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种 by 七声号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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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种 by 七声号角(2)
·立正川就此将季元现的微信号丢在人堆里,不再触碰··而缘分说来妙不可言,大多时候有如玄学··立正川有生以来首次从梦中惊坐而起,是为一座男人雕像。
那感觉太虚无,整个梦境十分荒诞··小军长打开速写本时,攥着铅笔遽然怔住·这亦是他首次对想要雕凿的人物面相茫然无措,立正川不记得了·他不记得梦中男人眉眼如何,只觉心若雷鼓。
窗外大雪再次肆虐,人间一个又一个纷攘流年··小军长深深记得一段话:若梦里出现一座雕像,则表人- xing -中的冷漠无情·梦者或许热爱那个对他追求无动于衷的人。
这是否确为一则预言,尚不得而知,惶惶非安··——·顾惜正式回归,喜得季夫人特地提前结束工作·真如秦羽那蠢逼所言,季家恨不得为干儿子搞一出国宴。
若非近年来要求作风简朴,清正廉洁,季夫人打算在光和楼订十桌··季元现特不服,他常常怀疑顾叔是不是隔壁老王·你妈顾惜这待遇,他季元现敢想吗·季夫人端坐客厅,拉着顾国宝嘘寒问暖。
也难怪,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季元现从小活成歪脖子树,顾惜是真正诠释着何为根正苗红··俩孩子站一块儿,谁熊谁懂事,一目了然··“妈,我说皇后娘娘——”季小太监窝一肚子气,蜷在沙发上吊嗓子。
“坐好喊什么喊,瞧瞧你自个儿·小时候怎么教的,啊腿放下来,你看看人家小惜”·强强励志人生·季夫人痛心疾首,反省自己当年没做好胎教,回头又对顾惜说。
“小惜啊,平- ri -你多包容他·元宝不懂事,前额叶发育不完整·担待点·”·顾惜挤眉弄眼,忍不住想笑·季元现气得原地翻跟头,这是亲妈说的话·“得,我赶明儿帮您在光和楼订一层。
邀请函挨个送世交手里,回头再给我那只知道玩意大利炮的老爹参一本·您老婆要包小情儿了,多担待点·”·季夫人冷笑,翘着刚做的指甲,豆蔻色艳而不俗,浑身气质高不可攀。
登庸纳揆的季夫人挺直腰杆:“行,顺道把你的处分文件带过去·”·处分文件·季元现想起他爸的教鞭,瞬间噤如傻逼·那样子好比被赐毒酒的罪臣,瑟瑟发抖还得高呼圣上英明。
到底是玩政治的,小司令默,决定不再挑战皇后娘娘··顾惜当晚夜宿季家,卧室就在季元现隔壁·明天回学校,顾惜还得补办寝室入住手续·此后亦能天天在班上见面,季元现终于觉得日子完整了。
有秦羽,有顾惜·知根知底的两人还会再伴他三年,没有任何变化··十分心安理得··入睡前,顾惜照例过来道晚安·不料顾惜刚走,立正川发来一张图片。
季元现解开锁屏,对方已秒速撤回··- cao -溜他玩儿呢·季元现呲牙咧嘴地躺下,发消息:干嘛呢·片刻,对方未回应。
季元现继续道:发的什么图,没看到·再发一次··半响,仍未回应··这好比毒品上瘾,勾得人心尖儿酥麻,欲罢不能·到底是什么图,立正川想干嘛。
能不能说清楚,撩得人辗转反侧··季元现捂着被子,立正川始终没再响应··难道是发错了尼玛发错也该说声对不起吧·什么人啊- cao -。
耳畔倏然雨声细碎,夜间冬雨缠绵潇潇·季元现第五十次点开立正川头像,是一张他人拍摄的工作照,小军长正光着半身腱子肉在雕凿塑像··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季元现忽地小腹发紧。
他舔舔上唇,由着心底泛滥的骚意控制大脑··小司令翻开相册,选一张最禁欲- xing -感的照片发过去·这是他去年参加柴可夫斯基国际大提琴比赛时拍的,虽没拿到好名次,反倒惹来不少邀他出道者。
照片上,季元现西装笔挺,背头三七分,少年老成,既青涩又诱人·他运弓的手腕骨骼清瘦,凤眼尽数倒出烈酒迷醉·微张的嘴唇上翘,似大胆邀人接吻。
小司令双腿夹琴,膝盖朝两边分开··欲迎还拒的姿势··季元现兴致当头,调情道·——小军长,你说这琴身比你腰身如何·复手机一扔,转头睡去。
凌晨一点,立宅三楼主卧内,黑暗中闪一抹微光·蓦地传来一阵年轻而错乱的喘息声,欲望节节攀高,临近爆发点时,一只手缓缓抚摸过屏幕中某人殷红的唇··“嗯……”·精关失守,立正川耳朵发烫。
明明泄了欲,却抵不住体内倾天空虚··他要·他明白·他想要··可立正川不明白,他居然会对着季元现的照片- she -了一屏。
小军长眼底泛潮,最终在删除与保存之间,选择了后者·他翻身下床,拉开印花天鹅绒窗帘··窗外风驰雨骤如银河倒泻,好容易将体内高涨的情欲拽下去。
黑暗中,立正川静默良久·终是一笑,沉沉的,磁- xing -不已·他点了语音,压着嗓子·情动后的沙哑格外磨人耳··他说:“季元现,那琴没我的腰身劲道有力。”
“你要不要试试·”·他说:“季元现,您摊上事儿了·”·第十一章 ·“认真勾引,认真失身··要情欲滔滔,要凶猛野蛮。
要所有亵渎一览无余··我要,要你· ”·自打季元现收到立正川语音,数个清晨总在朦胧的沙哑声中醒来·着了魔,一遍遍梦见、回味··小司令转手把朋友圈内所有动态删掉,独留以上那段话。
除开“认真勾引,认真失身”来自木心先生,剩下些骚话,季元现倾情原创,指名点姓送给立正川··不就撩你一下,至于么·咋还摊上事儿了·挑逗直男咋的了。
他倒要看看这事情有多大·季元现嘚啵嘚啵,心情太好·顾惜、秦羽跟在他身边,恰似左青龙右白虎·三人从班门口左拐去厕所,季元现的嘴还没合拢,立正川长腿一迈跨了出来。
小司令气焰嚣张,得志得势·他伸手打招呼,就差怼人脸上去··“哟,川哥上厕所呢”·立正川:“……”·他不得不承认,季元现可爱归可爱,有时真的挺欠- cao -作。
周锡两次得助季元现,算是没友情也有恩情·他比立正川随和,当即给小司令的麾下随从点点头··秦羽这人中瘪三赶紧往上凑,周锡他爸在国家烟草局任党组书记,周夫人经营烟草公司,玩的是顶高档那一卦。
别的不说,半个S市烟草行业得姓周··小师长是个烟囱,近日秦家严打,没收秦羽一箱私房烟·正愁着,这不救星来了··秦羽揽着周锡肩膀,哥俩好似的往厕所拽:“周周,去厕所抽烟不,我给你介绍个好隔间咋样。
我们可以……”·季元现眼皮一跳,倍儿跌面子·立正川拽着步子跟在后面,不答话··顾惜刻意往季元现身边靠,单手搭在小司令肩上。
两人有说有笑,从莫扎特聊到艾申巴赫·薛云旗即将出国,两人的学琴生涯亦将告一段落··季元现琢磨着送行,十有八句不离他哥·顾惜听着,勉强听着。
强强励志人生·他想问问季元现,为何你一字不问当初矛盾·为何你从不在意我是否与你共同进步··说得矫情点,当初顾惜是真吃醋·他介意慕强的季元现,介意那对象是薛云旗。
少年很清楚,在某些方面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超越天才··顾惜第一次同季元现耍脾气,奈何小司令脑回路九曲十八弯,百思莫解··季元现作为Gay圈浪里小白龙,哪知道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想跟我搞基。
五人暂时组团去厕所,临近门口·一直走在前方的季元现突然转身,他与立正川对面而立,伸手拉住小军长搭在颈上未打结的领带··季元现手指灵巧,速度极快地穿插往复:“仪态仪表怎么学的,立正川你不会打领带”·从小军长视觉往下,季元现的下颚线极其- xing -感,从鼻尖到嘴唇颇为精致。
眼眶一圈密密匝匝的睫毛似扇子,扑扇扑扇地拂过立正川心头··怪痒··季元现指尖不经意擦过喉结,立正川忍不住上下滚动·领结打了一半,立正川遽然握住小司令手腕:“技术很好”·沙沙的,有些哑。
同那晚的语音如出一辙,似坛烈酒砸进季元现的四肢百骸··小司令也不怵,就着被钳制,继续给他系领带·季骚包撩云拨雨,完了还趴在立正川耳边吹口气:“想试试啊”·“你来呗。”
立正川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翘唇一笑·他破天荒伸手揉揉季元现头发,什么话也没说,叫了周锡去走廊另一头的厕所··季元现耸肩,复双手插进兜里。
他转身见顾惜面色不悦,笑嘻嘻说:“奶昔,这人超好玩对不对·”·顾惜知道小司令的- xing -取向,抿唇不答话·良久,他才温柔道:“别玩儿,小心惹事。”
“能有什么事,”季元现宽慰地拍拍他肩膀,率先进厕所,“他又不是你·”·“你可是我兄弟啊·”·秦羽门儿清,瞅一眼差点发作的顾惜,跟在季元现身后。
他特地扬声抱怨,打圆场:“司令,干嘛呢好容易让周锡给我两包天之叶,这是不是又黄了”·“哎哟喂我和惜哥可是老烟民啊。”
季元现挥手:“滚犊子,回头送你一套富春山居·嚎得我头疼·”·秦羽笑得狗腿,回头一揽顾惜肩膀,推着顾道长往里走··他小声嘀咕,似为劝解:“跟他你较个什么劲儿啊,别回头宠坏了。”
顾惜缄默其言,半响道:“嗯·”·他知道,季元现很可能在猜测,在试探,在犹豫··他们都熟谙一个道理,这话小司令老挂嘴边: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何况人。
都是做给他看的··立正川被利用,心下通透·周锡站在窗边抽烟,小军长戳开季元现的微信,又退出·薄薄香烟在光雾缭绕,立正川的俊朗五官稍显模糊。
片刻后,他忽然出声··“老周,你说喜欢男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周锡懵圈,以为自己幻听,烟灰抖在指节上·随后他似醍醐灌顶,烫得一哆嗦。
完了·周锡想··这直男斩好比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了··季元现哪知立正川和顾惜的乌鸦嘴堪比神婆,他还真摊上事儿了··不过这事挺奇葩,小司令接受传唤走进办公室时,满脑问号,糊里糊涂。
虽与他并无多少关系,然,这事极快在学生圈内掀起遮天浪潮,舆论一时受不了尾——某私立学校,高中部学生飙车撞死了人·肇事逃逸··说来倒霉,将巧与季元现带人赶往东望赛道的时间相吻合,连路径也一模一样。
·小司令炸毛,瞅着班头那张脸,气不打一处来·平时给他添堵也就算了,两面三刀、指桑骂槐,给他穿小鞋也罢了··收红包不办事,有意损坏季元现形象,他也不计较了。
这是什么事儿,杀人犯法的·班主任这关头传他去办公室敲打,安的什么心傻逼都知道··季元现冷脸,将实情交代,再次声明跟自己毫无关系。
王老师皮笑肉不笑,满脸皱折挤成花:“跟你没关系就好嘛,老师呢也是关心你的啦·你瞧这事闹的,好几学校惶惶不安·人还没抓到,谁知会怎么处理。”
“现在这些人,闹事比谁都厉害·老师也担心你……不过你这平时作风也很有问题,放假带朋友喝酒开派对,小小年纪,整得那么市侩。
也不知随了谁·”·“老师是为你好,不要觉得烦·古人怎么说的……”·那日,季元现浑不知自己的定力强大如斯,硬生生忍着没抄起板凳打人。
班头冷嘲热讽的嘴脸,小人得志·偏偏季元现发作不得,没理没据,挨一顿编排··这事儿还没完,秦羽掮客上身,拉出许久不联系的各路人脉将此事打听完整。
主犯是隔壁私高的高三学生,常年缺乏家庭管教·当晚同狐朋狗友在酒吧飞叶子*,上头,飘了··开车从三环高速飙起走,在新北楠路口拐弯时,酿成惨祸。
季元现听得直翻白眼,班头居然将他与这种蠢货相提并论,简直是磕牙放屁·小司令趴在课桌上,书本卷子扔脚边·教室内暖气充足,季元现袖口挽到手肘。
秦羽嘴里叼着牛奶,“那傻逼估计一看死了人,酒和瘾瞬间吓醒·他能怎么办,除了跑难不成自首·”·“他要有那觉悟,还至于在酒吧飞叶子啧。”
最终,这件震惊S市几所高校的撞人逃逸事件,以肇事者家属赔偿四百万,私了·死者埋入黄土,买来的替罪羊甘心入狱·肇事男生火速出国,改头换面迎接新人生。
那一年,许多同级生恍然大悟·原来人生从来没有所谓的公平正义··强强励志人生·哪怕罪恶滔天,亦有束之高阁时··但经此一事,季元现、立正川等人的飙车次数明显下降。
车圈组织环城飙车,赛摩开道,超跑断后,别提多热闹·小司令压根不看请帖,随手搁垃圾桶里·当时立森出门,本欲叫上立正川,亦不要脸用“我没驾照”来回绝。
嗬,没驾照·早干嘛去了··无人知晓,生命中有些成长本就来得悄无声息·那些电光火石都是真真切切,有些事不过为易燃的引线,很快会在他们生命中大火燎原。
——·“贝多芬《第30号钢琴奏鸣曲》,大抵蕴藏康德的墓志铭·这位音乐大师,在晚年不断突破,再一次寻找新的纷繁统一·”·薛云旗手执指挥棒,轻轻在琴谱上敲击。
“天才不止一次站在那个巅峰,而这次最为重大与意味深长·”·季元现不爱钻研蕴涵在乐章背后的深意,他眼里音乐见仁见智·于是提问:“康德的墓志铭是什么”·薛云旗一哂,他差点忘记自个儿表弟成绩乱如麻,课外阅读范围仅限小众杂质。
顾惜摇头,补充道:“位我上者,灿烂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贝多芬不断以生命的延续,去寻找道德的平衡点、试图一窥本质·他在形成晚期风格时,不断将乐章拉入天堂,不断带来天之乐。
直到生命尽头,他终于回到我们面前,再意味深长地告别,消失·”·顾惜最喜欢的作曲家是贝多芬,而季元现更中意莫扎特·由一斑可窥全豹,两人- xing -子里有多少不同。
小司令丧气地躺在地板上,紧盯琴房高高的穹顶·这是薛云旗出国前最后一堂课,抛开大提琴给他们讲广义音乐··所以说音乐艺术深如海,他这俗人一头插进去,踩满脚泥,难登大雅。
俩学生中,薛云旗中意顾惜,有悟- xing -、灵气·本想带在身边长期培养,却被顾惜以学习为由拒绝··明明国外有更好的发展前景,更广阔天地,他守着不出去。
薛云旗知道原因,毕竟当初顾惜一时冲动找他学指挥,也全凭季元现一句话··“奶昔,你不觉得指挥家很帅吗·这种人信手江山,实打实的音乐之王啊。”
一语误人··然,季元现心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他实在看不惯班头王胖子·女干人模样,口蜜腹剑·心安理得收红包,阳奉- yin -违做事。
不厚道·小司令实在看不下去了··前几日他召集班上同学一打听,岂料挖出更大八卦·有人举报王胖子暗示学生家长行贿,有人唾弃班头教学水平低下,完全靠他在学校任高职的老婆上位。
也有人给季元现抱怨,班主任区别对待太露骨,伤学生自尊··这还得了·小司令遽然兴奋,这已不是个人恩怨,地地道道的“为民除害”嘛。
他连续几日美滋滋,秦羽见了也迷茫··“现、现儿喜当爹啦”·“是……”季元现一愣,“滚”·心中计划反复磨合到今日,大致有了作案框架。
季元现给薛云旗打个手势,捏着电话屁颠屁颠上露台··他倚在栏杆边,作风骚状,笑得宛若小狐狸··季元现点开某个手机号,喟叹来之不易·他还是第一次有求于人嘿,挺新鲜。
“立正川……川哥……接电话呀接电话……”·小司令咬手指,嘴里碎碎念·岂料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手机铃,他下意识转头,微眯眼聚焦。
“我- cao -”·季元现看清对面人,满脑子污秽之词·反复循环我- cao -,偶尔插播真他妈带劲儿··立正川将巧站在对面别墅阳台上。
已是深冬,他竟袒胸露腹,外面仅披羊绒大衣·下身穿工装裤,裤脚扎军靴里·立正川低着头,皱眉接通陌生电话··“喂——对面的男孩看过来——”·立正川吓得差点没拿住手机,他条件反- she -抬头望去。
季元现挂在护栏边给他挥手,少年英俊,咧嘴笑着,露一排牙齿··特好看,特清爽··“哎,川哥,川哥商量个事儿呗·”季元现单手撑着,隔着露台下层层群林散发美色。
·立正川拿他没辙,手上转着圆凿,声音低沉且显愉悦:“你讲·”·“我记得那次上网被抓,你家在董事会是不是有熟人”·“嗯,有。
何事”·季元现卖乖,接着一锤定音:“我要弹劾班主任·”·注:“*”·①飞叶子:吸大麻(这东西千万别碰,广大青年远离毒品)·②高校生肇事逃逸事件,真实。
第十二章 ·弹劾班主任一事还没着落,季元现对立正川的工作室倒挺来劲··薛云旗刚宣布下课,小司令背着大提琴往外窜:“奶昔,立正川邀我们去他工作室,一起啊”·什么邀请,说来也不怕闪着脸。
人小军长刚答应帮他牵个线,季狐狸已顺棍往上爬·先是插科打诨埋汰别人秀身材,岂料立正川咧嘴将大衣挎到臂弯,露出精壮的胸肌与手臂··隔空吹起口哨,竟是那天小司令拉奏的G弦咏叹调。
季元现咋舌,- cao -了··简直是色令智昏··脑子糊成一团,满口不知所云·刚编排着大冬天儿您亮什么肌肉呀,是不是某处太热,烫得慌··这话分明无一露骨,却说得立正川躁动不安。
他手肘搭在围栏上,声音又酷又冷尾调上扬··“刚干完活·”·强强励志人生·季元现蓦地舌尖发麻,手心些微冒汗·他蜷起五指攥着,好似握住小军长的滚烫铁棍。
一个干字余音绕梁,冬风呼啸,乍耳听出四声调··斩钉截铁的第四声··想干什么呢·啧··“什、什么活……”季元现抬起下颚,踮脚试图越过立正川的肩膀往里看。
走廊深远,瞧不清楚··立正川忽地穿上衣服,在季元现略显失望的神色里往回走:“雕刻,这我工作室·”·“哦,那我一会儿来参观,你收拾收拾呗。”
季元现主动道,颇有些不请自来的意思·呸,分明就是··立正川背影一顿,蓦地轻笑·哎嘿,还挺自觉哦·小狐狸真怪可爱的··“行,你来。
我去穿件衣服·”·季元现想说您别啊,我赶过来还能现场观摩呢·您行行好,让人摸两把呗·少不了一块肉,又不会掉一分钱的哦··全当行为艺术嘛·然而立正川挂电话十分干脆,机会全无。
小司令磨磨后牙槽,早晚得让他心甘情愿脱一次·你说这人不是1,真他妈可惜大发了··面对季元现真诚邀约,顾惜并不开心·他背着大提琴,遽然弯下腰给小司令系鞋带。
季元现吓得倒退一步,赶紧亲自蹲下解决问题··顾惜双手落空,呆怔片刻·他忽然有些委屈,低低地问:“不就系个鞋带,以前我也帮过你·”·“小时候嘛,我又不是不能生活自理。”
季元现的琴盒正红艳丽,十分符合他张扬个- xing -·他撑伞挡雪,纯黑伞面在一片素银中格外扎眼··“奶昔,你去不去”·顾惜稍显金人之缄,片刻后词顿意虚地拒绝:“我就不去了。
家里边……还有些事·你、你早点回家·注意安全·”·季元现心底提口气,迟疑两秒,笑眯眯给顾道长挥手:“成,那我走啦,明天见。”
天儿太冷,他说话间跑出白雾,勾成淡墨逸白的线描··立正川的工作室不过相去五百米,顾惜却觉着季元现走了一辈子那么长·他的少年在雪地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远去,红白黑三色构成天地间最销魂骨立的抽象画。
穹窿过顶,大雪一直下·顾惜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季元现始终未回头看一眼··未有一眼··顾惜三次想要冲上去,说你别去了,能不能跟我回家。
然而他没有,三而竭的道理他明白·年少高傲,他没勇气··顾道长修身修心也不能参悟未来,这一次他没追上,这一辈子,他都没再追上过了··万雪压肩。
季元现走进立正川的别墅时,着实意外·从大厅到螺旋式楼梯间摆一溜儿雕像,半身人、四肢特写,甚至包括人体器官·墙壁上挂巨幅雕塑照,有《自杀的高卢人》、《夫妇像》、《罗马母狼铜雕》……除掉特有名,大多数季元现叫不上号。
他背着琴盒往楼上走,立正川时不时充当解说·第二层视野开阔,大平层设计,作工作室、休息室两用·从落地窗能望见山峦丛林,鸟群与树间盘旋··采光很好,是能搞创作的地方。
正对楼梯口,有一座石碑·季元现研究好一会儿,始终没看出是个什么东西··立正川尽地主之谊,给他端来咖啡·瞧小司令在石碑前抓耳挠腮,淡淡提示:“汉谟拉比法典石碑。”
季元现转身,差点撞人身上·两人手臂摩擦而过,撩起一阵细小电流·立正川怕他误会,跟着解释:“这是复刻版,真货在巴黎卢浮宫·”·汉谟拉比法典石碑于世界历史来说意义重大,于世界雕塑史来说同样重若丘山。
一是古代巴比伦艺术的代表,二是石碑的雕刻比较精细,表面高度磨光,刻满楔形文字··立正川收藏了数众复刻版,多来自大师之手·市面流传甚少,弥足珍贵。
“你这咖啡豆不错,”季元现小口嘬咖啡,不吝赞美,“这石碑还挺醒目,是有什么特殊意义”·立正川靠着工作台,桌上笔屑纸张混乱。
雕凿工具一字排开,特专业··“世界排名前十的雕塑,总想要一座·”·他单手揣兜里,下巴微扬·那一瞬季元现心跳莫名加快,砰砰,砰砰。
视线从对方一上一下的喉结,滑到- xing -感嘴唇上··“汉谟拉比法典的前言也很有趣,要让正义之光照耀大地,消灭一切罪与恶,使强者不能压迫弱者·”·立正川的嘴唇一张一合。
季元现想,真适合接吻啊··小军长全然不知正被意- yín -,说完了,朝小司令招招手·两人都有些忘我,一个沉迷解说,一个沉迷美色·谁也没闲着,谁也不亏。
季元现得瑟到忘记放琴盒,背着大提琴蹦跶过去·立正川给他看石碑细节:“这个是太阳神·头戴螺旋型宝冠,正襟危坐,授予象征权利的魔标和魔环。”
“这个,是汉谟拉比·头戴传统王冠,举手宣誓·”·“你就这么喜欢雕像”季元现舔舔唇,“活人不好么,看得见摸得着。
你瞧学美术的画裸模就很有意思,不感兴趣”·立正川好好解说着,小司令一搭话,思绪凌空分叉·简直是话题终结者。
他低头,但见季元现的脖颈白皙诱人,脑子里不由自主幻想一番··立正川猛感喉咙发紧,哑声问:“感兴趣,我可以雕·你来”·季元现可没打算把自己编进去,他一阵尬笑:“川哥您说哪儿的话呀。”
“我觉得这提议不错,”立正川玩心大起,笑得极坏·他往季元现跟前靠,手臂穿过对方腰际按在石碑上,拦怀里似的,“谁说我不喜欢,我挺喜欢的。”
“如果是你·”·季元现傻眼,顿感不妙·狐狸尾巴翘起摇几圈儿,乖乖露出小牙齿:“咱们说点别的,川哥·你帮我弹劾班主任,我咋回报你。”
强强励志人生·“大恩大德不言谢,我送您个人情儿呗·”·小司令说话,咬音嚼字,有意卖乖带着嗲··立正川听了耳麻··“行,送我个人情。”
军长也不扭捏,忽地倾身压下·季元现惊得往后退,琴盒撞在石碑上,哐一声闷响·他胸膛起伏不定,立正川另一只手肘抵在他耳畔··侵略者微微弓背,视线与季狐狸持平。
两人眼神你来我往,不见刀光剑影·战无硝烟,小司令终捱不过居高临下的压迫··可季元现分明眼里带勾,勾人那种··立正川问:“小司令是打算送人,还是送情”·日了狗。
季元现晴天大霹雳,他妈说好的不喜男色呢·直男都是在这么没原则的哦·——·弹劾班主任的提案排上日程,二班群众闹得如火如荼。
写联名信、串寝宣传、召集家长集体打电话反应意见,各派招式五花八门··季元现牵头,本没打算地下进行·这种事要高调,最好闹得说风就是雨,人尽皆知。
胜算会更大一点··S中为私立,向来人- xing -开发·老师流动- xing -较大,常年有高级教师挤破头也要进来·福利好,工资待遇高·分学区房,子女免建校费。
挺诱人的··其中不乏走后门之人,比如班头王胖子··若要扳倒他,就得状告至更高级别管理层,比如董事会·别看立正川不与世俗合污,对象换成季元现,他还污地特甘心。
电话打到董事会熟人处,添油加醋抱怨几句··随后蔫儿坏道:也不需要开除吧,就换换·表叔,我跟您说·实验班再这么教下去,以后别砸了自家招牌。
联名信齐活儿,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签名·许多胆小怕事、事不关己的学生表示不愿签字·换句话说,若班主任换不掉,回头算总账怎么办必须明哲保身。
秦羽深谙其理,好几次拉着季元现提点:“现儿,你傻啦·就算要干这种事,那也不能你打头阵啊·计谋学到坑里去了”·“枪打出头鸟你知不知道。”
小司令能不明白但当他反应过来时,已骑虎难下·这叫啥,激情犯罪·少年到底阅历短浅,光有理论是不行的·总要自己栽几个跟头,磕得头破血流才知道。
弹劾信交上去,很快在学校领导层引发争论·先是就“到底该不该换老师”一问争执百出,再到“人情关系如何处理”各抒己见·官官相护,老师领导才是同事。
于他们讲,得罪几个学生倒还好,以后同事关系怎么办··谁也没真正在意学生的意见··老师教得好不好,师德如何,对学生是否有益,能否正确引导学生成长——他们并不在意。
或许也在意,但不那么重要··风波持续一周有余,季元现纯粹是顶着压力在上学·班主任看他的眼神格外不爽,碍于对方家庭,并不敢做出逾矩之事··弹劾信起了作用,最后校方决定为实验二班更换班主任,暂由语文老师替代。
王胖子调任,也许去了初中部,反正此后季元现再也没见着他··胜利并不意味着喜悦,偶尔一时的顺意背后藏着巨大陷进·作为闹事者,枪打出头鸟的教训很快就来了。
季元现被迫停课,轮番在办公室接受来自教导主任、各路领导的严厉批评·说他学习烂成狗屎,搅浑一锅粥倒挺有本事·想来他也不用上课了,就在班门口站着吧。
这种人学个狗屁,干什么都不行·季元现呲牙,此前在他呼应下热烈支持的学生倒一窝蜂散了·某些明哲保身者,暗笑自己聪明··蠢货才去当烈士。
秦羽啧声,恨铁不成钢:“我说你呈什么能,当出头鸟有啥好处啊”·“司令,来,咱们展开讲一讲,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被猪啃了”·“就当被你啃了呗。”
季元现无所谓道,还有心情拐弯骂人··“羽子,就王胖子那教学水平,你扪心自问,会不会影响你们这些好学生·我不学,不代表别人不学。
二班三十八人,有三十七人想考大学啊·”·“你就当我傻逼一回行不行·”·秦羽哑口无言,又心疼又好气·此外,亦有丝丝感动。
“得,您当英雄·您受累”·季元现傲睨自若,嚼着口香糖·令他意外的是,此后他罚站一次,立正川也必定杵在三班门口。
小司令疑惑,他犯啥事儿了·立正川一本正经答:你犯事,理应算我一份·助纣为虐··可就这关头,季夫人竟踩着高跟鞋哒哒来了学校,机关枪似的。
她微扬下巴,精干漂亮,鲜眉亮眼·手里还拿着公文包··季元现一看季夫人,吓得双腿发软这事儿他可没告诉皇后娘娘啊··死罪,杀头的·季夫人瞥一眼巨型季鹌鹑,冷声问:“谁让你站这儿的。”
“校长办公室在哪·”·季元现就差原地蹦圈尖叫··敢情是给他撑腰来了·第十三章 ·季元现是惯犯,请家长的理由能排成满汉全席菜单。
若有一条重样儿,人小司令铁定不满意·造作都不能推陈出新,多傻缺啊··弹劾老师是第一次,虽然作为战胜方,成绩斐然·但介于得罪了一众校方领导,请来季夫人,他也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谈不上威风··季夫人不是省油的灯,哪怕明知给班主任塞红包,季元现也不太可能受多大便利,可她还是要送人情·学校有学校的生存法则,实验班名额是她给儿子买的,那么送佛送到西,这往后三年的路,季夫人亦要打点完毕。
·季元现不争气,惹是生非·多年来父母深知他的- cao -行,从气愤到无奈,走过了小司令不长不短的叛逆期·本以为高中稍好一点,如今也不见得。
强强励志人生·除不再与老师动手打架,混账事没少干··这不,人家也清楚啥叫“民主”议政,都他妈弹劾班主任了玩得更高级啊,有没有。
一时半会儿要小王八蛋改邪归正,简直无稽之谈··季夫人踩着高跟鞋,脚程极快·季元现踏着小碎步,在后面声控:“妈妈,左转·前边路口,右拐。
哎对,上一层楼·第二扇门,最气派那个·校长办公室·”·季夫人往楼上走,刚前脚落地,忽然转身:“季元现,你爸当年怎么没送你去学相声。
捧哏逗哏你能一人包圆了·”·司令内心的小人正欢欣雀跃,准备等会儿来出狐假虎威·这季夫人一开口,喜从天降浇成自作多情:“……娘娘臣惶恐……”·“该不会以为我是来给你做依仗的”·季元现眨眨眼:“……”·默默收起狗尾巴。
季夫人冷笑:“也不知随了谁·”·饶是嘴上下刀子,季夫人踏进校长办公室时,仍霸气侧漏·陈校长早对季家的背景烂熟通透,来者何人不用介绍。
陈校殷勤倒茶,邀季夫人落座·不料对方笑着拒绝,双手拿着公文包放于腹前·季夫人脊梁挺直,大衣内套着干练职业装·莫名气势压人一筹:“坐也不必了,陈校长。
今天来,我只是单纯作为季元现的母亲,来问您几个问题·”·“不关季宏安如何,也不关季家如何·”·“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家长。”
陈校点头哈腰,季夫人虽这般自谦,他可不敢真听进去··“应该的应该的,S中向来希望家长踊跃提出建议,才有利于本校教育水平、管理方式的长足进步嘛。”
“都是为了孩子成长,一切为了孩子学习·”·“行,我听您这句话·”季夫人不算温柔可人,甚至有些不怒自威·她秀眉斜飞,两鬓的头发腕于后脑,扎成发髻。
“我就问三个问题,第一,贵校选拔老师的方式,是否公平公正公开,是否出现裙带关系、人情后门,是否做到了一切以老师的素质、教学水平、能力为准”·“第二,S中办校理念是什么。
笃信,好学,自由,民主·前三项暂且不提,‘民主’一词贵校如何理解·学生对老师有意见,通过讨论、书信、联名的方式,向高层领导反映实情,而没有采取其他偏激方式。
此行为是否正确,有何不妥”·“第三,陈校长,我问您一句·如果把季元现换成您家孩子,老师采取体罚、不允上课的办法来‘教育’他。
您作何感想”·季夫人逻辑清晰,字字珠玑·如珠落玉盘,掷地有声·陈校长不料季夫人有备而来,听得满头大汗·季元现受罚一事他略有耳闻,至于停课处理,陈校不知所以。
他暗叹教导主任没脑子,转脸给季夫人赔笑·大人打着官腔,话中带话·季元现特有眼力,老老实实做一安静的蠢儿子··日薄西山,冬季的黄昏特别短。
季夫人站在窗外斜打进来的光影里,高挑身材柔柔镶了一圈边儿·似电影镜头蒙上光纱,特明媚动人··季元现盯着他母亲的手腕出神,是不是,有些太瘦了。
小司令细细回忆,从童龀到舞象之年,季宏安极少在身边·生活学习的琐事,总让季夫人亲历亲为·季元现确实记得,季夫人曾在高烧未退时,精心打扮、盛气凌人地跑来学校,给她受欺负的儿子“撑腰。”
季元现永远记得,当年有一只手腕,搭在他稚嫩的肩胛骨上·缺少女- xing -的柔和,膈得他不舒服··但是这人,曾金声玉振地为他反驳道:“他不爱学习,但他绝不是不聪明的孩子。
人生在世,各有其职·他可以不爱学习,但我知道他总会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干出点什么·”·季元现不是很明白,其实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
可季夫人告诉他,你不必那么早知道,你只应开心就好·我会护着你,教育你,因为我是你母亲··季元现还没来得及抒情完毕,岂料季夫人拿出一卷文件袋。
她放下公文包,将文件袋卷成筒,炮火又对准季王八··“来,给学校提完建议,我们来数数你的罪状·”·季元现呲牙,果然逃不掉·他踮脚走到母亲跟前,垂下脑水不多的头颅。
“您讲·”·季夫人敲敲他肩头:“对老师教学方式有疑惑,与老师出现矛盾·你实现跟老师沟通没有”·这你妈有心情跟王胖子讲道理,还会弹劾他季元现想笑,又不敢。
他心口不一道:“没有,我错了·”·“你还知道有错事先不同家长沟通,逞威风、召集同学激化矛盾,图一时爽快·根本不把老师的面子、学校的立场放在眼里,你还有没有点纪律。
我教你的进退有度,瞻前顾后,三思后行,你把脑子放家里养生是吧”·季夫人明了季元现心中的小九九,这王八羔子压根不把校方人士揣眼里。
弹劾老师一事,说大不大,说小……它也影响深远··年少时的处事方式,十有八九会影响成年后在职场、官场的行事习惯·那些如履薄冰、勾心斗角的地方,能容你放肆而行,掀他人饭碗吗。
还是太幼稚了些,意气用事··季元现听得发愣,母亲还真上纲上线·多大点事儿啊,至于么·他双手在背后绞动,只得把头埋更低··“下次再也不了。”
“下次,你还敢有下次·我……”·季夫人话音未落,办公室大门遽然被人敲响··三人回头看去,立正川笔直站着,神色淡漠:“我是共犯。”
季元现:“……”·谁让你这时候来出头,傻逼吗··季夫人打量他,非普通人家的孩子·立正川走来与季元现并肩,态度良好,没讲话。
季夫人多少了解事情经过,他们如何扳倒老师,又是求助了谁,大抵清楚一些··强强励志人生·立正川是共犯,推波助澜的那一个··但季夫人向来没有越俎代庖的习惯,更不好为人师。
别人家的孩子,轮不到自己指手画脚·同时季夫人教养极高,她可以在长辈面前数落几句季元现,一旦有小司令的同龄人在场,季夫人会给他留足面子··“妈,其实跟他没多少关系。
是我请他帮忙的,人家也……”·季元现支支吾吾,试图为立正川辩解··季夫人不好发作,看他来气儿,下意识拿着文件袋甩手抽向季元现的肩膀。
按本意,她只打算做做样子,谁知——·从立正川的角度看去,这一卷文件袋妥妥要抽到季元现脸上去·他迅速抬手挡住,“啪——”干脆利落地打在立军长小臂上。
季夫人舌桥不下,立正川比她高出几个头··耿直又棒槌:“阿姨,打狗才用棍子·”·季元现:“……”·真英雄,敢于直面季夫人的文件袋。
季元现决定拜立正川为大哥,专门教他抬杠那种··很多年后,季夫人才告诉立正川·当年她并不是要惩罚季元现,适当修剪孩子的张扬,是为他好·以后他们才会明白,大人讲过的道理,最终会应验在人生道路上。
季夫人不愿季元现受伤,不愿他走邪路,不愿他倒行逆施,避迹违心·她始终在母亲的职位上站立着,不敢倒下·前路由她开辟,荆棘却不斩除·她愈来愈瘦削的影子,刻在少年不更事的心坎上。
季夫人通身根骨,一半是水,一半是铁·她无需礼赞,亦是无冕之王··那天造访结束,季夫人拿着公文包,又踩着高跟鞋哒哒离开了·据说马上要去出差,行李还在机场。
季元现第一次有点心疼,原来母亲这么繁忙··立正川与小司令并肩走在楼道上,两人关系好似熟稔了,又有些尴尬··怪恼火的··季元现看在这人为他挡刀的份儿上,开金口道:“哎,你手臂痛不痛。
我妈那一下应该也没尽全力,你怎么突然就挡上来了·”·“还有,你咋知道我在校长办公室·”·立正川面色几变,不太自然:“顾惜叫秦羽找我,说你在校长办公室,可能会挨打。”
“所以你就来了”·季元现歪头··“你不是和奶昔不对盘么,他叫你来,你就来”·立正川淡然,扯了下嘴角:“不是因为他。”
因为在那里的人是你··季元现嗤笑,他斜眼瞧立正川·小军长深邃的五官陷一半进霞光里,- xing -感唇瓣上扬··行吧,小爷我能不门儿清。
你丫的怕是耽于美色,又不敢承认··立正川不说话,高冷得一匹·遽然脖子被一股力拉住,被迫转了半个身体·季元现再次给他系领带,薄热呼吸喷洒在立正川领口处,微痒,色气。
“至少在学校里,你把领带系好·不然像什么样子,你也别仗着自己长得帅,就能不修边幅·”·立正川微抬下巴:“你管我·”·明明是疑问句,这眼高于顶,立刻奔往歧义道路。
季元现呲牙,嘿,狗咬吕洞宾了嘿他猛抬手在小军张的老虎头上拍一巴掌··立正川懵:“你他妈拍我后脑勺”·季元现再上巴掌:“老子拍了又怎样”·立正川彻底怒了:“我- cao -,你还拍”·……·高中日子似河底急湍,表面看着风平浪静,转眼间已行千里。
高一上册鸡飞狗跳的生活,终于在新年临近与期末考的双重刺激下,划上休止符··寸- yin -若岁的寒假姗姗来迟,季元现等人总算熬出头·期末成绩当然不在考虑范围内,无一例外的满门挂科。
顾惜回归前,秦羽成绩稳居前三·这顾道长是仙,神仙考试轻轻松松拿下全班第一、年级桂冠··可季元现真想不明白,顾惜至少缺席三个月课程,你妈还是能考第一。
顾惜的脑子怕不是人工智能··但成绩好坏并不会影响小司令的放假热情,刚消停没几天,百无聊赖的季元现吆喝秦羽上网··最近北区新开一家网咖,规模大、环境好、服务到位,重点是电脑配置极高。
特适合打游戏··季元现带着秦师长,叫上打算去网咖阅读区看书的顾惜,三人浩浩荡荡奔赴寒假第一约··然而开机还未坐定,季元现磨皮擦痒地喝着可乐,秦羽正准备抽样。
“哟,这不是季同学和秦同学嘛——”·季元现纳闷儿,谁啊,谁他妈在网吧叫得这么不专业·他抬头望去,看清对面人,这回是真把可乐喷了一屏·水花溅到秦羽脸上,小师长特嫌弃:“啥啥啥你这干啥呢干啥呢文明点行不行啊,我司令。”
季元现擦擦嘴,讪笑着打招呼:“您、您好·何老师……”·秦羽以为司令哄他,还不信··他满脸“今天能在网吧遇到老师我就信了你的邪”。
小师长不信邪,定睛一看,脱口而出:“我- cao -真是何老师”·刚骂完,猛地捂住那张猪嘴··两人宛如偷鸭现场被抓,同时呆成人型大猩猩。
岂料,何老师笑眯眯地撑着下巴,风流倜傥··“你们也来打游戏啊,开黑吗”·“组个队呗,我带你们Carry全场·”·——·注:·①现哥挨的骂,老七都挨过……·②何老师在网吧带男生组队开黑,真实事件……(笑Cry)·强强励志人生·第十四章 ·骚- cao -作,这你妈妥妥的骚- cao -作·锐雯光速QA、男枪不退反进ARE、皎月RQ、亚索EQ闪,一系列技术要求高超,伤害值逆天的- cao -作于何老师来说,游刃有余。
他不仅手速极快,且时机把握精准·季元现得啵得啵地跟在后边捡人头,秦羽浪在野区采灵芝··拿下第五把排位赛胜利时,季秦二人已完全不把何林当作老师看待。
“何老师,”秦羽递根烟,“您咋不去搞直播,每天坐等收礼是不是·要不开个直播间,我给您刷跑车啊·”·何老师夹着烟,头发稍长。
他眨着一双桃花眼,说话斯文儒雅··“我当老师又不是为了生存·”·秦羽听得懂,其实年级上早有传言:何林做老师,只是来挂个闲职·何家底子厚着呢,想干啥不行。
季元现倒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若只想挂闲职,何老师至于亲自找上小司令,还提议给他补课·没事找事么··何林感到季元现的目光,抬眼同他对视一眼。
季元现稍走神,大招放歪·屏幕变红,白送对方一人头··秦羽嚷嚷,“司令,干什么呢·昨晚是不是安慰自己了,咋今天左手还在抖”·何林噗嗤一笑,季元现又气又臊,伸脚毫不留情踹秦羽:“就你他妈话多”·“季同学。”
何老师有些烟枪嗓,莫名沙哑动听··“哎,老师·您叫我季元现就成·”·何林问:“知道你的英语成绩吗·”·“……”季元现呲牙,您还真是专往他人痛处戳。
我英语成绩啥样,能不能见人,您会不知道·“报告老师,我没查·”·季元现挺实在,从小到大他就没亲自查过成绩·分数是什么,不重要。
何林意料之中,他伸手抖抖烟灰,嘴唇一碰:“总分十八,年级倒数第二·进步了,挺不错的·”·季元现:“……”·他真一时半会儿分不清何老师是不是在夸他,怎么听着那么像骂人呢。
“老师,还是您教的好·”·季元现抖机灵,礼尚往来嘛··何林从游戏间隙里瞥他一眼,挺有意思的小孩儿·他似笑非笑,眼睛倒是弯弯的:“行吧,至少我比三班英语老师开心点。
立正川比你低八分,过年了,记得给人发消息道谢·这次没让你并列嘛·”·季元现噎住,这次他是真没话语反驳·秦羽在一旁偷笑,浑身发抖宛如犯癫痫的脆皮鸡。
小司令露一排牙齿咧嘴笑,明摆着威胁··秦羽收敛笑容,人五人六地栽进野区采灵芝··何林还是那意思,希望季元现跟着他补习英语·能学多少是多少,至少有个态度。
小司令一意孤行,别说英语,他连语文都不曾好好学··指望季元现补课没趣··三人酣战,直到顾惜拿着书本找过来·晚上要在季家吃饭,张姨来电话催他们回去。
何林叫了顾惜说悄悄话,两人关系还不错··季元现站在门口驻足观望,顾惜回来时,神色挺纠结··“咋了,何老师跟你洽谈什么呢·”·顾惜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没什么,问我学习生活是否习惯。”
“他一天也真是闲,”秦羽叼着季元现允诺送他的富春山居,吐一口烟,“我还真没见过哪个老师这么执着于叫学生好好学习,跟他有多大关系,有啥好处。”
顾惜揽着季元现肩膀,似别有深意:“何林做老师,又不仅是为了生存·”·总得有人真正将学生的前途置于心上··……·心心念念的寒假说来也无聊,季元现平日上课就跟放假似的,不完成作业,不学习功课。
回到家,反而无所事事··前些日子,车圈大拿邀他们去东望竞速,拉了好一批牛掰帅气的超跑来·说是要体现贵族气质,煞一煞贫民入门级跑车··季元现许久未开车,心里怪痒痒。
他拉上顾惜,知会一声薛云旗,跳着脚去了··到达东望车库一看,嗬,小司令真他妈开眼·仅是1962年、63年生产的Ferrari 250 GTO就有两台,那华丽外形、正红漆色,简直车中尤物。
太你妈- xing -感了··顾老爹此生最爱收藏复古跑车,参观私人车主博物馆·顾惜从小耳染目濡,算是小半个专业人士·他没料想此次竞速,竟是挂羊头卖狗肉,车主们跑东望来炫富了。
顶级超跑一字排开,个顶个的嚣张跋扈·有车身采用大量轻质金属材料、碳纤打造的CarreraGT、百公里加速3.6秒的法拉利Enzo、帕加尼、兰博基尼抓人眼球··而风头最劲者,要数停在正中间那辆Venom GT in Dark Night Gray,集超高速与野- xing -爆棚的车型于一身。
季元现看得眼睛发直,眼珠子差点收不回来·顾惜撞撞他肩膀:“口水擦擦,表情别这么昭然若揭·你知道自个儿很想犯罪吗”·“我当然知道,”季元现说,“那他妈可是毒蛇。”
这简直是疯狂的代名词,天生为速度而临·头灯亮着,若冥府中两盏勾人大火·车身呈铁银色,在灯光反- she -下如绸缎细腻,稍些偏灰··亨尼西原为美国著名改车厂,当初以改装美国肌肉跑车著称。
季元现仅仅是想象一番毒蛇飞驰的速度,便浑身颤栗,起鸡皮疙瘩··“那速度……”小司令啧声,想去认识认识车主是谁··顾惜轻笑:“你若真喜欢飙车,我爸有几台好车可以让你玩。
但要说纯粹竞速,改装车与赛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两者之间差的不光是技术,还有最基本的调教数据··强强励志人生·“你知道,我对赛车不感兴趣。
谁有型,谁- xing -感,谁漂亮,我就爱谁·超跑才叫车,那好比人中娇女郎、猛汉子,好比——”·季元现信口开河,挨着罗列·赞美之词溢于言表,却不等他作总结。
小司令目光烁烁,似厄洛斯朝他心上骤然开枪·主宰爱欲、情欲的造物者睁开双眼,透过季元现视线,第二枪直直对准了从Venom GT走下来的那人··——立正川。
小军长穿着深棕机车皮质夹克,领口处一圈雪白的羊羔毛·墨镜挂在上衣兜,一双腿又直又长·脚下工装靴,特潮,特时尚··立正川撑着引擎盖同兔女郎说话,衣服上提稍露一截劲道腰身。
季元现咽口唾沫,步子蓦然顿住··顾惜的眼神在两者之间转个圈,心中了然,竟也有些……酸且苦··直到那天竞速赛结束,季元现并未上前与立正川打招呼。
小司令飙车极尽兴,夺得无数风光·季元现感觉立正川也一定在某处看着他,如毒蛇舔着红信子,为了吞噬猎物,静静蛰伏··谁有型,谁- xing -感,谁漂亮,我就爱谁。
超跑才叫车,那好比人中娇女郎、猛汉子,好比——·好比——立正川··既野且冷,又酷又- xing -感··这事儿在季元现的心里藏了好几天,每日躲在被子里,点开小军长的微信却不说话。
两人自打寒假来临,彻底断了联系,更别提邀请对方参加聚会··立正川的朋友圈顶无聊,除开雕塑每日打卡,偶尔分享几首古典乐,似乎没什么娱乐活动··季元现窥屏,不时在立正川的音乐分享下发表意见。
比如“不要只爱巴赫,还有许茨,许茨”、“比贝尔、比贝尔也不错·”、“莫扎特还用说吗,我男神啊你不配听。”
、“这样吧,川哥,建议你去听听弗莱芒的复调艺术·我真怕咱以后没啥共同语言·”云云··全程小司令独角戏十分充足,立正川的回答压根就是- xing -冷淡。
冲动时刻,也不过几句“勃艮第与弗莱芒并驾齐驱,听谁都一样·”、“大晚上听安魂曲合适么·”、“嗯,下次我试试·”·完全没有同季元现讨论的兴趣。
季元现抱着手机纳闷,不应该啊·上次允诺欠他人情时,立正川的态度暧昧至极,好似要吃了自己·两人之间分明有着不一样的情愫,可为何现在又这般冷冰冰的模样。
小司令思来想去,寝食难安··好容易咬牙,找了话题:“川哥,上次东望竞速赛,我瞧见你的毒蛇了·”·“下回借我开开呗·”·“或者……你带我去兜风如何”·消息发出,季元现缩在天鹅绒被窝里。
床上鼓起极大一团,特可爱·许是房间温度颇高,小司令双颊绯红,耳朵也红··他磨皮擦痒地滚两圈,是不是,最后那一句,太暧昧了··在S市的车圈儿里,邀人带去兜风,不就妥妥的那个意思么……·季元现猛地鲤鱼打挺爬起来,不行,还是太羞耻。
这你妈司令的面子往哪儿搁呀,以后传出去,季元现就为一睹毒蛇芳容,竟献身上车·臊不臊皮,跌不跌份儿·然而为时已晚,撤回消息的时限将将过去。
立正川收到季元现的微信时,正在客厅与父母商量下学期走读事宜·寝室作息规律,并不适合小军长夜间创作··总不能因为他一人,影响其他人休息·立正川不学习,不代表他可以不顾及别人。
微信消息弹出,立正川下意识点进去·好长日子,季元现都不曾主动联系他·实则立正川难耐得很,他思念愈发凶猛、克制,表面上便愈发冷静、疏离··小军长挨着读完信息,忍不住嘴角上翘。
真以为在东望那天,小爷我没瞧见你司令那风骚样儿,风头无双,张扬又动情··勾得立正川心神不宁··“正川,我和你母亲的意思,是准备在S中附近的学区房给你租一套。
上学也方便,你意下如何·”·正儿八经的立军长,立剑英平等征询二儿子的意见··立正川反复琢磨着“或者……你带我去兜风如何”,眉眼里仅是纵容与矜持。
矛盾得很··他答:“我都没问题,父亲母亲安排就行·”·立正川拾掇好心情,不冷不淡地回复:·季元现,等你十八岁,我把毒蛇送给你。
“咚咚咚”、“咚咚咚”··外界敲门声合着心跳,惊得小司令猛然掀开被子··“谁、谁呀”·季元现如今连脖颈也红,他抹一把脸,企图把狂跳的心脏塞回去。
手机页面停留在聊天界面上,立正川的头像十分夺目··季夫人开门进来,瞧见儿子神色慌张,略微意外地挑眉:“干嘛呢,你小子又干什么坏事了·”·“没有没有,”季元现将手机藏在枕头下,半跌半撞地滚下床,滚到季夫人身边,“妈妈,您劳驾”·季夫人揉揉眉心,觉得此人放在学校确为一祸害。
血雨腥风的棒槌一根··“是这样的,我跟你爸商量·打算下学期让你走读,就在学区房给你租套房子住·免得你在学校惹是生非,你觉得如何。”
季元现没料到是这茬,当即脑子转不过弯·最初不也是他们叫自个儿住校么,咋心血来潮又叫他走读了··小司令低眉顺眼,装得人畜无害,纯良无比。
“娘娘,全由您和皇上为臣做主·”·“再说了,我的意见有用吗”·“啧·”·强强励志人生·第十五章 ·大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直到除夕夜临,白茫茫染长安道。
盈盈絮絮,落入万千乡梦里,偌大京城空寂地不像话··今儿个是旧年之末,新年之初··季家设宴正乙祠戏楼,是全京城最古老、最气派、保存最完好的纯木结构戏楼。
前几天,全凭季老爷子一句话,季家上下马不停蹄赶回京城过年··按惯例,每年除夕宴必设堂会,邀梅派传人登台唱戏·季老爷这辈人,是地地道道的“梅党”。
他不属文人那一挂,年轻时也多为武捧·据家族后辈有传,当年季老爷迎娶季老夫人前,也曾与某些半红不紫的美貌男伶有过风花雪月··季老爷点《诗文会》,古典喜剧热闹好玩,外加一折昆曲《游园惊梦》。
老夫人偏爱时装、古装新戏,如《孽海波澜》、《嫦娥奔月》··轮到晚辈,季元现捧着戏折子敷衍浏览,点一出《霸王别姬》·季夫人听了直皱眉,连戏院老板也劝:大过年的,图高兴。
唱什么生离死别不吉利,贵妃醉酒也比霸王别姬好哇··“你们不懂,我奶奶就好这口·”·季元现不胜其烦地整理衣服,一年之中独属除夕夜最特别。
季家人人着汉服,因现代男子未留长发,则省去首服··镜子里,季小司令俊逸倜傥,正红衣袍鲜亮夺目,子孙蟒云肩通袖,四合如意团云暗地·腰部褶皱作通裁,裳及脚踝。
他拢着琵琶袖,曳撒袍兼正装用··季元现侧着脸,正低头发消息·温柔灯光兜头而下,眉目狭长,眼波流转·也不知给谁聊语音,唇角微上翘,最是风流少年。
顾惜站在门口欣赏片刻,轻咳两声:“赶紧去戏楼,一会儿迟到了奶奶又该骂你·”·“来了来了”季元现抬头招呼,紧接着炸毛,“我靠,这你妈也太不公平了。
凭啥顾家世世代代流传西装三件套,我家老爷子就不能跟进潮流么·”·顾惜双手揣在西裤兜里,高档薄羊绒的马甲配衬衣,外套西裤裁剪合身,通体银灰,时尚且不显老陈。
顾道长臂弯里折着驼色格子大衣,领针精致·端的是海派贵族范儿,恰似民国摩登小公子··顾家族谱往上走,都是绅士·大多留学海归者,时髦品味高。
季家是京城唯一保持传统的老派家族,有其开明一面,亦残留着固有的保守··季元现同顾惜到达正乙祠戏楼时,灯火璀璨·正厅中摆十张红木雕花圆桌,戏台阔且亮,戏楼分两层,台前三面环楼。
金字黑底牌匾挂于正上方,书“正乙祠戏楼”五个大字··人群乌泱,虽是家宴,亦请来不少贵宾·季家长辈忙着招呼,季元现同顾家父母寒暄二句,便领了顾惜落座。
名牌立于桌面,中心插一束香槟玫瑰·季元现小心珑着衣袖,侧头问:“奶昔,等会儿年夜饭结束,羽子叫我们去唱歌·我已帮你订了名额,吃完饭咱俩跑快点啊。”
顾惜正研究今晚演出剧目,小时为讨季老夫人开心,他练过一段时间武生··“年年都是这安排,羽子就不能想点新招·”·“他倒想,”季元现故作神秘笑道,“这不那傻逼年龄不够么。”
顾惜挑眉思索两秒,恍然明白小司令在暗示什么·他坏笑几声,摇头:“你让他小心点·要想活得久,四个字,洁身自好·”·“我也劝啊,他想法多嘛,反正找干净点的就行。”
季元现不在意,再过半小时,今夜菜肴逐道上桌··顾惜还想同季元现说什么,戏台上遽然敲锣打鼓开了场,名角儿掀帘而出,嗓子一亮,句句都是彩头。
宾客掌声雷动,叫起好来·这恍惚间,恰时光倒流··流到百年前的戏园子里,争红斗艳的大角儿们各展身手,叱咤南北·台上的灯亮着,梦幻的暖,色彩流动。
而美人眼色,朦胧如烟·穿过那段极其辉煌的岁月,再随着洪流,去戏曲尽头窥探伟人洒下的吉光片羽··顾惜缄默其口,在人声喧嚣中静静盯着季元现侧颜。
正红汉服,金线交织,映得他星目剪水·时间仿佛变得很长,又很短·十年前在他身后偷吃桂花糕的元宝,与今天坐在他身边的小司令不可同日而语··他知道。
正因知道,才更惶惶不安··顾惜曾如此形容季元现——这人血里带风,是自由的,抓不住·浓烈时近在眼前,清冷时远在天边··如果,如果可以把心事和盘托出,顾惜想,是不是能好受一些。
充其量往后一别两宽·情况若好点,万一季元现接受呢··“元宝……”·台上刚唱完贵妃醉酒,杨玉环满头点翠珠花晃得顾惜思绪混乱。
今夜他有些压不住,压不住心底那股躁动··“我……”·季元现转头,明亮的眼睛眨眨,形象全无·嘴角沾着酱汁儿,执筷姿势因衣袖宽大而稍显猥琐。
小司令囫囵吞下食物,差点噎成二五缺··“咋、咋了,奶昔·是大闸蟹不好吃,还是酱猪蹄不合口啊”·顾惜:“……”·有一瞬他无比怀疑自己到底喜欢他什么。
算了·顾惜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气横在胸口散去,还是不要问不要说不要让爱跑出来··执者失之··当人想要成为歌者,便失去了歌·当人想要成为诗者,便造不出诗。
什么都不奢望时,一切都会如期而至··戏台上正唱《游园惊梦》,“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也唱“良辰美景奈何天”··顾惜揉一把季元现的头发,笑着换话题:“第二场聚会在哪集合·”·“哎,都是半大不小的爷们,你动不动揉我头发很没面子啊。”
季元现抱怨,却不是真计较·他将头发扒拉顺,继续道,“1926呗,秦羽找他哥们儿开车来接我们·十一点,准时门口见·”·强强励志人生·“开车”顾惜迟疑两秒,“成。”
家宴散席时,晚辈领了红包便脚下抹油·溜的溜,跑的跑·长辈也不阻止,如今守岁观念淡薄,除开老人,谁还愿在家呆着··这点倒是与时俱进了。
秦羽的朋友叫林沈海,季元现觉着面熟·约莫是普通班的学生,看起来挺不老实·秦羽端坐副驾驶,跟他妈拉客的老鸨似的··“现儿惜哥赶紧,上车。
咱年轻人换个场子嗨皮去”·“先说好啊,今晚不醉不归,谁他妈先跑谁是猪·”·“司令,磨蹭什么呐”·季元现硬着头皮坐上去,伸手从后边拍拍秦羽脑勺:“你他妈确定没喝假酒,发什么疯。”
顾惜接:“林沈海,好生开车·”·顾道长对他人向来惜字如金,冷不丁冒一句,小司令后知后觉不太对劲·他瞄一眼仪表盘,速度不算快。
但这方向盘是不是控制得有点糟糕……·“哎,兄弟·”季元现叫住正在激情唱Rap的林沈海,那丫特投入,满嘴的江湖任我闯··小司令提高音调:“我说兄弟。”
林沈海遽然转头:“啥事儿,季哥·”·“你是不是没驾照·”·“啊……是·”·季元现额角一跳:“开车多久了”·林沈海挺耿直,依然回着头,就差拍胸脯:“长着呢一周”·“我- cao -。”
季元现将将骂出声,抬眼直视前方,爆喝道,“你他妈看路看路啊我- cao -”·顾惜:……能不能现在跳车。
几人有惊无险到达1926时,其他兄弟已齐聚·豪包内乌烟瘴气,玩骰子吸水烟,你妈聚众- yín -乱似的·女生没几个,汉子到不少,也不知能不能匀对称了。
季元现领头走进去,直直接受注目礼·穿汉服参加除夕聚会,十几年来从未间断·大家见怪不怪,女生叽叽喳喳要小司令介绍订制店·季元现推了微信名片去,豪爽道:“报我名字就成。”
秦羽是个趴体王,刚落座已抢过话筒·他与人肩靠肩,荒腔走板卯足劲儿唱上了·顾惜亦有熟人,正在隔桌抽烟聊天·几杯洋酒下肚,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晃。
季元现不太喜欢热闹,喧嚣过头就是孤独·但他从不拒绝与人打成一片,唱歌玩游戏,样样精通·小司令对所有人面面俱到,敬酒谈天,很难看出他与谁关系不好。
同理,除了秦羽顾惜,也看不出他与谁关系好··季元现这种人在社交圈里,很吃香,也备受提防·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反正定义都为酒肉朋友,有无那二两真心,又如何。
·今夜秦羽格外来劲,揽着季元现脖子,硬要他喝“今夜不回家”·顾惜酒量不错,可明白人劝不了撒泼者··1926的鸡尾酒此款最玄乎,号称甭管是否千杯不倒。
闷下这杯“今夜不回家”,还真就回不了家··季元现拉不住,秦羽拿着杯子靠在小司令唇边··“来的时候咋说啊,不醉不归·现、现儿喝,咱不喝开心不算完。”
顾惜无奈,扯着秦羽推到水烟边·1926有熟人,给他们上的水烟不加料·顾惜把烟嘴塞秦羽唇边:“你抽两口,醒醒脑子·”·秦羽喝大了,坐不住往桌下滑。
要不是季元现眼疾手快,指定磕成脑震荡·秦棒槌却顺势缠上来,他不依不饶攀着小司令肩膀:“宝贝儿,你喝一口嘛·”·季元现:“……”·脑震荡算什么,干脆摔成脑残好了。
顾惜接过杯子,瞧一眼死缠烂打的秦羽·再递给季元现安慰的眼神:“这杯我喝,我替元宝·”·“不成不成,惜哥我知道你心疼咱司令。”
秦羽打酒嗝,喝多了口无遮拦,噼里啪啦倒金豆,“别以为我、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对咱司令、对他……”·“你他妈可住嘴吧你”季元现神色有些慌张,似知晓秦羽即将揭露什么秘密。
这是一个最好永远不要浮出水面的真相,一个定时炸弹,惶惶不安··季元现劈手夺过顾惜手中酒杯,仰头将酒液灌入喉咙·辛辣、彻头彻尾的辛辣一路厮杀。
小司令喝完将杯子扔桌上,又气又无奈地踹一脚秦羽··“他妈就你能”·秦羽顺势倒在顾惜身上,眼神迷茫:“叫他喝酒咋了,生这么大气”·“……”顾惜叹气,准备抬秦羽去楼上开房睡觉,“祸从口出,傻逼下次少说点。”
趁这空当,包厢厕所被占用·尿意汹汹的季元现不得不出去另寻厕所,他酒量着实不行,所幸今夜身着曳撒袍,才不至于因服饰宽大繁复而摔倒··小司令昏昏沉沉,一路跌跌撞撞。
他摸索着进入某间无人包厢,没开空调,气温稍低··此间厕所为套式,开门进去,先是洗手台,季元现锁上门·再往左,还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才是厕所。
酒精上头,厕所灯晃昏黄黯淡,暧昧不明·季元现找到厕所倒不急了,今儿个这双鞋穿着并不舒服·他靠在洗手台边,爽快脱掉两只鞋履,外加一双袜子。
小司令光脚踩在地板上,转过身面对镜子·他仰头深呼吸,全然未注意玻璃门已敞开··立正川着实被眼前的景色震惊几秒,他从未见过如此季元现·正红汉服,绣纹华丽。
恰似一团焰火,摄人心魄··立正川忽然觉得,“惊涛骇浪”与“寂静欢喜”是同义词·少年如冠玉,玉树临风·他从未觉得自己的灵感爆发如此迅速,那梦中的雕塑人像似有了面孔。
熠熠生辉··将才立正川也喝过,由于酒量太好,被周锡等人猛灌两杯“今夜不回家”·白朗姆酒与龙舌兰好似火烧,辣得他有些头晕··强强励志人生·宋迪不安分,见缝插针往他身上攀。
双手找准时机揩油,搞得立正川烦躁不已·赶紧以上厕所为由,跑出来躲灾··这层楼的独立厕所遥远,所有包厢唯独这间还空着·立正川不料遇上季元现,还是在如此暧昧的场景。
简直令他想入非非··立正川朝小司令走过去,对方睁眼时吓一跳·季元现同样不知有这么巧,口齿不清,双颊绯红:“哟,川、川哥呀·新年好呀。”
他尾音发颤,带着不自知的嗲··立正川不说话,仅仅站在季元现身后,双眼发直地看着那双裸露的脚腕·线条流畅,骨骼凸出地十分精致·很白,似玉。
小司令透过镜子盯住那人,眼波剪水·他忽想起送车一事,双手撑着洗手台,半转过头来:“上次你说把毒蛇送、送我·可、可还当真”·立正川也伸手撑住洗手台,恰好从背后将季元现圈在怀中。
小军长附在他耳边:“说了送你,就一定送你·”·气息- shi -热,痒且撩人·拨得二人心脏直跳··砰砰,砰砰··洗手间的窗户开着,凛冽雪风往里刮。
小司令本热得难受,骤然冷意相接,不自主打个寒颤·他身后是烈火热源,立正川体温似暖炉··季元现向后靠去·遽然,小军长嘴唇挨到小司令红透的耳朵上。
滚烫·触电般·烫地季元现一惊·立正川却猛地揽住他腰际,如铁箍··无法动弹··季元现隐约记得,是谁曾告诉他,冬天要接近温暖的事物。
比如寒夜煮沸热酒,雪花融在玻璃上,爱人在公交车站台的等待,便利店热腾腾的关东煮··寒冷的对立面是温暖,不喜欢的对立面就是喜欢··立正川浑身酒气,季元现居然从脑子里搜刮出一句酸腐诗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要不两人找个地儿,好好喝几杯··聊聊近况,为什么又不与他联系·他季元现是多没有魅力,才不曾将你立正川斩在西裤下··灯光昏暗,镜子里立正川的眼睛却特别亮。
好似凶猛野兽,正磨着獠牙·季元现想起立正川的雕塑作品,总是充满了阳刚之美·身姿壮硕、肌肉强劲,线条流畅且质朴感浑然天成··那些作品表达的,大多是挣扎、矛盾、反抗与自我救赎。
感人至深··季元现刚想转身,挣脱立正川的怀抱·小军长知其用意,却压根抵不住酒精作祟··小司令骤然后颈一凉,他忽地呜咽一声,狠狠咬住下唇。
季元现不可思议地盯着镜子里,野兽正张开獠牙,叼着他后颈上一小块皮肤·舌尖烫人,轻轻舔舐着··小心又谨慎,欲罢不能··季元现不敢喘气,迷乱中眼前景致朦胧。
窗外大雪纷飞,这一刻竟有永恒的幻觉·山川河流、街市闹嚷·他在不断靠近冬夜中的温暖,靠近昆曲里唱的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小司令单手撑着玻璃,似逃离,不得不踮起脚尖。
刀刻般的脚踝便更显清瘦,完美如一尊雕塑··立正川斜眼看下去,顷刻为之发狂··那日后来也没发生什么,时间不对,地点不对,情也不对·季元现穿好鞋履跌跌撞撞跑出包厢,紧紧捂着自己的后颈,脸颊通红。
立正川跟在后面,慢腾腾走出来·他站在原地目送季元现溜走,唇边还噙着丝丝笑意·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转身,却见顾惜穿着西装,外套格子大衣,似已等待片刻。
估计将二人一前一后从包厢出来的场景,看得很清楚··立正川走过去,神色冷淡:“有事”·顾惜笑得倒是温柔大方,“能否借一步说话”·小军长沉思片刻,竟跟着去了。
他直觉敏锐,对方定是要谈关于季元现的事··两人走出1926,凌晨街道冷清,大雪肆虐··顾惜递烟,立正川婉拒··“不抽”顾道长挺意外。
“没这习惯,”立正川说,“别浪费时间,有话直说·”·顾惜点烟,火光一闪,照亮他温柔眉眼·可小道长说话却毫不留情,他直接总结,好比下达命令。
“阿现跟你不是一路人,你和他不同·”·“立正川,离季元现远点·”·立正川清醒得差不多,明白顾惜在提醒他·悬崖勒马,及时止损。
可他上下嘴唇一碰,冷笑道:“顾惜,凭什么·”·立正川说这话时,好似铁了心在做承诺·他背后寒风卷着大雪,直上云霄九万里··第十六章 ·寒假短暂,立春乍暖还寒。
北下的冷空气拐了个弯,再次席卷而来··新一年初,季元现还沉浸着“伊萨依的诗意不讲理”,书柜里那排黑胶唱片只听了一半·顾惜刚读完拉赫玛尼诺夫回忆录,立正川则画成了梦中雕塑的面容,好歹未等山枯树死。
秦羽合上练习册,将台历中红叉划到最后一个·春风破冰,北燕南归,新学期终于如约而至··大部分学生依然沉浸在过年的热闹里,红包将将捂热,来不及挥霍,又进了校园。
一大早,教室内闹哄哄的·同学之间寒暄讨论,练习册满天飞·适时有人吼一声:“谁的英语借我看看·”亦有人答:“哎,谁见我历史哪去了。”
迈入新年,个个虚岁年芳十七·小大人似的更加注重仪表,主要还是显摆- xing -格·男生脱去冬季校服,赶在春季校服出炉前秀一发·运动外套罩卫衣,潮牌胡乱搭一身。
而女孩则简单明洁,短裙下陪及膝袜,大腿白得发亮·风拂裙摆,青春动人··“今年我家过春节不在国内,夏威夷呆着也够无聊·”·“阿希家不是去潜水么,等会看看他晒成什么样。”
“冰岛极光挺震撼,我终于在黑沙滩与飞机残骸合影了·圆梦啊- cao -,推荐你们去·”·强强励志人生·叽叽喳喳的心得交流还未结束,不知是谁轻声提醒:“数学作业抄完没,无道法师点名要收的。”
人群哄散而去,如流沙撞上巨石·波澜喧嚣的教室里,很快分流为溪,在各处动荡着细小起伏··放眼看去,唯季元现老神在在·这货不爱学习、不写作业,恶迹斑斑,简直是顽皮出了名。
各科老师拿他没辙,并不介意小司令“悍然抗命”··可今年不知顾惜犯什么猫病,天天压着季元现写作业·从不懂到半懂,再到触类旁通,小司令虽然特痛苦,也不得不承认学到很多新知识。
所以今年开学挺轻松,季元现将作业扔在桌上,惹一群同学围观··“牛掰啊,季哥从良了”·“闪边儿去,我从来都是优,从个屁的良。”
话虽这么说,实则季元现同样惊讶自己居然完成了寒假作业·放在以往妥妥白日做梦,每到归校上交时,他的借口从来都花样百出··永远不要低估学生规避写作业、交作业的主观能动- xing -。
顾惜坐在季元现斜前方,听到此大言不惭,只是会心一笑·而秦羽叼着笔杆子满脸不可置信,他翻翻小司令的练习册,这他妈还批改过··“请外援了,绝逼请外援了”秦羽咋舌,立马从可疑人物中排查出顾道长,“惜哥,你监督现儿学习啦。
我说你是不是过年香肠吃多了,撑肚子啊·”·顾惜对除夕夜的灌酒风波还耿耿于怀,倒不是针对秦羽有什么意见,可归根结底是由这傻逼挑起来的·明知谁也没错,但他特不爽。
于是顾道长只能同自己犯拧巴,淡淡瞥一眼秦羽,继续修道飞升去了··写作业能请外援,不会做有人讲·但新学期伊始,接踵而至的开学考试,完全检验假期搞了些什么幺蛾子。
季元现愁,别以为他做好作业能代表可以考试·高一九门功课,理科几乎一抹黑,文科多少还能猜点·顾惜寒假指导的功课,季耗子撂爪就忘,转头分不清但丁柏拉图哪国人。
“重点是,他们哪国人关我屁事·”季元现翘着椅子,双脚搭在课桌上·“题干问我春秋战国时期,古希腊在干嘛·我怎么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好不好。”
顾惜翻看笔记本,将题目所属知识点递到他眼前··“这类简述题,要多方面综合考虑·至少分三步回答,比如经济政治文化·春秋战国时期政治上王权衰微、礼崩乐坏,列国纷纷变法。
而古希腊出现雅典奴隶制城邦国家,梭伦改革奠定民主制基础,再到克利斯提尼改革……”·顾道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张口就来·季元现目瞪口呆的同时,十分头疼。
一句话三个名词,两个陌生,剩下一个还摸不准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秦羽顺道跟着复习,时不时插一句嘴,实力碾压季学渣·顾惜并没阻止,纯粹是一腔热血、一厢情愿地将知识泼给季元现。
顾惜的愿望太迫切也太直白,秦羽门儿清·他分明是想让季元现好好学习,恶补功课,从头开始·心思是好的,却忽略了当事人是否愿意··季元现不想学,你瞧这么多年有谁劝动了·小司令当然也明白,顾惜同他十几年的发小,对方啥时候来初遗都知晓。
他能猜不到顾惜的用意么·可平日里纵容归纵容,假期闲来无事,陪顾惜写写作业,满足他过老师瘾,够大度的··若真要让季元现好好学习,就真没意思了。
教室里中央空调未开,窗口大敞·倒春寒吹得小司令打颤,他裹紧衣服,视线毫无头绪地飘往窗外——然后找到了落脚点··立正川指尖转着篮球,戴黑色护腕。
运动外套搭在肩上,袖子撩得老高·他额头一层汗,正与身边的周锡聊天·这怕是刚打球回来··季元现最受不了这种男生,运动、阳光、青春,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
顾惜把知识点捋一遍,手中红笔在古希腊文化上画直线:“这句,苏格拉底提出‘知徳合一’的观点,要着重记忆·同样,亚里士多德……”·“……元宝”·季元现伸着脖子,立正川已走过去,门口留一抹风掀起来的衣角。
顾惜转头看去,什么也没瞧见·小司令收回长腿,赶紧站起来追出去··他跑几步,又转身对顾惜挥手:“奶昔你甭跟我提历史了,脑子里装不下五千年”·顾惜:“……”·合着他刚刚全在对牛弹琴,还挺自我陶醉的嘿。
季元现在立正川进入厕所一分钟后,才调整呼吸慢腾腾摇进去·人五人六地装偶遇:“哟,川哥呀·老周也在,这么巧的·新学期好啊·”·立正川在水槽前洗手,季元现就站在他身后。
两人的位置同那日在1926颇为相似,没由来地同时脸红了··其实,若立正川在清醒状态,他铁定干不出那等事·可见酒精害人·除夕一别,两人好长时间既没联系也无互动,堪称最尴尬的熟人。
后来季元现主动攀谈:喂,立正川,知道你现哥的生日吗··良久,小军长压着隐隐的开心,答:不知道·几号··小司令说:每年最后一天,记清楚了啊。
这才再一次“破冰”成功,两人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熟络起来··这期间,季元现认真反省两人的相遇与共处·他发觉自己总是一脑门的心思,扑在立正川身上。
难道真喜欢他·我他妈是有病吗,喜欢这个- xing -冷淡·季元现心想·我怕不是个受虐狂··他遽然想通,呲牙一笑,老子怎么可能喜欢他。
放着那么多好好的一号不爱,为甚要去爱直男··有一天,等他真正领略到立正川的威猛与兽欲、持久与渴求时,季元现十分想把当年批判立禽兽的“- xing -冷淡”收回。
可惜来不及了··“新学期好·”周锡从包里摸出烟,“季哥来一根·”·强强励志人生·“我不抽·”季元现笑着拒绝,又蹭到立正川身边去。
两人并肩而立,实打实的登对养眼·立正川比小司令高出半个头顶,他们侧着说话,莫名和谐··周锡收回烟盒,咂摸半响·季立二人远离烟枪,到还是有一点不谋而合嘛。
季元现拍着篮球,“立正川,你说开学考怎么办·咱俩总不可能再交白卷吧,上回处分文件还没取消呢·你怎么想的·”·“我以为你不在意,”立正川取下一只护腕,他拉过季元现的手腕套上去。
“没怎么想,随便填几个答案得了·”·季元现低头,护腕上还残存些许立正川的体温·热热的,有些紧·似这人伸手扣住他腕骨,便再也没松开。
小司令十分不地道地擅自心猿意马了··“给我护腕干什么·”·“保护·”立正川向来没那么多话,独独碰上季元现,总被勾得废话连篇。
“谢了,”小司令翘唇,小狐狸模样可爱透顶·“但话题绕回来,考试怎么办”·杵在旁边做灯泡的周锡抽完烟,他故作神秘道:“我是有个办法,不知你们愿不愿意……”·开学考试设在星期四,刚上学没两天,学生的神经便骤然绷紧。
据说这次开学考,包括本学期的每次大小考,将会影响高二分班情况··无人掉以轻心,宛如大难临头·各位同志严阵以待,干革命似的··考试开始时,由季元现带队,周锡进行线下分配,立正川做副手的“考试团伙作弊群”,悄悄运行起来。
主要分为网络与实体作案,例如将大题、难题进行拍照,发到群里·校外朋友负责查询,答案规整完毕后统一发回··实体作案,指与学霸“苟且”。
小司令人脉活络,除开不敢邀请顾惜给他们传答案,其他同考场的大小学霸,季元现挨个打点··老师转身时、接水时、谈话时,见缝插针扔纸条、递答案·将小纸条塞在笔壳里,给学渣“借笔”。
橡皮擦上写ABCD,扔给别人佯擦答题卡·或是两人同时掉落草稿纸,弯腰拾起时,巧妙对换·各种手法,古老却有效,五花八门··季元现刚抄完填空题,本着“这次怎么也不能给老妈交零分”的想法,正将手机放大腿上,继续抄简答题。
遽然窗口一声爆喝:“季元现干嘛呢你”·“手机交到讲台去,你,现在就跟我出来”·“个不知好歹的玩意。”
小司令愣住,第一次作弊,第一次被抓·太你妈点背了吧,不怪社会他怪谁··然后思绪劈叉,想起考试前秦羽教他的作弊方法··“司令,你知道考试的秘诀是啥不。”
“用鲁迅的话来说,真勇士敢于直视老师的眼神·”·此时季元现与巡考的教导主任大眼对小眼,片刻后他默默锁屏·如掩面于翅的鹌鹑,蔫哒哒将手机上交。
他痛定思痛,决定不再相信秦羽:你他妈什么都是鲁迅说的·幸好有锁频,只要自己嘴巴紧,老师便打不开手机·然,百密一疏,季元现忘记设置提示消息隐藏内容。
他刚把手机放下,屏幕上陡然弹出一条消息··来信人:立正川·内容:第四大题五小题的答案选D··监考老师:“……”·季元现:“……”·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小司令哭不出来,只能难看地朝老师展露笑颜。
嘿嘿··这你妈的……太尴尬了··季元现从未如此蠢逼过·所以说啊,考什么考,还不如交白卷·毁他一世英名,以后还怎么混下去。
教导主任顺藤摸瓜,将犯罪团伙连根拔起,立即让老师从各个考场将犯罪分子逐一逮捕·这下办公室热闹得一匹,完全不明为何东窗事发的抄袭大军,站得人头攒动。
这过程颇为惊心动魄,回过味儿来,季元现瞅瞅列在他身边的立正川,又莫名想笑·怎么这么倒霉,怎么两人从来只能赶上处分··上辈子得是修什么缘,才有这际遇。
学生闹哄哄的,教导主任揉揉眉心·法不责众,这次怕是只能口头责怪一番了··小兔崽子们个顶个的不拿学习当回事,老师也着实没办法··季元现左右偷瞄,趁人不注意拉一下立正川手腕。
后者触电似的,反手捉住小司令·两人对视半响,赶紧松开彼此··暧昧空气浮动,说不上来的愉悦,好比共同享有一个秘密··季元现低声说:“我给你发的答案抄完没。”
立正川转过头,想装模做样高冷,又架不住季元现眨眼睛··他妈的,放电呢··于是,小军长败给美色,沉声道:“抄了,都抄你的·”·嘿,怪甜蜜的。
是不是··——·注:·①上一章林沈海除夕夜无驾照开车,真实事件,当年一朋友干的·(化名)·②虽然有点羞耻,且丢人·但老七还是承认,团队作案这事,我干的。
(大家不要学,真的不要·这是不好的行为,很不好·希望甜心好好学习,每一次考试认真对待·)·第十七章 ·季元现再次请家长,跟着倒霉的还有立正川。
季夫人、立夫人看着眼前一房高的俩王八蛋,气得牙痒痒·真是干什么都行,就学不好··考试作弊、团伙连线、聚众违反校规,个顶个的能耐了·立夫人常年混迹商圈,- xing -子比季夫人柔和些。
少了点锋芒毕露的官威,多的是审时度势的精明··立夫人深知儿子心思不在学习上,向来也不要求他成绩多好·只要在学校不惹事,不给家里添麻烦,老实做个二代就行。
至于以后立正川是想成为艺术家,亦或是自由职业者,全凭他兴趣··强强励志人生·家里不劳他- cao -心,立家大少摆在那儿,左手握着担当,右手攥着绳索·再过几十年,立家父母退休,往后偌大家业全靠立森。
整条船,立森一人攥着绳索,拉过水气氤氲的横江·再交到下一代人手里··那些年不懂事,立正川从未问过大哥累不累·后来他良心发现,于债务危机中询问过一次。
立正川只记得立森眼睛特别亮,恰似聚拢一簇光·立森说:公无渡河,公竟渡河·但我们不会堕河而死,不会··彼时立正川懂了,明白河对岸是什么。
然,此时的立正川不晓得“公为何渡河”,亦不明白“公无渡河”的劝解·但总有一天,“公竟渡河”的勇气与决绝会应验在他身上。
只是此时的立正川、季元现,他们都不明白··不明白··立夫人当众数落儿子几句,笑着同教导主任说鬼话·什么“改明儿我好好收拾他,一定不让这小子再骄横跋扈。”
、“平日里老师们多管管,有什么需要只管给我秘书打电话·”、“来,主任,这是我秘书的名片,找她就能找到我·”、“哦对了,贵校能否申请走读。
我家这孩子顽劣,留着怕是要祸祸一寝室,您看……”·立夫人说话有理有节,笑脸跟不要钱似的·偏生又长得漂亮,年轻时是挺能惑众那一卦。
如今风韵犹存,所以哪怕她的字面意思归结为:立正川顽皮是既定事实,我们家长门儿清·下次别劳烦父母,找秘书·送礼还是捐楼,看着暗示就成··教导主任也没有垮着脸,面对家境雄实的立夫人。
季夫人走的是领导派,喜欢坐哪儿都寡言少语·立夫人充当红脸,她便安静做个陪衬·整篇商腔打下来,季夫人唯独注意到俩字儿“走读”·她瞬间福至心灵,眉梢都快挂笑。
寒假同季元现商量的租房事宜,迟迟没有定论·季宏安有顾虑,他儿子生- xing -圆滑,花花公子模样·若是租房子住,脱离老师父母的管教,那还得了。
季夫人觉得言之有理,暂时将此计划按下··如今机会找上门来,她不要白不要·季元现那些骄傲小- xing -子,当妈的清楚·没人时,小司令不修边幅,可以搞得没边儿。
有人时,季元总会装模作样地表现自己··比如按时回家,作息规律,鲜少带朋友回去闹腾·比如好好练琴,学习乐理,请教云旗曲式分析··把自己塑造为当代精致男孩,特不要脸。
季夫人心想,立正川这不刚好合适·同龄人、话题多、都顽皮、路子野·齐活儿了,谁能比他俩捆在一起更登对·反正季元现不学习,同居三年搭个伴,挺好。
那日,小型家长座谈会结束,季夫人踩着高跟鞋追上立夫人·春光正好,两位夫人几句简单交流后,意向竟不谋而合·真是可以做朋友··话题正热,干脆驱车赶往学区房,瞧瞧有无上好的房源。
这头,刚被取消考试资格的季立二人,一人拎一罐可乐,蹿上楼顶天台·英雄惺惺相惜,举杯碰撞,碎掉的声音恰似革命热情··这俩王八羔子亦不谋而合——下次还考什么试痴线。
东望飙车不好吗,游戏不好玩的吗·回头,季夫人笑眯眯敲定租房事宜·三室一厅跃层式,装修简约适合学生居住··季夫人正为季元现找到室友而开心,觉得自家傻小子往后铁定安分了。
可她只能揣测季元现,季夫人明察秋毫一辈子,愣是对立正川看走眼·实打实的引狼入室··立小军长从不老实,他是一头野兽,獠牙锋利·时刻准备将季元现吞噬,去探索那人更深处的体温与紧致。
如今天时地利兼具··只差人和··翌日周五,季元现背着书包准时踩点回家·张妈在厨房准备晚餐,见着小司令赶紧挤眉弄眼··季元现从盘子里叼个酱猪蹄,声音含糊:“张、张妈,眼睛不舒服啊”·张阿姨:……·“哎哟我索小少爷你做啥子嘛,夫人回来好一阵啦。
窝在书房一直都不出来,你赶紧去看哈噻·跟张妈妈索,你似不似又闯祸咯·安”·张阿姨四川人,到季家做工三五年·一口四川话夹杂普通话,季元现老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反应片刻,小司令揉揉鼻尖,估摸是昨天抄袭风波的余威还在··季元现瞅一眼手中酱猪蹄,吮吮指手指,忍痛将仅剩的半边儿放下·他背着书包给季夫人榨水果汁,打算冒充一天好孩子。
季夫人的书房是全家圣地,位于别墅顶层的阁楼·按理说本应堆放杂物,但采光好、天窗开得极大,适合看书··阁楼不大,季宏安宠老婆,干脆找人进行改装。
此后第三层囊括阁楼,俱是季夫人处理工作、休闲看书的地方··这里季元现很少来··书房与季夫人的严谨并不相符·书籍成堆,大多随意放在桌上、地上。
季元现进去时,总找不到落脚点··而季夫人则时常坐在“一片狼藉”中,巨大天窗漏下簇簇光束,笼着她·很近,又很远··曾在很早以前,季元现觉得母亲高不可攀,近乎圣洁。
大抵这景象,就是一切敬仰爱戴的源头··“启禀皇后娘娘——您滴橙汁儿来啦——”·季元现将门开个缝儿,伸头进来。
五六不着调,有意想活跃气氛··季夫人却不看他,精致五官贴在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愣是等季元现傻乎乎站几秒,季夫人才一点头,示意他进来··季元现大感不妙,立刻收敛笑嘻嘻的表情。
他深知这次季夫人可能真恼了,否则不会如此冷漠·但许是另有工作原因,愁上加愁,格外烦··“妈,您喝点水·”·季元现放下水杯,正要转身溜之大吉。
此时此刻别触火就好,明白人赶紧保身··“别忙走,回来·”·季夫人终于从书卷中抬头,她眼睛狭长揽进日光,整个人愈发瘦削·虽着家居服,真丝睡袍柔软如锻,她却显得棱角锋利。
强强励志人生·不知是否与神色有关,季元现瞧见了许久未从母亲身上找到的严苛··小司令低眉顺眼,头一埋,手一背,连头发都在往后顺·安安分分准备挨骂。
岂料季夫人合上书,说了句盼望长空裂大缝的话:“元宝,要不家里给你找个私人老师·以后开始,好好学习·”·季元现盯着母亲的眼睛,再三确定季夫人没有遛他,也没有开玩笑。
这事儿大条了,小司令咂摸一圈,颤颤巍巍伸手指着自个儿:“妈,说笑呢·我好好学习”·“嗯,就你。
好好学习·”·季夫人不知从哪拎出一叠出国培训机构的资料,摊开摆在季元现面前,“或者你毕业出国也可以,总得选一个·”·季元现急了,这他妈哪儿跟哪儿啊。
他不就作一次弊,没杀人没犯法的,怎么就得赶着往外送了呢·小司令揉揉头发,有些想跳脚··“妈,咱们好生商量·我错了还不成嘛,我真的错了。
您想想,让我好好学习、让我出国,这到底荒不荒谬”·“就我那成绩,啊”·季夫人蹙眉,从小教育他不急不躁,心态平和;教育他不要轻易泄露情绪,别什么都写在脸上。
看来还是不够成熟,道行太浅··季夫人不急,她双手交握置于桌面,摆出谈判架势··季元现一看,脑仁儿疼·得,拉力赛来了·他也干脆往旁边椅子上坐,打算“非暴力不合作”。
“元宝,成绩不是问题·留学机构就是干这个的,否则你以为他们靠什么生存·妈妈要求不高,澳洲八大校,或者申英留美·以你成绩,走澳洲最实在。
先进预科,预科跳板不错,澳洲八大基本稳了·能不能毕业是你的事,争气与否看你自己·”·“这要求不过分,儿子·”·季元现双腿交叠,装模作样摆出小大人姿态。
他觉得出国留学简直是磕牙放屁,不考虑··“妈妈,您儿子——我,英语一百的满分,撑死了考不过四五十·高中毕业最多也就三本院校的成绩,您帮我算一卦,澳洲哪八大看得起我。”
“就算那大学再野鸡,能有我这成绩野”·小司令说得有理有据,完全正视自己的烂成绩·他觉着自己看得很清楚,如今钻幻境里做梦的是季夫人。
夫人摇头,给他指明路:“我打算给你买全套,前后不过几十万·确保你有书读,能毕业·几年后,说得好听点是澳洲名校毕业·还是正儿八经学明白了,考出来的。”
季元现没注意“几十万”这仨字眼·小少爷从出生就没- cao -心过钱,心里未有概念·他只是纠结怎样才能让母亲放弃这荒诞的念头,于是,小司令抬头问:“这话您跟奶昔商量过了”·“小惜很支持,”季夫人给结果,“他说大不了毕业跟你走,以他的成绩压根不愁。”
“哦,”季元现冷脸,“他不需要砸钱,多好啊·”·季夫人未察觉他情绪有变,或许察觉到,但仍要下达指令:“钱不是问题,现在是打算把你送出去。
我昨晚和你爸商量,他赞成,总比你如今在学校鬼混好·打架上网、放纵任- xing -,以前都没管你·是我们父母的错——”·季夫人一顿,忽然有些感慨:“今早我还翻了翻日历,元现,年底你就该十七了。”
这是一个莫名有仪式感的年龄,在青春与成人间界限模糊·代表着肆意挥霍,也代表着逐步走进担当··季元现瓮声瓮气道:“还早着呢,还有一年。”
“而且我也咨询了很多与你有相似经历的孩子,只要钱够数,三本大专的底子,至少给你申到澳洲八大校·”·季夫人说得很直白,也挺隐晦。
但季元现明白,换做今天是任何人坐在这儿,都能明白··那是一种在教育资源上占据高地的压迫感、优越感··现实很简单,近年愈来愈多的潜规则浮出水面。
人们不说破,可心里门儿清·至少对于大多数来讲——高考是穷人玩的,有钱人自带加持·他们倾心另一种玩法,更高级更直接··成绩优异的有钱人,如虎添翼。
成绩糟糕的有钱人,炫耀的从不是学历·他们可以不聪明,但他们命好,家庭殷实·照样能出国镀金,好好读书··有时真的不怕不努力,怕那些有钱又努力的人。
他们一骑绝尘,好似从来不在一个世界里··季元现憋屈,他当然知道身边很多朋友已走上教育的捷径·前段时间和顾惜提及的林三少,人家专攻马术·比他们大两届的王家儿子,高二没毕业申请澳洲rmit。
A-level考得一团糟,家里出钱造假会考成绩,如今在澳洲已呆半年··那他们干嘛呢,锻炼人际交往能力,训练为人处世,习得社会经验,然后样样精通·他们关心的并不是自己学历有多水,甚至讲出来令人发笑。
他们回国,是要继承家业的,可以游手好闲的·而这样的人,不止一两个,是一群··整整可以用来称为“群体”的数量··很明显,如今季夫人自动将季元现归到这个群体中。
她或许不指望季元现学到什么名堂,但再也不能任由孩子如此放纵下去··季元现生气顾惜的隐瞒,很明显季夫人早与他沟通过·他预感沟通失败,干脆装死玩命拒绝。
“妈,我不去·”·“您要让我高中毕业去留学,还不如现在辍学搬砖·”·季夫人见他冥顽不化,认真道:“我和小惜商量了,以后你们出国,家里边会一直支持。
你俩能有照应,同时也能加深我们两家人的感情·以后互相扶持,你们的路总能好走一些·”·凭什么··凭什么帮我决定未来。
凭什么认定我要走的路·凭什么我就得跟随大流的脚步·凭什么一定要那本学历··这他妈一切究竟是凭什么···强强励志人生我- cao -。
季元现滚到舌尖的国骂已蓄势待发,他对上母亲的眼睛,不得不吞回去·他不知顾惜是什么心态,但今儿个他必须得讲清自己的立场··“我不去·”·“你不去,那你能干什么。”
季夫人挑起嘴角,又好笑又玩味·她的眼神近乎批判,透着直白的讯息——季夫人告诫季元现,别太幼稚··半大不小的男孩子,暗示他幼稚等同于让他爆炸。
季元现终于按捺不住,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完全是小孩撒泼的模样··小司令拍拍书桌,说出了真正有恃无恐的原因——·“我背后有季家,有我爷爷有我爸。
我能干什么,我或许根本不用干什么”·“为何我非要执着于未来,为何我非要变得与他人相同·”·“我不要,绝对不要”·“我背后有季家”,这话听来傲慢、粗暴、刺耳且十分优越。
季夫人遽然,就明白了··多年来季元现总也不愿长大的原因,骄纵无天的原因,总是泡在蜜罐里,不去正视前路的原因··季元现如他所说,压根就没考虑过未来。
他身后的季家,是一颗参天椿树·这棵树枝繁叶茂,生命旺盛且扎根深渊·它一时半会儿不会倒,足够撑到季元现离世··他不去考虑传承,不去在意使命。
季元现就是季元现,他只想活自己,活这一辈子··季夫人眼睛有些疼,可怎么也留不出泪水·于是红红的,酸涩无比·她意识到自己教育上的缺失与过错,“我身后有季家”如一根刺,狠狠扎在季夫人心尖上。
怎么能这样想呢·也太不懂事了··靠人人跑,靠山山倒,更遑论区区一棵树呢··尖刺扎准季夫人心中隐患,悲悯之后卷来氤氲愤怒·她不愿大动肝火,正打算压着怒意,同季元现好好沟通。
谁知季元现竟矫首昂视,许是为了抵御季夫人的谈判神功·他彻底将浑身针尖抖露出来,不自知地小聪明着··“再说了,妈·谁敢瞧不起我们季家。”
这话如一剂猛药,季夫人遽然抬起头来·她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咬牙切齿··“季元现,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马上给我出去”·从不发火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季夫人,她跳脚了,拍桌子了。
季元现傻掉,他后知后觉说错话,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妈、妈……我……”·“出去·”·季夫人下达最后通牒,翻开手中书卷。
她不再看他,冷漠极致··季元现揆情审事,最终张张嘴,一言不发地出去了··门,轻轻关上··片刻后,季夫人再次合上书本·她揉揉眉心,双手从头顶往后梳两下头发。
叹息不经而至,心头又疼又沉··不懂事,真的不懂事··“气死我了……”·半响,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季夫人看清来电,调整几次呼吸。
她立马换张脸,和颜悦色同人攀谈起来··“哎,厅长,是我·嗯……你们也知道提案的事了”·“修是肯定的,草拟建议已经出来了,只等投票。
关键是距大会还有俩月,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会影响到谁……谁知道呢对不对·”·“……嗯,季家打算下来了·”·“不知会如何,往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未来,谁也不知道未来如何·但如季夫人之流、如顾惜秦羽之辈,他们会主动计划安排,照着设计好的路线行走·他们的人生有奔头,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唯独季元现不知道,无所谓··小司令将将从季夫人那里吃一肚子气,转头给顾惜发消息谴责他·未等奶昔回复,季元现眼睛眨眨,莫名想找立正川吐酸水。
他觉着如今只有立正川能理解他——他们成绩差不多,家庭背景相似,心路历程估计也半斤八两——是最能感同身受的人··于是,季元现没心没肺地点开了立正川微信。
他高兴着,烦恼全然抛脑后··—川哥·—赶紧出来,给你讲个无比荒谬好玩的事·我妈居然让我去留学,就我那破成绩……·季元现倒在绒被里,唇角带笑。
这时少年不知愁,总以为自身有无法遮拦的双翼,会生出灿烂辉煌的前程··他以为那都是唾手可得的·毫不费劲··然而——“我的身后有季家”。
这是季元现此生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说出这种话··——·注:·①文中列举的出国留学事例,真实·(均为化名)·②老七不知该不该写这么实在,但我还是想说,虽然这不代表所有人——仅仅是一部分。
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学习,真的,好好学习··第十八章 ·小司令正与小军长在客厅干瞪眼··两人拎着入住行李,各自的衣服书籍连带乐器,大大小小纸箱子摞得一房高。
季元现正开心他母亲的大发慈悲,一回头,立正川指挥着搬家公司开门而入··空气凝固成冰,两人干脆傻眼··“哎,我是不是走错房了·”·季元现挠头,捏鼻子往门口跑。
他瞧一眼手机短信,再瞧一眼门牌号··没错··立正川折返,同样再三确认门牌数字··两人对视一眼——- cao -了·烦什么来什么,怕什么还真就是什么。
强强励志人生·立正川平素不爱与人合住,宿校是客观事实,改变不了·他以为搬出来,能落得一人清闲·如今季元现杵在他跟前,立正川说不上是啥心情。
微妙得很··反观小司令,他抓耳挠腮、磨皮擦痒,想的又是另一回事··就在几天前,季元现给秦羽夸海口,说什么周末聚会有着落·全都来你司令家,咱们有烟有酒有朋友敞开喝,管够·顾惜不放心,拽着他滚回座位。
“一人住,能行吗”·季元现拍拍胸脯子,特能耐:“我怕什么啊,奶昔·听我妈说三室一厅跃层式,以后你要不回家,到我那儿去住呗。”
“给你铺龙床的嘿”·顾惜听得直暖心窝子,他笑着把练习册扔在小司令桌上:“一得意就话大,傻逼,写作业吧你”·季元现呲牙,哼唧翻开令他痛不欲生的五三。
小司令捏着笔杆子,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答应顾惜试着去学习··这你妈可是学习啊··回忆停在五三书页上,戛然而止·季元现瞅一眼立正川,忽觉他妈是不是在遛他俩。
明眼人都清楚立正川的脸色不咋样,一副吃了苍蝇的欲言又止··“……这样吧,”季元现到底圆滑得多,他轻咳一声便将尴尬揭过,和颜悦色地熟络起来,“川哥,要不你先选房间咱们同级又同房,啊不,同一房东。
都缘分不是”·“留一间做书房休息室,客厅厨房公共区域·你有无什么特殊……癖好咱俩先沟通沟通,免得以后闹不愉快嘛。”
季元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他犹记老妈已付三年房租,牙疼··与立正川共住三年,这不是收他命·以后还怎么带朋友回来闹腾,立正川会不会脑子一抽,直接上演精武门。
手刃敌手,从此深藏功与名··呸,这他妈得是逃窜了··立正川不知季元现满脑花花肠子,他微低头看着小司令,最后抱起脚边一工具箱··他转身上楼:“我住左边那间,剩下随你选。”
接着,他一顿:“没有·”·季元现愣在原地,半响才明白“没有”是何意——没有特殊癖好··还真是简言少语,吝啬得很。
小司令朝他背影挥挥拳头,啧,拽上天了呵·季元现弯腰去拎放在地上的琴盒,直起身时有点懵圈··将才立正川是如何看他的……是不是微微低了头季元现记得去年处分大会上,两人高矮差不多。
立正川这他妈开挂长身高了啊·莫名义愤填膺的小司令呼哧哧上二楼,拐弯进右边房·他赶紧放下琴盒,背靠墙,用铅笔画一道。
季元现复从书包里摸出直尺,仔仔细细从下往上量去··一米八·不多不少刚刚好··小司令呲牙蹲在墙边,立正川该不会长到一八五了伐这狗- ri -的……·季元现因身高问题——平白无故比立正川略低一等——莫名沮丧起来。
高冷玩不过人家,身高还输在起跑线上··这日子过什么过··好在两人生活习- xing -上并无多大差异,例如早上同时晚起,各自叼着面包牛奶,一声不吭地前后出门;例如熬夜晚睡,总能在厨房遇见对方喝牛奶;再例如喜欢听音乐。
自从一楼卧室改为书房公共场合,每晚十点,他俩准时出现·一人抱着速写本,一人拿着乐理书·互不打扰,安静共存··住进同一屋檐下,季元现与立正川从没争吵过,连言语摩擦都没有。
的确摩擦不起来,两人之间,言谈少得可怜·比住校那会更淡漠了些,谁也无法究其原因··“当然没话说,”秦羽拍拍桌子,似要给人算八字,“你想啊,什么叫做视觉疲劳。
以前你觉得新鲜,那是因为见不着·现在大宝天天见,一朵花都能看成一坨屎·”·总而言之,立正川就是那坨屎··季元现磨牙槽,啧声道:“好好用词,文雅点成不。”
秦羽:“……”·“司令,我说你装什么装,上女德班啦”·“我- cao -·”·季元现决定还是粗俗点。
顾惜搁旁边检查季元现的五三作业,不参与话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知晓季元现与立正川是室友关系,特不爽··顾家鲜少管他,只是不管学习而已。
父母觉得顾惜心里有数,成绩优异是最好的证明·顾家思想传统,成绩出类拔萃就行·至于其他,到了什么样的年龄,自然学会做什么事··顾惜若提出走读,家人是不可能同意的。
他们顺心惯了,怎可能给自己找麻烦··季元现将下巴枕在手臂上,蹙眉:“所以你的意思是,之前我对立正川那么上心,纯粹是……新鲜感”·秦羽盖棺定论:“可不嘛,咱们这届高中男色不行,我看你是嘴里淡出个丹顶鹤了。
哎,不对·排除我和惜哥啊·”·“要不你看这样,司令·我是不行了,但咱们顾道长风姿卓越、仙风道骨·不如你就跟了他你这妖孽,只能靠道长降妖除魔,收入……”·“元宝,”面色不悦的顾道长终于开启金口,打断秦羽瞎逼逼,“你过来。”
季元现长颈鹿似的,脖子一伸:“咋啦,奶昔·”·“据我回忆,这道题你错了四次·地中海气候的特点是什么我刚给你讲过,来,背背。”
顾惜推一下鼻梁上的金属框眼镜,度数很低,看起来格外禁欲严肃··小司令砸吧嘴,完蛋··他支支吾吾,眨眨眼:“夏……夏季炎、炎热……多雨冬……冬季……”·强强励志人生·“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
分布于南、北纬30到40°间大陆西岸,以地中海地区最为典型·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太平洋沿岸、智利中部、澳大利亚南部沿海地区和非洲南部开普敦地区,均有分布。”
顾惜听他讲,一脑门问号·满嘴都是错,磕磕巴巴的嘴还不利索··“一道题你错四次,牛教三遍都会拐弯·你怎么想的,元宝·咱们展开讲一讲。”
季元现闭嘴,展开讲就是他不愿学习·小司令无比后悔前几天中了顾道长的“迷魂计”,热血上头跑火车··彼时顾惜面对季元现的控诉,等他抱怨完毕,才悠悠开口:“你若不想出国,现在就安分学习。
元宝,至少不惹事生变、为非作歹·”·“成绩提高哪怕一丁点,季妈也不会执着要你出国去·”·顾惜摸一把季元现额头,将抹茶奶盖凑到他唇边:“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嗯你有我,你想好好学习我可以帮你。”
·“没必要和季妈生气·”·季元现一杯奶盖下肚,顿时服服帖帖·顾惜的谈判技巧随了季夫人,小司令真觉这才是他妈的亲儿子。
顾惜言之有理,小司令脑子一热,答应了··不就是学习嘛,当初艰涩复杂的乐理知识也没难住他·凭什么换做语文数学就不行了··不就是学习嘛。
- cao -大发了·季元现盯着王后雄练习册,顾惜的行书龙飞凤舞·他深恶痛绝地埋头在课桌上,学习真你妈痛苦啊··实际上,秦羽给小司令分析“季家要他出国”的缘由,另有门道。
宪是铁定要修的,如今只是时间问题·秦家跑得快,表忠心亦很及时,暂免受怀疑·他们家早已高举拥护那人的旗帜,目前没有下一步动作··假设提案通过,一年内若没有大动作,秦羽觉得局势基本稳了,他家能安心许多。
如果余波重卷,他们照样是要跑路的··季家为时已晚,有点临阵耍滑的嫌隙·事到如今,下不下来都是难题·怎么解决同派的疑虑,怎么避免异党的质疑。
以后无论是面对落井下石、亦或是泼脏水··季家都必须得受住才行——这还是在那人未剥夺季宏安实权的情况下··一朝大树倾倒,猢狲尽散。
季元现明白个中利害关系,老老实实研究近期新闻去了·同时,他还想从季宏安那里打听点消息,试图探听些机密··岂料季老爹觉着他还小,十七八岁的奶娃娃,不够看。
关心什么国家大事,家族前途他能参透么··索- xing -什么也没透露,直接挂掉电话··一句作结:“在家老实点,别总惹你妈生气·否则军棍伺候,啊。”
季元现气得呲牙,真是他的好爸爸··甭管什么原因,如今水落三丘田,季元现被迫开始学习·他永远是这样,眼睛沾书,头疼·手中握笔,眼昏。
简而言之,不是读书那块料·他给自己下诊断——只适合做小混账,适合玩··这边小司令求生不能,求死又不敢··那头立正川也有点想不开。
周锡无意间看到小军长的速写本,觉着画中那人特眼熟·他歪头斜眼,差点盯成斜视·待看清画中何人,周锡吓得心脏间歇- xing -休克··——这你妈,这可是季元现啊。
立正川接来咖啡时,周锡正拿着他的速写本仔细研究·眼睛是季元现的,鼻子也差不多·这嘴巴吧,微微上翘,- xing -感传神——妥了,真的没认错。
周锡心想,完了·弯了··小军长没看出端倪,他刚坐下·周锡小心翼翼问:“……那啥,川哥·这是季元现”·立正川接过速写本,眉梢一挑:“哦,认出来了。
看来画得挺像·”·“不是,你们这是……还是你……嗯”·周锡支吾,欲言又止·他不好问明白了,又怕问不明白。
立正川愣,片刻后反应过来·他笑笑,难得没高冷:“这样的,我之前总梦到一座雕塑·醒来记不清面容,这段时间我画了很多,后来发觉……好像就是季元现。”
“没别的意思·”·周锡松口气:“……我以为,你知道吧·季元现是……虽然这人挺不同,挺有意思的。
也挺吸引人,谁喜欢上他都很正常·这些年圈里喜欢他的男男女女,没有没有一个连,也有两个排……”·立正川沉默会儿,他貌似真在思索——自己是否有可能喜欢季元现。
假设“立正川喜欢季元现”的命题先竖在那里,然后再去举例证明他·可咂摸一圈儿,脑瓜瓢刨根掀底,立正川也没找到能够支撑命题的论据··也可以说有,但至少,不足够。
季元现有令他欣赏倾慕的地方吗有,拉大提琴··那日秋雨乍泄,惊鸿一瞥·可仅仅如此,便是喜欢不够的。
立正川承认,季元现有时出现,会令他安心、兴奋、隐隐愉悦·但这些也并不能说明就是喜欢··喜欢当如何·靠近他、了解他、眷恋他、支持他、占有他。
如今立正川没有丝毫诸如此类的想法,他醍醐灌顶,或许真如周锡所说——小军长无非是新鲜了··难得在生活中闯入一位同志,这人还有些魅力,于是勾得他心痒痒。
人对于未知、新奇的事物,总抱有十二分好奇··新鲜感··遽然通透,立正川也觉相当荒谬·他不在意地合上速写本,塞进课桌里··立正川笑得又冷又无趣。
全盘否定:“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新鲜感谁没有啊··强强励志人生·第十九章 ·季元现回家时,立正川还没到·两人原本下课时间统一,小司令曾拐弯抹角地询问过:川哥,要不咱放学一起回家。
搭个伴儿呗,省得开两次门,麻不麻烦··立正川只睨他一眼,单鼻孔哼声走了·季元现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就差抡椅子来收拾这眼高于顶的王八蛋·给个台阶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嘿。
周锡眼观鼻鼻观心地走在后面,抱歉朝季元现一笑·自那日恍悟,立正川决定躲一阵子·要是小司令不成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这暧昧丛生的荒谬情愫,合该就灭了它。
实则小军长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镇定自若,圈子里同志不少,明着约炮谈恋爱·零号偏多,一号偏少,零点五遍地走··他搞不清季元现到底是哪一号··立正川可以谈恋爱,可以试着去喜欢男人。
于他来讲,正视自己大概、也许喜欢季元现,已实属不易··小军长绝不可能让别人干自己的屁眼子,这时他并不懂两攻相遇必有一受的道理·更遑论主动去问季元现:喂,你到底是上还是下。
按照小司令的- cao -行,估摸即刻转头去酒店开一间套房:咱俩试试不就明白了··立正川始终如此,掌控不了的东西,他总不愿触碰·石料是实实在在的,雕凿是实实在在的。
这些物件,他均能牢牢握在手中··小军长雕刻一只手、一双眼,只要是他想的,没有不能实现··可季元现不能·这是活的、有思维的、变数极大的。
纵使立正川冷冷清清、高高在上,也逃不过七情六欲、人间烟火·他管不了季元现,便只能让自己可劲儿地逃跑··季元现收拾完毕,穿着睡袍走进书房。
平日立正川在,小司令可不敢由着自己- xing -子放音乐··两人在艺术品味上风格迥异,好在“君子和而不同”是真理·两人约法三章,每天轮流听黑胶。
昨日轮到季元现,依然听莫扎特·第二十五和四十交响曲,由匈牙利国立爱乐乐团指挥··立正川听得耳朵生茧,以三十秒换一坐姿的方式,无声抗议·季元现气得咬牙,这世界上居然有人会拒绝莫扎特。
于是背过身去,怒火汹汹盯着手中政治课本··立正川生怕他把书撕了··最后撇嘴,看来还是一颗少女心·他觉着,季元现真的长不大··季元现本着室友道义,给立正川打电话。
不料接电话的另有其人,小司令怪迷糊,这谁啊·立正川三更半夜这个点,跟谁在外面鬼混··季元现一阵编排,最后懒洋洋问:“立正川在你旁边你问问他,今晚回不回来。
否则我可锁门了啊·”·电话那头引擎喧嚣,这你妈,敢情人家飙车找激情去了·果不其然,那人回话:川哥要回来,估计挺晚了·叫你早点睡,别等太久。
季元现挂掉电话,他眨巴眼·这话听着好他妈暧昧,什么叫早点睡别等太久·他以为他是谁·司令咋舌,干脆将拖鞋踢掉,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他留一盏立式灯,今晚黑胶播放《费加罗的婚礼》,莫扎特经典歌剧·浪漫、细腻且动人,一部不可多得的喜歌剧··唯煞风景的是,季元现手中拿着“每日练”。
文数比理数简单些,他仍然做得抓耳挠腮·什么正弦函数、三角函数、导数几何,小司令恨不得跳楼··立正川不回家,季元现坐姿随意,落得清闲·他手拿签字笔,草稿纸压在靠枕上,一板一眼地按公式算题。
顾惜远程- cao -控,时不时通过视频电话进行监督·季元现趁着这当儿,把存疑问题照给他·两人经常讨论到十一点半,待顾惜室友集体睡觉,他们便匆匆道晚安。
季元现觉着代价太大了,想破脑子如何不出国,却把自己推进坑里·每每小司令面对深不可测的教科书,哀叹自己时运不济··立正川回家时,客厅一片漆黑。
他轻手轻脚上楼,以为季元现睡着了··凌晨两点半,狗都撑不到这么晚··今天周锡等人邀他飙车,到达北港赛道时,将巧遇上立森·立大少叼烟,翻开手机一看,他日了,这才星期三小东西不回家好好睡觉,居然有心情跑来飙车。
立正川被训话时,手机还在周锡车上·手机震动,有人闹着是季元现打来的·再等立正川上车时,兄弟们眼神暧昧,坏笑不止··周锡换挡踩油门,目不斜视:“那啥,川哥……季哥管得挺严的嚯……”·兄弟们爆笑,拍着车窗取笑他妻管严。
立正川眼皮一跳,这你妈哪跟哪·实则立森出现在北港,是有其他事·京城那边来了熟人,提前告诉立家上边的动向·这风吹草动可关系着未来前途,谁敢当儿戏。
立正川站在旁边抬着下巴,好似不在意,耳朵却出卖了他··始终是要修改国宪的,来人是京圈权贵,少时与立森有深远交情,事无巨细通通告知·立正川偏头,眼底是北港赛道辉煌的大灯,苍穹似显白昼。
一辆辆超跑从起点飞驰而出,隔得太远,音浪不是很清楚·但正因这种隐隐约约,反而使他兴奋难安·立正川走神,立森与别人的交谈,他听一半丢一半。
偶有熟悉的字眼刺耳,小军长一愣,稍显迟钝地转过头来·季家……季家如何了立森面色不改,立正川以为是幻听。
也许是几家,也许是齐家,怎可能哪都有季元现··立正川不以为意,他吹着口哨站在窗边,兴致勃勃观看别人飙车··等车局结束,已逾半夜··小军长洗完澡,水声戛然而止,思绪便自动归位。
原本困得睁不开眼,现在精神却上来了·他穿好睡衣,拿了速写,本打算去书房画画·立正川已休息数日,打算下个月动工今年第一件雕塑··待他推开房门时,微弱光源从缝里泄出。
唱片正在播到经典唱段,男仆凯鲁比咏叹调——你可知什么是爱情··立正川蹙眉,又是莫扎特·该说季元现长情,还是死心眼·听了这么多年老莫,居然不会觉得腻。
·强强励志人生“季元现·”立正川以为他倒在沙发上玩手机,转身关门··门落锁,小司令却无任何回音··立正川走过去,探头一看。
嗬,人小司令早抱着练习册睡着了·他也许同是洗完澡溜过来,季元现穿着睡袍··衣袋松松垮垮,已蹭掉一半·衣襟大敞,露出胸膛·季元现不是白斩鸡,也不是肌肉男。
他浑身每一寸都妥帖匀称,看着特舒服··他一条腿屈起,小腿又长又直·膝盖圆润,脚踝骨窝似盛着灯光·立正川视线逡巡往下,顺势滑到腿根处。
季元现睡袍四散,露出纯黑内裤来·若隐若现一角,服帖着大腿根部··立正川不由自主地咽口唾沫,平素高冷傲气的神色不复存在·他感觉自己偷窥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唾液过喉之声,宛若惊雷。
他抚着自己心跳,慢腾腾往沙发边走·小军长捏着速写本,纸面起了皱折·他刚洗过头,来不及去吹干·立正川站在沙发边,忽地俯下身去··仲春乍暖,夜深还寒。
季元现没开空调,穿得少,此时面颊冰凉·立正川借着昏黄灯光看清楚,小司令鼻尖和眼尾微微发红·特……诱人··他讲不清为何一个男生会有魅惑之感,挺招人的。
唱段到精彩部分,曲调降A大调,十小节后,又回到F大调··立正川再轻微走神,发梢上的水珠滚落到季元现眼角··“啪嗒”一声,响如林涛,又静如冬雪。
歌曲回到降B大调,A段主题再现·歌词唱到:甜蜜的爱情在我胸怀··立正川猛然一惊,沙发上季元现嘤咛着翻身·他轻手轻脚擦去水迹,对方睫毛上有一层疏影横斜的光。
我可能,真挺喜欢他的·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这夜太深,总令人情不自禁·立正川的指尖从对方眼角滑到唇边,那薄唇柔和,总在邀人接吻。
小军长一时魔怔,再次全盘否定了上次的论断··新鲜感太久,是不是,也为一种喜欢··立正川单手扶着沙发背,遽然在季元现露出的肩窝咬一口·不轻不重,野兽磨牙似的。
小司令睡得不舒服,抬手想要抓住什么·立正川快速后退,他直起身,眼底晦暗,情愫涌动··当晚,小军长几乎是落荒而逃·他锁上房门,在色调- xing -冷的宽床上,业务不熟地安慰了自己。
立正川眼底泛潮,终于败下阵来··他彻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xing -,自个儿对季元现,绝不是普普通通的新鲜感··——·翌日,小司令是在沙发上醒来。
虽这皮革柔软,总归不如床铺舒服·他磨蹭爬起来,刚到客厅,发觉立正川已老神在在地坐着吃早餐··季元现傻眼,起这么早的·立正川却不看他,两人各心怀鬼胎对视,再同时撇开头。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季元现叼着牛奶进学校时,总感觉立正川眼神有问题,又他妈吃错药了自己没惹他吧,门没锁啊··小司令摸着下巴思考几秒,确实没锁啊。
季元现走路不认真,好几次差点跌跟头·有惊无险地到达教室,秦羽从前桌回头,连叫他好几声不答应··顾惜早已晨读半小时,刚背完一篇BBC新闻·季元现从不知背新闻的意义何在,秦羽说:这就是差距,学渣。
人一转头,听VOA去了··季元现呲牙,学霸,学霸了不起啊··早自习结束时,小司令醒脑也差不多了·接下来是正课,才不至于打瞌睡·季元现正准备出去走一圈,活动活动。
秦羽却神秘兮兮将他压住,叫小司令附耳过去··季元现懒得跟他皮:“有话快放,啥德行·”·“哎,我司令,先说你信不信风水那一套。”
秦羽神秘兮兮,倒像个半仙··季元现:“……”·“你不说我走了·”·“成成成,哎你别走啊,”秦羽一个箭步追上来,“有小道消息跟你讲,听不听。
最近挺玄乎,挺有趣的事·”·“算了,我直接说吧·西南军区有个总指挥姓易,你知道不·这人特信风水,神神叨叨都不知他信不信党了。
好歹也是一高级公务员嘛·”·“这人背景不错,就想调京城去·前段日子,不知哪个法师道长的,给他说了一个办法·这易指挥转头实施去了。
上令下达,嗬,搞得风风火火·先是按风水在山上修了啥,又去那边修一条路·你猜怎么着——”·秦羽挤眉弄眼,季元现正听得兴起,兀然打断。
他瞥一眼消息灵通的小师长:“你他妈逗我玩呢”·“哎——讲故事就得这样嘛才有意思·”秦羽笑嘻嘻凑过去,继续道,“这个月,易指挥调往中央军区,升职了嘿。
你说玄不玄,巧不巧·”·季元现向来不喜封建迷信,风水先生什么的,从来都是一笑而过··他拍拍秦羽肩膀,不以为意:“那是人家关系做到位了,关风水什么事。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如此清楚”·秦羽被质疑,直嚷嚷:“我是谁啊,我他妈连市长今天穿啥色内裤都知道·司令你居然不信我”·季元现扶额,一肘子甩开他:“废话那他妈市长是你爷爷”·秦羽不服气,追上去辩驳道:权官富豪大多皆迷信,保财开运谁不喜欢。
——季夫人就不喜欢··她生- xing -神佛不惧,更不怕什么凶鬼恶煞··鬼话不要信,但人心才是真正的叵测··季元现还在悠哉游哉、得过且过地混日子。
季夫人接到季宏安的电话,立马动身去军区·那一面惶惶不安的旗帜终于倒下,政协会议即将召开··很久之后,季元现回忆道——如果仅仅是诚心叩拜八方仙班、万神之座。
便能保他家一世平安,福德不漏··这双膝盖,跪烂也罢··强强励志人生·天地日月有尽时,遑论人间生灭,遑论一家兴盛··人总是这样,懂得害怕,才懂得敬畏。
敬畏前程微茫,才懂得成长··——·注:·①因信风水修路,后调任的那个事例,真实··第二十章 ·季夫人去军区后,很久都没回来。
或许是跟随季宏安去了京城,或许是有其他工作需要处理··季元现还在学校百无聊地撕草稿纸时,季家再次迎来几十年一遇的“大检查”·近几年大长老严整贪污腐败,数位高官纷纷落马。
明眼人都知道,落马者均为敌对阵营得力干将··政治上没有对错,只有输赢··季夫人赶到军区时,季宏安已被带走隔离·夫妻分开问话,对外宣称“两规”季家。
纵使流着红色血脉、族内有地方大员、商界巨擘,兴盛衰亡也不过一句话的事·这是一个警告,钟鸣万里,震慑全国··当官哪有几个真正干净,哪怕季宏安这一代两袖清风,身正廉洁。
若有心治你,往上翻几代又何妨·更别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季元现正抱怨时运不济··倏地··时运中道而止··季元现有生以来对纪检、政府监察机关的印象,仅仅停留在饭桌上的吹嘘、逢年过节的走礼,以及时不时从父母嘴里得知“纪委本月约了谁谁去谈话”。
大多都不痛不痒,事不关己··他很难想象终有一日,自家遭受无妄之灾·好比他始终无法从眼前场景中醒来,只觉这一切颇似魔幻现实主义··季家本宅查封,许久不见的季老爷、老夫人从京城赶来。
他们同季元现暂时寄住薛家,以待事情后续··传闻“两规”问话地点不同,可能在酒店,也可能在看守所·季元现身边人来人往,他对“落马”一词并无概念。
好似活在梦里,前边是沉沉黑夜,后面是万丈深渊·季元现便走在钢丝绳上,他颤颤巍巍,想要表现得成熟一点··终还是喃喃问:我妈呢,我爸怎么不回来。
薛氏作为娘家人,本欲打点,却被回话:明哲保身·大树要倒,洪水冲了龙王庙·老天爷闭了眼,人心的鬼怪往外钻··季元现疯狂寻找可打探消息的人,秦羽也只能幽幽叹口气:“司令,问话过程、地点都是绝对保密。
但百分之八十的官员会在三四天内招供,剩下百分之十九,多数在一天内招供·”·“真能熬过十五天,则为‘取证失败’,基本也就没事了。
现儿,看命吧·要相信你爸妈,昭昭天理不泯人心·”·季元现当然不怕查贪污腐败,大不了最后上交国家·捐国库,当积德·他怕的是父母遭受折磨,精神也好、肉体也好。
他深深恐惧曾听说的灯光探照、冷水刺激、车轮战术··人在长期高压、无法保证充足睡眠的情况下,意志懦弱者,十分容易屈打成招·不论是否误抓、不论有无违纪,为了保命总会陷害他人或放弃自己。
·仲春将过,暮春时节仍有些冷·迟到的柳絮翻飞成雪,稍不注意落满肩头··恰似深冬不去,眷恋人世··老夫人裹着披肩,站在薛宅窗前。
她颤颤巍巍,同相框中的薛老夫人讲话·季夫人的生母去世多年,她俩生前姐妹情深·老夫人眼神飘忽窗外,轻声说:“你走得早,看不见这些也好·多年来,我一直把她待如亲生。
宏安娶了她,是福份·”·“但我早就跟他们说哟,要那么多干什么·几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还不够,如今又来让小辈遭罪么·人心不足,慎言慎行。
权力要那么多,不怕么·”·季元现躲在门口,紧紧盯着脚尖·这是季夫人与季宏安失联的第十天,学校了请假,以往的狐朋狗友也不敢联系他··顾家想帮忙,却不知从何着手。
有红色背景的经商者,很容易被定罪涉黑·顾惜问他父母,问爷爷奶奶,最终得到统一摇头··树倒猢狲散,这就是了··季元现特想发脾气,少爷的傲气娇贵全然深埋在心底。
他想跳脚暴怒,“我爸妈没有贪污腐败,我们季家业大招风,这他妈就是触到龙须了·”不就是保持中立,不就是不愿下墙来,他们审时度势,如履薄冰。
季家惹着谁了·可他一面又惶恐不安,小少爷对权力的恐怖一概不知·他仅仅停留在沾着祖荫作威作福,他不知道如今这一切是谁给的,又能由谁轻描淡写地收回。
季家“落马”期间,许多政客纷纷划清界限,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除去秦家、顾家··还有立正川··若不是立森动作快,未雨绸缪,立家这个墙头派,也难逃一劫。
季元现许久未来学区房,也没到学校,立正川有些坐不住··小军长斟词酌句地发消息,写出来,又删掉··最后唯剩两字——别怕··季元现问他:该怕的不是我,是你。
立家还敢与我们票一块儿·良久,立正川回复:你是你,季家是季家·我是我,立家是立家··季元现反复阅读,把屏幕中一词一句都抠出来,放进嘴里咀嚼。
然后好比镇定剂,注入他身体里·立正川不在这儿,不在他身边,季元现仍感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按入怀中··依赖是一种要不得的情绪,是软弱的体现。
季元现不愿软弱,于是学着朝前路张开了爪牙··再见到季夫人,已是半月后··季元现跌爬跟头地跑出去迎接母亲,只隔空对视那一眼·他恰觉有无声力量将体内的愤怒震彻、粉碎,然后疏散到四肢百骸,归于寂静。
季夫人更瘦了·穿着素淡的职业装,衣服空荡荡·那窄腰只一掌宽似的,疲惫满面··季元现刚开口:“……妈……”·他叫得有些不确定,有些颤抖。
母亲回来,好比一座山又立起来·于是他敢软弱,敢缩回壳子里,继续做不完美不懂事的孩子··强强励志人生·但季夫人只蹙眉,声音严厉:“你不在学校上课,留在家里做什么。”
季元现呆怔,他以为母亲会拥抱他,会宽慰他·至少亦如立正川那样,对他说:别怕··可季夫人只关心他在哪里,为何不去学校·季元现好容易按耐住的烦躁往复冒头:“妈,他们到底问了你什么。
我爸呢,我爸什么时候出来·”·“到底是不是那人授意的,我们以后会怎样·”·季夫人看他一眼,上下唇一碰:“关你什么事·”·季元现傻掉,接二连三的闷棒敲得他眼昏耳鸣。
他想学着镇静,用大人的方式来对话·岂料季夫人忽然说:“你若真不想学,我们谁也拦不住·”·“好自为之吧·”·季元现看着母亲绕开他,步伐坚定地往里走。
他总觉母亲变得有些不一样,人这一辈子都在成长·季夫人是否也冥冥中脱胎换骨,学着撑起垮塌的另一半天··往后几日,季夫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她跑关系,联络人脉。
以前贴金往她身边靠的人,如今季夫人带笑上门,他们也不愿接待··季元现执意跟着跑了几次,便不愿再去了··耻辱·难堪·还有虎落平阳被犬欺的狼狈。
季夫人笑容愈来愈少,睡眠不稳·季老爷叹气,老夫人握着儿媳双手,愁眉不展:“宏安自有办法,你可别再把身子骨累坏咯·我们早就说过,位高云遮眼,你们不要去争权。
那有啥子用嘛·”·“我们老啦,几十年前的腥风血雨,卫兵抄家,谁还想再来一次·天下最终是年轻人的,多给他们留点后路吧·”·季家不信神佛,只因天地日月皆有终。
神尊寿与天齐,其实也不过是比凡人稍长那么一点而已·他们要的是现世安稳,要的是苦难拨开云雾见光明··季元现时隔半月,再次回到学校·他消瘦一圈,面色不是很好。
路上遇到曾经的狐朋狗友、世家二代,均讪笑着躲开他走·实在撞上,支支吾吾打不出招呼··秦羽气恼,这帮蠢货献殷勤倒挺快·撇清关系时脚下抹油,指不定是家里人叮嘱了什么。
季元现不说话,三人走进厕所·不少人聚在里面抽烟,见这魔煞进来,一声不吭地陆续出去·秦羽呲牙:“行吧,正好清净·免得听舌根·”·对于打击和回避,季元现熟视无睹。
他总觉半月来,见识了很多曾未面对的·明白了一点何为人心··不多,就一点·但也足够颠覆认知··季元现拍拍秦羽肩头,朝他伸手:“哎,羽子。
给一根烟·”·秦羽差点递过去,半路被斜伸过来的手截胡·顾惜面色铁青,将烟折断扔进便槽里·这回换季元现惊呼:“喂,这可是红河道啊。
奶昔·”·“元宝,你到底要怎样,”顾惜顺势拎起对方衣襟,声音又沉又冷·“自暴自弃很好玩,这丧家犬的样子给谁看·”·秦羽手忙脚乱地插进两人中间,充当及时和事佬:“哎哎哎,惜哥,我现儿。
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干什么·都自家兄弟的……”·“你他妈还不准我抽支烟么,我妈都不管我”·季元现不知从哪儿拾来的火气,推开秦羽,遽然握住顾惜的手腕。
“老子抽烟怎么了,谁见我颓废了·我爸还不知所踪呢我他妈好得很行不行·顾惜,你凭什么管我啊·我妈都不管我”·少年全凭意识叫嚣,话不过脑。
秦羽倏然住嘴,小司令这是给他唯剩的靠山、多年的竹马撒娇来了·他用暴怒掩盖胆怯,用叫嚣遮住恐慌··他怕啊·他是真的怕··顾惜忽地松开他,那一瞬季元现有些慌张。
十几年,这是第一次顾惜没有纵容他··“季妈管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季爸教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季元现,你他妈好好想想。
我管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明明音量不大,却如石锤一下又一下,砸烂他的根骨··顾惜鲜少动怒,永远对季元现温柔言笑。
他的世界里,元宝曾给他贫瘠的少年时光染上明媚,他合该宠着他,爱着他··事到如今不尽人意,顾惜也恼了··“季元现,你怎么就不想想·我一个劲要你读书,要你努力的原因在哪里。
你怎么不想想,我傻逼一样从N市转回来的原因·”·“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还能在一起混三年·那毕业以后呢,你想过吗·啊”·顾惜烦躁地揉揉头发,烟叼在嘴唇,咬着不点燃。
“拿近的说,羽子·假设他上一流大学,真的移民·而我,我也要去追求自己的前程·你怎么办元宝,你好生听我一句。”
“那时候,各人有各人的奔头出路·你呢,你还怎么跟我们并肩站在一起·”·你不会害臊吗·人与人之间,阶层与阶层之间,思想与思想之间。
差距愈来愈大时,便不适合做朋友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缘分走到尽头,费心挽回的都不合手··你以为你抓住的,都是子虚乌有··顾惜踹一脚垃圾桶,掀开厕所门出去了。
秦羽站在原地抖如筛子,他不知该不该讲话·人精也有词穷的一天··到底是季元现嗤笑一声,跟着走出厕所··“还有没有更坏的消息,我他妈流年不利是吧。”
有,还有更坏的消息··——季宏安私密谈话第二十天,心脏病突发,当场死亡··据说,连救护车都来不及··季元现听闻消息时,只觉手中流年亦如时运。
倏地··也中道而止了··天要下雨,初夏来得莫名其妙·季元现站在墓碑前眨眨眼,他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但他应该没哭,所有送行之人都热泪盈眶。
包括父亲的下属,顾家人,季家老少,还有那些不太相熟的人员··强强励志人生·唯有季元现与季夫人没哭··他们只是并肩站着,孤儿寡母,在雨中看着季宏安的遗照。
一声叹息··今年,怎么如此兵荒马乱·往后还有好日子,你走这么早干什么··嘈嘈切切的雨点滚落在石碑上,一颗颗砸进季元现的脑子里·沉寂生锈的某根弦,忽地震颤,抖落层层灰烬。
季元现低头看母亲,季夫人手指微颤·他慢慢握住,两人十指冰凉··“妈,我爸去了·”·季夫人轻声答:“嗯,他去了·”·去了。
魂魄往西天去也好,天堂去也好,总之不回来了··季元现鼻尖有点酸,眼睛也有些疼··他终于清醒一阵子,心想——·我没爸爸了··后事不用季元现- cao -心,因季宏安去世,“两规”一事也戛然而止。
季老爷、老夫人白首送黑发,差点长病不起··整个季家如百年枯树,树根下是沉疴,埋葬着一代代前人·如今树尖站在晚辈,能否逢春还未可知··季夫人仍然挥手叫季元现回去上学,不管他有无心思,也不再叮嘱他好好学习。
她避不可避地背负起整个家庭,实实在在蜕变为人们口中的女强人··季元现看着母亲憔悴且坚强,他明白,自个儿再也不能说“我的背后有季家”··再也不能说:“没事,别怕,我们能兜着。”
收拾残局的不是他,能兜着的也不是他··是父母,是血汗换来的祖荫··季元现,一无是处·他终于看明白了··波澜尽散时,季夫人再次忙碌起来。
季元现浑浑噩噩几天,最终回归正常生活·青山埋白骨,黄沙覆绿水·人生消逝去日多,离开一个人,无非是失去一份挂念罢了··生活继续,生命仍然燃烧。
人人都在向死而生··谁都不敢在季元现面前提及家庭,连顾惜也变得沉默·他不再催促季元现学习,好似经此一役,少年开始蜕掉天真那层皮··秦羽偶尔从前桌转身,问季元现要不要出去散心。
“没什么好散的,”季元现扯起嘴角勉强笑,“我不如何,不难过·”·假话··语文老师在拓展课本,讲到陶潜的《挽歌》·耳畔是老师感情诵读,念: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此二句讲送葬之人,待木棺入土,葬礼完毕,便各回其家了··季元现的眼睛忽然有些疼,他盯着窗外大雨瓢泼·已连下两日,今年会不会涨洪水。
往年洪灾,季宏安总忙得无法着家··今年,他可算是不用忙了·不再是司令了,不用忙了··季元现忽地拍拍秦羽肩膀,羽子小心回头·他抬头捂了下眼睛,很快镇定片刻。
季元现的声音似从天边来,有些遥远,有些轻··他说:“羽子,以后别叫我司令了·”·“就叫名字吧·”·秦羽忽地悲恸,他鼻尖一酸,咬着牙喊道:“现哥。”
瞧,称呼也变了·收敛起年少的嚣张跋扈,大胆无知,懂得向内··季元现的身骨被一寸寸拔高,打了催熟剂似的,迫切成长为大人的样子·长子如父,季家全靠他母亲,是不能的。
季元现回到学区房时,立正川早在客厅等着·他接到季元现的消息说回来住,不知期待什么、急切什么·立正川很少在学校里同他碰面,只能早点于家恭候。
立正川当时告诉季元现:别怕·他没说后句:有我··虽讲不清二人之间的情愫,朋友还是要做··季元现放下书包,咧嘴笑:“大半夜不回房间,在这做什么。”
立正川站起来,走向他·季元现脑子里依然循环那首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最后两句讲,人死了也就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都交给大地黄土,以后两处茫茫皆不见啊··季元现低下头,装作整理校服·立正川站在他面前,想安慰,又不知从何开口··立正川遽然问:“季元现,你知道我们现在叫什么吗。”
·季元现愣,思绪乱如麻··立正川半开玩笑半认真,他指指自己的校服,再拉一下对方的领带:“与子同袍·”·“所以我们勉强也算是,携手共进。”
季元现想笑,蠢货这话不是这么用的,我跟你什么关系·可他大半思绪还在老师那里,讲东坡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挺想忘的,记着有什么好呢。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粘地絮·立正川说:“我不会让你独行·”·可能是安慰,也可能是缓和气氛··季元现埋着头,正想笑·他却一眨眼,直直看着一滴眼泪砸在地上。
他以为他不会哭··他以为他不在意··所有的逞强化作云烟,所有的悔恨化作呜咽··立正川一把将季元现抱进怀里,少年一声不吭·他试图画个懵懂的保护圈,去圆季元现不愿醒来的“白日梦”。
“我好好学习,好好学习行不行·”·“我以后再也不混了,我好好学习·”·“来不来得及·”·季元现声音颤抖,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那个再也听不见的人。
来不及了,季宏安听不到了··眼泪大颗大颗往地板上砸··立正川揽住他脖颈,两人额头相抵,气息交织··他心乱如麻,揪着不能呼吸·他慌乱安慰,慌乱肯定。
“来得及,季元现·”·强强励志人生·“一切都来得及·”·第二十一章 ·季家不是倒台,只是退出政治中心·季夫人挂旧职,家里没军权在手,凡事更加低调沉稳罢了。
虽说以往季宏安在时,也从不拿军衔作威作福··他是个好父亲,好司令·否则他离开时,不会有那么多人送行··只是政治太无情而已··他们不愁生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季家仍然能过优渥的生活。
但季元现知道,不能挥霍不能赌不能嫖·估计也不能再明目张胆地去玩车,“大蜥蜴”沉睡在车库有些时日了··等他改头换面回到校园时,炎炎夏日,能让校服衬衣浸- shi -。
季元现一头扎进书本里,好似干涸多日的旅人,在沙漠中寻求到一汪绿洲··老师喜闻乐见,同学惊其变化·不少人议论说他心有愧疚,想补偿点什么·其实季元现自个儿都不清楚,他是想干嘛。
从哪儿开始学,要学到什么程度,什么才是重点,哪些可以举一反三·在此之前,季元现从没想过的事情,化作一个个直球,砸得他手忙脚乱··如今高一下册,大部分为新知识,另一部分承接上学期内容。
季元现头一遭主动翻开书本,时常看得迷茫·语文好理解,英语得过且过,数学和文理科完全是瞎猫都抓不着死耗子·两眼黑··愈是这样,季元现愈急躁。
长时间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他开始否定自己·季元现居然怀疑:我他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要不抽空去医院检查智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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