家老九的顽劣和叛逆,他的争强好胜,以及他恶狠狠顶回来的尖牙利齿,并因此气得要命,失望得要命,却很少强迫自己去客观地想想,这段糟糕的父子关系,这疏离又彼此憎恶的十余载,这荒诞的一切,到底是何因何果。
赌王忽然松掉浑身绷起的力道,垂头低笑·他只能让自己笑,因他竟然有些惧怕那直撞过来的目光,这对于早已满心老茧的、功名尘土历尽的黄岐岳来说是全然陌生的感受,让他不禁反思起先前被勾起对亡妻的回忆之时,自己露出的失态。
李枳固然琢磨不懂他的心理,实际上他被这人笑得发毛,转脸对上黄煜斐的眼神,又一下子安心了·他问:“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小李先生想得很通透呀,也很勇敢,你刚才讲的话,我会认真考虑,”赌王熟练地敛去一切神情,悠闲道,“毕竟只能指望小九来继承家业,闹僵也不是明智的选择,他一气,把我黄家直接毁掉怎么办”·他竟悠悠然,开始说玩笑话了。
“那您慢慢考虑吧,”李枳凉飕飕地最后瞧了他一眼,用掌心覆住黄煜斐冰冷的手指,“哥我们走·”·黄煜斐没再吭声,把那笔记本捡了起来,抬臂轻轻抱了抱李枳,便任他拉着自己沿着来路穿过历代先祖,走出去,走远。
就这样,二人跨过几道高高的门槛,从内院来到祠堂外,先前血约的香炉前·李枳一抬眼才发觉,这祠堂的正对面,竟然是个干干净净的大戏台,修得又高又宽,檐角也挑得优美,祭祖的时候或许会有戏班子来唱上几段图彩头。
然而此时他却看见,戏台上站着一陌生人,戏台下面,以及祠堂院墙外的树荫下,居然也真有群看起来不怎么好惹的家伙候着,少说四五十位·一见黄煜斐出门,他们就往前挤了挤,而站在台子上仔细一看像是头头的那位,则孤零零走下来,到俩人跟前点点头,然后迅速领着人走得一干二净。
“太酷了·”李枳呆呆地由衷道··“一些朋友,”黄煜斐十分平静地解释,“夏天把蝉交给小橘以前,和他们打了打交道,所以耽误不少时间。”
也就是说,这家伙把金蝉放在自己那儿之前,就已经把那群里看外看都是黑的家伙收拾成自己人了方才在三房屋里也是,不知道黄煜斐事先搞了什么门路,整座山都没信号,就他们那栋房子能打电话能上网,一出院墙就不成。
无论如何,李枳心说,这效率也忒高了点,自己乱晃悠那段时间,您到底干成了多少事儿啊··他越发觉得自己见识短,加上内心冲击太大,头皮也还处在发炸的状态,一时间真想在什么上面躺上一阵子。
黄煜斐方才内心激荡的那些情绪,实则全部投影在他心口上,他们是一块疼,一块茫然,一块愤怒的·可李枳清楚自己现在就该好好走路,他怕自己一不对劲,黄煜斐先垮了。
·这人在他看来,现在就是一玻璃人,虽然硬邦邦,但也脆生生·因为李枳太懂被亲人扎刀有多疼,有多屈辱,所以他一直很明白黄煜斐··尤其那人还一直铁青着脸缄默,可一对视,又会用柔柔的眼神看着李枳——仿佛他现在正琢磨着毁灭地球的事儿,一见某人又万般柔情涌上心头似的。
但这眼神也着实沉重,李枳看得出,他内心有太复杂的感受,正处于一种极端脆弱的临界状态,无话可说,需要呵护,于是李枳一心想着把这人先往屋里带,再好好陪陪他。
结果,刚顺着栽满香樟的坡路下行一段,又绕着小径穿过一片鸢尾地,他们来到三房的老宅子跟前,正见着黄宝仪忧心忡忡地守在那里··她只化了淡妆,穿件素淡的蟹壳青旗袍,裹件雪白貂裘,正在一月的- yin -天里神情凄惶地抽着烟,素来披散的,波浪般的长发此刻却松松地挽了了个髻子,整个人都透着苍白空茫。
一见二人,她好像想伸手拉黄煜斐,却又犹豫,只把李枳拉住:“刚才和爸爸吵起来了”·李枳注意到她毫无血色的嘴唇,觉得奇怪,简单道:“不是吵架,是说理。”
“哎呀……”黄宝仪拧着眉,确实是非常发愁的样子,“小枳,这是你第一次回家,甚至是第一次正式和小斐一起拜见父亲……你现在要爸爸怎么想你”·李枳又烦了,捱着怒气道:“我管他怎么想”·黄宝仪掐掉烟头,叹了口气:“总应该等我回来再说呀早上收账去了,就差半个钟。
小斐也是,叫那些人过来做什么,现在还好,等真的见血——”·黄煜斐却突然开口打断:“阿姐应该祝福我们的·”·“什么”·“族谱的事情,”黄煜斐竟笑了,“我们成功了,小橘现在名正言顺,是家人。”
他牵着李枳的手,抬起来,在脸颊上蹭了蹭··“好,好,我弟弟的心愿终于实现,”黄宝仪摸了摸下眼睑,深深地看着眼前两人,把目光放在比他们面庞稍低的高度,温柔又疲惫地笑了笑,她笑起来和弟弟就更相似了几分,“看到小斐幸福,我真的很开心。”
“嗯,谢谢阿姐·”·“小斐……”黄宝仪欲言又止··黄煜斐及时接上了她的话:“何管家把事情都同你讲过了”·“……阿姐知道你嫌我唠叨,但是小斐,”黄宝仪斟酌着,小心翼翼地看着弟弟,“老何他对我们一直都是非常热心的,你当时不该对他大发脾气。
他现在还在替我们看岛,十几年没有回来,今年也是,连年也不回来过·”·“我知道错,会找机会对何管家道歉,”黄煜斐把眼抬起来,捉住姐姐上下躲闪的眼神,“但是,阿姐,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黄宝仪脸色变了,匆匆瞥了一眼那个本子,在黄煜斐手中,她先前就注意到,却不敢细看几眼,像在害怕·她现在怔怔地看着弟弟把本子递到自己跟前,什么话都没对她说。
·“阿弟,我……”黄宝仪感到无力·该来的还是来了·早在前些天,听到何管家报来的,黄煜斐怒气冲冲回国的消息,她就意识到事情正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十分后悔每年去岛上度假时,未曾细细寻找那写着自己母亲秘密的本子,只得放下手头的工作,从日本一路往家里赶,赶到了,却找不到黄煜斐的消息··她知道他在躲自己,也知道,黄煜斐要想躲,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活像捧着掉了底的茶壶,一边深知自己必须做好准备面对,一边又深深地担忧,正因为猜得到要直面什么,她才怕极了,倘使这段被自己当作唯一的亲情就此破碎,正如漏掉的茶水般无法挽回,她绝对会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
因这亲情支撑她在家族的血雨腥风中争斗这么久,顾不上其他,一心想把一切替自己和弟弟守住,想为三房争取更多应得的,想等弟弟成熟起来,接住那所有·可就算破碎,也是因为欺骗,有她参与的欺骗。
这欺骗是她被母亲托付的、减少黄煜斐压力的责任,也是她被父亲要求的、维护家族体面的责任··那她是否又是活该呢·黄宝仪还是接住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本子,用力拿在手里。
“对不起,我有些累,现在也非常乱,”黄煜斐认真地看着她,面上不悲不喜,却是无限生疏,又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我暂时没有别的话要同阿姐讲了。”
说罢他拉着李枳进到院内,推门而入·黄宝仪看到李枳转身那的一瞬投来的,无措又略显关切的神情,心里清楚黄煜斐打算就此上楼,并短时间不会下楼找自己谈心。
她又点了支烟,抽着凉气咬好·翻开本皮的时候就开始打哆嗦,重温那些横在心头无数时日试图深埋在皮肉之下的猩红文字时,她已经站不太稳,只得抱着手臂蹲下。
一个秘密,本身就太沉重,压着无可改变的鸿沟·时间过去,此时已足以让人喘不上气·最后黄宝仪撑不住了,满心的无奈和痛悔冲涌着她强装坚硬的灵魂。
她尽量把身子缩进皮草里面,暖和了,才起身开车·她并不想为了黄煜斐不知从哪里弄的那点信号进屋,再次打破平静,只是默默下山,开到没有被父亲屏蔽信号的区域,在大马路边停下,她才求救般拨通一个电话:“明夷啊,我到本家,也见到小斐了,你现在能过来陪陪我吗”·————·完结倒计时:两章·也就是周日完结哦~·感谢大家的留言=w=·第81章 ·一整个下午,黄煜斐都坐在阳台上,抱着电脑认真工作。
他有时会摘下框镜看看窗外掩映的树,有时会把在一边安静读小说的李枳拽过来亲两口,但多数时候,他除了手指一动不动··晚饭他拒绝了家庭小宴的邀请,只喝了李枳给他煮的薏仁水,吃了李枳给他炒的海鲜河粉。
李枳也没有多做别的,他仔细思考了自己现在到底应该干什么,最后得出结论:安静地陪着黄煜斐,配合他的需要·别乱动,别聒噪,给他点时间··之前黄煜斐在岛上也不是纯玩,年前剩下的工作不多,那些文件和营业图表都中规中矩,看完也就完了,而算账又是很无聊的事。
电脑放在那儿,手机放在那儿,实则并无其他娱乐可谈·临近子夜,两人听着万青昏昏欲睡,在浴缸里面泡了一个多小时,都静静地,触碰对方的身体·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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