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红莓 by Ashitaka(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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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红莓 by Ashitaka(上)
文案:·青春须为早,岂能常少年·高中生x高中生·李鸢x彭小满·*依旧有可能慢热对不起QAQ·*意识到上一篇文的诸多问题所在,可能不会大段的说教了,也尝试着把文风变得活泼些,毕竟校园文嘛·*依旧小格局,我是个没什么脑洞的人,喜欢描写小生活,如果感兴趣就请看下去吧~·英格玛.伯格曼的一部代表电影叫《野草莓》,影片中,野草莓象征着已逝去的青春岁月,美好之物。
这样的植物野外常有,小小一颗,但艳丽饱满,酸涩中有甜,我觉得是非常标准的可用以象征青春校园的东西·所以以《野红莓》作为文题·“青春是持续的陶醉,理智的狂热”,虽然我自己的高中泛善可陈,但希望能把别人的故事讲好,能让人有一丢丢的小共鸣就满足了~如果说的不好,也请包涵。
第1章 ·青弋是古城,被道天然水路柔柔横割,分了青南青北,很有些人文历史·但因占地面积狭小,又有玉带似的乌南江横贯市中而过,故季风气候特征明显,夏天尤其濡潮- shi -滞,常连绵数日- yin -雨不歇。
天际厚薄不匀的一叠叠雨云来了又走,走了又嘤嘤啜泣,极不舍似地频频回头流连·但凡此季晾出去的背心内裤,收回来就没难有一件是干干燥燥带着太阳香的;家里墩布上生几棵灰溜溜的菌子也是常有,要一惊一乍地拍照发朋友圈,就显得人忒没见识。
青弋这个地方,慵懒宜居·发展滞后不假,却出了名的悠哉太平,很有点儿“从前车马很慢”的味道·去年莫名奇妙入选了的全国最幸福城市排行,位居第九,短暂火了一把之后,依旧名不见经传。
李鸢胳膊肘支着下巴,伸长小臂,用指去接回廊檐上滴答而下,清亮的雨水珠子·一会儿是密匝的一连串,有时就那么三两滴·青弋的雨水里,常有苔绿的腥咸苦味。
背后合门的一声动静,伴随着一句恭敬而小声的“老师再见”··李鸢转过头,歪头透过手肘与腋间的缝隙去看彭小满;窥伺的小动作做的不理所当然,就显人猥琐,撇开这个迷之刁诡的姿势,李鸢目及到的内容却很完全,彭小满从头至足。
他挺素净纤瘦,夏季的薄削校服总是撑不太起来··衬衣肩线一路塌到上臂,布料和胸膛间隔着大块落阔的空隙,以致于他走动的时候,看不清躯干摆动的线条与走势;裤腰也大,人造革制的裤腰带也过长,于是一垂小象鼻似的,无所适从地丢在臀线边一大截儿。
于是乎走廊最惯常见到的景趣,就是老班托塔天王似的端着钢杯,边掸着一肩一领的粉笔灰,边指使他前头搬着作业,边在后头出声儿逗他··“哎,踩裤脚摔着脸咯”·老班真姓班,耳顺的年纪,花镜不离手,非不要老脸的说自己是班超后代,祖上光耀。
是实打实的青弋本土人,说话总带点儿地方口音,一个“咯”字也念得囫囵滚圆,像腮帮子里含了颗酸味的话梅糖,下巴得时刻预备着向前兜点儿·万幸是只教数学,阿花背他嘎马,大差不差听明白就行。
“腿短我就忘给绞裤边了·”·彭小满一面四平八稳端着小山似的练习册,胳膊上薄薄的一层肌肉骤然发力,绷出流畅柔韧的一笔直线;一面回头驴崽尥蹶子似的向后翘脚,试图把裤脚子翻踢上去,一面流星大步改作莲花碎步,“哎没事没事,我提一提就行”·游凯风私下里和李鸢碎过两句嘴,说彭小满这名儿吧,咋形容呢,听起来忒女气不说还特黏糊幼齿。
你说你风华正茂青春年少,叫这名儿倒还合适俏皮,回头四五六十了,熬的都鬓染白霜带孙子了,路上逢人还得被喊一句——哎小满啊·不膈应得慌么·游凯风一不读书二不看报,咸吃萝卜淡- cao -心倒比谁都勤快。
李鸢损他说你知道“小满”什么意思么,就跟这儿瞎七个三八个四的所谓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既是节气,也是愿人澄心畅怀,有容乃大的意思,是顶好的祝颂。
·“走呗·”·打了个小雷,兜在厚厚的云里发出声闷响·彭小满扯了下背包带,伸手出围栏接了一把零碎的小雨,“又下大了靠啊——嘶。”
彭小满嘴这么一张大,就扯着裂了的嘴角,一阵钻心的刺痛过后,忙把五官面团一般揉皱成一气,弹回手按上斑驳的伤处··“吃面呢”听他酸倒了牙似的在后头吸溜吸溜,李鸢戏谑的跟着一齐皱眉倒抽冷气,又凑近低头抬他的下巴颏,“我给你看看。”
人是瘦,单这么抬他的下巴就能觉出来·摆手里,像端着一个钢骨制的模具,刚硬之外,只在表层护了张削薄的青白皮质,好在是人温热的,光洁的,触手也是些微柔腻的。
一团淤紫浮在他嘴角像飘过去的一朵乌云,和昏昧的蒙蒙天色押韵··“特明显吧,看着”彭小满仰头问他··他瞳珠褐黄,眼皮上一层单薄的新月形的细褶。
眼睛整个儿是杏仁似的形状,当中饱满,两头尖尖··“废话·”李鸢拿指关节一触,“比你嘴都大那么大一块儿·”他自顾自盯着他的伤处,继续笑着嘀咕,“那两个下手挺黑啊。”
“黑显然是我黑·”彭小满眼皮盖子向上一抬,那一层细褶瞬时又翻没了,是很东方的小内双·眼型一弯,道:“趁人不备一脚下去踹哪儿算哪儿,那个飞机头,瘸着走路的那个见了么小爷我踩的。”
竹竿似的一短节,张口就是“小爷我”··李鸢一手食指拇指并在一起碾,一手插兜,听完笑开,“就一末流损招可把你给牛`逼坏了,双眼皮都屌没了。”·“招不在损,管用就行。”
彭小满佻挞地弹了下舌根,挑了下眉,刚吃了一通噼里啪啦的狠批,也没显得有多懊丧,依旧半开玩笑道:“下次见着那俩我还踩反正梁子结都结了,有本事一次废了我,要不踩死他俩才算完。”
·李鸢见他收敛着嘴角伤疤拘谨着说话,凶狠有余气势不足,没来由得想笑,忍者嘴角不扬抬手往办公室门口一指,“别跟我这装大头,向后转齐步走,有本事一个字别落当教主任面说去。”
“那不能·”彭小满用手顶了下鼻尖,“主任给我做工作,我得给他点儿薄面·”·李鸢没好意思冲他嗤笑出声,抬手勾了下肩上的背包带,“没事了就回。”
他率先转身,顺着教学楼长长窄窄的回廊往楼梯口走,迈了两步又脚步一停,转身看着彭小满的发顶:“没骑车,烦您送我一程去水坝街·”·彭小满和李鸢不熟。
按说彭小满跟二年二班的谁都不该太熟·他是高二寒假将将结束,才从外校转来鹭洲一高的插班生,和他们相处的时日,左右不过才三两个月·连班里同学的名儿都没记全。
但一票十七八的少男少女,迎来往送容易掏心掏肺,本来也就不稀罕留心眼玩儿城府,因而速速打成一片其实很容易;何况二班“班风”向来开通,彭小满其人,也足够明朗爱笑,清爽敞亮。
可人人又都能觉出这小子身上藏着掖着了点儿什么·像给自己划了道避魔圈儿,砌了面洁净通透的玻璃墙,隐隐的与己不同·看不大出,可往前多迈一步,又确实体察的到。
若成心问他怎么了,人就笑眯眯地竖着根嫩笋似的指头在嘴边,比了个禁声之后,又搞怪似的摇头晃肩来一句语焉不详的遁词··“你猜呗·”·闲得蛋疼管别人破事儿。
爱谁猜谁猜,李鸢不猜··彭小满骑的是辆黑色的捷安特,通体黑色漆面,总擦得雪亮到能投反出像来,干净的一点儿泥点子不见·可人特有本事地给车安了个后座儿,前头添了个竹编的车筐,原先挺酷炫的一台代步工具,生给拗出股岁月静好的味儿,特适合在筐里插一捧森系小雏菊。
李鸢很服··彭小满把车撑一踢,扯着藏蓝色的雨衣帽往头上一兜,抽紧了帽里串着的一圈尼龙绳,罩稳了整张脸·雨衣帽子后头支出去一只尖尖的小圆锥,掸眼一看,像纪念碑谷里那个小小的艾达公主。
他把宽大的雨衣下摆掀出一个敞口冲着李鸢,“来钻进来坐吧,我骑车可稳了你放一百个心·”·李鸢看着一愣——钻雨衣啊·可得了吧。
他上了小学就再没钻过爹妈的雨衣,更别说旁的不熟的人了,什么羞耻的姿势啊··李鸢摸了摸鼻梁,勾了下嘴巴摆摆手,假正经着推辞道:“别了别了,没事,我在后头打伞。”
“歇了吧,你在我后头打伞那么大阻力,非给你风筝似的掀出去不可·”·李鸢收了三叠伞继续摸鼻梁,扶着车座往上抬长腿一跨,“那算了我不打了,你就这么骑吧。”
彭小满不死心地左脚尖往积着水洼的地上一支,单薄的身子顶起两人的重量,一点儿也不颤巍·“哎你这人怎么那么嫌弃我啊”他歪头笑,快速拨拉了下颇长的头帘儿,顿了一下听了两响噼里啪啦,俯上龙头满面正经地冷肃问道:“你,知道虱子么”·“什么”李鸢挑眉。
“就是那种小小的,黑黑的小昆虫,人总淋雨脑袋上有细菌又潮- shi -就会长,会寄生在人的头皮上,靠吸食人头皮上的血液为生,还会在头发里产卵繁殖生并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快,长了虱子的人呢就会头皮巨痒而且是越痒越挠然后越挠越痒的那种,那如果挠破了虱子呢就会带来病原体,一旦病原体进入到血管里就——”·“哎你打住”李鸢一挥手,嘴角抽搐忍无可忍地出声打断科普,“我钻我钻,嘴疼少说话,打住行么”·我草这人切开是黑的吧·他妈的说的我腿肚子都打软了。
李鸢一手猛掀开雨衣,一手把缀满雨珠子的三叠伞往裆里一卡,毫不犹豫地探身进去·藏蓝的雨布窸窸窣窣兜头蒙下,好似骤然天黑·李鸢握住椅座贴近上去,没留神挨上了对方的背。
彭小满衣服浆洗的极干净,背上几根竖褶像分泾出的细长支流,带有浅淡的肥皂清香·衣上被雨水沾- shi -了几团带毛边儿的水印子,晕成淡色的一串葡萄··没忍住谑笑。
彭小满小腿施力稳稳地撑起车身,抬背弓腰,轻快地顺着惯- xing -踩下踏板,“扶稳了啊走着”·鹭洲一高里的学生走了个干净。
车子骑出正大门,隔步碾上一列- shi -滑又平整的青石长桥,桥下则是汨汨流淌着的,墨青色的狭长乌南江,流向远目可及的天际··是南宋的时候,青弋还叫青州。
彼时一位林姓的青州知军上表朝堂,着手于乌南江江心的鹭洲洲头,精心建了一座面积宽绰,楼阁错落有致的书院·院内立有清风院,白术堂,文星台等匠心独运的木构小筑,斜雨微风,于对岸隔乌南江遥望,美不胜收的一景。
鹭洲书院此后横跨青弋百年,雷劈火烧,风雨打磨;此间历任青州知府多次主持重修,扩建宅舍,反反复复不断修葺;后以此地“五里三状元,九子十知州”扬名,育了青史里的诸多妇孺皆识的文豪墨客。
丰厚的悠长书院史被拓印上了一樽石碑,宝贝似的存于白术堂内,旧址遗留至今,就是青弋城南现下的鹭洲第一高中,青弋市里为数不多的省级重点之一,常年与青弋八中龙争虎斗,一夺一二。
又因有这么个优雅绮丽的前身,故而鹭洲一高在外地人嘴里,总是带着股旧制的古朴深致,又因坐落于江心,则更像一个掩进林中,寻不到踪迹的高深隐处·校里环境秀美也的确不是信口胡吹,四季往复,青黄往复,门口几位保安哪天都得拦一帮长枪短炮预备着偷摸溜进来拍婚纱照的。
可其实本校的学生心里比谁都门清,这个所谓的底蕴极丰厚的省重点,该什么样儿什么样儿——一样的学人教版教材,一样的个个说白话,一样的揪着年年不提的升学率揪得心急火燎,抓耳挠腮。
沾了点文人的雅光,一样是重理轻文··李鸢青弋生,青弋长,顺顺利利一路升了高中,因脑袋瓜子分外好使,中途潇洒跳了一级初三,甩了同龄人小小一步·可任他个十七八的高中生再怎么高高蹦跶,也是圈里,也是原地,青弋这一幕朗净的天,他暂且跳不出去。
·李鸢在雨衣里摸了摸自己后颈新理的一丛细碎发茬,刺手,盯着自己在后座半蜷着的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腿,怎么挪怎么觉得变扭不自在·雨珠四散噼里啪啦溅上鞋面,他正琢磨着要不干脆翘上来得了时,彭小满他老人家左手掀高雨衣,右手捻着只白色耳机摸摸索索神叨叨地探到了李鸢胸前。
“哎,听不听”·车身一时轻微地左右摇摆晃荡,车轮在柏油路上碾出个S型的水渍··李鸢忙伸手揪住椅座上的铁杠子维稳,“大马路上放把你六啊,后头还坐着一个呢哎。”
说罢接过了耳机轻轻往怀扯了一扯细线,凑近塞进了自己的右耳里··“你信我的技术,杠杠的·”边说,边故意展开两手放给他看··“来劲了你还。”
耳机里的旋律盈盈入耳,音量特别刚好·李鸢摸了摸耳垂,不信,“你这东西又不考驾照,也没个凭据”·“校门口,你下次早读就走廊上站着看,你看我哪天压着铃进校门,那生死时速一百八十迈,车轱辘都蹿火星子了,看完你就信了。”
李鸢听完,手掌忍不住贴上他削薄的脊背,额头靠上手背低低地笑··彭小满速度挺慢,近似龟速·他随手拨了下清脆的车铃,拐进了两侧种满高大香樟的明溪路支巷,顶冠在高处交集,恍然是一顶常绿的雨棚。
一路的铺面小而零散,多是几平见方,私营的小吃小食摊位,偶然混进去两家极其隐蔽的成人用品点·砂锅粉丝混着牛杂汤底的喷香,一不小心就扑了一整条街,往过客的一对儿鼻子孔里钻,勾着肚子里的小馋虫。
“哎真的,你别不信·”·彭小满不住回头瞅,回头也瞅不到人,人在雨衣里··今儿下午是彭小满和一班俩嘴欠的学生误起了冲突口角打了场小架,一路撕扯着搡到了二楼男厕。
李鸢是碰巧洗手出来,掸眼见了,稍作了逗留观看后登时皱眉不爽——卧槽,二打一欺负我们班人像话么·路见不平一声吼·顺手帮他撂了对方一人一老拳,极标准的乌眼青。
闹得动静挺大,围观众多,乌泱泱挤了回廊满满一排,鼓掌叫好吹流氓哨就差往上扔钱了,弄得比街头耍猴儿卖艺的还热闹·结果预料之内,事儿层层上报闹得不小,下学皆被一一请去了教主任办公室听训,还美其名曰教育辅导。
教主任,班主任,外班班主任横坐成一排挨个儿疾首蹙额,正颜厉色,愤慨的不行,手指头恨不能把办公桌当当当戳出个窟窿眼儿来··不像话··都是学生么还·什么时候了打架别忘了你们有些还是重点班的·高二了下半学期了还不收心·我替你去考高考·你为我考的大学·打不打架跟读不读书重不重点班有个半毛钱关系。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也能转圈儿绕回到高考上来·李鸢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漫不经心地搔搔脑袋,低低头看看窗外··任理由翻出花儿来,搁学生嘴里也是诡辩,摆手不听,非得按流程走一遭:道歉,赔礼,警告处分;检查,三千字,一早交齐,一个字儿都不能少;班主任各自领回去好好圈着,班会上要及时且重点批评教育。
杀人放火也就这老三篇了,没叫家长算给你条活路··李鸢不怵打架也不怵检讨,可想想既冤,又觉得可乐·和彭小满这小子前后桌快仨月也没说过这么些话,都不知道这白斩鸡似的小个子爆发力还挺强,挺倔,还他妈挺逗挺能打。
彭小满听的是首日文歌,平成歌姬滨崎步早些年的神级金曲《my all》,节奏颇强,李鸢忍不住跟着簌簌抖腿了一路,到了地方,几乎要忍不住跟着哼哼了··第2章 ·水坝街的“疾风”,极隐秘地挨着筑家塘后头那个脏啦吧唧的农贸小菜场。
“疾风”家门脸儿小,但电脑配置高,又拉了光纤,位居周边一水儿网吧之中,算分外颇拔群出众的一户·三块钱一小时学生眼里是真不叫便宜,可光冲那迅疾如风的网速,价格也算挺仁至义尽了。
别的不说,网管都尽职尽责手脚麻利些,开机切网泡泡面,随喊随到,兼着通风报讯··吧里鱼龙混杂,熟脸也多,本班的外班的全有·从门口上二楼拢共百步远,一路上去能停下来假模假式地寒暄个七八句,“哎哟喂你小子也在啊巧了这不是嚯,你上路都快崩了你还去打野”·李鸢在门口掸了掸发梢上缀着雨珠,把披下额前的一绺黑发捋到顶上。
顺手顶了下被打- shi -而塌下的上眼睫·他眼睫颇浓,还姑娘似的微翘,侧看很漂亮··老板娘搁前台磕着包奶油瓜子,手边的壳子堆了个小山丘·李鸢冲她打个响指:“麻烦楼上开一台,就还是那胖子边上那个。”
“C57呗·”老板娘抬头捻去嘴边粘着的半片瓜子壳儿,无名指上箍着的祖母绿,弹珠那么大个儿,“行知道了,先上去吧·”·“伞我就先搁下头了”·“搁搁搁,就扔那筐里。”
老板娘提着钥匙顺着他脚边一指那口泡脚盆,“拿不错也丢不了,我坐下头全给你们看着在·”·二楼面积不大,黑窟窿东,两盏快断了钨丝了的挂扣灯,地上一层灰黑的污水渍,不提着口真气儿走,分分钟要出溜出去,劈个标标准准的大横叉;屋里抽烟的抠脚的吃泡面的骂人的,一应俱全,齐聚一堂。
潮气铺天,五味杂陈,还拢共就开了鼻孔大的两扇飘窗·其实真要不是能打撸打的爽,李鸢他多一秒都不愿待··他手里拎了俩塑料袋,熟门熟路地上楼,找着了窝在拐角位置里打撸打的正忘乎所以的游凯风。
“我草对面都推家了你们他妈在干什么呢防御塔都快掉了还打个几把的大龙啊傻`逼”·走近,眼瞅着两粒晶亮的唾沫星子划了个漂亮的抛物线落进键盘缝里,忍不住偏头皱眉,不待见地“啧”了声嘴。
游凯风手里的键盘被他按得噼啪直响,弹钢琴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俩肥白的爪子上下翻飞舞的这么顺溜·嘴也顺溜:“我草剑圣你丫这会儿偷几把个家,还他妈不快回来守塔”游凯风哐哐凿鼠标。
·听他骂的正欢,脏字翻着跟头往嘴皮子外蹦·李鸢撂下肩上的书包,撑只着胳膊弓腰低头去看他面前的显示屏,盯了两眼- cao -作,跟着一齐嗤笑,“上路这几个崩成狗了还跟你抢人头。”
“就是群菜逼他妈的都不知道他们是抢人头还是送人头,没他们老子四打五说不定都能赢·”·“外头风大·”李鸢往他肩上一敲,“别张嘴闪舌头。”
游凯风揉着五官一迳盯着电脑,乐:“跟你个钻石段跟前我是不敢胡吹,跟他们我妥绰绰有余·”·一局战毕,堪堪闭嘴·游凯风拧开手边儿一瓶矿泉水仰脖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闷了半瓶,去拿李鸢拎上来的两袋面夫子·搁在膝上解了活扣敞开口,里头卧了四只滚圆雪白的热包子··“什么馅”游凯风伸手,捻个膨软火烫的。
“梅菜·”李鸢坐回靠背椅里,一腿支高,登了账号打起排位··“哎你没有买带荤腥的么,没酱肉啊”游凯风嘴里叼着半拉包子,还不死心地伸手去翻剩下三个的,结果一个梅菜两个豆沙,全素。
“我去,我不是告你他们家梅菜半点肉星子也没有了么,那哪好意思叫扣肉啊,叫他妈梅菜扣菜差不多·”·李鸢敲键盘都好看,斜也不带斜他一眼,“爱吃不吃啊少逼逼。”
游凯风馋荤腥,单凭体型也能猜出个大概齐,只是架不住他和李鸢都是个头一米八朝上走,人单看着倒不大显得多臃肿,还胖的挺显结实匀称,难得·人也会打扮,走“嘻哈有我”那一路的。
他小子算是个权二代,爹是交行青弋分行副行长,听着官不至顶也没多了不起,实则是富得藏功与名·主业之外,摆弄点股票外汇,早年光在青弋就买了四套学区房,听说利南那好地段还一套大平米的高层住宅正忙着装修,富丽堂皇金碧辉煌,客厅大的能跑马,家具还都是一水儿不显山不露水的高级红木。
按游凯风讽他爸的话说——外头兢兢业业装得一文不名,成天骑个电摩上班,呸咧,内里头恨不能把“财大气粗,就是有钱”八个字刻天灵盖上·升迁下野的隔墙有耳,搞公职的就忌讳这个,李鸢提醒他别逢人就叭叭。
游凯风就笑笑不搭腔··真说起来,他这名字取得也确实好·“顺凯风以从游兮”,寓指一缕悠然而来的和暖南风,随耳一听,就能觉出是文化人给择定的两个好字。
人也算一身文艺细菌,会点儿摄影会点儿钢琴,唱起歌来五音这东西表过不提,好歹是一副浑雄好嗓··只可惜在特定的年龄里,有些玩意儿,注定会被人贬成舍本逐末,不务正业的无用功。
兴趣理想,自诩明白人过来人,自诩太会知人论世的群体眼里,不能糊口,没有价值,趁早舍弃,才是所谓通往罗马的明路··所以老班专好逮着他啰里吧嗦地教育,也无非是车轱辘话,劝他别无头苍蝇似的松着懈着当个烂泥一摊成天就知道游戏游戏。又提溜李鸢出来当出头鸟来类比教育——是,人李鸢是也打,但人学习也一并抓成绩从来也不见往下掉啊哦你小子倒好,一屁股坐谷底还真就安营扎寨不打算往上爬啦高二啦,也学着人发发奋,用用功,不争馒头争口气,别以后到社会上让人指着脊梁骨说,你就是个靠老子混的小二流子,屁东西不会·游凯风他老人家听了一通耳提面命,见惯不惊,既不气急败坏也不幡然顿悟,回来笑眯眯学给李鸢听不说,还末了指指自己鼻尖,“我还就是个靠老子的二流子,怎么地旁人有的靠”·腆着张胖脸,欠抽的一逼。
游凯风从屁兜里掏了台直板机出按着——还真不是他用不起iphone,是真架不住被校里老师一台复一台的没收上缴,一点儿情面不留··鹭洲一高校规森严,是明令不让学生带手机进校的,校里安排教主任课间背着手亲自逮,神出鬼没,一抓一个准,逮着了就甭想要回来。
再半月一周期,择个诸事皆宜的吉日良辰,亲备一大桶冒着腾腾热汽儿的滚白开,由副校长站在升旗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儿,亲自手把满满一提袋手机一气儿全丢进去泡大澡。
公开处刑,手段变态至极不提,泡完了还让全体鼓掌,哪个班拍不响还不让走·等下了课间- cao -,如茵- cao -场上保准一地稀碎的翡翠琉璃心,拾都拾不起··“你那手没事儿吧。”
游凯风指指李鸢虎口上的一块绯色的红印,“老大一块·”·李鸢发大招儿的手不停,眼神跟着屏幕上的角色上下飞快游走,“我这是倒霉催的,就给了那傻`逼飞了一拳,还磕他兔板牙上了。”
“寸的吧·”游凯风乐歪在椅子山,翘起条二郎腿,“搁你,回去不得把手泡脱皮·”·“没那么夸张,也就打算洗个一二十遍。”
李鸢打中路,随手让了个蓝buff··“怎么,你今天红牛喝多顶着了”游凯风把胳膊枕在后脑勺下,盯着李鸢侧面高拔出的一截鼻梁,“怎么想起来去管别人家闲事了,不像你啊”·李鸢眼皮抬也不带抬,“是,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靠上路零杀零辅修草你爸爸十二个人头”李鸢心平气静默默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眉毛一凛顺口就骂。
打撸就没有不骂人的,国际惯例··“哎,我不是说你这个人,我是说你跟彭小满吧……也没瞧见你俩多熟啊·”游凯风想起来个事儿,直起身推他一把,“哎他妈我回回给老卫提溜上去罚写罚站,那怎么没见你出声儿帮个忙啊”·“活大该,记不住公式你自己作的。”
李鸢抹了把显示屏,“你没瞧见,打架那俩孙子今儿眼都打红了,我要不伸手帮一把,我看他俩就要揪着小满脑袋往墙上磕了,挺大岁数,打架他妈连分寸都没有。”
说着,回想起彭小满下午被人二堵一的模样·头发给搔乱了,校服也给扯歪了领口,一截细溜溜的锁骨往外戳着,细溜溜的下巴与绷紧的下颚线一并抬高;彭小满瞪眼,涂歪了口红似的嘴角通红,挑衅似的边笑边喘,还能顺嘴回骂不休。
分明是个地处下风,眼瞅着over的姿态,可又比他往日三个月的每一个模样,看起来都要鲜明、活泛·李鸢想的跳脱···他看游凯风听了耸肩极夸张似的打了个颤。
“抽风”·“不是,我就想说……你一口一小满叫的,跟你女朋友似的亲热·”·“滚滚滚·”·“我讲真的。”
游凯风手掌往下按按,“但这是他名字的问题,不是你叫的问题,你息怒你息怒,你打你的中路·”·李鸢先没说话,搁心里仔细琢磨了下——好像还真是。
“小”这个字做名取在当中,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念着都显得亲昵逾距··还是得喊全名··游凯风不死心地继续刨根问底:“怎么就打起来了就,他不瞅着挺文静一人么”·“管那么多呢你。
“李鸢瞧了他一眼,才乐:“不一口一个不熟么”·“你就当我是狗行不我就狗拿耗子了,我就多管闲事儿了,你就跟我说说呗。”
游凯风一迳嬉笑着往他跟前凑··“离远点儿别碍着我`- cao -作·”李鸢拇指一挪,迅疾间狠戳R键发完一技大招,侧身往边上躲,“因为那俩孙子嘴欠。”
“欠什么了”·“欠……”李鸢顿了顿,腾出只手抹了把唇下,顶出下巴的几处青色的须根,“说他什么,爹不见娘不疼成天跟小脚老太太屁股后头讨饭吃巴拉巴拉……”不想提似的,话尾囫囵在嘴里含糊着不吐。
·游凯风听不清,皱眉抬手搡他肩:“什么什么什么爹娘”·“啧·”李鸢不耐地咂嘴,“几个男的打个架哪儿那么多理由蛋上长毛了就当自己是个男人了不得了呗,成天看不起这那的呲事讨打。
咱们学校里这些傻`逼还少么”·顶着一下巴胡子茬就当自己真是个什么龙太子了,也不去挂个皮肤科治治那一脸的闷痘·李鸢嘴上不愿说,但他毕生其实最看不惯那些古惑仔偷着看太多,成天正事儿不干净拿抽烟打架当多大本事的校痞二流子。
游凯风听罢,冲他比了下拇指:“你这独善其身的独的,一句话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境界都跟我们不一样儿了,牛`逼·”·“不错,我们小风风都还会活用成语了。”
游凯风咧嘴:“谢谢啊,李弋鸟·”·练了俩小时排位,才从“疾风”里出来·雨依旧窸窸窣窣不停,濛濛一帐。水坝街的夜色已经浓重了,瓦青里揉着雪青色,窄路上一色霓虹,使地上积雨折- she -出一地斑斓的颜色。
像一处拥有独立世界观的平行空间·游凯风说要请李鸢吃碗云吞面再回,李鸢摆手没干··派出所最近整理案宗林以雄忙的脚不沾地,家里没人照应,他得赶紧回去给努努添碗猫粮吃。
游凯风路边冒雨招了辆交班的晚出租,司机左躲右闪着提速明摆着不愿带,是游凯风一猛子扎路中央好险没英勇就义了才给活拦下来·走前往李鸢口袋里塞了包苏烟软金砂。
“不是什么特高级的,我爸柜子里拿的,分你一盒·”·李鸢瞄他,“拿人手软·”·“别软·”游凯风手背往他胯下一弹,慧黠一笑,“明天早上把数学卷子带来给我抄就硬了。”
买卖不亏,李鸢当即和他击掌,“成交·”·说完游凯风钻进车里,把车门“砰”的施力一合·隔着扇车窗,李鸢都能听见那一头泰迪卷儿的女师傅- cao -着口地道的青弋话,极不耐地吱哇叫唤起来,“哎哟喂我这新车诶小伙子你手轻点好吧”·李鸢拆了烟盒上的塑料封皮儿,抽了一根含嘴里。
苏烟仅能算是烟草里的中高档,烟丝香气素来调的南方且偏女- xing -·但只这么叼着去闻,也能嗅出它轻柔而不失饱满的味道,抽完也不会觉得唇齿留浊,总体而言既薄又淡,跟寥寥无牵挂似的。
李鸢一手举伞,一手上下左右自摸了一通·日,没火··想起刚才被彭小满专车相送,分开前他在路口问自己要创可贴遮伤,自己也是当他面儿这么不自知地一通搔首弄姿。
彭小满按着嘴角淤青,半张着嘴瞅他摸完,“你这……给我跳Nobody呢么”·“我这……给你掏创可贴呢我。”
“掏着了么”·“没有·”·“行吧·”彭小满抬手摸眉骨,侧头乐:“白摸·”·没来由这么一想就忍不住发笑,好险没一低头把烟喷出去,落进路牙子上的排水槽里。
回到筑家塘,在巷口前的一株合欢树下稍作停留收了折伞,李鸢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望巷里深处·一楼几家含混在一起的灯火连成昏黄一片,他在楼栋里顿了顿脚步,才甩了甩上的雨珠,咳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
第3章 ·筑家塘的弄堂里,常年不大见阳光·楼上私搭的违规房层峦叠嶂,把太阳遮了个严实·偶然出太阳吧,楼上晒被子,啪啪一通乱掸,能落一楼人锅里一打子鸭绒一打子灰。
水泥地也铺的更叫不好,坑坑洼洼总这么积着水,一不留神就踩雷,溅脏了满一鞋面·外加- yin -测测的,积累日泛着股糟朽的霉味儿,真不是什么好住处··可架不住人房价不高,又紧挨着青弋的一众老牌高中,算得上是极热手的学区房源。
故而巷内一楼,拥挤扰攘地住了血多零散租户··彭小满是走读,和奶奶租的就是这儿的房子··李鸢原先一直深感自己的后知后觉,竟然到入了夏,才察觉出家门口搬来个同班同学,居然还和自己个是前后桌。
这是得多两耳不闻窗外事才能没发现俩其实又根本都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其实也不能怪李鸢迟钝·彭小满向来起得晚走的迟,好打校规校纪的擦边球,有时候这边牙刷迷迷糊糊还没捅进嘴呢,那边李鸢已经到校啃起煎饼果子了。
物理生理上都有时差,说出去都没人信,俩人早上从来没搁里巷里正脸打过照面···巧在老班那次漫长留堂过后的下学··林以雄早班,李鸢难得一次没瞎几把溜达,车棚拿了车径直回家。
没成想和彭小满在初上的夜色里极尴尬且不言不语地并行了一路,都以为是对方尾随,便脑子一抽,互相较着劲儿地不断提速,生搁大马路上骑出了一场伪环法自行车赛·等齐齐拨铃把自行车拐进了狭窄的巷内,李鸢才猛一按手闸,挑高眉,和彭小满微喘着大眼对着小眼,才说上这学期的第三句话:“所、所你,住这是吧”·第一句是彭小满插班转来的第一日,李鸢尽副班义务主动敲桌提醒:“领书领练习本上教务处,行政楼二楼第一个办公室。”
,彭小满仰头笑着礼貌道谢,李鸢回了第二句:“客气·”·“算吧,我们家租这里·”彭小满登时不太明白眼下状况该做如何形容,拨了下刘海儿有点气短,腿肚子发酸打软,想跪,“其实也就刚搬来不久……怎么你——是我邻居”·“半个。”
李鸢啼笑皆非地伸出根食指比了比四楼,摸了摸膝盖,“这栋402,我家,我这儿住了十多年了·”·“嗐。”彭小满尴尬地侧头,侧边一截翘又乌油的短睫毛。
这不巧了么这不是··李鸢从墙橱里摸了个方钢轮打火机出来,林以雄的,点着了嘴里含软了烟嘴的苏烟·里屋黢黑,单按开走廊的一盏掌大的壁灯供以照明。
灯罩下扩出淡黄色的一小团暖光,外加嘴边明灭不定的一星橙红·他体热,夏季尤其易发汗,游凯风总说瞅着他特- xing -`感·这会儿的功夫,校服里衬- shi -透,正软塌塌地垂挂在身上,下摆就着层薄汗黏在腰际处贴紧。
索- xing -就这么脱了上衣丢进了洗衣机里,赤着上身去拉开了房里的半扇纱窗·屋外的车水噪音虽陡然增大,可含满水汽的- shi -润凉风也有了缝隙探进房内,拂开了陈旧。
努努是只橘色的梨花猫,最不精贵的中华土猫·软绒绒的的大脸盘子大写额团圆,嵌着对儿湛亮的琥珀色的眼珠子,澄澈的像一潭水;不太认生,冲人瑟缩着抬脸张嘴“喵呜”一嗓,萌得人戳心戳肺恨不能交命出去。
且难得的又乖又粘人,一点儿不高冷,- xing -子倒像只小狗··李鸢抬手取了冰箱上的大袋儿猫粮下来,哗啦啦地往墙根下的粉色的小塑料盆里倒满。
努努“嗷嗷”地小声叫唤,抬头,拿温热的粉肉垫儿去一下一下按着李鸢牛仔裤的裤脚·听网上说,这是个标准的按奶的姿势,是本能地想亲近的意思。
李鸢受用的很··他的裤脚被他刻意绞短去一段,显得腿更老长不算,一圈灰白的毛边下,还有意露出一截精瘦的踝腕·踝上挂着条串了铜板的暗红的绳环。
裤边上溅上了积雨,浸出一圈儿暗色的水渍··“饿了”·家里就一人一猫,没谁能给回句话··真回了才活见鬼呢··李鸢把烟夹在指头缝儿里,蹲下去呼噜它柔软的脑袋,“这回挺老实了,没敢再给我跳上去挠袋子,打怕了”·“……”·“明儿给你开个罐头吧要不”·“……”·“乖啊。”
努努闷头吃饭不抬脸,只一味伸着粉舌卷一颗颗猫粮进嘴咀嚼·李鸢笑着伸手去捋它细长的米黄须子,看它一边儿摇晃着圆润的脑袋,一边儿不停嘴下的活计,嘎吱嘎吱嚼出阵阵脆响。
家里通常都是这么安静又没人气儿的··自打李小杏走了以后,家里大多数物件儿都是闲置,俩大老爷们住庙似的住着,青灯古佛超凡脱俗的,连煤气灶也都不常开了,以致使手一抹,才发现落了一罩子的灰。
李鸢的大半时间耗在学校和来回的路上;林以雄那儿的管制辖区则地小人多,万户常驻人口,今儿你家丢了辆电动车,明儿他家门锁打不开,鸡毛蒜皮的张家长李家短大小不断,一轮班就难着家,一派出所小片警闹的比FBI的国际间谍都还他妈神龙见首不见尾。
因而努努多半是出去溜门缝儿靠吃“百家饭”为生,只到了晚上才知道踱步回来吃顿按时按点儿的正餐·李鸢也挺心疼舍不得,又没辙可想·时常一边把它揽在膝上,帮它解着又不知被哪家好心人系上的名牌项圈,边替它慢吞吞掏着耳里的油垢,搁它圆润的脑袋边不住地絮絮念叨。
“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吧李努努我告诉你,我允许你爱上别人家的饭,但我绝不允许你爱上别人家的人,你是我的,烦请你记住,你的铲屎官只能有一个,就是我,坐在你面前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我……”·也就跟猫面前了,真真切切,滢滢然,是个断根弦儿的傻缺,是个少年。
有人来“笃笃”敲门的时候,李鸢的烟正烧到一半,烟灰没来得及掸,颤颤巍巍在火星子处多探出去一大截,间或絮絮落下去淡灰色的两点,掉在膝盖上·李鸢应声翻了下眼皮,眼窝深,便一下子拗出个欧式大双。
他清了清含混的嗓子,从沉寂思绪里抽脱出身,撑了把身后白墙站起身来,“来了等一下·”·以为是曙宏新村送奶的宋叔上楼收牛奶瓶子,想也没想,咬着烟嘴就拉开了里头的一扇木门,“我去给您拿瓶子,稍——”·话说了半截儿就停在嘴里了。
门口不是宋叔,而站了个齐耳短发微佝背,眯眼正温柔笑着的小老太太··“是李鸢吧哎哟,好高啊·”老太太说··筑家塘的房子九几年建成,坐落的紧密采光差,且旧败,左邻右舍听风来雨,总说要拆要拆,都巴巴儿翘首枯盼着市政盼了几多年,也没动静。
老房子格局陈旧,都不大装防盗门,一般安两扇,一扇木的,一扇纱的·隔着灰黢黢的蓝色纱门,李鸢把烟头咬紧,伸手摸了摸裸着的锁骨,看着老太太眨了下眼··谁啊这。
人像是前脚刚从厨房里出来,腰上的围裙还没来得及摘,墨蓝底白碎花,紧紧绕了两圈儿箍在窄瘦的腰上;头发打理的很整齐,白多黑少,密密梳出光滑的纹路,一并用黑色的头箍熨帖地齐齐抿到顶上。
老太太精瘦,但面庞白润,鼻梁像卧进双眼中央的一块儿和田玉,能映光似的光洁透亮···像隐约打过照面,却又眼生的不行··“……您是”·楼梯口这时候传过来带声儿的徐徐呼吸和踢动阶梯的轻微脚步,李鸢顺手开了纱门,视线下意识循声游移过去。
彭小满嘴上贴了花里胡哨的两片绷带,脱了校服衫,套了件印着怪兽大学里大眼仔的宽大黑T,踩着双热带风凉拖;他搭着一截打锈的铁扶手,正站在楼道里轻喘,先看了一眼李鸢,才微瞪着褐黄的眼珠,看门口的小老太太:“……您腿真快,一点儿都不像七十岁的老太太。”
彭小满说话的时候,也在微喘··老太太在围裙边上搭着手,还挺俏皮,努个下嘴冲他眯眼:“就数你慢,一点儿都不像十七岁的小伙子·”·李鸢懵逼。
脸朝彭小满:“你……她”·彭小满挺太好意思的,摸下后脑,解释道:“这我奶奶,非……说要来问你点儿……情况。”
说完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比了比自己的嘴角··李鸢了然,继而才猛反应过来什么,猛扎扎蹦着向后大大退了一步,光着的腰脊咣当撞上了鞋柜,吧唧晃掉出一只四十多码的黑皮鞋,“您您您您等我一下,我、我进去穿个衣服先。”
一把揪下了嘴里的烟头,在掌心里胡乱地掐熄了··彭小满探头,看他提着裤腰去遮露出来的一截内裤边,一边慌不择路地往里屋跑,就忍不住偏头按着嘴角生憋着笑。
老太太两手揉搓,冲里头喊,“我小老太太一个不忌讳这个哟,你不着急哦,你慢慢的啊”·还莫名有点儿调戏的意思··李鸢胡乱拽了条林以雄的跨栏背心,套上后低头飞快看了眼胸前两点,遮着没露。
经过卫生间还钻进去光速漱了个口,用力啐干净了一嘴的烟味儿——有屁用,该看的都看清楚了··“有事您就问,知道的我都跟您说·”李鸢抹了把下巴上挂着的晶亮水迹,侧身让开了地方,“要不您俩进来说吧家没人。”
“哎不用客气不用不用,没大事,门口说就行,进去把你家踩脏了·”老太太说话是青北口音,单只大段去听倒没什么关系,但个别发音还是比较特殊的,诸如“然”会读“兰”,“搞”会念成“苟”,整体听着平缓温软,语调结尾处会稍俏皮地向上走。
彭小满背着手直直站在老太太身后,听楼道里回响着细幽幽的雨声,抿嘴,转着眼珠子低头看脚,不出声儿··“我啊,没大事情,我就是想问问,我们家这个小满呀,脸上这个伤是怎么回事啊”老太太皱上点儿眉头,指指身后,低声:“是不是和人打架了呀哦我的乖,他一回来我看就在脸上搞了那么大一块伤问他呢,小兔崽子也不跟我说实话他。”
李鸢听完,把视线不动神色地落向彭小满,见对方冲自己利索且不着痕迹地挤了下右眼——别说实话,靠你了壮士,抱拳.jpg··喜闻乐见·李鸢抬手顶了下鼻尖——行吧。
“没,奶奶您放心,他没打架,我坐他后座这我知道·”嘴一张就是句好言好语,谎撒的一点儿也不怵··彭小满这才一脚迈前一步摊手,明显是充足了底气,“您看吧您看吧我说我没打架您非不信这回您信——”·“你别说话”老太太回头,伸手在他腰上虚怼了一胳膊肘,回头道:“那小鸢啊。”
李鸢听了一愣,随后一笑··“哎哟人叫李鸢你非管人叫小鸢人跟您熟么就”彭小满继续蹿进来插嘴道··“哎呀呀呀呀就你嘚啵嘚啵屁话多,问你你不说现在嘴溜,有你事儿么边上待着别出声紧着我先问”老太太回头一摆手,张嘴训罢,又转过头冲着李鸢弯起眼睛眯眯笑:“管你叫小鸢没关系吧”·李鸢摇摇头:“随您高兴。”
“既然不是打架……那就麻烦小鸢你告诉告诉我,我们家小满是怎么把嘴弄成那熊样儿的你是副班长吧,小满说你在班里学习好,又有责任心,老师也信任,你肯定知道实情吧”·“他……”·彭小满刚要冲他虚比个口型,就见老太太飞快回了头看他,对着彭小满鼻尖抿嘴虚点了点指头。
“不管他,小鸢你说·”·李鸢看老太太目光灼灼,一时窘迫,摔磕砸打踢掼碰在脑子里绕圈儿打转,电光石火三下五除二,随口抓阄抓了一个:“磕了,他磕的。”
彭小满当即在背后撑了下额··“磕的”老太太登时挺惊诧,半信半疑··看她老人家一皱眉,李鸢登时便暗道不好:失算了,不准确。
“告我磕哪儿啦”老太太狐疑地回头问彭小满··“磕嘴了·”彭小满悻悻,比了比创可贴,标准假笑··“我问你嘴磕哪儿了”·彭小满眨巴眨巴了眼,顺势又望了一眼李鸢,磕绊道:“是磕、磕那个……门上了……”·“你问我还是我问你”老太太伸手把彭小满往李鸢跟前轻轻一扯,往门骨上抬了抬下巴,“来,门框在这儿摆着呢,也长不了腿跑不了,再磕一个给奶奶开开眼,就照嘴巴角那儿磕,别给我磕歪了啊,来你磕。”
李鸢想笑,抬头忍··彭小满偏头朝他瞪了一眼,锅瓢一甩——蒙不住啊靠你干嘛非说磕啊这怎么看也不像啊·李鸢垂了下眼皮复又往上一抬,眉头一耸动——废他妈话你又没给我打预防针,你告她磕门上你怎么不说呢·彭小满轻轻咳了一嗓,扯了下宽松的衣领——能圆的上么我··李鸢摸了摸鼻梁——试试呗。
“奶奶,您听我说·”·李鸢张口就是句《红灯记》,提了把跨栏背心,伸手勾住彭小满的肩,施力把他原地翻了个面儿:“我们呢,今儿下午不是上老班数学课么您家彭小满老班特喜欢,还是数学课代表呢,然后,他不就被叫去帮忙着搬着把《名师课堂》送去办公室么……”·彭小满没说话,极配合地摆了个虚托书的动作,俨然一堂无实物表演课。
李鸢伸出只颀长的胳膊往他颈上一勾,彭小满顿时就觉出对方身上的一股极和软的柔顺剂味,萦上鼻端··“我当时就这么勾着他商、商量……商量中午吃什么我说吃食堂炒粉,你们家彭小满不乐意啊,说要吃馄饨,我说馄饨吃不饱,还是得吃炒粉,他又嫌炒粉油重……然后我们就这么走啊说啊,就、就走呗”·两人在楼道里勾肩搭背地原地绕着老太太转圈,嘴里絮絮叨叨不停。
彭小满紧跟步调,怀里虚托着的一沓练习册,也极“敬业”的没舍得撂下··“走着走着·”·李鸢步子猛一顿,彭小满不设防,差点儿左脚绊上右脚没跟上他一猛子的节奏。
“奶奶您想啊,下课人多多啊,我俩就看回廊前面有几个隔壁班的,正巧在走廊里追逐打闹,噼里啪啦两三个人,迎面跑着就冲过来了·”·李鸢竖起手掌,“我就说‘哎小心让着点儿’,然后就勾着他脖子一把扣着他往边上靠。”
,李鸢的手顺势越过彭小满的颈子勾上了他的左肩,扣上了锁骨··彭小满觉着领口一紧,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后退着趔趄了一小步,被李鸢胳膊一扽给原地抡到了一边儿。
“我就这么劲儿一使使猛了,就看您家彭小满原地被我带的打转了两圈·”·李鸢飞快地使个眼色——转··靠·彭小满脑门上青筋一跳,托着书跳芭蕾似的原地转了两圈。
“然、然后……他没留神就脚下一歪·”·彭小满应声配合地虚崴了下踝··“接着就脸冲门框,‘梆当”一声磕隔壁班后门儿上了。”
彭小满稳了稳转圈儿走歪的身形,找回重心往前猛大跨一步,脸贴着李鸢家龙骨一仰一磕,自己还”咣叽”配了个拟声词·最后胳膊一撂,哗啦,以书洒一地利索地结束收梢。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美··“那嘴吧,反正当时我看就肿了,没出血倒是·”·彭小满磕罢,强捂着半张脸,背对着他奶奶憋笑憋得肩膀微颤,很欠。
李鸢看彭小满笑,他自己一下子也憋不太住,忙凛起眉目,牵制着抽颤着的嘴角,继续满脸正色极端敬业地圆:“真的奶奶,他是赶了巧了正好磕嘴巴上了,一辈子也八成就能磕上那么一回,跟中六合彩一样,您、您其实别指望还能原景重现了,他自己肯定也纳闷,怎么能磕这么准呢。”
·彭小满到了没忍住,听完“噗嗤”一声破了功,蹲在地上笑得全身不住窸窸窣窣地抖·他脊背弓起的线条流畅和缓,像速写本上顺势而下的潇洒一笔。
骚话功夫真是强一比·李鸢巴拉完也偏头遮着嘴,挣扎着强撑最后的防线··“完啦”·老太太像一气儿听完了场黄梅戏似的静静立在一边,末了往耳后挽了把头发叹了口气:“俩小子就拿我个小老太太当四五六不通的傻猴儿耍吧是吧哎哟喂这一通演哟——”老太太摇头,稍往里瘪的小嘴直撇:“你说,你们两个要早生个十几年,现在还有他郭德纲于谦什么事儿啊小满你跟奶奶说是不是”·彭小满转头冲她乐,鼻尖笑出了层淡绯色:“我们没演”·“你再说你再说你摸着你狗啃的小良心再说一个我听听”扬手想打。
良心不值钱,彭小满无所谓地依言手扣上左胸腔,朗声:“我彭小满摸着良心说,我要是——”话尾突然戛然而止,顿了顿后急转话锋,耸了耸鼻子:“您、您灶上的绿豆汤快噗锅了吧”·“哎哟。”
老太太听完了一怔,继而手往大腿根上一拍,“哎哟哎哟哎哟”·“您看谁让您急吼吼出门不记得关煤气灶行了快回吧别把家烧了”彭小满嚷嚷。
李鸢偏头看她着急忙慌地手擦着围裙,两脚开合咯噔咯噔就掉头下了楼·一面小跑起来一面念叨:“你小兔崽子不说我都忘了行别嚷嚷了我先走了”·“奶奶您慢点儿”李鸢低头嘱咐了一嗓,转头又问彭小满:“哎没拿伞吧外头还下着呢。”
“没事儿,楼上外挂机遮阳棚暖气管子挡那么齐全,她属黄花鱼的,溜着边边回去一点都沾不- shi -她·”·“你一句话就给弄回去了你早怎么不说”·彭小满蹲在地上仰脸冲他乐,裸着一口白牙:“刚想起来。”
两人这么一对视,俱没忍住,同时偏过头撑着额头傻乐了五分钟没停··“说真的·”彭小满揉脸:“说真的你那口才和临场发挥啊,拿上个惊堂木,还真没就单田芳什么事了。”
“何止,祖师爷赏饭吃·”臭不要脸,李鸢面不改色地顺杆爬,说完又道:“麻烦你下回来这么一出之前能不能提前跟我串个供啊这还没蒙住呢,你当她真信了啊”。
“爱信不信她·反正也舍不得多骂我,蒙过这阵儿就行·”彭小满弯着眼睛低头,去抠凉拖里冒出的一截青白瘦长的脚趾头,“也怪我非多一句欠嘴,跟他说你要不信问我们班级前三去,就住边儿上四楼,那我哪儿知道她脚一撂还真来啊。”
李鸢倚上墙,挑眉:“对,然后么直接甩锅给我了·”··“那、那你不是副班长嘛·”·“我副班长我活该帮你兜着臭篓子”李鸢接着乐:“亏我临危不乱。”
“你脑瓜子转的也很快·”·“谢谢你·”·彭小满抱拳:“客气了·”·努努听了门外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墙根小步踱着小巧的步子出来。
走到彭小满面前,它抬起左爪胡撸了两下面盘子,继而两手一并往他膝上一按,下巴往上轻轻一搭··“吓我一跳·”彭小满被蹭了个冷不丁,先一愣,接着低头一瞧,登时眼睛就咵嚓亮了,“这原来你家的不是野的啊我草巨——可爱,我奶奶还总给它喂点饭呢。”
李鸢往前走,挺不乐意地抬脚搡了它屁股一下,“跟谁都他妈挺亲热,都跟生它养它的似的·”·努努去伸着温热的小舌够他的指头尖儿,彭小满便一点儿也不嫌地伸手任他一下一下地舔,给弄得痒了,手一缩一颤,嘻嘻直笑,“有名儿么”·“努努,努力的那个努。”
彭小满听了抬起头:“努努打撸吧副班长”·“你也撸钻石还是白银”李鸢环臂倚墙,“你还别跟我强调副班长,学生会主席也天天dota。”
“偶尔来两把排位·”彭小满一手撸猫,一边儿抬头给他比了个拇指,“我就一送人头的菜逼青铜,玩两把给人骂的找不着北的那种·”·李鸢看他褐黄的瞳孔在昏黄的声控灯下,明亮而色浅,像稀释上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是介于琉璃色与琥珀色之间,瞳色稀罕,很不东方的审美,却又给人以能一眼勘透至内里的错觉··“你抽烟啊”·彭小满突然似笑非笑地发问。
话里不带情绪,既不显出优越的嫌恶,也不显出对这些秩序之外举动的无名向往,就像一句“你多大啊”似的·惯常,自然,不冒犯,居然听着很舒服··李鸢摸了把脖子:“也够寸的……没来得及掐呢就给你看见了。”
“我又不说你怕个鬼·”·李鸢刚想说废他妈话,瞧见的又不止你一个··“我奶奶也不会说的你放心,你知道她为什么能平平安安地活到七十多岁么”·“因为她从来不多管闲事儿是么”李鸢把段子补全,勾起嘴巴倚墙笑:“有这么说自己亲奶奶的么还说她属黄花鱼。”
彭小满晃了晃脑袋:“她早习惯了你放心,她要真撒开了比我还能胡侃八倍,我们家最会拐着弯儿骂人就是她,八毛钱烂青椒都能跟人唠半小时愣给杀价杀到六毛,我靠说的人卖菜的都快给她老人家跪下唱征服了。”
李鸢听罢,靠墙又笑得不能自已··一蹲一站,隔着三两步的间距,俩人你来我往地又多说了好些,弄得倒像真有多熟似的·临下楼回家,彭小满为了以示感谢,说明儿早要给李鸢带早饭。
李鸢心说就您那到校时间,等来了我特么饿得两眼昏花只能偷着在课上吃,真要谢我不如替我写了那一千字检讨·想想也没拂他一番好意,点头应了:“行吧,给你留肚子。”
第4章 ·隔天总算放晴,天色朗净,水静风停·早起天色蒙蒙时,天际连绵至方窗外的香樟树梢,像青弋市立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那顶完整而成色极佳的天青色汝窑莲花瓷碗。
·连通鹭洲的青石长桥叫作晚桥·据说是早年书院育出来的一名明末的苏姓举人,一日黄昏在桥头目睹红霞落满汨汨乌南江,当下有所感触,提笔而就,给它择定了一个“晚”字。
学生都挺琢磨不出这个名儿妙在哪儿的·明明既很普通又没什么创意,听起来还很丧啊·去糟粕留精华,真没必要非把古人留下的文墨遗迹都当个宝贝似的一迳捧。
兴许那个姓苏的当时也就是个学渣,兴许顺嘴吟咏一句“晚桥”,就跟游凯风在大作文里生憋硬凑一句“啊,这绿油油的美丽校园啊”,差不不多意思。
天没亮净,且还在天际东头抹了一道铅灰色时,桥上就已经停了不少卖早点的流动摊位·从桥头一路摆至桥位,十七八家不带重样儿的·包子油条豆腐脑,山南水北,一应俱全。
鹭高其实明令门口不让摆,常叫老师挂着胸牌儿出来恩威并施地驱赶,可小贩们什么人物啊,身经百战斗智斗勇啊,深谙毛主席《论持久战》那套十六字箴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挡我财路者,咱看谁耗得过谁。
李鸢惯买桥尾那对儿夫妻俩家的山东杂粮煎饼,山不山东杂不杂粮不清楚,好吃管饱是真·李鸢多数是让加火腿加果篦加鸡蛋,不放辣子不放葱,花五块钱买上卷成脸那么大的一个,再拎一杯不加糖的杂豆浆齐活。
买的多了以致都熟识了,连小夫妻俩上初中的小皮儿子期末考了年纪第几都聊清楚了··李鸢蹬着车子扯了把衣领,老远就见小夫妻俩起身,正目光灼灼地冲他微笑。
他今儿不买煎饼,顿时觉得尴尬尤其,于是车蹬快了些·等老板娘伸手舀了一勺面糊子悬在饼铛上晃了晃,正要出声儿问句“还是老样子来一套不搁辣子和葱花是吧”,他老人家已经踩着山地车一溜烟,呼啦就蹿没了影。
- cao -我心虚个屁,也不是我不买他家就得倒闭·朝门口看报窸窸窣窣半小时不翻页儿的何大爷点了下头,李鸢提了提衣领·把车推进车棚,弓腰把锁头往前轮上“咔哒”一按。
再抬头四顾,左右没瞧见彭小满那辆岁月静好的捷安特··等着吧··游凯风拎着袋面夫子,嘬着盒酸奶进了二年二班,在李鸢身后的位子上坐下·伸脖子见李鸢人正腿翘桌上横着只老人机在按俄罗斯方块儿。
“煎饼果子侠你煎饼果子呢”游凯风带着一身室外浸润的潮气,抹了把濡- shi -的头发,挠了挠头··“你猜猜·”李鸢不抬头,俩脚揣进抽屉肚里,一迳盯着老人机小蓝屏上越落越快的四方体,拇指跟着节奏在软键上左右挪动:“不擦干小心长虱子。”
·“- shi -什么子你这第几关了”游凯风放下书包,看他玩的认真执着满脸冷肃,眉心正蹙成纠结的一个“川”字儿,“玩儿的真够明目张胆,欺负教导主任起的没咱们早是吧”·“四百二十四。”
“我`- cao -多少”游凯风先是惊,再是更惊:“我`- cao -俄罗斯方块儿有四百多关么我`- cao -”·“是,凭你那基本告别自行车的智商,三十关就歇菜了。”
李鸢目不转睛··“滚·”游凯风笑着把练习卷裹成一卷儿往李鸢肩上一搡··“靠·”手机响起阵吱哇乱叫的滑稽提示音。
李鸢脚一撂地,手下的动作戛然一顿,紧接着“啪”把直板机往桌面上翻面儿一扣,屎盆子劈面丢向游凯风:“就给你推死的·”·“你他妈数学考不上一百四都怪我坐你后头影响你风水你个臭不要脸的。”
他手往前一伸,往李鸢下巴上逗狗似的一挠:“来兄dei说好的作业啊快点儿老班今儿来看早自习晚了来不及了·”·李鸢拍他手心儿:“包子分我一个先。”
“你没吃啊”游凯风解开塑料袋儿,拣了个酱肉的递过去,滚烫,“我看您一尊大佛似的坐这儿我当你都消化完了呢·”·吃个屁。
山迢迢水长长的,彭小满那孙子起没起还没准儿呢··我就不该应他··李鸢把包子吹凉,咬了两口才尝着了指甲盖大点的肉馅儿,抽出屉肚里的一沓白花花的试卷往后一扔:“我也不定都对啊,答也都没写,你自己记得补上。”
“哟喂,您还打算都做对学神脑子想的东西和我等凡人的就是不一样啊,我啊,能让老班瞧出来我这卷儿是碰过的就成·”·“那你在地上踩两脚交上去多方便”李鸢趴倒嗤笑。
游凯风抽空,冲他比了个溜肥肠似的中指,再利索地使手把卷子横铺,手掌拂过摊平,水- xing -笔在右手里转了一圈儿落下,瞬入无我之境,抄的笔下生风眼都不带眨,隔了两秒抬头冷静叮嘱:“带帮我看着点儿门外。”
等彭小满腋下夹着雨衣,提了个审美成迷的碎花布的小手提袋进了教室门的时候,二班人稀稀拉拉到了一小半儿·他老人家不慌不忙,哼着首不成名堂的小曲拉开椅座,后边李鸢已经一早饿的开始背起了元素周期表,胃里咕噜咕噜打着鼓点节奏。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李鸢盯着他的后脑勺,抬脚背往他椅子腿上“当啷”一碰:“哥我这边饿的脑袋上全是金星,眼瞅着就发财了。”
就差没上嘴啃桌子了··“别啊·”彭小满顿了一下,放下书包回头冲他笑:“哦,你说那个blingbling的金星啊我以为你说橙汁儿的那个呢。”
“……”·“我错了我的锅我给你拿我给你拿·”·三四节有体育课,按规定可以不穿校服校裤。
彭小满穿了件白色的薄T,前摆短,后摆长,肩上彩绘了一块儿披肩似的图案,像在身上扎了一条针织的黑色长衫·嘴巴上的创可贴昨儿见是黄的,今天换了俩粉的,也不知道谁给他买的,上头印了一水儿花里胡哨不成体统的什锦卡通图案。
后头游凯风的试卷正抄到压轴的一道等差数列,李鸢这种化繁求简的高级学霸,难得密密麻麻列了步骤,认真推倒了满满当当一整页纸的公式·游凯风琢磨自己个儿这水平多半也做不出来,随手瞎誊了俩似是而非的公式上去,齐活。
听前面俩人絮絮叨叨有动静,笔一撂,抬头看··一眼就愣了··“我——去·”·彭小满正漫不经心地把小提包里的保鲜盒子一样样儿拿出来,端端正正摆了李鸢满满一课桌。
李鸢直直盯着盒子里花色繁多的小点心,吓坏,半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游凯风一嗓子把四下的老实坐着各干各的学生都给招起来了,三三俩俩探过头来一瞧,俱盯着李鸢的桌子“我去”出声。
“我说你今儿怎么生挺着怎么不吃早饭呢,合着有人把御膳都送你嘴跟前儿了靠”游凯风伸了脖子去瞧,“哎,你家别是开点心铺子的吧”·一边儿的缑钟齐把手里的一摞单词卡一合,瞧见桌上那金澄澄的一小盒,推了下黑框镜道,“哟,这不挞稞么青北那边儿的名吃,做这玩意儿特别费功夫了。”
“是么”李鸢伸手拿了个小的掰成两半,没留神掉了一手心酥脆的饼渣,背过去找游凯风要纸··“有眼力·”彭小满冲缑钟齐打了个利索的响指,“一半槐树花馅儿,一半时竹笋鲜肉馅儿的。”
说罢又去指另外的几盒,“还有这个,绿豆兜,甜的,里头有红豆泥,那个是绩溪饼,咸的,里面是梅菜馅的有点儿辣,还有这个青团,豆沙的,那个是粉果,糯米皮里头有肉和虾米。”
彭小满报菜名儿似的介绍完一通,冲李鸢拱手,戏精附体:“谢李少侠昨日仗义相助之恩”·李鸢挺无语地虚抱拳回礼:“……彭少侠客气。
不是你也太实诚了吧·”,抬着眼睛挑起了眉:“你家真是开点心铺子的”·“我们家祖上数十代就没做生意的·”彭小满摇头,“我们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李鸢继续挑眉,看他眼皮上的那道细褶,“全是你奶奶现做的”·“动点脑子啊钻石大神,全现做那她一晚上别睡了·除了挞稞是昨晚炕的其余全是速冻的……哦对了对了”转头又去掏抽屉肚的保温瓶,“绿豆汤昨天真糊锅成干煸绿豆了,后来又添了一瓢水,可能有点儿糊味儿您凑合喝吧。”
说完冲李鸢抬了抬下巴,意思说,请吧少侠···“……你这么富丽堂皇地摆一桌我害怕·”·“那我……我还得找人给您试个毒呗”彭小满忍不住逗乐,“要吃不掉那就分啊”彭小满两腿跨在椅子两边,撑着椅背站起身,朝后头几个同学招招手,“吃了的没吃的都过来尝点儿呗,那什么,苏起,周以庆都过来随便拿吧,给李鸢留点儿够他吃就行。”
李鸢一听他要把苏起招过来,太阳- xue -一抽,“啧”了一句来不及出声拦,便忙低头摸了摸脖子往里不自在地侧了侧身··缑钟齐拿了个槐树花的挞稞,用手接着掉下来的饼渣,“我就尝尝这一个就行。”
周以庆扯着苏起的胳膊跨过拥挤的桌椅板凳过来,弓腰去瞧绿豆兜,挽了把耳边的头发对彭小满笑:“真给随便拿呀”·她见彭小满笃定地点头首肯,便回头拽苏起上前,把她往李鸢眼跟前搡,“拿呗。”
苏起个儿矮,杏仁眼尖下颌,乌云云的黑发披散则过腰,扎成韧又柔顺的一条马尾则刚好撇在胸前,衬的身上的校服干净雪亮·她扯了扯周以庆的胳膊摇头,顶了下鼻梁上的椭圆镜片:“你别了,人家那是给李鸢的……”·周以庆听了转头去看李鸢,问他:“你吃的完么”·李鸢摇头。
周以庆一拍手,“你看看你男神都没说个不字你还矜持了·”·话音一落,除了苏起和李鸢本人,周遭一众包括彭小满在内,全心照不宣地嗤笑出了声儿,紧接着装模作样地抵着鼻尖,起哄着清起了嗓子。
“你你瞎说什么呢”苏起生了颗小痣的鼻尖霎时扫上绯色,绕了把发尾,瞪着眼睛去掐周以庆腰上的软肉··“哎哎哎哎错错错我错了我错了姐我嘴欠,你别掐我痒痒肉行不”周以庆后退着讨饶,缑钟齐顺势伸用手腕儿撑了一把她的腰:“小心。”
“你僵什么,还不好意思啦”游凯风一脸戏谑的在李鸢脑袋后头小声言语,点了点桌子,“哎来那粉果儿分我两个”·李鸢回头,拿起盒子转身往他桌子上一拍:“我僵你大爷僵。”
苏起喜欢李鸢,贼拉喜欢··还据说打高一报道那时候就动了一颗少女芳心,但凡脸上长了俩肉眼不是鸡眼的,都看的一清二白,连老班和课任老师都私下里把来龙去脉打听得门清。
搁旁的学生身上,那是要“调座位请喝茶叫家长”一条龙服务到底的,可架不住俩当事人学习成绩优秀,品学兼佳,怎么看怎么金童玉女,怎么瞅怎么郎才女貌。
佳话啊,绝配啊··早谈晚谈都得谈,只要不影响学习那就睁只眼睛闭只眼呗,青春无悔嘛·既然连老班都抱着开通态度,那班里人就更把这俩当成了理应当的一对儿。
但凡各科老师堂上点名连点着俩人,底下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嬉笑着打流氓哨起哄的是一个跟一个··续铭正班长身兼劳动委员,宠辱不惊出了名,都替他俩- cao -碎了颗红娘心,每天加起来拢共没一袋的垃圾,徇私安排俩人共同倒了一学期——你说这一人提一个垃圾袋儿角,迎风沐阳,并肩而行,简直是大写加粗的校园纯爱啊,一拍即合分分钟的事儿·按说就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奈何李鸢这张破纸下面还挡了层毛玻璃,愣是众人皇帝不急太监急地一齐做媒拉纤儿捅了半年,手指头都快捅折了,就是不破。
俩就这么互相不尴不尬,特没劲地不说不应着··游凯风倒不止一次私下里问李鸢——哎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你纵看鹭洲一高有几个比得过苏起的净端着个心如止水六根清净的清高架子跟谁呢你。
你还别拿影响学习那套蒙我,你我不知道,天天打撸都没给你跌出年级前五去··李鸢通常不予回怼,只弓腰凑近游凯风鼻尖儿直笑··跟你··我就是有毛病,我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眼里教科书般的一汪柔情蜜意,演的真真儿的··我其实喜欢的是你,特别喜欢,都两年了你都没看出来么,恩·膈应得游凯风自此不提,闷头听了半个月《盛夏光年》。
听陈信宏在耳机那头动情直吼,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第5章 ·蝉虫未鸣,但热的比往年早些·将将入夏的太阳,也直捷不收敛,恣睢随心地把地表映- she -的光亮滚烫。
- yin -雨摇曳过境,回馈的一层稀薄的- shi -润水汽,顷刻也烘的了无踪迹·小姑娘们怕晒黑,躲进田径场东角一径香樟的荫里;男生被一记亮哨催下来跑一千二,躲不开推不掉,只能T恤兜头怕日头晃瞎了眼。
游凯风身上是件极骚包的Bape正版黑T,略收腰的样式裹的肚囊突出,胸口当间还设计了一个十分对称的圆形印花图案,生把自己打扮成了个靶子,看的人手痒,想拿他对准狙击。
李鸢立在红胶跑道上,扯着领口前后扇风,一手在额上支了一顶简陋的“遮阳棚”,- yin -影里的眉眼更显起棱深重·他上下瞅了游凯风一眼:“你一穿这件我就特想- she -你。”
游凯风正低头系鞋,好险没一口热风呛顶了肺·他满脸挂着难言的惶然惊恐,赫然抬头瞪着李鸢:“你好好说话把话说全”·“你一穿这件,我,就特想拿枪- she -你。”
“哎·”松了口气儿··“我下面那杆枪·”深藏功与名··一臂的疙瘩顿时乍起,猛从地上蹦起来边边笑骂:“我靠,苏起知不知道你就是这么个四不着六人模狗样的臭流氓”·“爱知道不知道。”
本来吧,鹭洲一高年年要和青弋八中抢那几个不多的重本上线名额·俩学校明面儿上摆个“明理笃学,合作共赢”的笑模样,私底下却一贯较劲儿着达线率。
头几十年前就牵着根剪不断理还乱,命中宿敌似的羁绊·私立高中遍地开花的这几年则势头更盛,用愈战愈勇相杀相爱形容,不为过···年前,教主任一耳朵听说青八停了高二至高三全部的音体美辅课,集中全部精力备战高考,尤怕跟不上趟儿,便也大手一挥紧随革命步伐,把辅科一一从鹭高的年级课表里摘了个干净,且美其名曰:实验- xing -微调。
也不知道是遭人举报还是人算不如天算,校里上月收了省委教育部下达的一纸通告·里头字句委婉,有理有据:二十一世纪的教育是全方面的教育,应当以培养创新思维为重点,关注个体,学生也理当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其中体质教育密切联系学生身心健康,则更是一项不应该被忽视乃至私自省略的关键重点。
巴拉巴拉巴拉··删繁就简一句白话——·想抓升学率行啊,先让学生统统过了体质测试再说,甭他妈自己个儿想一出是一出,这边先给你个警告。
上头又马不停蹄安排了了一波省级领导下来巡查参观,吓得鹭一忙装模作样地栽了一排小白杨,一校学生也被硬逼着强制打了半拉月的领结领带,紧抓仪容仪表·当然好处也有,鱼虾万年难遇吝啬如校食堂,也猛放了一次大血,免费发放了半个月酸奶苹果。
于是名不正言不顺,平素我为鱼肉任人宰割的体育课一下被背后撑腰,简直翻身农奴把歌唱·学生们一个个眼瞅着体育老师头回直着腰板儿进教室,被杀了记猝不及防的回马枪。
上个星期其实刚跑的一千二·常年伏案不抬腿的半个班绕着- cao -场跑得拼死拼活,两片肺叶子破风箱似的哼哧得快蹿了火,生喘出了一曲人声合奏的R&B。
等残花败柳们一个个儿苟延残喘地捱到了终点,荫下的体育老师幽幽掐表一看,瞪眼——哎哟,怎么不显示了·敲敲打打再看,了然——哦可能太久没用了接触不良了,不好意思。
全班没分儿··李鸢游凯风还他妈就奇了怪了,这算积怨已久一朝得逞吧这老师怎么没给一人一口活咬死呢可咬死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
没辙想,拾掇好想杀人的滔天怨气,下周老老实实重跑··游凯风煞有介事地挽高了裤脚,一副秧农打扮地压挣着两桩肥腿,荧光绿的限量气垫鞋骚的辣眼·他一迳盯着前方树下,一指,咂嘴不满:“哎凭什么彭小满他回回不跑啊靠。”
李鸢转动颈椎,往那棵两人合抱的香樟下瞄了眼,看彭小满悠哉地歪坐在一截温凉的仿古石凳上,正分外小心地撕着嘴边的创可贴,约摸感到了细微的牵痛,正龇牙撇眉。
“你有本事也去医院弄张假证明,说你支气管炎加哮喘,一跑就得少半条命·”·“老班要信那还真是这五十多年的大米饭都吃狗嘴里了·”·“那你废话。”
李鸢弓腰,掌根抵着膝盖,“没人娇弱招人疼就别想着歪门邪道,跑两圈你也减减肉,要不你以后找个女朋友,看准的也是你家家财·”·游凯风给他怼惯了,波澜不惊,自动筛掉这夹枪带棒的一句:“那你说他那个医院证明真的还是假的啊”·李鸢乐:“我怎么知道。”
筑家塘里找家门诊开个后门,给个江湖郎中好言好语多塞包烟,一天能开出一百张·管那么多··“那你信”游凯风冲树下抬了抬下巴。
李鸢说:“我信不信不重要,老班信就行·”·彭小满确实是一次正经体育课也没上过·回回和零星几个生理期的姑娘们,混坐在香樟树下的石凳上。
一边不嫌丢人地翘着条细溜溜的二郎腿,手撑着下巴,一边笑眯眯地望着班里的同学惺忪散漫地举胳膊抬腿,哼哼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像尊欢喜佛入定··这小子笑起来,其实给人以云销雨霁,骤然天亮之意,胜在他眼角眉梢的天然弧度,嘴角又翘翘的。
只是又感觉,他这天色只是晴一刻的,眼中雨云,始终没有全然散去··倘若体育老师偶然想出个幺蛾子,搬来软垫排球坐位体前屈器搁地上一放,班里必定跟听见“明儿要理综小测”似的哀嚎遍野,再来几个好事儿的男生老远指着他大声笑骂——你少在那儿装虚扮林黛玉啊,赶紧给我过来跟我们一道受着·哄笑一团。
彭小满便隔得老远吹个流氓哨,晃手指头··no way··谁也不知道他是真哮喘还是假哮喘··体育老师皮黑如碳,险凛凛的发际线衬的脑门卤蛋似的光瓦锃亮。
人正拿着粉笔撅腚,在跑道上画了条蚯蚓似的蜿蜒斜线,紧接着把钢哨叼烟一般抿在嘴边,“来全部靠线准备啊,以我哨声为准,不许抢跑,这次全部争取及格,你好我好大家好啊。
全体都有准备——”·一干人霎时心弦一绷,腿肚子缩紧·游凯风趁机一戳李鸢蝴蝶骨:“朋友一千一起走,谁先跑远谁是狗。”
·“……你怎么还连说带唱的”李鸢把短袖翻折到肩上,小臂和上臂晒出分明两色·他皱眉回头:“等你我就挂了。”
游凯风把食指拇指并在一起抿了抿,神容猥琐:“稍微,我说稍微·”·“好,稍微·”·体育老师后退两步撤出两边白线,一没留神崴了一脚排水沟。
紧接着慌忙正色,在一阵极低地小声哄笑里稳身定神儿,支高黢黑精壮的左臂,依势挥下,猛一吹钢哨,“走”·应声出发,游凯风眼瞅着周遭的几个身影“嗖嗖嗖”就破风“发- she -”了出去,蹿的一个不留,剩的身边空空荡荡毛都没一根。
游凯风吃力摆臂,在后头冲着众人愈远的背影怒极高喊,“草说好的稍微呢又让我跟着吃灰都是骗子没一个仗义的”·“说话岔气了更跑不了闭上你的嘴跑”体育老师冲他一吹哨:“用鼻子呼吸”·缑钟齐在一众嗤笑声里推了下黑框镜儿:“傻的天真。”
“别理他·”李鸢侧头乐,拿胳膊肘顶缑钟齐,“他命中注定就是要战死- cao -场的,看着吧·”·彭小满被晒得惬意,扯了根香樟上将抽的青芽叼进嘴里,用齿面嘬着根- jing -处一点甜涩,略微又带着尘土的一点涩。
他一边跟着男生并进的步伐打着利索的响指,一边儿絮絮哼着《my all》·降了音调,哼唱的比原曲拖沓些,也温柔收敛些···“第一缑钟齐,三分零六秒八七。”
体测结束,彭小满端着手里换新的秒表,弓腰看着老师趴在石凳上誊分,被一圈儿好奇着探视成绩的女生牢牢包围住··“第二李鸢,三分零七秒一一,我次……天,都这么老快”彭小满挑了下眉,忍不住咋舌,“属火箭的吧都……”·老师抖了抖纸上落下的一片叶,抬着黢黑的脸直乐:“嚯,那你俩这等于同时撞线啊,就差了一秒不到”·这边儿李鸢没说话,背贴着树干喘的胸口上下起伏,鼻尖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清汗珠子。
濡- shi -地额发贴着他清隽的眉峰,背上浸- shi -出一大块儿蜿蜒的省地图·倒是缑钟齐摘了眼镜,横躺在跟前儿一块油绿的地上,一只胳膊横在眼前,一只手指着李鸢,“最后一圈他给陆清远不小心绊了一下,要不他能快我个两三秒。”
彭小满顶了下鼻尖瞄了眼李鸢,小声笑:“那真冤哭了·”·周以庆一旁听了,也抬头生冷不拘地继续侃,“哎陆清远呢你怎么回事呢你违章变道”胳膊肘子一抵苏起笑道:“耽误我们家男神问鼎折桂了啊”·一干人顿时笑得不言而喻,苏起又是默不作声扯过来一记拧,“就你话多”·陆清远眉黑如墨,太平洋肩宽,也高。
他一旁叉腰,拿了瓶农夫山泉往嘴里“敦敦敦”地灌,末了剩点根底儿,自诩潇洒地当头一浇,抹了把缀在嘴上的水珠子:“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你们男神实力咱有目共睹不差这一两次,啊”·游凯风和缑钟齐并躺在一块儿,远看胸膛连缀着肚囊,起伏出饱满的连绵三迭。
他半玩笑半讥讽,气喘的话不成句,活像个重症病患,临终戚戚托孤:“可……可不么……他……他老人家多牛`逼啊,屁……屁股后头安了个喷气式……也就学校- cao -场宽度不够耽误他了,我草我要死了……要不早起飞给你们看了”·李鸢顺手从背后抠了块枯朽的樟树皮下来,往他半张着的嘴里一丢,三分加空心,准哭了,“滚蛋啊你。”
游凯风好险没咽,偏头猛啐,“呸什么东西你就往我嘴里扔”·“哇你这口腔爆发力。”
缑钟齐跟着一个鲤鱼打挺支起上身,抹脸:“喷我一脸的水·”·李鸢侧过头低笑,肩膀一颤颤地解释:“樟树皮杀菌杀虫,吃点没坏处·”·长跑熬人,加上苦夏易乏,一班一半儿横七竖八地歪在香樟树下闲聊小息。
树影微风,高二尖子班难得惬意·八卦可以讲,荤笑话也可以背着老师小声地说·彭小满不好意思也掺进去干躺着不干事儿,刚给缑钟齐递了包纸巾,就被体育老师叫去收好了仰卧起坐的软垫,掸了掸满手的灰,又抱起来叠好的一摞送回了教学楼下的体育器械储藏间。
路过贩售机买了瓶冰酸奶,拿手遮着太阳一路慢吞吞地小口嘬着回来集合,老远看班里众人正在树下围坐一团,像絮絮叨叨商量着什么·碍于以游凯风为首的几个男生面目过于狡黠,尤显贼眉鼠眼,以致他们看起来活像个不干好事儿的电信诈骗团伙。
彭小满其实想挺凑上前听个一二的,可看着那完满的一个圈儿,又突然觉出区隔,和谁也不够熟,硬挤进去很奇怪·想着便“滋溜”猛吸了一大口酸奶,退两步一屁股坐回了石凳,翘腿躺倒。
望天,放空··李鸢戳戳游凯风,给了个眼神比了比身后··“先暂停·”游凯风了然,出声叫停,起身掸了掸屁股上的草木屑,转身朝彭小满径直走去。
彭小满掸眼看高大如一堵人墙似的游凯风过来,撑着石凳支起刚躺下去的上半身:“怎、怎么”·游凯风伸手一把提溜住他瘦削的肩膀,两步上前,施力把人往人圈儿里猛一扯,嘿嘿道:“商量坏事儿呢,不能落你一个留着叛国叛党”·“我去”·彭小满被一把按坐在了草地上,身形一歪,没留神仰靠在了李鸢肩上。
对方用胳膊将他的腰一抵,扶稳,头顶上方低低一笑:“二班这一票的历来宗旨,就是有锅一起背,贼船一起上·”·周以庆朝他丢了根草木屑,慧黠挑眉,“就问你仗不仗义”·“你……你们别是要去偷期末考试卷儿吧”彭小满环视众人一圈儿,问。
正班长续铭看傻`逼似的,居高临下地给了彭小满一记帝王之蔑视·“开玩笑,咱尖子班能干这没品的事儿么”游凯风挤他边上复又一屁股坐下,晃了晃手指头,眼珠子利索一转故作高深莫测:“我们去偷……哎不是,呸,摘,摘枇杷”·第6章 ·青弋靠南,入伏酷热,所以市里人嗜甜贪凉。
青弋人消夏,除了西瓜脆桃之外,更爱吃的就是樱桃·往来花客摘玲珑,摧窈窕,偷珠宝·这诗写得诙谐清隽,比喻生动,说的就是清甜貌美,状如红珠的早夏樱桃。
但说到底,市价贵了点儿,不如枇杷,气味和软,不经意就是一棵,酸甜平易··鹭洲一高在鹭洲洲头,因临江而土壤潮- shi -丰沛,最适宜种树,香樟白杨钱榆树丰茂常见,果树倒少,偶然一两棵混种其中,生的果子也大多苦涩难入口,唯独听风苑后头挨着教工楼的那棵枇杷树,是年年必被众学生垂涎觊觎的好去处。
枇杷果期也就这么一俩月,一年也就这么一次·谁手快胆大牛`逼谁尝个鲜,谁手慢心虚谁王八蛋··诱惑太大,游凯风几个男生倒还真不是第一次撺掇着班里几个一道去偷摸着摘,可去年实在是碍于高一刚进校,都是毛头小子愣头青,净给高二高三的打压着低头做人,谁也不敢做出头鸟抢那独一份儿。
可高二就不一样了,半拉老油条怕个鬼啊还·要么烂树上暴殄天珍,要么你不抢,就给别人抢,谁摘还不是个摘·“要不别了吧,这会儿肯定好多人在那儿够呢,咱们去……”苏起摘了眼镜并腿坐着,挺为难似的温言软语,把马尾撇到身后,竖起手掌在耳边扇着纤纤小风,拂的耳边两绺黑发一扬一扬,一小缕被汗浸得- shi -潮,贴细溜溜的下巴颏上。
眼里跟嵌了GPS似的,眼神儿即算绕了个二环路,最后也得幽幽柔柔,落李鸢身上去,“要和一班的碰上了,多尴尬啊·”··作为鹭洲一高唯二两朵并蒂而生的理科尖子班,一班二班磁场互斥,只相杀不相爱,那必须是亘古不变的万年老规矩。
某校运会,曾一个以“一班一班不是二班,不要搞错我是一班”为口号明目张胆地戏谑讽刺,一个则当即以“二班二班我是二班,谁是一班神特么一班”毫不客气地加以回敬之。
毫无文采气度,全无“友谊长久”的奥林匹克精神,俩班学生还犹如庆贺苗栗山歌节,个个儿扯嗓喊得脸红脖子粗·满- cao -场震天嗡嗡响,就差上脸盆儿擂鼓助威不说,旁的年级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纷纷拊掌叫好,把好好的开幕式闹成了猴戏。
结果两班仙葩荣幸之至,成了校领导一年的会后谈资,磨牙笑料,在贴吧上火了半拉月没下热门贴,差点儿给送上了实时热搜··妥妥的鹭高之耻··俩班梁子算是莫名就有,过后更是火在捻上,一触即发。
“怕屁·”陆清远挺不屑地一撩被水打- shi -的头发,虚晃了晃胳膊,“咱正面肛他们”·“说的是啊·”缑钟齐顶了下黑框镜,难得跟着头脑发热的一块儿起哄:“一班放眼望过去跟刚割的韭菜田似的,我们身高碾压怕什么你们女生就在后头躲着就行。”
彭小满嘬着酸奶不言语——合着长得矮就活该被怼·肤浅,谬论··“哎哟我天咧·”周以庆摸了摸着鼻子笑起来:“太苏了吧你们,都是未来的理工男么还”·游凯风打了个响指:“回头摘来的枇杷紧着你们女生先挑,给我们男的留点儿尝鲜就行怎么样哎这个季节的枇杷最甜,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姑娘们闻言伸脖子互相看了眼,俱笑起来不言语了。
李鸢嫌他们半天说不上正题,棍儿似的两腿一伸,把手掌撑在背后,懒散合了眼皮猛地往后仰,腰椎骨节嘎巴嘎巴响了两声:“别净商量些没用的,赶紧分配任务·”收回下巴耷拉着眼皮,举了个手:“我先说好啊,我不上树,其他都行。”
“你不上”游凯风特有本事,蹙眉的同时加上挑眉撇嘴,一脸的便秘:“你特么腿脚那么好你不上树你不上我上啊敢让我上么你们”·续铭咽了口矿泉水,一旁冷不丁的幽幽插嘴:“那树可就永垂了,还是当中腰斩,往后甭管哪个班,谁也别肖想了。”
众人附议,促狭地笑起来抚掌称是··李鸢一脸“你特么傻呀”地去瞥游凯风,“废他妈话,我这身高走路找平衡都费劲儿,上树能方便么腰我都直不了。
物理你是白学了·”·“所以·”缑钟齐点头打响指,附议:“我们最好安排个个头小的上树,一拨下头护法,一拨上头望风,一拨腿快的外联,一拨心细地整理战果。”
渡江战役都没他嘴里说的精彩··“其他的好说,首先是这个上树的……”·陆清远朝游凯风拼命地耸眉弄眼,往他边上努嘴,像只长了蜡笔小新眉毛的可达鸭。
彭小满边漫不经心地听,边低头忙着把酸奶盒的四个拐角拆开,挺费劲儿地展开按平,挤着里头残余的福底儿,片霎觉着周遭霎时沉静出奇,抬头,见游凯风正搁眼前灼灼端望着他,偏头再看周围人,都一脸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瞅。
狼盯羊僧盯粥,差不多这么个意思··“干嘛……哦,让我上啊”彭小满惊诧地一指自己的鼻尖,“哎我没同意呢你们别一副大势已定地模样看我行么我害怕。”
“就你最玲珑,您这身段儿不上树都说不过去”游凯风揶揄谄媚,挪臀靠近:“琢磨一圈儿了,属你看着最合适·”·“no way no way no way”彭小满头摇出残影,猛退,猛得恨不能退李鸢怀里,“我真不会我没上过”·“不会可以教啊”审时度势,游凯风当即转交决定权,“那举手表决,呐,同意彭小满同志上树的请举手”·一圈人应声唰唰唰举手,一个不落,全票通过。
“认命吧,少数服从多数·”李鸢伸着胳膊,开口活像电视剧里不设防便冒出来的旁白:“这是当今国情之下,最趋公平合理的民主制度了·”·“那为什不抓阄”更他妈公平·“因为我们懒得拿纸。”
“我草这特么叫理由申诉”·“申诉无效,休庭·”续铭虚挥了一记法官锤,淡定道:“诸位走起。”
日··听风苑几近鹭洲边缘,在鹭高校内西角,是两栋老旧红楼之间形成的一道幽深的天然回廊,廊上后筑有木制顶棚,植了丰茂繁盛的紫藤萝·倘若时值紫藤萝盛放的花期,小气流横贯悠长回廊而过,拂起深浅浓淡不一,一串串铃似的花蕊,引一阵簌簌声响,像凝刻且具象化了风的清雅模样。
故前前前老校长九十岁那年住拄着拐棍故园重游,大手一挥,随口而就“听风苑”,且引用了顾宪成的名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上墙,用以劝勉鹭高芸芸学子,要博闻强识,要体察入微。
·枇杷树就在回廊外的一堵矮墙内,挨着株耄耋的老银杏,密密匝匝,结了一挂挂澄黄滚圆的果子·竟意外地并不矮,原地拔出去几米高,顶冠巨大犹如一把展开的森绿折扇。
按说,是校宝,是棵德高望重有象征意义的老树——·德你妈,再活一百岁也逃不过给人摘了果子吃的妻离子散命··一众兵马趁着自由活动时间浩浩荡荡地“杀”过来时,树下有人,虽抢了头阵来回举着长棍正忙活着,但好歹不是宿敌一班的,好解决。
陆清远眯眼,辨人雷达上下扫了不远处的男女一通,随即回头肯定道:高一的·紧接着犹有信心,拍了拍游凯风的肩:是杂碎,出马吧兄dei··游凯风得令,暂辞众人,一马当先地上前“外联”。
从后头看他摇头尾巴晃的欠嗖嗖贱样儿,添把折扇就像极了XL版西门庆···“嘿,奇了怪了,树上刻了你们名儿还是围圈儿撒尿做记号了”毛寸男看了眼身边提溜着袋子不做声的姑娘,许是不想在小女朋友面前丢面儿,抹了下鼻尖往前大剌剌地站了一步,特不服气地歪脑袋扬眉,然,发觉自己比游凯风矮了大半截儿,“凭什么我们走”·“凭我们高二,你们高一。”
对方话说的不大中听,粗,轴,游凯风依旧一脸笑眯眯··“就凭你们比我们高一年级”男生忍不住嗤笑了一记,尾音上扬,不吃这套四五六不通的谬论逻辑,“合着违反校规校纪还看资历怎么的”·“并不,还凭我们人多。”
游凯风回头潇洒地打了个响指,续铭见了手一挥,低声起头:“一二三,预备——走·”·按原先商量好的,众人应声朝远处男女整齐挥手示军威,且同时报以礼貌自矜,不卑不亢的标准微笑。
那几对儿男女明显一愣,个个儿一脸的wtf——还真他妈带了一群人··欺负人,分分明明的以多欺少倚老卖老·彭小满一面憋笑着特无语地跟着一齐摆,一面凑到唯独他环臂站着装逼如风的李鸢耳边,压着嗓子问道,“……咱班儿一直这么臭不要脸么”·“不,就游凯风他一个不要脸。”
李鸢转过头来:“他一个人不要脸够我们一个班使·”·彭小满冲他比了个拇指,侧过头直乐··彭小满是小个儿,是瘦,是看着身手矫健大概能跟个峨眉山的猴儿似的漫野乱蹿。
可长得矫健不代表他真矫健啊,徒生一副上山下海逮鱼摸虾的好身子,实则是个弱柳扶风小官人的命·上树完完全全是生命里未点亮技能,一头懵·几个个头超一米八的男生过来把他原地一围,彭小满虚撸了把压根儿没有的袖子,登时觉得天都暗了,乌云蔽日的。
“你等等踩着我和李鸢的肩,我们俩把你架上去成吧”缑钟齐摘了黑框镜往前襟的兜里一塞,狭长挑高的凤眼乍现,“陆清远和游凯风在底下扶着你,你小心上,没事儿的。”
彭小满舔舔嘴巴,不置可否··李鸢转了转肩膀,“摘下面的就够了,速战速决,再上面的地方太高你别上·”·彭小满心虚依旧:“我可能上去就不敢动了诶……”·“哎哟你别心里头七上八下磨磨唧唧的了真的,有谱。”
游凯风一拍树干:“我就这么跟你说,上树不比你上床费劲儿,保你上一次就爱上这种君临天下的感觉·”·“都是朕的,这种感觉是么”彭小满听了挑眉一乐。
“那必须,我们底下这么多茶水小弟供你指使呢,要不是超重我能让你登这个基”游凯风一挥手,“来来来别耽误时间啊,等等打铃了人就多了,快快快,上上上”·赶鸭子上架,一点人权都没有。
枇杷树细枝末叶不多,如盖的顶冠之下,是根光溜溜,差不多游凯风腰粗的主干·彭小满轻如小鸡崽儿,李鸢和缑钟齐半蹲把他驮在两人的分别的左肩与右肩中间,再直腰往上一抬,觉得还没扛了个书包沉。
彭小满像坐了台人肉观光机,底下的两座垫脚石刚直起身,他就几乎伸手能触到树上的枇杷果了·颤颤巍巍地小心往下一瞥,就是众人乌黑干净的发顶,和一点儿星白的头皮——心说君临天下不假,游凯风诚不欺我。
“左边那个枝子,粗的那个,你手勾住·”陆清远手扶着彭小满的脚腕,在底下仰头做着场面调度,喉结一上一下地升降:“脚蹬树,别拿前脚掌,用脚心。”
彭小满不跑步,则穿的是双用以拗造型的白色板鞋,好看则矣,就是摩擦阻力太小,不怎么抓地·自然,也不怎么抓树··“我去出溜滑”本以为简单,可彭小满一蹬便往下一蹿,一蹬便往下一蹿,原地攀着死活使不上力气,“不行不行不行。”
“你使劲儿啊,用力蹬频率快一点不就上去了”·“我使了啊”彭小满低头冲游凯风费力道,“我游哥真的我连我牙花子和汗毛孔都在使劲儿了”·“噗。”
李鸢一声破功,额贴着树干笑得肩膀直颤,彭小满当即身形不稳,眼瞅要落地,连忙松开抓树的右手下意识把李鸢下巴牢牢一勾,“我草吓死我了,李少侠你是天下根基敬业点儿成不成”·“你少说话,认真爬。”
李鸢一边忍住不笑,一边抬手托着彭小满屁股往上举高一抬,“别一会儿抖一个包袱的·”·“哎你别——”打算说你别掐我屁股。
“闭嘴往上蹬,我举到这份上你再上不去就是没小脑了·”·“那你再再再再稍微高一点点儿……”·“来·”李鸢侧头冲缑钟齐使了个眼色,“搭把手。”
“一二三,走你·”·“我——槽”·彭小满觉得自己压根儿就不是爬上去的,是生给人当小鸡仔儿抡圆了给撂上去的。
抛石机么··枇杷树上果子生的密了,竟一时给了人丹桂的错觉·果子攒成串儿,就像桂树上星星点点的花蕊聚集成的精致一团·枇杷叶宽,且边缘圆钝,则给人泰和敦厚的好印象。
彭小满跪在高处的枝上,抿嘴,小心揪了一把近的:“扔了啊”·设备齐全·周以庆和一帮女生在底下展开几张过期校报,在地上铺平一圈儿后仰头,俱是清灵灵的小细嗓子:“你丢吧小心点儿别摔啦”·噼里啪啦抛一地澄黄的果子,生着细绒绒的小白毛,抖一抖,就精灵似的浮漾在鹭洲- shi -润的空气里,叶子也窸窸窣窣地被风吹响。
苏起弓腰拣了个小的,剥了果皮送往嘴里矜持一嘬,咽了一口便弯着眼睛笑起来道,特别甜··那还算这波不亏·彭小满稍敞开了胆儿,一面摘果子往下丢,一面屏息凝神,猫腰踱步往更高处的枝丫上小心地攀。
李鸢怕他真摔,在底下仰头看着,从他这个角度望去,无意,看得清他宽大T恤里的平坦近乎凹陷的肚子,和隐约的,整饬分明的肋骨···李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他觉得每一个男孩子,其实总要经历这么一个特别“瘦”的阶段。
身量只是一说·单薄的骨架身板,瘦长纤细的四肢,偶然夜里关节还会生长得痛痒难捱·伏案念书过久而有些微佝的背,掐不出二两的肉,像页能随风上青云的风筝,灵魂不重,感觉哪儿都能去。
像终日下肚的能量和卡路里一点儿不剩,全孵成了脑子里的不拘无束,天马行空·直至天色微变,风吹雨淋,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破灭了,沉淀了,人才破土的笋似的逐日拔高,结实,且如噎的被动沉默,被动收敛地暗自吞咽起来。
李鸢觉得自己是跳过“瘦”这个阶段的,一早东西就被杵破了,稀碎;可吞咽这个动作又有限于阅历与眼界,无法自控纯熟·混沌无知已经不算了,世故也不是,更多的,该是特别矫糅的无限怅惘。
“梆·”·打断思绪,李鸢一拂额头,朝上头翻飞个小白眼,“妈的你故意的吧”一手接住掉在衣服里的那颗滚圆的枇杷。
“对不起对不起·”·彭小满牢牢攀着树枝笑·枇杷叶笼在脸旁,把他的面庞分隔出- yin -的一片,亮的一片;眼睛一弯,他新月形的眼皮褶子则一齐弯成一勾精致的下弦月,嘴边淤青未散,视线不由自主地落上去,发现他甚至还有枚不大明显的小小虎牙,“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李鸢看他双手合十佯装诚恳道歉的模样,叹气,啧嘴:“怕还不扶稳,能别胆子一大就干悬事儿行么”·“兄弟们”·戛然,老远处传来一声着急忙慌的高喊,仿若吹响嘹亮的革命号角:“撤撤撤那几对儿傻`逼他妈绝了去把门卫室保安招来了赶紧下来走”·游凯风蹲地上,嘴里含着一个,手里剥着一个,撇眉歪嘴笑嘻嘻地递了一个新鲜的给来人道:“何大爷啊何大爷来怕什么抽烟我都分他一根抽呢。
哎来尝一个,甜·”·周以庆抖了抖沉甸甸一满袋的枇杷,摘出了里头的两片叶子丢掉,“他来了咱们分何大爷点儿呗,他小孙女儿不常来玩儿么”·“甜你妹甜。”
报信儿的拿起果子往游凯风脑门上一丢:“姓胡的那个上回- yin -你和李鸢的那个”·姓胡的名牌上写着胡八一,八成也是建军节出生,和某知名盗墓小说男主角同名同姓。
人高马大圆寸头不提,更是八字眉重汗毛,一脸凶煞门神相,是个吃硬不吃软,贼拉爱在学生背后搞小动作的主·从老城工业园那边儿辞了工作聘上了鹭高门卫,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老人家一把烈烈三味真火直接燎到了眉毛上,碰上个衣装笔挺拎公文包的就点头趋奉,恨不能替人把车舔干净了再给送出校门去。
碰上学生就不给好脸净拿鼻孔看人··他没来之前,门卫室校规违反考勤表不过寥寥几页,他来了半月就给记的密密麻麻不算,还又另印了一本崭新的,什么迟到早退骂人吃东西踩草坪不穿校服,该管的不该管的他老人家全包了。
成天瞪着俩电子眼紧盯着学生不放,净想抓个大的··李鸢和游凯风那次被老班逮着抽烟,着实是人在教室坐,锅从天上来,手都没敢往兜里摸过,下课就被老班提溜起来一头雾水地老实站着,当全班面儿翻出了烟盒火机。
往桌面上一撂,证据确凿·所谓抓贼拿脏捉女干在床,俩人好歹不是嘴里叼着给逮了个正着,外加李鸢尖子生自带光环护体,都没给多罚,也没告诉家长·、·可游凯风就想不明白了,谁他妈嘴那么欠呢搁外头吧吧地说·做人怎么这么不厚道呢·隔天缑钟齐在食堂打了饭,坐对面,冲俩人比了个檐帽,撇眉撇成了一个八字,推了把眼镜似笑非笑道,“听人说是在校门口看见你俩裤兜里的烟盒形状了,直接告诉教导主任了,主任又来告诉老班了。”
哎我`- cao -`你大爷·一天天儿手伸那么老长是能让你当副校长怎么的就是把鹭高学生一个个查个底儿掉你一个月也就只能拿两千五。
游凯风当时就把勺子一丢,差点儿掀了饭盘··第7章 ·“哎哟我正瞅着找不到机会肛他呢”游凯风把嘴里硕大地枇杷核“噗嗤”一啐,勾着来人脖子佯装大头地往前走:“走陪哥会会他去。”
“肛你个叼啊”陆清远飞过去在他屁股上顶了一脚,拽着他衣领子往回扯:“赶紧收拾”·游凯风侧身一闪,看众人纷纷捡起了一地纷乱,点货销赃,收拾犯罪现场,眼瞅着下一秒就要脚底抹油撒丫子跑了,“哎你们这就怕啦”·“你少装大头。”
李鸢把一袋挺轻的枇杷匆匆挂在周以庆的胳膊上,“学校里明令不让碰这个老树,你上哪儿说都不占理还正面肛,肛你个大过不给你发毕业证你信不信”·“哎你们干嘛呢”又来了个通风报信走地下工作的,一路小炮弹似的发- she -过来,按着被吹成了中分的齐刘海儿咋呼道:“人都快来了教主任跟着一起呢还不快跑等着找死啊”·“我——靠”·众人惊诧,说好就一条哮天犬,怎么连带着二郎神也给请过来了·彭小满在树上吓得毛竖了一胳膊白毛。
“快快快先撤先撤”李鸢把周以庆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来推给陆清远:“都先走,从白术堂那儿绕回去,别跟人撞个正着·”·续铭把地上的报纸和矿泉水瓶往怀里一抱,冷静泰和道:“逃命要紧都先跟我走,走里头,小点声儿别吵。”
他一挥手,闭嘴带着人飞快地闪进了红楼的走廊里·游凯风还哼哼唧唧地不愿躲,被缑钟齐周以庆揪着衣摆连拖带拽地一路拉扯走:“别骚了你,就属你目标大”·一时树倒猢狲散,溜得贼拉快。
“你也先走·”李鸢望了望身后徘徊,慢吞吞不动的苏起,又抬头望树:“嘛呢蹲着不动赶紧蹦下来跑路啊”··彭小满勾着树,心里的一个大白眼儿能飞出去一里地,京骂——近三米高还冲着水泥地呢,丫你上来试试,腿给你蹦折。
“你——”苏起挺忧心地看了看彭小满,又望着李鸢欲言又止:“你俩……”·李鸢便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真没事,抓三抓两都是抓,能跑一个是一个你别傻,我等他一起。”
“我是怕你们——”·“我们没事儿”彭小满背过身子努着嘴,小心翼翼地试图采用传统的下树体位,高撅着屁股正一点点往下挪,“我俩打架检查还没交呢,不怕再多写一份儿。”
没留神一滑,被树杈子冷不丁刮了下脸:“哦嘶疼疼疼……”·立马抱着树又不动了··李鸢想推苏起的后背,想了想又收手没做,朝她打了个摆手向前的手势:“赶紧走,听我的别耽误。”
苏起见李鸢坚持己见不愿让她留,心里失落担忧五五半掺,犹豫再三,到了还是那句“听我的”,让她一步三回头地小步走远了··“成不成啊你”李鸢看苏起的长马尾在背上一摇一摆地离开,紧接着再抬头对着彭小满高处的腚不满:“小爷少侠蹦下来就一秒钟的事你怂不怂我接着你呢你怕什么”在树下展了展双臂。
“我怂,我怂·”彭小满毫无傲骨,点头承认··教导主任跟着胡八一气势汹汹地拐了弯,一眼就瞅见了树上蹲一个,树下站一个·登时脑门儿拱火挥手朝两人喊道:“哎说你俩呢干嘛呢还不下来哪个班儿的这么不像话”·姓胡的帮腔抢答,一抬檐帽:“高二理二的我认识”·“就你他妈有嘴。”
李鸢蹙眉腹诽,抬头,“人都来了你还不跳”·“我不跳”树杈子直晃直摇,彭小满犹豫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符合人体工学的自由落体姿势,“那要不你赶紧先走要逮逮我一个你也不亏行不行”·李鸢没一大白眼飞出天灵盖——他妈跟你就没好事。
“赶紧下来像什么话说了不让摘不让摘都听不懂人话么都下来老实站着不许跑我看看都是些谁这么不守规矩”教主任点着指头,好险没搁不远处喊劈了一把好嗓子。
李鸢回头见来人怒火滔天俨然逼到了眼前,电光石火,面色不善地咂了句嘴,转过身抢篮板似的伸手蹦高,用力钳住彭小满高处的脚腕儿·彭小满吓了一跳,下意识失脚一蹬好险没迎面怼上李鸢面门。
“哎你别——”·李鸢飞快侧头躲过正面一击:“别你大爷别·”·李鸢偏头攥着他施力往下用劲一扯,摘苞谷似的把人从树上生生掰下。
彭小满下意识勾紧了根树杈子不放,却抵不过重力加速度,听“嘎嘣”一声脆响,连人带杈倏然仰面,一下子坍倒进了李鸢的怀里·李鸢也脚下不稳,护着彭小满一屁股滚坐在了教导主任脚边,一仰脖,稳准狠,正对着对方写着一脸“简直大逆不道”的怒容。
往后李鸢一直觉得自己当时有病··彼时他自上而下俯视着怀里的彭小满,看他举着跟枇杷枝,满眼的惊魂未定大难不死,脸上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绯红色的印子。
他第一刻想的竟不是“这把完了”,而居然是“真的好轻·”·你灵魂的重量呢··“很好·”大势已去,李鸢肩膀一懈,低头,小声凑在彭小满耳边自嘲:“咱俩扑街。”
彭小满仰脖看了他一眼,头一歪,握着枇杷枝抵着额头突然笑得不行,满眼说不出的逍遥··“当啷”老班把黑板擦重重拍在了讲桌上,霎时四下腾起一阵雪白的粉尘。
前排的女生忙捂着口鼻,低头小心翼翼地拿本王后雄扇起了风,眨了眨眼··教室里的电扇吱呀呀地在顶上旋转,底下禁声,静如死水,没一个人敢吱声·为引用名人警句,校里贴了毕达哥斯拉等人的肖像上墙,金发高鼻的学霸洋人脸,此刻显得异常嘲讽地正睥睨着座下一众。
“都给我站着”·老班陡然一声高喝如同平地惊雷起,吓得人一哆嗦·紧跟着两声桌椅板凳拖拉的动响,李鸢和彭小满低着头,一前一后立在了座位上。
老班的花镜挂在鼻尖,摸着一口锅倒扣似的啤酒肚子,伸手朝他俩比了个圆敦敦的大拇指,有点儿无语:“行,真行,你俩真行,哎鹭高就数你们有通天的本事,这大错小错一摞接着一摞的犯,怎么放飞自我啊和谁过不去呢”·李鸢低头在嘴里漫不经心地动了动舌头,彭小满则摸了下鼻子。
“心都野掉了是吧”老班在讲台上左右踱步,食指往下一戳,眉一挑慢悠悠道:“来来来来来,还有谁都站起来站起来,都自觉点儿啊不要让我一个个问,来自己犯事儿自己门清该站都站起来不要耽误下堂课时间”·缑钟齐率先顶了下眼镜,推开椅子立正站好,一点儿不犹豫。
老班摸着下巴:“好,仗义,来还有·”·苏起和陆清远随后同时起身,俱偏过头摸了摸脖子··“还有·”·周以庆跟着撇嘴站直,回头看续铭绷着嘴角端着张勘破红尘的脸也立了起来,模样凛然得像是要被押菜市口断头赴死,活脱脱个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老班也没想到连续铭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叛变了,挑眉一愣,随后忍不住拔了分贝道:“还班长呢还我迟早给你撤了来还有一起站别挤药膏儿似的我说一个站一个”·李鸢听身后不响,便手抵住鼻尖假意一咳,装模作样地无意往后一顶,撞得游凯风水杯笔盒登时噼里啪啦地响。
“我日……”·游凯风本来就劣迹斑斑,老班面前素来夹着尾巴做人低头,给李鸢这么故意一闹,忙伸手按着欲倒不倒的保温瓶,瞪了他一眼才跟着另外几个一起,清着嗓子佯装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地从板凳上站起。
方才豪言壮语胸`脯拍得劈啪响,这把彻底怂成了个沉默的球儿···一口气站起来小半个班儿,望过去跟片白杨林似的·个顶个的挺拔精神有朝气,个顶个的不省心眼皮子一翻,气的要回转升天。
必须得爆发一下··“不像话都不像话学校规定都当耳旁风说了不让摘不让摘还摘馋成虫了你们我看是你们知道那棵树有多少历史么你们知道是谁种的么树下够两个尝尝得了还小半个班都上那么爱上树我下堂课不上我们全去校门口找树上去我给你们看着有爬不上的咱不下课我让你们爬个够要不要”·老班矛头一转,遥遥一指第一嫌疑人彭小满:“你那么爱上树你毕业了就去海南摘椰子好吧神舟系列以后就指望着你上了呗”·李鸢笑点其实奇低,动辄一句话能兀自笑个不能停。
彭小满听他极不适宜地从嘴里“嗤”了一声,回头看,人正抿嘴憋得肩膀直颤·不看还好一看不行,彭小满一边心里头叫冤,一边捂嘴也想跟着乐·除了普通话欠点儿,班主任这包袱抖啪啪响,应聘去德云社训练两年,妥妥也是个台柱子。
“笑哎有脸笑来你再笑一个我看看摘也就算了我睁只眼闭只眼还说的过去好你两个倒挺大方啊直接把人树杈子给掰下来一大根干什么拿回去当柴烧啊”·老班跟变魔术似的把讲台底下的树杈子掏上来,往讲桌上“咵嚓”一撂,眼皮一耷更是气结:“人老树在那儿风吹雨淋的时候都还没你们呢那都是有情怀、有人文历史的,不是长在那儿让你解馋的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行为么”·不知哪头“小麻雀”在底下啾啾,埋头小声谑了句“破坏文物”,极短的一刹嗡嗡骚动后,众人憋得都很辛苦。
“谁说的谁说的站起来讲台上说我看谁有嘴一天到晚的就你会说我看你考语文能考几大分”·“小麻雀”吃了噼里啪啦一通枪子,迫于- yín -威咬了舌根,自行了断了。
老牛似的大喘气儿了一阵,花白的胡茬子下巴上直颤,抬手顺了顺起伏的胸`脯·年纪大了不好吼,容易脑溢血·“别以为我平常管你们管的不严我就真由着你们胡天胡地了。
你们是我带的最后一届,哎,送你们进了大学我也就功成身退回去带孙子养老了,最后一学年,烦请你们一个个儿都给我老实点做人别让我高血压高血脂的小老头,成天跟你们后头擦屁股,落个晚节不保。”
拧开杯盖喝了口水,抬手比了个六:“六月份,六月份高三的就高考了,你们期末考试,我倒要看看你们学的怎么样,哎,我要看平均分要比一班低那么一点儿,你们就都给我洗干净脖子看我怎么好好整你们,其他话我不多说。”
看向李鸢:“你,和续铭还有缑钟齐这几个,拿不下年纪前五就等着试试,弦儿跟皮都给我绷紧点儿·”·再看向抠着指头的彭小满,犹豫再三欲言又止,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到底没多说。
“你俩怎么罚等周一升旗仪式上说,顺便再把你俩打架的检讨一道给读了,旗也别升了回头一校就光听骂你俩吧,真给我长脸·”老班不耐地掸了掸书本上的笔灰,临出门前又折回来猛一拍门板,“梆当”一声响:“这堂课都给我站着上我看谁敢坐”·卫一筌在外头把一场大戏听了个大概全。
老班走到门口便忙换了副赔笑脸,眉心川字一散,朝卫一筌点头致歉,漾了眼边一把鱼尾似的细褶儿,“哎不好意思卫老师搞了个批斗,耽误您时间了,赶紧,赶紧上课吧啊。
这一帮不省油的小孩儿没招儿想,真没招儿想·”·“行啦,您老也别多生气了·”·鹭高一水儿的啤酒肚地中海里,卫一筌是难得的青年教师,博士刚读完不久,年轻儒雅,爽朗通达,课上的也风趣;他使手往老班背上安抚似的拍了一拍,推了推细框眼镜:“您班学生都聪明着呢,心里有数,您别担心,小孩子心- xing -。”
“都站起来一米七一米八的个子还小孩子心- xing -呢狗屁·”老班摇头不认同地直短叹,“都站着,卫老师别心软,别让他们坐下。”
看老班端着茶杯三角板背着手在回廊处走远,卫一筌才拿着物理书笑模笑样儿地进门,挑眉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树杈子,和底下学生们大眼对小眼·送走西天如来,一众小仙儿才稍稍缓和了冷肃气氛,松快下眉眼来。
动脖子的动脖子,侧头讲小话的讲小话·陆清远腿酸,屁股沾了下板凳,又怂包地站了起来··“开追悼会啊”卫一筌一副故意逗你玩儿的口气,指了指讲桌上恹恹横躺着的树枝子,翻了页物理书,“派个代表来两句悼词呗”·冤有头债有主,众人皆侧头去看彭小满。
彭小满低头摸后脑勺乐了一下:“就……永垂不朽吧·”·还是那个没什么心肝,又隔着一层似的样子··傍晚下学,教室里分赃。
虽出师不利,被杀个猝不及防铩羽而归,但战果好歹也算累累,这波不亏·缑钟齐是组织里的狗头军师,帮着名义上的意见领袖续铭把三大袋枇杷果均分给了班里同学,帽子衣兜也行,书包饭盒也行,都各装点回去尝个意思。
除了几个素来心思清净从来不跟游凯风这一挂人鬼混的,个个眉开眼笑·按李鸢后来话说,场面活像二战难民营里领救济粮··彭小满和李鸢作为身赴前线且背了大锅的两员立功猛将,受了缑钟齐好一通宽慰曲说,又一人拎了一大兜枇杷回去。
两人走去停车棚取车,难得一道回家·趁人弓腰解车锁的功夫,李鸢顺手把塑料袋往对方岁月静好的车筐里一放··“你不要啊”彭小满扒拉了一下袋子,抬眼看他。
李鸢骑的是辆骚包红的山地车,还是太阳底下能闪瞎人狗眼的漆面,极不低调,极易被偷——这是他高中的第三辆,先头两辆,一个骚黄一个骚蓝,骚就对了,甭问为什么。
丢的林以雄后来都没脾气了,一抖肩上的警章插腰笑着问他,哎,你说你小子作为一个人民警察的后代,没侦查反侦察这根弦也就算了,被小蟊贼惦记到这份上,你就不觉得是往你祖坟上倒粪桶,如蒙大辱戳脊梁骨么李鸢从来也懒得跟他正面回嘴,心说您就一片警您得意什么,辖区里丢了电动车的去派出所报案你们给人找着过几回上次丢一小孩儿,全城调了监控也半天没找着,到了还不是人自己从火车站跑回去的。
··他踢了一脚车撑,“家里没人爱吃水果,都给你了·”·原来李小杏倒挺爱买,这会子带回去,放烂了也未必有人动它··彭小满想说你他妈不爱吃水果儿你出主意的时候跟着瞎起什么热哄,琢磨了一下又没说,换了句开玩笑的:“怨不得我瞅着你不水灵。”
“哎是,就彭少侠你漂亮·”·“一般一般·”彭小满打蛇随棍上,跨上自行车,回头冲他吐了下舌头:“也就比李少侠你白点儿。”
“我当你要说世界第三呢·”·“没那么大脸·”·李鸢看着他脸上那道新挂的彩,笑了笑没做声··出校门上晚桥,乌南江面熠熠有光,并行骑过,挡了后方来车的路。
彭小满拨了记车铃往李鸢方向靠去,偏头一看,来车是辆锃光瓦亮的奔驰S6·路遇这种几近百万级别的好车,彭小满一向是绕弯躲着走的,像他这种成日里骑车生死时速好赖没准儿的穷学生,给人一不小心刮了蹭了,人当猪肉价上称卖完了都赔不起。
却没成想S6不提速,缓慢行到李鸢手边,摇下了车窗··卫一筌两手扶稳方向盘,镜片上沾上了晚霞的茜素红,分外儒雅好看地冲着俩人笑:“挺难得见你俩一道啊。”
彭小满心里扑腾翻了一个小跟头——现在的高中老师都这么挣钱么!·“我们这不赶着回去写检讨,左一个三千字右一个三千字。”
李鸢侧头看他:“我看升旗仪式得加时啊,卫老师·”·“要不你俩十六倍速,词练熟点儿·”卫一筌不摆老师架子,玩笑对着学生也是照开不误,笑完了又转脸儿正经:“特意过来提醒你一句,七月底的机器人大赛华南决赛,你得跟着去。”
“别·”李鸢听罢,当即皱眉推辞道:“我都功成身退您还拽着我不放,不去我没工夫·”·“少了你,机器人社没人挑大梁。”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当大梁了我·”李鸢乐了一记,顿了两三秒,“我怕耽误复习时间,高二不敢散漫过分了·”·校里机器人社的事儿彭小满一概不懂,也不知道李鸢还是骨干社员之一,但还是听了忍不住想欠嗖嗖地插嘴——好意思说这场面话么你,前天还骑车送您老人家去网吧打游戏呢。
“这么跟你说吧·”卫一筌默默了一刻,索- xing -桥上稍停,踩死离合,“国家教育资源不平衡你知道,高考移民你也懂,你在青弋顶天,全国排名未必能进上前一千。
你如果想报利大或者里上电子科技大这类理工科的重本,想修他们医科或者电子、土木这类的王牌专业,国家级竞赛的A档加分和证书百利而无一害,即算你想走他们的自主招生,有面试有推荐,这是你不二的敲门砖。”
彭小满有点儿不知等还是不等··等,没铁到那份上;不等,好赖一起出的校门·他蹬了两脚踏板,错开两人两三米的距离,伸脚触地,将车撑稳在桥头,回头看车边低头说话的李鸢。
气质是要时间来酿的,高中生难谈气质·可好看与不好看,还是能分辨的·有得人好看,眼耳口鼻,皆是花鸟工笔里一笔一笔的着墨勾线,合规矩且有章法;而李鸢的好看,是山石似的写意而难描摹。
在于给旁观人的情绪,而不在视觉上的单纯感受··彭小满忍不住饶有兴味地分析··——眉骨未免太过高耸了些,有了点外国人的味道,倘若不是山根够高得以符合眉目间的意境,险些就要不伦不类了;脸稍显窄长,两侧颊肌扫了侧影似的有些凹陷,好在下颚角够深,清减怅然的感觉则中和成了冷峻;嘴唇也薄,但胜在上唇唇峰二迭,棱角分明得削弱了些薄幸的味道。
恕彭小满直言,长得怪显老·可这种类似凛然的成熟气息,落他身上居然毫不违和,且魅力值up,相当地耐人寻味·校服在他身上一穿,倒像儿戏,倒像娱乐圈里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老鲜肉,还非要去演青春剧了。
彭小满倚住龙头,没来由望着李鸢一瞬不瞬,不自觉的就散焦了·视界含混,茜素红的底色··李鸢在彭小满眼前摆了摆手:“走吧·”·“哎”李鸢一迳骑行过晚桥桥头向前,彭小满欲追,出声叫住他。
“怎么”李鸢转头,“有什么要请教的”·“……我就想问卫老师为什么这么有钱。”
彭小满踩着踏板挪前凑近,低声:“咱老班这种德高望重的还骑电驴呢,他怎么就开上S6 了”·“你不知道”·彭小满摇头。
“蜀月楼知道么,那个全国连锁的火锅店·”·“啊·”彭小满点头,“排队都排不到·”·“那是卫老师他爸妈开的。
腰缠万贯的命教书育人的心,他是妥妥小说男主光环,书教不好就只能回去继承亿万家产了·”李鸢看他险掉了下巴,忍笑继续道:“你还别说老班,他儿子是老美研究所回来的高知人才,平常开的也是百万级别的好车,老班是不显山不露水而已。”
彭小满感到脸上一点温热,回神才发觉李鸢半身已经倏然靠近,把拇指贴上自己一侧脸颊了·对方自然地按下一抹,指腹上便沾了一道淡色血印·自己被树枝划出的那道浅口子,渗了血。
“你奶奶不会又领着你来讨说法,得再给她演出二人转吧”李鸢把拇指比给他看,即使漫不经心地笑,也几乎像山的背面一样,其中固定含有沉默内敛的那一部分。
“放心·”彭小满先愣了一下,随后望着他歪头,“我就说蚊子叮了,手重给挠破了呗·”·第8章 ·林以雄周末调休,前一晚闹到前半夜才回来,叮咣五四一阵开锁低咳脱皮鞋的大小动静,扰醒了里屋将将熄灯睡下的李鸢。
他侧身转了个方向,把滑下肚皮的夏凉被,连同松软成饼的努努一起,往胸口揽了揽·末了又睁眼,在昏暗里兀自眨了眨,起身去了林以雄的房间···林以雄少年时养下拔烟喝酒的臭毛病,四十大几,不免有几样险不致死的中年慢- xing -病。
一是慢- xing -支气管炎,冬夏受罪,吹不了空调上不了高原;二是轻度缺血- xing -脑卒中,左手常年麻胀滞涩不够灵便,稳定之后,拜阿司匹林和硫酸氢氯吡格雷片也必须长期服用。
·一盏昏黄的小壁灯,林以雄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棕丝床上,地板上的制服帽子乱丢一气,袜子也没脱,俩大脚片子跟对臭咸鱼在燠热的被窝里捂了三天的味道差不多,酸嗖嗖的。
粗硬的胡茬长得也是满山漫野,再等等,便像朵儿钢丝球··李鸢弓腰把一地纷乱拾起,伸手把人跟锅贴似的翻了个个儿,把毛巾被铺盖往他背上一盖,“您抬抬头,我怕忘了您长啥样了。”
林以雄侧头闭眼,含含混混一阵哼哼,手插进枕头里:“半宿没合眼,饶过你亲老子·”·“药吃了么”·林以雄不答。
“我问你药·”·林以雄动了动虚浮的眼皮·李鸢转身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颇不大耐烦地拉开抽屉,把药盒药罐子拿出往床头柜上一撂:“吃了药再睡,中风了鬼养。”
林以雄眉骨山根和李鸢一样高耸,西化的特征外加休息不好,睁眼也轻易翻出两道欧式大双·他自下而上,盯着李鸢仰看了一刻,松懈的眼盖倏然一耷,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小声:“你亲老子你不养谁养。”
李鸢听罢,把手里的水杯搁在了床头柜上,用力不小,“噔”一声脆响··李鸢眠浅,读书虽说到不了囊萤映雪或是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地步,但熬夜刷题也是惯常。
六分超然的天赋里添了四分的勤勉用功,在青弋已然够他甩人一众爬到年级一等一的名次上·可也正如卫一筌所说,教育资源优劣不等,所谓鸡头凤尾,在全国,他未必排得上名列前茅的那几号。
李鸢想走,想离开青弋这个斗绝一隅似的拘囿的小地方;他又不确定,自己最终、到底、究竟,能不能行··且个中关键在于,迷惘而不知所谓的年纪里:躲什么,要什么,都像悬浮搁摆似的,仅有轮廓,尚在半空。
这天林以雄和李鸢都没想到李小杏傍晚会来·李鸢起身去开铁门,林以雄捧着一锡锅素挂面从方桌边站起来,踩着拖鞋板,稀里糊涂地大口咀嚼·两人见纱门外立正李小杏,林以雄咬断面条,李鸢则抿了下嘴巴,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对。
李小杏穿着打扮俨然入时了不少,她曾经的及腰黑发原先便剪短到了肩,如今全然剪短,乍然染了个时新的板栗色·没和林以雄离时,她也是不戴首饰的,嫌碍着做家务,嫌珠光宝气,如今耳坠戒指挂的一样不少,至于原先说的那些推辞,倒真像不得已的违心话了。
“妈妈·”李鸢隔着纱门叫了她一声,李小杏冲他温柔地笑··她是来拿李鸢的独身子女证明的·大概是一段时间的不联系,母女还好,母子碰面,则局促多过想念。
李鸢在客厅抽了纸杯给她倒水,紧张慌乱似的翻找了两三个剥漆的泡桐角柜,拿了林以雄藏的祁门红袍便要打开,被他放下面碗,真意假意不辨的低声一咳,提醒得停住动作。
林以雄不愿对李小杏做类似低头示好的举动,计较到连一杯好茶也不愿分·李鸢不顾,照泡不误··“牛牛高了啊·”·李小杏立在李鸢的房里,李鸢看她侧过来的半脸粉底不匀,颧骨处腮红扫得过分,眼睫毛粗粗翘起状如蝇腿,不知道对着镜子刷了多少遍。
她把精致的正红牛皮手包搁在李鸢的书桌台上,金属链的包带懈在玻璃台面上,激一阵脆响··李鸢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不单是对方招呼不打,冷不丁就亲昵似的叫了他的小名,更是玻璃桌面下压了张李小杏抱小时候的他去公园坐碰碰车的彩照。
好在照片上压了一摞砖似的五三,遮住了··“没有高吧·”李鸢顿了一下,“一直一米八一,你走了之后从来没长过·”·“啊。”
听他这么说,李小杏多少有点儿尴尬,“可、可能你瘦了吧,显的·”·说孩子看着高了,像国际惯例,像没话找话,一半是拘谨客套,一半是打破尴尬,是随嘴拾掇起的一个起首语,认真就没意思了。
好在李鸢没继续有意为之一般地说:没有瘦吧,一百三十八斤,你走了以后从来没瘦过··李小杏环顾老旧的天花板一周,无所适从似的眼光落在李鸢的落地扇上,想了想又笑:“怎么,还没预备着开空调啊,你那么怕热一小子。”
“再等等吧,天还没入伏·”李鸢垂眼发现她指甲也做了,没贴样式,单涂了淡粉的甲油,看起来一副气色十足的红润模样,像几片淡彩的鱼鳞,漂亮里仿佛又淡淡腥气。
乌青蜿蜒的经络凸浮在她雪白的手背上,到了年纪的体貌特征,“开早了电表受不住·”·“我看啊……你和你爸就吃个面条呢,怎么不烧菜呢”李小杏心里默数他桌案上的练习册数目,各科皆有,共十八本,页脚翻卷,分别码做三摞,“现在学习压力这么重,不吃好点怎么行呢,营养怎么能跟上呢”·“就,懒得烧了,偶尔点一两次。”
“这样啊·”·李小杏鼻翼翕动了一下,抬眼一眨,看清李鸢上唇上冒了一枚鲜红凸起的小火疮·李小杏那笑意与眼神不可名状,陡然的心疼担忧里掺了点儿凉白开稀释,李鸢更多看懂的居然是惊喜。
惊喜什么呢惊喜自己寻到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契机,能理所应当地把话题顺遂地进行下去,且又能自然而然亲近到李鸢的契机·李小杏两步上前,高跟鞋嗒嗒两声细响,轻松似的笑着超前伸手抬高,“你看你……”·在快要触到那枚小火疮前,李鸢分明闻到了她手腕间扑鼻而来的香水芬香。
和自己原先记忆里的母亲的味道,迥然不同,大相径庭··李鸢眼皮一抬,下意识环臂在前胸,防备似的;抿了嘴,也就连同火疮一齐抿进去了——没让她碰。
李小杏看清他显然的不愿意,便烫了似的往回一缩手,两个人就像彼此弹开了···“……你看你嘴巴,熬夜熬得太凶了,火气上来了吧”看看他的高鼻梁,又看看他的头发顶,指了指。
“没有·”拒绝的姿态太明显,感觉伤着人了,李鸢在心里感觉出了抱歉与微不可察地负罪,语气便补偿一般地倏而和缓地松散下来,稍微笑了一下·像放进微波炉里,叮了二十秒:“我就是……水喝少了。”
“好好休息·”·“恩·”·“多……多吃素菜·”·李鸢想从容点头答应,倏而又跳脱地想深想远——她究竟还记得不记得,自己不吃香菜芹菜,偏爱笋和黄芽白呢·林以雄翻找独身子女证明的动静,叮咣五四的,大到李鸢以为他在破拆一台洗衣机。
家里原先有个荣事达的半自动洗衣机,果绿色,还是林李两人新婚时买的·后来越使越旧动静越大,一拧开关满屋子嗡嗡响,四条腿癫痫似的乱颤·林以雄彼时还曾打趣过李小杏——就你挑的这玩意儿,插个方向盘坐上头,我能开着它带你娘俩去新光天地。
那时候一家三口,小破房小电瓶,每天都还挺有滋有味地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盘散沙似的攥不紧了,风一刮过飘摇而去,连给李鸢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喏”林以雄把手里一本枣红的独身子女证从房门外甩给李小杏,李小杏伸手没接住,掉高跟鞋边上了。
李鸢蹲下帮她去捡··“呐还有这个取暖器·”林以雄虚用左手扶着一个齐膝高的纸箱子,“这你也拿走,当年你小姐妹给你从日本带回来冬天取暖的破玩意儿,搁家招灰又占地方,你也一起拿走”·李鸢和李小杏一并看着林以雄片时毫不遮掩的不耐。
林以雄最厌恶他们母子二人用这样相似,一眼便知有浓厚难割舍的血缘联系的目光看他·就好像这两个人才是同声共气,志趣相合的亲密血亲,自己如油触水交融不进,于是就被无言而抱歉地推拒开了。
自己倒成了这场家庭悲剧的罪魁祸首,始作俑者·一百分的不爽里有八成的不甘不服··“林以雄·”李小杏接过李鸢手里的一册老旧红本,错开一步站立,换了个前后脚,“有意思么你就学不会好好说话是不是”低头笑了笑了一下,气定神闲地抬头看他:“我哪次和你说话你不这样我跟你离婚不代表我就欠你的,该你的,不代表就给你本事一直给我甩脸子。”
林以雄活像吞了个笑话下肚,高耸眉峰故意地大幅度抬高继而下落,抬手抹过嘴角两侧捋过下巴,偏过头去一乐:“李小杏你这话逗啊,水不平要流理不平要说,哎怎么我就给你甩脸子了”·“不与傻瓜论短长。”
李小杏眼盖一耷一抬,耸肩一叹后敞亮道:“你觉得没有就没有吧·”·“你们女人就他妈会这样日·”林以雄扶门站直,眼窝处凹进两道颇深的沟壑,扫去一层沧桑的病态,与李鸢的眉眼无二,“话到最后是理儿不是理儿都他妈在你们嘴里了拿腔拿调你的跟谁”·先动怒的先输一局,李小杏自矜笑里同时又有颇锐利的得意与不屑,上下扫视对方片刻,后腰倚上李鸢的的书桌,胸`脯微微抬高一顶:“怎么林以雄,脏字不离嘴在你这叫甩脸子够开放啊。”
气急便有些败坏,林以雄环臂昂起下巴,“老子一直这么说话你不知道怎么跟了马周平听他给了酸几句没边没沿肉麻话,受不了我大老粗狗嘴不吐象牙啦”·“说你说我,你少提他。”
李小杏嘴角微僵,短暂吐了口气后正色··“虚啊”·李小杏乍然不响··林以雄“乘胜追击”似的紧接着跟上:“早你怎么不虚早怎么不见你跟那姓马的不是东西眼皮子底下张牙舞爪人五人六的你上赶着给马煜平当后妈,人不搭理给你脸色说你贱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能说会道”·林以雄话毕捶了下门框个,李小杏胸`脯两下起伏,站直几欲上前,“你——”·“啪。”
床边的李鸢抬脚踢翻了书桌边的小方凳··早夏黄昏,不均等的昼夜分割·李鸢送李小杏出门,热油汀颇重,她高跟鞋,不便拿·筑家塘傍晚金亮发橘的天光照进一半,将晦暗的楼洞分成旧败与崭新的两半。
李小杏小心踩着高跟下楼,先头沐进了光里,人登时雾化柔焦,转过头来看李鸢,拘谨又羞涩地一笑:“牛牛不送了,妈妈走了·”·李鸢大半身子在暗处,只有鼻尖人中到下巴被照亮了,“你提不动,一头死猪似的沉。”
李小杏被逗笑了,抖了下腰,沉默片刻说:“你马叔叔马上来路口接我·”·李鸢一顿,继而向左略略偏了下头,于是鼻尖也不亮了,“嗯。”
“好好学习,注意身体·”·“嗯·”·“别小小年纪苦大仇深的,活泼点·”·李鸢笑:“行,知道了。”
“别跟你爸似的·”·关系复杂,李鸢心情也复杂,一点儿没有了欢度周末,喜大普奔个共襄盛举的好好情绪,吃进了了口苍蝇似的不让吐只让咽堵。
在家在外李鸢是两个样,身是天蝎更似双子,他佯装老成、敞亮爱笑的成熟洒脱全给外人看了,给自家人的,全是默不作声地漠视与抵抗·这里头又有执拗偏激孩子气的一部分,整个人拧巴着似的矛盾,就好比他绷起下巴,刻意横平竖直地回应李小杏那句:·像不像他其实跟您都没关系了,您顾自己吧。
心里的蔓草杂乱无章的快速丛生着,黏人的藻似的漫上足踝手腕,剪不断理还乱·幸好下楼时在裤兜里装进了烟盒火机,李鸢拐进筑家塘的巷里深处,惶惑而烦躁不悦地点上一支,夹在指缝里往嘴递,不知其味似的囫囵地吸进吐出。
燃的只剩烟屁股了,李鸢背过身低头,把烟头抵上红砖墙的水泥缝上·几乎有点泄愤的意思,用力地一按一碾一按一碾,要戳通个窟窿眼才能心里舒畅般···彭小满有意放轻脚步,提起鼓起平板似的清瘦胸`脯,提前回身大幅度挑眉,对奶奶比了个禁声的小动作,老太太配合地弯了下眼,很给面子地抿紧了有点瘪的嘴。
李鸢无知无觉地持续着按碾,低头抿着嘴·筑家塘里的野猫子个个肥美油润,摆着长尾常在人脚边踱来蹿去,一楼出租房公用两处老旧的龙头,常不记得被人拧紧,任水一滴滴往下淌。
滴答,滴答,细若规律的声响在- yin -凉逼仄的塘内清晰可辨··彭小满趁其不备,在李鸢背后飞快地抬手一搡··“嘿”·李鸢不出意外的一个扑身趔趄,乍然干脆利落的额头碰墙,“梆”一声响。
“我`- cao -`你——”李鸢登时怒从脚底平地起,对象不明的情况下不由分说地在心里把背后那人祖上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撂飞烟头揉揉额心,将两道眉一高一矮地蹙起转身。
彭小满深知自己一时非常欠扁的没拿捏好力度手重了,见人转过来一脸的乌云蔽日煞气冲天,忒没出息地先刷拉鞠了个九十度大躬,紧跟着双掌合十连珠炮似的提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手重了手重了我该死我真不是故意的”·李鸢见下黑手居然是他妈彭小满,啧声,外加一个无语至极的合眼,“那么欠呢你。”
“何况你也太……”彭小满抬头看他额头一块椭圆的淡淡红印,像学校里午休,趴桌上压出来的一小朵娇艳的睡痕·心里抱歉万分,又是忍不住地嘴角抽颤地一迳像拍腿直乐,憋得一句话三字儿走了音:“身娇体软易推倒……”·插科打诨这小子是一绝,李鸢这会儿算是知道了点。
他看彭小满毛茸茸的短发簇在头顶,正巧站在唯一的亮处,一半的轮廓在天光里模糊掉了·干净雪亮的短打T恤,露着青白脚踝的水洗七分裤,噼啪作响的人字拖鞋板儿。
也许刚从农贸菜场回来,吃了一路的热浪,脸上挂着清亮的汗水,整个面庞看起来都是晶亮亮··“回么”李鸢举高手里捧着的切开一半,蒙着保鲜膜的油绿皮水红壤儿的大西瓜,扬了扬:“要不,上我家吃口西瓜去”·李鸢没说话。
彭小满指指他额心,露出虎牙嘻嘻笑了一下:“来吧,给您请罪的·”·彭小满的奶奶背手拎了个鼓鼓囊囊的碎花小布袋,也慢吞吞走近上前,李鸢朝她礼貌点了下头。
她笑起来朝李鸢招了招松弛又雪白的手,温温柔柔开口,一点也不像彭小满说的似的犀利:“是哦,小鸢来家坐坐啊,奶奶我给你样好东西看看·”·一老一少两个人并排,都是笑着,且亮着的。
第9章 ·筑家塘是青弋犄角旮旯里的一小截盲肠·外巷与里巷的结构布局有很大不同,外巷笔直比较开阔,里巷则像挛缩纠结着似的小而蜿蜒,傍晚走起来,类似旧沪弄堂。
- shi -乎乎,黑洞洞,闻起来像乌南江的腥咸味道·李鸢在这地界撒野长大,其实也很少往里巷走,里外隔半堵水泥剥脱裸了红砖的矮墙,界碑似的分了你我·里巷租户居多,多是外来自比青弋更为狭小的地级乡镇,嘴里的方言也五湖四处,对本地人常有不可名状的躲避与讨好。
本地人矫情自矜,多的是一文钱不值的优越··电箱裸着,助力车瓦楞纸箱随意摆放·巷内左右拉紧的一道道晾衣线,红外线似的横向交错,挂的不高,李鸢一没留神就被勒了脑袋顶,“啧”了一声后迅速低头。
彭小满怀抱西瓜略略回头,见绳上几条巨型碎花平角裤上下晃悠就忍不住咧开嘴,李鸢一挑眉,他便强忍着没“哈哈”··“小满的拖鞋,你穿着不会小吧”小满奶奶涤纶长裤里掏出个碎花手绢裹成的小卷儿,拿零碎票子里夹着的钥匙出来开纱门。
彭小满往地上甩了两双人字拖,一个史迪仔一个兔八哥,全是跟他脚上那双一样的热带夏威夷地痞二流子风:“选一个·”·李鸢一双都不想穿··“那就这双。”
彭小满替他做主,兔八哥留牌,史迪仔遣返鞋架,“我其实有一套,还有双唐老鸭的我没带过来,迪士尼正版·”·彭小满家在筑家塘最靠里的深处,左右中三户紧挨,另外两家都是做小生意的,贩售推车把本就不大的地界堆得满当当。
是一楼,里屋难免昏暗,- shi -气也大,李鸢闻着,似乎还有点儿淡淡的中草药香·市政这几年把青弋拆的七零八落,格局老旧的房子几乎已经很少了,像彭小满家这样,主卧与侧卧为先,与厨房与盥洗室相隔一个狭小天井的房子则更为稀少,绝版。
因是租户,布置得很简单,家里的东西成双成对,墙上有一处小小的神龛,摆了一张黑白的遗像·遗像上是个老先生,彭小满鼻尖以下和他像极了,李鸢猜他俩是祖孙的关系。
小满奶奶抬手抄起把半米的不锈钢西瓜刀,茶水桌上一刀竖劈汁水淋漓地分了两半,一半再分成薄薄十几牙,一半裹回保鲜膜送进了厨房·连瓢带碗地端给李鸢,李鸢忙笑了一下,接过对她说谢谢。
“客气什么,喏和小满都吃了,一搁就倒壤吃不了了·”又眯了眯弯起来的月牙眼,点了点李鸢身上的那件白T,“不要滴身上了啊,西瓜汁难洗可,尤其你这雪白的衣服。”
李鸢愣了一下··李小杏已经几乎不再对她说这样的话了·自从她和林以雄分道扬镳,自从她不惮参与重组的复合家庭,选择追随另一个她认为好过林以雄且心仪的男人,淡出自己的薄物细故以后。
这话旁人说其实有点儿亲过了头,小满奶奶却说得丝毫不违和,没有任何可考的目的- xing -,让李鸢乍然感到熟悉的陌生之外,又并不会不自在··彭小满蹲佝背蹲在纱门口,门没关严,露了道蚊蝇能明火执仗地钻进来觅食的大缝。
小满奶奶指指彭小满,转过头冲李鸢小声嘱咐:“小鸢去帮忙把门带严,再给那小子屁股来一脚,说了关门关门就记不住·”·李鸢不能真踹,站出来合门,假模假式抬腿顶了他屁股一下。
·位置顶的太刚好,随脚一抬,脚尖儿就勾过去碰到了彭小满蛋那儿,软乎乎的·不设防就给人耍了流氓,彭小满转头立马转过头冲他龇牙:“你他妈……变态啊。”
“我那是故意的么”李鸢见他在浇花,墙根下一小盆种的满当茂盛的景天三七·彭小满手里拿了个水壶,又是个不着四六的卡通造型,粉色的长鼻象。
“哦·”彭小满眯眼,“你不故意我故意的,我扶着蛋往你脚上讹的·”·“……是你奶奶说那什么·”·“我奶奶让你踢我的蛋啊”·“我说你能别一口一个蛋的么。”
李鸢挺为难地瞅着他··“我奶奶让你踢我的睾`丸啊”·还不如蛋呢,没法聊儿·李鸢特识相的阖了阖眼闭嘴不接话了,把手里切好的西瓜递上去。
俩人跟俩老大爷马路牙边等公交似的往地上并排一蹲,慢吞吞吃着蘸着夕阳的西瓜·李鸢脑子里一个大写的“蛋”字儿还在魔- xing -地打转,彭小满也是,往盆了噗噗吐籽儿的时候,俩人对视了一眼,突然就跟被隔空打了笑- xue -似的颠颠儿笑了起来,莫名其妙的。
笑得西瓜瓤呛了嗓子,彭小满才顶着鼻尖咳了两声收梢,“你笑点很低我发现·”·李鸢西瓜皮往盆里一撂,抹了把下巴上的汁水:“说的就跟你比我高到哪儿去似的。”
“我低,最多是个吐鲁番盆地,你,是马里亚纳大海沟·”彭小满接着乐,“哎,你是不是那种一个人看《猫和老鼠》都能对着电脑哈哈笑出声儿的人啊”·说的不假,但李鸢不想承认,承认就显得他就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傻`逼低幼,一点儿不符合他一直以来对外维持的装逼如风的草级形象,他自诩自己有背负有故事,不是很想点头说是地享受着自己与他人不同的迷之优越,中二的不得了的自命不凡。
彭小满见他不说话,又拈了片西瓜,“你今天……不高兴啊”·“这你都看出来了咱不不熟么”李鸢似笑非笑地侧过头看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我很明显么”·李鸢觉得自己很矛盾。
家庭关系而已,他既害怕聪明人看穿,又怕不聪明的人看不穿·不聪明的人看不穿,他就少了一次把故事变相地说给别人听,把痛苦给别人看,与人不同沾沾自喜的机会;聪明人看穿更可怕,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底儿,看透他的中二矫情,不过就是个毛没长齐还想学别人耍酷装深沉的事儿逼。
李鸢看不出彭小满是什么人,明面儿是大写加粗的没心肝,外加乐天到蠢,可能体察觉到的他藏着的另一面呢也许深不可测呢·反正李鸢觉得他和别人挺不一样的。
“逗呢,这有什么明显不明显的·”两滴水红的西瓜汁欲坠地挂在彭小满的下巴上,被云影天光穿透,有一个高亮的小点,“高兴就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呗,怎么”彭小满眼盖一抬,“你还能弄出个既高兴又不高兴吗那都是人装的,不是本我,假死了。”
李鸢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地低头一笑,又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不讲对,也不讲不对··突然就拔高到了哲学思辨的高度,不明觉厉的··小满奶奶后来给李鸢的好东西,是一只晶亮玻璃的密封罐,里头是自己熬得川贝枇杷膏,原料就是上回他们几个从学校里费尽周折采回来的枇杷。
留了一部分尝鲜,剩下地便全加川贝熬了,口味好也易保存·小满奶奶分了他一罐,还顺嘴嘱咐李鸢少抽烟,小小年纪不要搞坏了肺··彭小满在他后头逼叨叨——老颜控,看你长得好看真拿当孙子疼了还。
学生生涯,大喜有三:晚读突停电,大考巧延期,早- cao -遇大雨··张潮曾在《幽梦影》里写,秋雨如挽歌,夏雨如赦书,周一大清早上的大雨太他妈给面子了,何止赦,简直大赦天下,下的颠黑倒白,倾盆哗啦啦。
李鸢齐整穿戴一身雨衣蹬车出狭窄逼仄的筑家塘,入了一帘骤雨,宛然涛中浮萍,风中枯叶,雨衣帽登时被风灌满得上下翻飞,屁用没有,雨水顺着缝往衣服里成串儿地淌。
李鸢索- xing -摘了帽子,骑到校,浇出了一个分外不羁狂放且- xing -`感撩人的- shi -发,一并捋到顶上·彭小满继续堪堪压点人肉漂移进了教室,看着倒是一身干爽,除却鞋- shi -了,额前的头发被浸潮了,一绺绺乌黑正贴在光洁发亮的额头上。
游凯风滋溜嘬了一大口甜豆浆,一双肥手游走在狼藉的抽屉肚里摸索着第一堂课要讲评的两张数学练习卷儿,隔着李鸢冲彭小满嘻嘻笑着喊:“哎哎哎”·窗外天色灰蒙,教室里嗡嗡扰扰,亮着灯,潮滋滋;王后雄薛金星荣德基,教辅三巨头在课桌上上堆成了座座连绵起伏,不怒自威,险凛凛的高耸之峰。
彭小满应声回头,先对上李鸢,诧异了一秒他- shi -透的一身,再对上他身后的那颗圆硕的脑袋:“什么”·心里话:你不会念我名儿里的三个字是怎么的·“我想扫你。”
扫我·听起来有点儿黄·彭小满没明白,李鸢便福至心灵地替游凯风轻轻补全:“他是说,你刘海像条形码·”彭小满听了撇嘴眯眼,示威- xing -地猛搔乱刘海给他俩看:真绝,骂人还带同声翻译的。
开胃菜似的两堂语文课毕,大雨伴着响雷依旧簌簌下的不停·老班端个水杯从回廊那头慢悠悠地走过来,刚现了半边圆润的人形,就给班里靠窗坐着的一个同学眼明手慧地瞧见了踪迹,抬手噘嘴一嘘打了信号,闹哄哄的班里片刻间便此地无银地一迳安静了下来,陆清远长腿迅疾一迈,丢了篮球横跨两组一屁股坐回了座位。
转笔翻书的转笔翻书,低头喝水的喝水,个个帝后级演技··“再给我装来,八百米开外就听我们班吵,哎,人来了你们给我装·”老班抬高着一边的眉毛,拍拍门板抖抖手里的一沓纸卷,冲着续铭一扬:“大课间下雨自习,班长上来把卷子发一下,上课之前交上来。”
·学生们一听就犯了怂,忒苦大仇深地蹙起了眉,一听写卷子就丧的没边儿,一肚子“哎哟”不敢当着老班的面儿撒·哼哼唧唧地耷拉着眼皮往后慢吞吞地传,折了边角的不要,多了的白卷递回讲台。
低头快速浏览一遍密匝乏味试题,倦的恨不能一头擂桌上厥过去··升了高二,这些东西成日就跟不要钱不要命似的往下发,语数外物化生一套一套地轮着来,趴桌子上眯一觉起来的功夫,能被发下来的崭新报纸练习卷生活埋。
一天二十四小时,十六个小时里弦都得绷的铁紧,准高三生的宿命··李鸢关于写试卷,和缑钟齐续铭那俩是一挂,属于“遇神杀神遇佛斩佛”,压根没有题不上手这么一说的,大写加粗的高级学霸。
这类人答题思维流利缜密到自入其境,目中无人,写卷儿素来推崇走极简风,在保证答题过程删繁就简到最大程度之内,压根不屑码公式写答,看着闲闲散散漫不经心誊几个步骤,比游凯风彭小满瞎几把写满的,得分高得多。
人比人气死人,智商不一档,没法儿说··李鸢卷子横铺,一抬眼皮,看彭小满笑嘻嘻地举着个手掌正望着他·李鸢不明所以,歪头,彭小满便冲他搞怪地耸了耸眉:“give me five吧,老天爷让咱俩逃过批斗一劫。”
“你说检讨”李鸢搁下水- xing -笔,挺勉为其难凑过去跟他轻轻击了一掌,忒没点儿情商地认真打击他道:“你没听人说老话么,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就我们学校。”
故意似的冷笑了一记··好的不灵坏的巨灵,没来得及等彭小满表示不服说“你就不能想得乐观点儿”,十五就来了··校委学生会挂胸牌的实习干部,高一的几个男女,三三两两端着个牛皮记录本站定在了二班门口,抬头望了望班级门牌,又望了望讲台上站着老班。
出于矮二班一个年级,一姑娘便礼貌又显得拘谨地敲了敲门框小声问道:“请问,李——啥啊这……”盯着手里的本子嘀咕了一句,边上一扎马尾的立马侧头压着嗓子提醒:“鸢,依乌安鸢。”
·“呃……鸢·”顶了下鼻尖继续问:“请问李鸢和彭小满在么”·班里同学停了手里的笔,饶有兴趣地把视线纷纷投向最里靠墙那组的前后桌两人。
彭小满冲门外举了个手,尤怕把李鸢拉下自己落了单似的,冲着姑娘指指身后··“有什么事儿么”老班问··“就是,那个,学校里安排他俩大课间去白术堂那儿大扫除,以作违反校规章程的的处分,让我们几个喊他俩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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