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红莓 by Ashitaka(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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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红莓 by Ashitaka(上)(4)
·夕阳下,一脸的爷等的很烦··“我以为你被魏玉珠点- xue -了·”·“嗯·”彭小满一出来,便飞快地把屁兜里的小纸条揉成一团,丢进门口的纸筒,“她看我一眼跟点- xue -也差不多了,人类再一次回想起了被电子眼支配的恐惧。”
“就说你要吓漏尿·”李鸢往教室里望了一眼,“鹰眼是鹭高传奇,来鹭高教书之前混得是内蒙古那边的部队,玩真枪的那种·”·“卧槽我就说她有部队背景吧考场视察还带走正步的”彭小满想大声儿又不敢,强自压着嗓子,“话说我们学校师资团队怎么卧虎藏龙的不是有家族企业就是有部队背景的”·“还有料呢。”
缑钟齐推了下眼镜,“张良老师知道不”·彭小满摇头·李鸢则一脸了然,似笑非笑··“文科班教物理的,和咱们班卫一筌老师是年级cp,炸毛攻搭温润受,贴吧还有他俩文儿的,精品贴。”
“然后呢”彭小满歪头,传奇呢·“张老师二十多岁的时候,毕业第一年分配到鹭高教物理,就泡到了他任教那个班的班花,确定了关系立马跟学校辞了职,说,这事儿他承认他不道德,但情不知所起了,没辙,只能这么解决了。”
彭小满一愣··“他俩后来在一起谈了七年,一点儿没痒,前年才结的婚,结过婚张老师才回来鹭高继续教物理的·他爱人好像是今年年初才生的小孩儿,双胞胎,他们都说这故事改编改编就是本校园言情。”
彭小满一乐:“卧槽,偶像剧么”·“如你所想·”李鸢打了个响指,“张良也有外号,跟卫一筌的鹭高花泽类是成套的,叫鹭高道明寺。”
续铭执着张A4,持续状况外,末了突然一拍大腿根,耷拉着眼皮转头问缑钟齐和李鸢,“你们两个数学选择再报一遍答案我听听,我刚才没对清楚·”·李鸢:“ACBAD,CCDBA。”
缑钟齐:“ACBCD,CCDBB·”·“卧槽学霸对答案能不能别让学渣听见”彭小满浑身一抖,好似白日见鬼,抱着书包捂着耳朵就蹦远了。
李鸢有点儿习惯载彭小满上学或回家的路上,分享他的一枚耳机了··彭小满的耳机是动圈耳机,森海塞尔IE60,官网报价一千一,李鸢一开始听他说了价格,张口就打算回“你脑残么”,转念一想自己打撸,买皮肤买装备往里白花的钱,这话也就生给咽了——价值观不同,谁也别说谁。
彭小满听歌很杂,ipod在他手里,自然也预测不到下一首是什么,有可能上一首还是枪花或Linkin Park,下一首就跳到了玉置浩二或东方神起,又或者上一首还是骚姆或断眉,下一首就成了“我有一只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非不按剧本来。
不过李鸢承认,他听歌品味挺高的,且每一首都能跟着唱··有的比原唱唱得还好··彭小满解开ipod锁屏,换了首LP的热单《Numb》,说:“妈的我躲迟了,其实我全都听见了。”
贝宁顿的声音有魔力,即算开腔只哼一个音节,也叫人鸡皮疙瘩乍起·李鸢右手放把,向前扯了扯连缀着彭小满那头的线,把耳机往耳道深处顶了一顶:“听见什么了”·“你和缑钟齐报的答案,草我就很贱的忍不住对了一下”彭小满声儿里三分颤抖,“我跟你有六个不一样我真特么……六六六。”
李鸢了然地一点头,过后云淡风轻地张嘴补刀:“我其实强在大题方面,老缑选择填空基本不丢分·”·彭小满话里得抖意陡然添到六分,“……那就七个。”
李鸢在前座笑开,春光灿烂的,“少侠命中率很高嘛,拢共拢就十道·”·“心好累·”彭小满几欲以头凿墙,心说这次又是四十多没跑,搞不好又得刷新历史新低,忍不住切齿道:“下次考完再对答案,我生儿子没腚眼。”
·李鸢想说,你自己造孽凭什么叫你儿子没腚眼·只是这句怼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觉得脊线一阵温热,像被什么正轻巧而不失力度地抵着·或是手掌或是脸颊,李鸢迎风思索了一阵才想明白,应该是彭小满的额头。
那必须是一种示弱的姿势,下意识,不自知,好比努努会在睡梦里抱住自己的胳膊不放,李鸢擅自为它赋予含义·不知道这人现在是什么样子,撇着眉毛,还是耷着眼盖,他边这么漫想,边背过手去摸索一阵,在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按了一样,算是不甚细致的潦草安抚。
行人来往,路上亮灯,淡着外围,自行车的直行形迹串起间隔着距离,印在柏油路上的大团光晕·耳机里贝宁顿在唱:“i've become so tired so much more aware.”·我已经身心疲惫,灵魂却骤然觉醒。
驶到筑家塘,李鸢是一个急停刹了车,彭小满重心掼向前去,一下抱住了李鸢的腰·李鸢一脚支地,车子重心倏然向右倾去,彭小满也便忙脚掌落地,刚想问“你是压着猫了还是撞着鬼了”,李鸢就回头了,神色不明,语调如常:“你先下来,我有点事儿。”
“你……”彭小满蹦下后座,朝前望望,谁也没有··李鸢揽了揽肩上的背带,“明早还是七点半,门口,别忘记准考证·”·彭小满见他只字不愿提,便也不问,比了个OK,又骚里骚气地送了个飞吻,笑道:“学霸晚安。”
·等李鸢看他脚欠地踢飞只易拉罐,进了里巷,周文才起身,从拐角黑黢黢的墙根- yin -处走出来,金发推平重染成了闷青色,丁零当啷一串儿耳饰,笑起来牙箍闪闪,血头血脸。
李鸢看他揣兜溜达过来的样子就觉得脑门青筋突突直跳,周文又极不开眼,胳膊往他肩上一勾,顺着法令纹蜿蜒而下的鼻血滴在了李鸢的校服衣肩上,“救命啊,好堂弟。”
笑嘻嘻的样子··林以雄又是加班,家里黑成一片,努努扑出来蹭李鸢的小腿,周文截胡,又被李鸢抢过,不让他抱·周文无所谓地耸肩,抬起胳膊擦了擦血迹。
“追杀”·“瞧你说的哎哟,不至于·”周文按了按嘴角,“甲方那边欠工程款,跟副总去要了,嘴不干净干了一场,那边有点儿急了,单位让我回来躲躲,别露头。”
过会儿又- yin -测测地眯眼笑,“挂不到你身上,别虚啊你·”·“你从工地这么一路走过来的”李鸢啪啪啪按开所有的灯,晃得自己倒眯了下眼,“路上就没人报警”·周文一屁股卧倒在客厅沙发里,浑不在乎,手垫在后脑勺下,“打摩的,谁报司机要- cao -`蛋事儿逼我叉了他。”
“耍狠还给人揍一脸血”李鸢放下努努,冲着他笑得挺轻蔑,又皱皱眉,看他胳膊上的血迹蹭到了沙发布上,“你站起来去洗脸。”
“你替我擦呗·”周文支起上身,戳出一截嶙峋得骇人的锁骨,仰面似笑非笑··“我不是我妈·”·周文乐出声儿:“我也没当你是舅妈啊,你着急对号入个什么座,嗯想她啊”·李鸢往前一迈扬起拳头,周文往后闪避,“干嘛又想揍我”·李鸢收手盯着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去了厕所。
李鸢替他擦,不比李小杏那么柔和细致,手法专业,就拿毛巾胡乱抹一把,好比在擦一个缺了角的破盘子,甚至泄愤似的,故意去按他的伤处,看周文骨头倒挺硬,吃痛了也刻意不躲,腮颊一突一跳的,硬是咬牙切齿地抽着冷气。
末了还要玩味儿地笑一笑··李鸢甩手,把染红的毛巾“啪”地丢进手边的塑料盆里,溅起一圈水花·他厌恶周文一点儿不假,既不是因为他贱,坏,- yin -,游手好闲,摇头摆尾;也不是因为他的- xing -向异于常人,一定要和男人不清不楚。
而是因为他身上有戾气,仿佛是对周遭有仇恨,故而一定要和世界- xing -命相见··这狠,虽是他的私人情绪,排他,不牵扯任何,可平白无故却有股煽动- xing -,靠仿佛得近了,就总觉得要诱起自己内心深处,那些明灭的,若浮若无的,暴戾又厌世的火星。
堂哥也不行·对待他,李鸢就只想用拳头解决问题,对待他,哪儿需要收敛和节制,何必礼貌和温柔·又不会坏,又打不死,头破血流穷形尽相,也是只鼻孔看人,嘴欠且硬的死鸭子。
李鸢眼里,周文是他对林家厌恶逃避的具象化,是活起来的桎梏··“舅妈·”·李鸢牙一咬,最烦周文这个调调提她·这人嘴狠,只要他乐意,最知道说什么话让人不舒服,转着弯儿钉人脊梁骨上。
“你看她在朋友圈里发的全家福了定位妇幼保健院诶·”·他坐起来俯下腰的影子投下来,灯下一团菱形的淡色·李鸢背过他兀自拧着毛巾,甩干手上的血水,瞥一眼掌心全然收口的疤痕,不说话。
“没有你,惨,一根草·”·李鸢站起来站起来端盆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兜头往他脸上一泼·过后李鸢其实有点儿后悔,觉得泼人脏水这招儿太- yin -太损,娘儿们兮兮,倒不如一拳。
周文蹦起来掐他的脖子,李鸢反手掐回去,俩人踉踉跄跄滚到了地上,李鸢占优,挺身翻起压上他,抬手给了一肘·听他“嗯哼”出声,胳膊遮在眼皮上,咧着嘴巴强笑,李鸢才爽了。
打完了,还得是李鸢收拾,拖干净地,码齐了桌椅,边边角角收拾停当,李鸢拆了灰扑扑的沙发套,连同脱下来的外衣一股脑甩进厕所的癫痫洗衣机里,还从缝里抠出五个锃光瓦亮的新硬币。
周文滚了一头脸的灰土,一身的热汗,进了厕所冲澡,隔着门喊李鸢订外卖,李鸢猛一脚踹上厕所门,“吃你二大爷·”·隔着扇门,李鸢听里面再没说话,只剩哗啦啦地水声了,才转身回房拿了抽屉里的智能机。
李鸢上学只带移动充话费送的老人机,活像个小方砖,方便紧急呼叫,一气儿收上去十个丢水桶泡大澡,也不肉疼的那种·他点开饿了么,转了一圈儿,竟是些盖饭花甲麻辣烫,吃一顿败胃口两天的那种。
皱着眉头点兵点将,极不走心地下单了两份鸡排饭,把手机丢上了床,后仰上去···天花板上嵌着盏节能吸顶灯,陈旧的奶白色灯罩上,有两处细小的黑点,像太阳黑子,既可能是污渍,也可能是蛾子。
灯罩外围一圈彩虹似的七彩光圈,不知道百度上哪个狗屁的专家说过,这是青光眼的预兆,没法儿治·一旦散掉焦,那圆满的虹色,于是就融进了上下睫毛交错而成的- yin -影里。
李鸢控制着自己别想周文说的那事儿,别被他妈的被那- cao -`蛋货带节奏··但又不可能不想·努努起身蹿上床,舔着李鸢脉的位置··李小杏自跟马周平都是二婚,马周平和她是小学同学。
有了这样弹指须臾,缘悭一面的初始关系,旁人看,他俩而后的这段婚姻更有了弥足珍贵的意味,是比林以雄那边儿还标准的“缘来是你”,放《知音》里写一篇五千字长文刊登,能看哭一票心细如尘的中年女人花们。
马周平,李鸢见过两次,身高长相形容各处,老实说,差了林以雄不止一星半点儿,眯缝眼微胖脸不说,稍还有点儿猥琐颈地包天·只是但那么两次短暂潦草的接触,李鸢就观察得出来,马周平这个人,行止太会迎合女人百转千回的琐细心思了,给足了对方尊重是大前提,兼顾着又着给足了温柔耐心,包容大度,举案齐眉与罗曼蒂克那套玩儿的也溜,逢人皆说,我爱人,我太太,半个不好也不提。
更不要说李小杏进门,他立刻分了维修店和私房菜馆一半的股给她··林以雄的轴、犟、固执窝囊不作为倘若是李小杏避之不及的前半生,那马周平的通达豁然,温柔体贴,在李小杏心里就是她上辈子积来的大德。
两相对比,又怎么可能不炫给别人看呢——我现在过那么幸福,你看看·过去过去那是狗屎··李鸢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就此成了狗屎里的一份。
李鸢有时候又想,自己倘若个扶不上墙的阿斗,成绩稀烂,前途渺茫,李小杏是不是早就退避三舍了·在意自己,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未来还有升值的余地·全家福李鸢刷到了,除却马周平前妻留下的那个儿子马煜平始终挂着臭脸以外,旁的人都淡淡带笑,洋洋喜气。
彼时李鸢手指一个滑动就刷走了界面,心里想,没毛病,是一家子,合法的··自己已经不算了恐怕··自己是被她所厌弃的过往里的残缺一块,会有遗憾,但也不是非有不可。
自己不可能再有一张完完整整的全家福了··自己本来也就没有,从小到大都没有,从前总是觉得是没必要,后来就再也没那个心思··李鸢胳膊肘搭上眼皮,喉结上下一滚,突然想吃冰糖肘子了,吃那种三四口人才分食的完的,一道圆满的家常菜。
等着外卖员打来电话,李鸢就这么一直躺着,直到困意袭来,几近浅眠的时候,他才觉出了脚趾那处的异像·像是有什么东西轻之又轻地贴了上去,微微冰凉,带着水意。
李鸢合着眼睛不想动,误以为是努努在舔他,便抬脚轻轻踢过去,又什么都没有·静了一刻,那触感却进犯向前,形迹- shi -润,游移过了小腿覆上了膝盖,逐渐有了略略的热度,好像有了情绪。
李鸢撤下胳膊看过去,周文- shi -头发身上净是- shi -漉漉的·他正裸着上半身蹲在李鸢的床边,掌根落在李鸢的右腿膝盖上,轻轻贴着··“你干什么”李鸢眼前是一片压出来的雪花点,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不躲。
可周文不说话,任头发上的水点不停地滴落在肩上胸前,手下的带上了点摩挲的动作,脸上带笑,笑容奇异不明··李鸢倏然弓起右腿,躲开他的手掌支起了同样光着的上半身。
周文随即站起来,李鸢才发现这人原来什么都没穿·本该是颓萎寂静着的那根生`殖`器关,饱胀- shi -润,略略昂头,倒还挺不客气地精神着·李鸢就此才反应过来,周文那笑容哪里是什么奇异不明,是含混暧昧。
只是还没等李鸢做什么动作,周文便率先俯身贴近,满头脸簇新的伤痕,外加黏身似的潮气·他膝盖弓起支上床沿,伸手在李鸢胸口不轻不重地摸了一下,撤走地飞快,蜻蜓点水地掠到了乳`头。
过后要问李鸢什么感觉,那必须要说,好比被是蛇信子凉飕飕地舔了一口,在破损的伤处,致使什么东西堵着胸口似的愤懑怫悒,又恶心后怕··“你体格挺好的,这里也挺好的。”
周文笑眯眯着摸到了李鸢的生`殖`器,别有深意地揉搓了一下··“好你他妈”·李鸢伸手搡开,陡然弹起身又是一记猛拳,更瓷更狠,要了命了。
外面天正黑,又下起了中雨,不留情地打落了一树的合欢花朵,滚落在地,脏了也很爽眼,颜色不褪,俏而美·李鸢二话不说地冲出了家门,除了知道顺手提了件玄关挂着的黑T,什么也没带,鞋也没换。
他站在黑黢黢的门洞里,望着那一帘簌簌落下的雨,重叹一声,咽下一口,抿起了嘴,搓了搓鸡皮疙瘩不消减的胳膊··- xing -骚扰吧这叫·欲`火灼身饥不择食了就没想过自己真能废了他·勃的挺快,怎么,预备着谁- cao -谁啊·乱- lun -俩字儿会不会写能不能报警够判多久·堂哥,男的,带把的对着我勃了,我就草了。
·日他妈的都叫什么屌事!·李鸢抬着右手看筋骨上浮起的红肿,揉揉后脑勺,恶心地一脚踹墙,“啪”,应声掉下块不规则的石灰板,落地后破碎,四分五裂。
几把质量··小满奶奶包了猪肉娃娃菜馅儿的水饺,彭小满帮着包,故而成品质量高下立判·一半屉肚大腰圆个个饱满,一半屉歪瓜裂枣丑得姿态各异·彭小满好这一口,一气儿四十个下肚不觉着,毛毛雨。
要不是老太太在饭桌上,非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逼问他今儿考的怎么样,生搅黄了食欲,彭小满铁定是能再来四十个··饭后洗完澡,谨遵医嘱,药不能停·彭小满从抽屉里拿出了盒新的倍他乐克缓释片,这药别名挺复杂,但他已经能倒着背了,酒石酸美托洛尔缓释片,一盒七片,一盒吃七天。
彭小满抠下一粒进嘴,辛涩的药味瞬间弥散在味蕾,他忙皱起眉头拉开了一罐听装可乐,仰头灌下去两大口··把吃处方药变成长久维持的作息习惯,人生绝对会悲惨,牵牵绊绊,事不可为。
彭小满给自己不过才十八年的人生提前做了拍板的论断,却不自艾自怜,也无法推责给旁人·娘胎里带的东西,至多算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来还·他想,假设以后真的没法儿好转不算还日趋恶化,到真不如不他妈糟践钱了,上九华山剃个度信了佛呗。
·算不上自暴自弃,只是既听天命,那就索- xing -听到底··彭小满一口气喝下去半罐可乐,忍不住憋了个响亮的嗝,边听老太太在小天井的水槽子下哗啦啦洗涮,边腿翘上桌子点开了手机微信。
彭俊松和葛秀银各来了几条消息,彭小满脸上带笑,一一点开来看··彭俊松发过来个一百块钱的微信红包,附了条挺长消息:儿子期末考试辛苦了,不要对自己要求太严格,这是慰问奖金,不嫌,买点儿教辅,最近的海淀教辅口碑不错,爸爸看了,题量虽不大,但精简详细,可以一做。
哦,妈妈最近精神还可以,爸爸这边也在准备期末,奶奶身体如何你身体如何成绩出来,记得把成绩单拍下来发给爸爸看看··成绩单。
这特么就要了狗命了··彭小满上回叫救护车拉医院的事儿,祖孙俩商量好了闭口不说·收下了红包,彭小满回过去一条语音消息:我生龙活虎,奶奶比我还活虎,成绩单早呢,求您先别提这茬。
我妈透析这周做的是第一次您上次不说她上机,间隔涨水超了四千了么,做完吐的一塌糊涂的·又点开葛秀银的消息,上来就“宝贝”俩字,酸倒了彭小满的后槽牙:宝贝,在干嘛妈妈想你了。
那边热不热呀叫奶奶煮点酸梅汤喝喝,我给你们寄了一袋桂花哦,收到以后记得放到太阳底下晒晒·考试考完了吧怎么样啊觉得,你数学不好妈妈知道哟。
今天医院好多人哟挤了一身汗,你爸还穿个长袖不放,脑子不正常我看他··彭小满也回了条语音,又轻又柔,一字一句慢慢道:嗯,考的不咋地,人品差到家了嘿嘿,您别跟我爸说啊,要不今晚就得给班主任打电话过去恐怕。
这段时间睡得还好吧抽筋还多么桂花收到了我就叫奶奶晒·还有您说的那个丹参片我在青弋这边的药房也看了,比云古还贵点,又不能刷医保,邮费我还没算呢。
·间隔了半分钟,又跟去一条:我也想你了,妈妈·彭小满说完就觉得脸热,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膈应死了卧槽要吐了……”·葛秀银回了个中老年表情包,写道:不用功就是这结果,你那么聪明数学还学不好啊不要心急,慢慢来,跟好同学后面多转转,看看他们是怎么学的。
妈妈没事儿,妈妈挺好的,丹参片就算了,你在那边不要挂心哦··彭小满乐了,又把手机收音贴到嘴边:您说准了,班主任最近调座位,给我安排了个高冷学霸数学大神,副班长,长得跟吴彦祖似的,我猜他是级草,但没好意思问他到底是不是。
葛秀银又是个花里花哨的中老年表情:真的呀有没有照片呀,发给妈看看呀·你说的吴彦祖是谁啊·彭小满为难:照片我还真没有,那人很……不是爱拍照的那挂我猜。
《新警察故事》看过没那里面戴个面具演大坏蛋,帅到起飞的那个反派就是吴彦祖·这人比吴彦祖还白点说实话,我觉得长大不得了··葛秀银生捧:哦那个,《夜宴》里头演那个无鸾的那个吧那还真挺帅的诶。
不过我宝贝儿子也好看啊,白白净净的,漂漂亮亮的,瘦条条的·哦,你爸爸手机屏保不是你的你初中毕业拍的那张照片嘛,上次他们学校一个女同事说你像李沁·妈妈后来在网上查了一下李沁是谁,她没有虎牙,其他的你跟她还真挺像的咧,尤其是眼睛鼻子。
得,说穿了还是个姑娘·彭小满看完了搁心里乐,乐他妈求女之心不死··彭俊松这边儿老半天才回消息:你妈妈这周第二次,这次好多了,比较稳定·彭小满且算松了口气,张嘴就跟他爸没上没下:老爸辛苦了,抱拳了老铁另外才一百块是不是有点少·彭俊松过后也觉得不妥,又发了个五块二,有零有整,大方得要死。
说来也巧,刚提到李鸢没一会儿,彭小满就收到了条微信好友添加消息,点开看,正是那位高冷的李小少侠,备注上写着李鸢二字·彭小满一愣,顺手点了接受,立马噼里啪啦发了一串儿过去:我天少侠终于想起来加我好友了我以为你们村里还没通网呢。
随后附了张歌神“食屎啦”的经典表情包··过会儿来了回复,简省凝练的仨字儿:在家么·彭小满按键盘:不在,在巴厘岛呢··李鸢:……·彭小满捧着手机笑得嘎嘎响:说吧少侠什么事儿,明天是没法载我了,还是要我奶给你带早点·李鸢:都不是,你知道疾风么·彭小满琢磨了一会儿:菜场边上那个网吧旁边是个招待所那个知道怎么了·李鸢:送个钱和伞来成么明早还。
彭小满:……你,离家出走了·李鸢:……算吧··彭小满:饿么,饺子吃么·李鸢:什么馅儿·彭小满:猪肉娃娃菜,特别水灵的野生小娃娃菜,棋牌室的奶奶送的。
李鸢:来点儿吧··彭小满:欧了··彭小满熄了手机屏站起身,抬手抹去了窗子上浮起的一片雪白的水汽,隔着明净的不规则空隙看窗外筑家塘,浓稠岑寂的夜色,听雨声淅沥。
彭小满赶到疾风的时候,正式晚场爆满的点儿,高三毕业生和放课小学生垒一块儿了,满场子噼里啪啦键盘响鼠标响枪击搏斗的突突突声儿,外加各式花色的各色口音的日爹骂娘,五味杂陈。
真真儿是音浪太强,不晃会被撞到地上·彭小满彼时拎着个碎花保温手提袋,就好比那一头闯入金银角大王魔窟的沙悟净·杀的红眼的巡山小妖么抽空侧头瞥他一眼,冷哼一记,重杀回战场。
“那个·”彭小满敲敲柜台,冲着那个端坐在椅子上嗑瓜子儿,戴着硕大祖母绿戒指的老板娘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一下,B028机子在哪儿”·老板娘眼皮子也不带抬一个,往背后一指,“上二楼右拐走到头饮水机边上。”
“谢谢啊·”彭小满摸摸鼻尖,收了伞,慢吞吞上了楼··李鸢挺走背字儿的,没处好去不说,打林以雄电话嘟半天也不接,琢磨了一下没招儿想,冒着雨跑去了疾风,一摸口袋,沙发缝里的五个硬币,行吧,开一个半小时的机。
开了电脑登上了pc微信,班群里转了一圈儿都觉得太远,求助谁来救场也不合适·据说游凯风他爸最近在家,更是叫不出来·群成员里一路瞄下来,瞄到了彭小满,点开头像看,才发现自己连他好友也没加上。
·心中一瞬间,有了点儿神异不明的思绪,只是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是什么,就无端消解了··彭小满在他肩上轻巧一拍,带来股极其清爽的肥皂香味·李鸢应声停下键盘敲击,回头看他,看他正歪着头对自己笑,说了一句:“嘿兄dei。”
那一眼的感觉总叫李鸢日后不忘,明明很普通的一个场景,却因为那样心境与遭遇之下,有了别样的意味·所以彭小满那晚的赶来,是雪中送炭·在李鸢看,那个灿然的笑,的的确确是骤雨初歇,云销雨霁,原先眼底一直有的雨云,那次竟然一点也不曾有。
李鸢把自己的靠背椅让给他,拿了个塑料凳自己坐··“装了两百妥妥够了吧”彭小满把票子往桌面上一拍,活像个土大款,“爷赏你了。”
“谢谢爷,赏我那我就不还了·”李鸢拿了一张,递回去一张,“多了·”·“呸,当我没说·”彭小满把那一百装回裤兜,拆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袋,“我在我们家碗橱里翻了二十分钟才翻出个大的保鲜盒,小的那些装十个不得了了还不够你塞牙缝呢吧这个大,装了三十个差不多。”
边说边又拿出个小饭盒,“这个是饺子汤,原汤化原食,我还给你装了苹果·请吧·”·“你每次给人带个饭都这么大……阵仗”李鸢接过他递过来的那双筷子,先是挑眉,继而又忍不住笑。
“有意见”·“没·”·彭小满跟着他一起乐,笑出了小虎牙··保鲜盒被彭小满包了一路,所以饺子吃进嘴里,还是有点儿滚烫,飘着腾腾热汽的。
李鸢看攒挤在一起的饺子,颜值近乎云壤之别·要么精巧得好比只雪白的元宝,要么丑得喊它饺子,饺子都不乐意,嫌丢份儿·李鸢夹了个菱形扁头神似面鱼的其中一个,侧头问:“你包的吧”·彭小满开了盘三维弹球,也算网吧里的一股清流,“就问你个不个- xing -”·“你还真是为地幔代言。”
“骂人不带拐大弯的啊·”彭小满朝他吐舌头,“你老这么说地幔地幔要不乐意了·我跟你说,我能把它包上煮不漏就很牛`逼了好么很多人包出来一煮立马变面片汤汆丸子你信不信”·李鸢笑笑没搭腔,咬了一口饺子。
“平常就只玩儿撸”彭小满向前拉了拉椅子,关了三维弹球,刷新了几遍桌面,双击了英雄联盟,“吃鸡么”·“不行,眼皮一眨没看见就被搞死了,技巧少,不爱玩儿。”
李鸢把保鲜盒盖子装回小布包,发现里头还装了一小盒陈醋,“也不喜欢毛子在我耳边弹着舌头说话,头疼·”·“其实你是个小瞎子”彭小满逗他,“我也不太行,每次都特害怕那种躲在拐角,然后突然冲过来给我梆爆了头那种,每次玩儿都一手汗,本来心脏就不太好还是别虐它了。”
“鬼片呢”李鸢问··“分国籍,血头血脸的欧美鬼还行,那种脸涂得煞白的亚洲鬼就不太行……一出来一咯噔一出来一咯噔。”
彭小满皱皱眉,打个颤,“尤其是伽椰子那种哪儿都瞎钻的女鬼我的妈·”·彭小满点开了页面也不登号,转过头看李鸢又吃下一个,手撑在腮帮子上,“你今天”·李鸢抬头看了他一眼,顿了半晌,“给狗舔了一口。”
说完便岔开话题,指了指显示屏,“想玩儿你就登号,玩哪个英雄比较多”·“就……”彭小满至多一菜鸡,敲键盘登号开了把单排,“一般就玩儿小炮打辅助比较多,我觉得你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逼王,铁定玩ADC比较多。”
“所以怕碰到你们这种弱鸡辅助·”李鸢敲桌子,“逼王太难听了别叫·”·李鸢冒雨来的疾风,淋- shi -了一身,未曾干着。
头发上的雨水凝成亮晶晶的一粒,说话时的震颤致使一寸寸依势下落,此时挂在梢上,犹如早起的晨露··彭小满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却觉得李鸢几乎是惊颤地略略闪避了一下,于是动作也就僵滞在了那里。
正打算收回手,再张嘴随便随便打个哈哈蒙混过关的时候,彭小满又看见李鸢的神色倏然松快了下来,甚至做了一个身体微微前倾的动作,可以,默许,来··彭小满一愣,李鸢抬眼盯着他看,没什么情绪。
彭小满用食指拂掉那滴欲落不落的水珠,抹净,“有水,强迫症·”·李鸢先是笑了一下,过会儿才说:“先玩儿吧,输了我帮你打·”·九十点钟的样子,青弋停雨,林以雄才回了电话。
彼时李鸢替彭小满- cao -作着无极剑圣,拿下了七个人头,正在野区打着一波大龙,键盘鼠标交相作响·彭小满见显示屏上战况焦灼比李鸢本人还紧张,紧贴着李鸢抖腿不休,连带着B区一排座椅都在乱晃。
李鸢摆在一边的手机嗡嗡响起,倒把他给吓了一跳··“草,我以为放Q结果在草里放W,真- yin -·”李鸢来不及回程,稍不留神就被敌方酒桶拿下了一头,“帮我接一下,我爸。”
“这酒桶二十杀人书俩大帽子一个冥火,我去法强也太屌了吧。”彭小满拿起手机盯着屏幕,“密码”·“零零零零。”
“你是多不想动脑子记”彭小满端着手机,替他把听筒贴在李鸢的耳边··林以雄一开腔便满带疲惫,话筒里略有反响和咯哒的脚步声。
李鸢删繁就简略过了周文晚上那次- cao -`蛋的上下其手,单刀直入问林以雄到没到家,家里有没有人·李鸢难得给他连call连三个电话,心说多大事儿呢,一听问的是这个,乐了:“是家里进贼你顺着暖气管子跑了,给你吓得不敢进屋啦”解开钥匙捅开锁,推门进屋子开灯,桌上一个空了外卖盒,桌下躺着努努,屁人也没一个,便才对着电话道:“鬼影子也没一个呢,你明儿不考试呢啊网吧呢吧听到游戏响了我都。”
·林以雄一直以来,挺没成就感的·李鸢这小孩儿和别人的小孩儿不同,过早熟,懂事儿的挺过分,心智好比个大人,总缺点儿习惯腻在父母辈身边的惴惴不安,少点儿能牵着他的手,看他磕磕绊绊慢慢长大的成就感。
落地成人,好也好,不好也不好·林以雄深知自己庸碌半生,不是一个能叫孩子长脸增光的好爸爸,既懊悔,也在懊悔中看开··大把精力全放进了狗屁不是、糊口谋生的繁琐工作里,供他上学,给他半个似是而非的家,不多干涉他的生活,做好这孩子随时走远,海阔天空,不再回头的感情预热。
怎么能不惶恐舍得下,可痛定思痛,想一想,自己即便是他亲爸爸,也的的确确没什么筹码和立场挽留·叫他李鸢,就是希望他能像鹰隼,可惜青弋成不了原野,飞不高。
所以李鸢上网吧抽烟偶尔打架他都知道,不说,是因为心里明白,这小子自己有分寸··亲情悖论,李鸢倒觉得自己几乎体味不到归属,因此在不断反复的懊丧失落之中选择避而不看,仿佛和林以雄较着劲般,心里话满满当当,却谁也默不作声,任由其疯长增生,最终成了微微会疼的小块结石。
彭小满的掌根贴着李鸢的右脸,始终感觉的到那暖暖的温度·他总觉得依这人的个- xing -,冷点儿才好,却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略略熨烫的热度··李鸢下颌线深,因此轮廓深刻突显了五官,从彭小满现下的角度看侧脸,是一笔速写线条一贯而成,一无滞涩,瞳孔反- she -着荧屏淡彩。
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在彭小满看,李鸢几乎连打游戏的时候,神色都是一如往常般沉静收敛的,因而这样的神色带入任何,都给彭小满一种“他在旁观”的感受。
可听他说话,又觉得他温柔诙谐,从容不迫,绝非一根相对意义上的,时刻绷紧着的弦··于是人物形象便存在了偏差·彭小满想,李鸢身体里或许真的住了个爱说爱笑的段子手,只是坏在灵魂某毫不起眼的一处,因为一些原因,总反复不断地督促他,告诫他,号令他:拘着点,收敛点,学用成熟的处世洞贯现实冷峻。
这玩意儿搞不好就是死中二,没成想李鸢却天赋异禀,得心应手,竟丝毫看不出偷穿父辈衣服的错乱··彭小满听看他顿了顿,才说:“考,马上回,给努努添上猫粮。”
等林以雄挂了电话,李鸢才转过头来对他说:“谢了,帮你赢了·”·彭小满看向屏幕,才发觉他一通云淡风轻,就已经把敌方高地的大水晶给破了。
真真高手··李鸢那晚回家,什么也没说,回房间,见床上一个凹陷下去的人形印子,纸筒里一堆揉搓成团的面巾纸·从头至脚又是一阵难言的膈应,二话不说拆了床单被套,大晚上的全换了新。
鹭高批卷周期极短,发成绩那天正赶上夏至,掐指一算,这个暑假比青八至少早放五天,学生对内感恩戴德,对外嘚瑟得能上天·所谓昼辱已云极,宵漏自此长,夏至那天昼最长夜最短,以致时间已算是傍晚了,教学楼外,天色依然温柔明亮;教学楼内,气氛冷肃异常,俨然三九凛冬。
彭小满紧张的把十根手指头啃了个遍,盯着老班拿在手里拍打着掌心的那沓簇新成绩单··“好了假期时间表拿到以后就不要讲话了,我来简单说一下这次的考试情况。”
老班右手握拳,轻捶了下讲桌,嘴角一垂皱了下眉,“不理想,我意料之内,在不在你们意料之内,嗯”·此话一出,高二二班人均心跳陡然飚高破表,脑子里咚咚咚咚敲着生猛狂放的安塞腰鼓。
“先说整体,今年联考文科我记得前十,六个在青八四个在我们学校,均分青八比我们高1.2·第一名是青八的,很厉害的一个叫刘璇的小姑娘,总分709,英语满分语文作文满分;第二名在我们学校七班,朱家镇,695,英语149。
但第一名甩了第二名十四分,你们可以好好想一下是什么概念·”·底下鸦雀无声谁也他妈不敢搭腔,其实个个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什么概念还能什么概念,文科班要被搞死的概念呗。
“当然文科班跟我们理科关系也不大,大家也不要想太多,我就跟你说下这么个情况·”老班摸摸后脑勺,非要沉吟片刻搞得气氛紧绷,“……再讲我们的理科成绩。”
安塞腰鼓奏到了高`潮,抡锤的汉子犹如磕了药,敲得磅礴大气,雷霆万钧·彭小满紧张的太阳- xue -一抽一抽的,忍不住去摸包里常年备着的速效救心丸。
“也很差·”·下了判决书,彻底抡断了锤·彭小满隐隐听谁当即倒抽了一口凉气,宛然濒死··“平均分我们学校首先就去年看,掉了不说今年还被青八超了两分多,但看理科前十,五个咱们鹭高的,四个青八的,一个百花中学的;前三我们班占了两个,跟大家简单汇报一下,先是我们班的班长续铭,八校第一鹭高第一,总分697,理综满分,再是咱班副班长李鸢,八校总分第二同时也是咱们鹭高第二,694,理综也是满分。
大家可以掌声给一下,很不错这两位同学,班里大小事都管成绩也一直拔尖,你们要向他们学习·”·牛`逼的人是真牛`逼,是这么个道理·鼓掌鼓了七八秒,噼里啪啦的声儿挺大,真诚倒也真诚,就是不齐,不过也能理解——这个暑假是死是活还等老班一句话呢,谁还有功夫还管齐不齐这事儿。
续铭是宠辱不惊惯了的,不徐不疾云淡风轻,拿了状元就跟中了个再来一瓶似的,连眼皮子也不带抬一下;李鸢也没比他激动到哪儿去,也就气定神闲地点点头,瞥一眼彭小满,看他正看着自己,就好比在看个三头六臂卡姿兰大眼的外星物种。
“什么眼神”·“看玉帝的眼神·”彭小满双手比赞,恨不能顶礼膜拜,“认识你是我的荣幸,真的,我服了。”
老班往下按了按手掌,示意掌声停,“所以可以说这次期末联考,我比较满意的就只是续铭和李鸢了,剩下的每个人,照我说,我都觉得你们这次考得很不理想,不讲多差,但至少不是你们该有的水准。”
老班快速翻了翻手里的成绩单,当场把批斗落实到了个人,“先说缑钟齐和苏起,一个八校第七全校第五,一个八校第十九,全校第十一·听起来你俩考得是不错,哎,觉着都上670了,高三不出意外照这个水平保持下去,一本线超个几十大分的搞个一本上上也算可以是吧”··缑钟齐推了推眼镜,苏起低头不语。
“我话难听,但意思是那么个意思,但你们俩记住,比起期中考,你俩其实走的是下坡路,记住,永远不要安于现状,安于现状就是倒退的开始,不要浮,尤其是你缑钟齐,你状态不对。”
又翻了两页,“再讲讲赵劲跟周以庆,偏科,偏科偏的太厉害了你们俩,赵劲你数学能考到135的分高儿,结果英语给我连七十拿都不到;周以庆你英语全班第二,147,数学给才我考四十多。
你们这就不叫瘸腿了,这就是少条腿,可知道真到高考这要给你们拖掉多少分查缺补漏,暑假好好想想·”·“游凯风。”
老班说到他,倒忍不住乐了一记,“倒算是给我老头面子了,数学上了六十了·进步吧,保持,继续加油,争取把英语语文也一并提一提,老不及格太丑。”
买一送一得捎带上陆清远,“陆清远也是,数学也进步了,怎么理综掉这么厉害三门加起来一百一不到,你是不是卷子没写完”·陆清远坐在底下笑笑没吱声,心说哪儿啊,不过就是考理综的时候换了个监考老师,严防死守盯得太牢,自己没来得及上下其手抄个完全。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彭小满再怎么演技上线,低着头装孙子,到底还是被老班响亮地点了大名··“接着彭小满·”·好比听了判官的一声令,彭小满倏然正襟危坐挺直了腰板,膝盖便无意一抬磕上了抽屉肚的底板,一声震动,疼的龇牙不说,还差点儿连带着怼飞了李鸢放稳在桌角的塑料水杯。
“你哟,我还就真不知道一时说什么好了·”老班把彭小满的成绩单单拎出来展在手上,神色宛然盯着页代码,看罢后翻页露出了内扉,坐第一排的男生立马伸长了脖子探过去瞅。
老班人精一个,手往后一扯,往人头上丢了颗粉笔头,“看什么看跟你什么关系你考的很好是吧”·彭小满心说要完。
“先给你个甜枣吃啊,来别紧张·”别再给你心脏病吓犯了·后一句话老班没说,单笑起来扬了扬手里的成绩,“你,这次语文八校第一,尤其是你作文,跟青八那个刘璇一样儿,满分,听说你是文言文比她多拿了一道选择题,你超她两分,139。
不错,你一个理科生这次有这样的语文成绩,很不错,周老师以后会单独表扬你的·”·此话一落,当即激起座下一浪·彭小满前排的游凯风闻此消息,一声惊里带笑地一声“卧槽”拐着大弯儿叹出嘴来,转过身来一脸的不可置信,手一拍桌,“哎我`- cao -可以啊,深藏不露啊小满君,满分作文这么多年我也就知道那个《赤兔之死》。”
·彭小满打小语文就一直不错,但作文满分斩获单科状元,实属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也懵逼了,平白无故遭了四下一周嗖嗖- she -来的惊诧视线,那手遮住侧脸哭笑不得,“我瞎写的……”·赵劲这人就属于特看不惯别人拿了高分儿还愣说自个儿“哎哟我没有怎么复习了啦”的那种人,功利心太强,心里不平衡,生怕落下人后,还是落下彭小满这种一看就没咋认真学的人后。
因而一听他说这话,心里立马就拱着股一文不值的无名火——还装逼呢还,我瞎写的,呸他娘的赵劲- yin -测测地从连绵三叠的教辅堆里抬头,顶着张油光满面的月球表面,推了下镜腿,- yin -阳怪气:“瞎写写满分蒙人没读过书吧嘁。”
“哎哟我去瞧你他妈酸的哟·”游凯风百八年和这小贱`货也说不上两句话,下课上个厕所都是翻桌子出去的,难得听他老人家抬头开了金口,哪成想张嘴说的就是些让人想蹦起来打爆他狗头的屁话,“不服是吧语文儿没人家好不服是吧人语文小天才你跟人家比嘁,脸不给你呼肿。”
彭小满搁心里吐血三升,语文小天才个毛毛球··“谁说我跟他比了”比嘴硬,赵劲说自己第二没傻`逼敢说自个儿第一,游凯风看他又昂起了那对儿鼻孔,牛`逼哄哄地吊起了眼梢,“我的分,都是我一分一分拼出来的,跟那个花钱加塞进来的关系户不一样。”
“关系户”·李鸢没打算说话,却又突然开口,在赵劲背后似笑非笑,手撑着下巴,“漂亮话不要说多,你就记着,有关系也是一种本事,你没本事就闭嘴;另外提醒你,高考只看分,不看你拼不拼,有的人就是比你有天赋,就是比你考得好,你就是再怎么努力也考不过,懂么”·赵劲始终不愿承认的公理,交由旁人来说,对绝大部分天资等闲的普通学生而言,显得特别残忍;基本就是在说,你且跑吧,熬完了所有,也难拿名次;赵劲埋头回教辅中不再说话。
游凯风听了恨不能站起来给他鼓掌,竖起根圆墩墩地大拇指怼他眼前——我鸢爷霸气特么学习好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啊,我要是赵劲我听了都想骂你·李鸢说完才觉得不妥,一愣,回想三遍,才体察出那短短几句话里的冷枪。
不过是突然为彭小满打抱个不平而已,却无意地伤人伤己·说伤人,谁也是其中之一,李鸢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偏激地认为,既选择了这个所谓的“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很大程度上已是一种被动的妥协,已是将一只脚,迈进了自此庸碌一生的洪流。
他略一侧头,果真看见了彭小满眼里的不认同,那种观点相悖的抗拒在他身上也是淡淡的,没什么攻击- xing -的·李鸢竟也鬼使神差,顿了顿,对他张嘴比了消声的口型。
对不起··为什么道歉,给谁道歉,李鸢过后就想不清了·只是他的的确确在那一霎时,在彭小满的注目下,体味到了心胸之中,一掠而过的歉疚,和一种寡淡如轻烟薄霭的无奈的屈从。
这屈从里有他作为的强的一方的温和与柔情,类似一种妥协的娇纵·他上一次有这样的神异的感觉,面对的还是李小杏··“来甜枣吃完了我来给你打巴掌了啊”老班再次把手中的一纸成绩单抖得哗哗直响,“理综我就不说了我说数学,我教的数学,来小满你猜你多少分”老班玩儿起了幸运五十二。
·“六、六十多”彭小满猜得相当保守··老班手一摆,“哎真给自己面子,不对不对,高了”·“……四十多吧”彭小满心里“咯噔”一声,瑟瑟发抖,心说不能再低了·“夹缝五十八,数学倒班里你数第二,本来挺不错一名次给你数学成绩一拽,把你甩哪儿去了我都看不见了。
我跟你说彭小满,你这也不叫瘸腿也不叫少腿了,你这叫什么你这叫偏瘫·”·李鸢一下子没绷住,最先笑出声·有此一声,撩拨了笑点,座下众人皆沉浸去了老班一句凝练精辟的“偏瘫”里,捂着嘴笑得不能自已。
“笑,还笑,就你还笑”老班满脸的怒其不争,把手里的纸张往讲台上一拍,指着李鸢,“你同桌数学考不好你没责任么以为我搞这个一帮一吃咸了没事儿干么嘶,你们这些明显有精力的同学一定要多帮助帮助自己的同桌知道吧不是说老班我逼你们搞友爱,但你想,你教别人你自己是不是也在复习你别人都给教会了哪个出卷老师还能难的倒你不存在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唱白脸暂且收梢,国际惯例,得唱一出红脸,“我告诉你们暑假结束你们就是标标准准高三生了,就半年多时间了,你们一定要吧这个一帮一的作用发挥到最大”老班边说比做了个车轮滚动的手势,“下学期我就实行连坐制度,连坐知道什么意思吧历史学过吧告诉你们,谁同桌谁负责,考不好我俩人一块儿罚,哭没用,不服别念。”
暴政,完全可以起义了··连带李鸢续铭缑钟齐在内,底下一票好学生- cao -`蛋到怀疑人生,心说我特么招谁惹谁了我··发暑假作业也算是个景了,正副班长加起来近四米的个子,搬不动,靠车拉。
天色遽然被添进了一勺暖色的油彩,虽然不暗,却分明染红了瓦青色下的一层絮状高积云·教室外,浮着摇摆无方向的风,潮- shi -温暖好比谁在耳边叹出的一口气。
教室内吵嚷不休,叽叽喳喳,试卷满场子乱飞,堆高成一摞摞的崭新作业册,弥散开出一股略不好闻的油墨气味,顶上转着的三叶扇宛然奶茶杯里的搅拌棒,将这股油墨味,旋至均匀发酵,揉进青春里。
临了收拾齐全,正要撒丫子跑路放肆地拥抱暑假,卫一筌才匆匆赶来了教室,带来了这次VEX机器人全国大赛的选手资格证与团队文化衫,顺嘴公布了个利民消息··第22章 ·中国高中界有一个公理,叫做,高中里的社团多半狗屎一摊。
鹭高比这还绝点儿,鹭高百分之九十九的社团都是狗屎一摊·唯独机器人社团除外··鹭高机器人社也算颇有点儿人文情怀,08年创立,算来已有八九载的历史,纪律严明组织规范,华南地区小有名气。
卫一筌没来接手指导老师这一位置之前,负责人是鹭高副校长,拨款买设备就跟闹着玩儿似的·相对而言,鹭高机器人社以VEX机器人制作编程为主,年年要摘取一批拔尖儿的理科生进社,备战当年的FVC机器人工程挑战赛青少年组,战队分拆装组与编程组,一直以来战绩优加,全国前三甲,几乎拿了个遍。
·李鸢就不是个喜欢玩儿社团的人,高一- yin -差阳错入了机器人社,纯属是老班强塞,外加他一番张嘴就来的连哄带骗·社团骨干,李鸢不算,团队责任心,他也没有,真要说比人强在哪儿,至多也就是EasyC代码写的比别人快点儿,拆装机器人的五金主体比别人利索点儿,遥控- cao -作比别人精准有手感点儿,这叫什么天分。
外加势子也正,心理素质也比同龄人强,单揣兜往赛场人一站,就觉着立了根定海神针·他两年下来毕恭毕敬递交了三次退社申请,卫一筌惜才如命,嘴上说着自愿自愿,可愣是不批,死活不放。
末了使了折中策略,丢给他个副社长的职务,特准他日常训练可以不来,但关键大赛一定得在··听着跟个吉祥物似的··今年的FVC工程赛华南决赛场地定的也绝,绕了个大远,落在华南的里上电子工程大学。
里上是个一面临海,低调发家的一线大市,早些年红极了网络,一是说它人均幸福指数颇高,二是说它的城市气质悠远如诗,满目梧桐银杏,处处是景,富有别样的沉静之美。
李鸢还在读小学的时候,举家旅游,跟着林以雄李小杏去过一次,乘车路过大学城,沿途见了里上电子工程大学,里上电影学院与里上医科大学,三所高校皆是名气当当,彼时李小杏半真半假,问不过七八岁的李鸢,以后想上哪一所。
李鸢说的是里上电子工程大学,是因为那个学校的正大门边便是一处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泊,李鸢单纯地喜欢玩儿水罢了·李小杏不知他言下的真实想法,以为他命里就该有苦读十几载,一朝榜上有名的学霸因子,便欣喜地借此谆谆教诲了一番,无外乎一句黑发不知勤学早,白发方悔读书迟。
李鸢听得似懂非懂,只点头说好,等到大了才发觉,他妈的那个问题幼稚可笑,就跟问他想上清华和北大是一个样儿··终究眼下无论如何,做学生的,还是要被大学挑三拣四。
李鸢暑假,林以雄调休,俩父子难得同声共气齐心协力,按住了努努,帮怕水怕到胆破的它洗个大澡·努努毛发蓬软,瞅着虚胖,一下水便现了外星生物的原形,登时老了二十岁,吱哇乱叫地扑腾着肉爪子瞎挠,干瞪着俩铜铃似的汪汪大眼。
李鸢抬手往它脑壳上敲了一记,敲得猫儿“嗷呜”了一嗓,“再动再动晚上没饭吃·”·“你舍得不给它饭吃才有鬼咧。”
努努一爪子按林以雄手背上,吓得林以雄电光石火地向后一躲,“顿顿好鱼好肉的,我看你养它比养个闺女还上点儿心,你怎么不想着给你老子我买个什么……猫狗专用的沐浴液啊”林以雄近几年稍微有些老花,得把手边的塑料瓶拿远外加眯着眼,才看得清标签上的铅字。
“什么东西”李鸢一挑眉,差点儿没笑出来··“ 沐浴液沐浴液没说猫狗”·李鸢挤了两泵揉在努努头上,搓出了细腻的沫子,糊了它白花花一脸,“后天去里上比赛,三天吧,您在家盯着它点儿,别让它乱跑也别让它乱吃,一天最多一个罐头,分两次吃。”
·“你们班就你啊”林以雄揩掉猫须上的沫子,呼噜着努努滚圆的肚子,“去年你那个什么VEX发的文化衫我记得还是个荧光绿的还挺好看,今年发个屎黄的,哎哟那颜色丑的我都不忍看,我还指望着以后出门散个步买个菜什么的套套呢。”
“那本来就不是让你出门穿的,莲蓬头递我一下·”李鸢撑在水池子边上,朝林以雄脚边一指,锁着努努的猫喉不让它上下乱窜,“今年人多,大卫放血了,想去现场助阵的都可以参加,他包了车宿,是他们家蜀月楼赞助给学校的大巴车。”
“哦,合着闹半天不是比赛是个春游啊”林以雄试了试水温,递过去,“我说你们班儿这物理老师派头够大的啊,我的乖乖家大业大的,甘心到你们学校当个小破高中老师一个月就拿那么大几千的死工资,他咋想的”·“信仰”李鸢也不知道卫一筌咋想的,“也许打小就有个园丁梦。”
“都谁啊,凯风那小子跟着去全你们班儿的”高二二和李鸢玩儿的好的,林以雄就记住了个游凯风·因为胖子的形象特征立体鲜明,占得脑容的也大,分外好认,“人多也好,路上照应着我也放心。”
“除了他还一堆呢,说了您也不认识·”·李鸢拿着花洒瞄准努努,故意呲水呲了它满头满脸,呲得它水池子乱跳··里上之行,自打卫一筌宣布应学校号召,所有准高三生可自愿共同前往,且负责食宿的那一刹起,味儿就已经全变了,机器人全国比赛什么好吃么卧槽不管不管,玩儿爽了再说鹭高一来,是考虑到即将高三,高压重担兜头袭来,适当调节情绪的集体活动极有必要;二来,里上市教育资源丰沃,名校云集,人才济济,去到这样的地方近距离感受其明理笃学、立德树人的学术氛围,不失为是一剂好鸡血——看到没最后一年努努力,你也是他们中间的一份子。
卫一筌家里是标标准准的资产阶级,恣睢随心不缺钱花,因而也不是那中太看重细枝末节,锱铢必较的老迂腐,既开了口,就不管学生是把它当比赛还是当春游,自愿想去,都一并带上,无非是向上头领导申请多批量车多开几间房,真要说不批,再自己掏呗,也没几个钱。
出发那天,应六点十分准时在校门口正大门集合的要求,李鸢彭小满起了个大早,拦了辆交班回家的小出租,顶着淡淡发蓝的未明天色提前到了鹭高,蹲在晚桥头,一人肩上背了个鼓囊囊的黑书包,一人啃着俩滚烫的灌汤包。
校门口有只不知打哪儿来的,通体雪白的鼻头俏红的中华田园狗,瘦的形销骨立,夹着尾巴凄凄地盯着二人··彭小满吃肉包子不爱吃馅儿,便把俩皮里包着的大肉丸子全抠出来喂了,又怕不够,转身去小摊上买了两根烤肠来喂。
这狗子深渊巨胃,一气儿猛吃了个精光还是不走,继续瞪着它那对儿乌溜溜水光光的眼,李鸢没辙,走过去把自己的包子馅也抠了喂了,顺手拆了袋包里装着的鲜牛奶··彭小满其实一开始是不打算跟着去的。
他是那种一放假就老泥一摊闷在家里混吃等死的小废物,外出旅游什么的,一听就脑仁子疼,向来和他是八竿子打不着·再者,班里熟起来的也就那几个,集体活动,一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搞不好还分到睡一张床,他还是觉得忒别扭,觉得隔着什么。
卫一筌那天在讲台上等着名单报上,可学生们一下子都还抹不开脸,心里倒是蠢蠢欲动,嘴上谁也不好意思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静默一片,愣是没人当出头鸟·属陆清远游凯风那俩不要老脸的二傻子最不矜持,伸长着脖子,悄悄把玩得好的那几个,挨个儿问了个遍。
·老缑老缑游凯风朝缑钟齐背后丢橡皮,哎去不去去不去我靠上次四月份咱们班儿去参观蛋糕厂你就没去,这次不就以后就没机会了啊,谁知道你一学霸考到哪天南海北的地方去啊,聚一次容易么还不花钱。
缑钟齐听了怂恿,笑笑比了个OK,那行吧,我回去跟我爸说一下··杵杵你同桌游凯风再问周以庆,你也去吧你肯定去你想李鸢比赛苏起能不去跟着看么她要去,你俩姐妹同心的你肯定也去,对吧周以庆就等着人打头阵呢,啪嗒打了个响指,也比了个OK,行,你先上我就上,必须的·陆清远在后头拿胳膊戳戳苏起,哎,你男神比赛你肯定去吧 没成想苏起倒挺抱歉地冲他摇摇头,不太行了可能,奶奶前段时间生病了,我和妹妹暑假应该要在医院轮流着照顾她,所以应该没时间了。
陆清远喜怒哀乐全然摆在脸上,听她不去,登时垮脸,卧槽那我也不想去了·苏起笑,你要不去,凯爷的双簧戏就演不起来了,就不热闹了,你肯定得去·问到续铭,得晓以大义,搬出集体主义那一套。
陆清远抬手拍拍他左肩,哎大班长啊,你看看,咱们班难得的活动,你作为年级第一的一班之长,你是……续铭抖落开他那只爪,我没说我不去,你可以闭嘴了。
末了,游凯风回头一拍桌,“你也去吧小满君”·彭小满就知道凯爷要撺掇着他一起,忙悻悻笑,恹恹摆手,强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别大哥,大暑假的……我想在家睡觉。”
“嘶哎你这人,你说你本来就是转来咱高二二的,有集体活动你肯定当仁不让地要积极参加啊·”又指指李鸢,“鸢爷比赛,你作为他同桌,教你作业,载着你上下学,为你拉伤了手还留个个疤,你就好比跟他绑在一条线上搞不好就连坐的蚂蚱,你不去给他打个call应个援举个小旗子拉个小横幅,像话么”·李鸢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根筋打错了,居然顺着游凯风的杆儿就往上爬了一嘴,“不像话。”
“你看看”游凯风一拍巴掌,笑成朵富贵菊,“当事人都开金口了·”·彭小满:“……”·“我就不该一时心软。”
彭小抚摸狗头,捏它松软的耳朵,“我奶一听我这几天不在家,比过年还高兴呢,立马喜滋滋地去报了他们那个老年棋牌社团搞得旅游活动,泰国诶芭提雅诶我特么只能在国内晃悠我靠”··“我说今天怎么没看见你奶奶出来给我塞早点。”
李鸢听他捶胸顿足,忍不住笑·他把利乐包装里的鲜牛奶挤在掬起的掌心里,让狗一下下地卷着舌头舔··“她昨天晚上想做好烙饼搁冰箱里放着的,我没让,她今天早上也要起早坐大巴去机场呢。”
彭小满盯着李鸢掬起也显得尤其宽大的手掌,看他对流浪狗的温柔舔舐毫不嫌恶,“你好像,很喜欢猫猫狗狗·”·“算吧,因为它们不会用很复杂的眼光看待你,和他们相处很自在。”
“这么……有哲理我以为你只是单纯地喜欢毛茸茸而已·”·“有么”李鸢和他蹲在一块儿,几乎是头抵着头,他一抬脸,就发现彭小满的那排眼睫近在眼前,“当然……咳,我喜欢毛茸茸也是原因之一。”
“行了吧别解释,你就一痴汉还装深沉·”彭小满拆他台,笑得两眼弯起··时间过了早上六点,集合的学生渐密,极自觉地按照班级顺序分成一小撮一小撮站定。
高二二出了个机器人副社,最后去的人也算最多,带上李鸢在内,共已一十九人,赵劲也在其中·大多数人显然是弄错了此行的目的,打扮的就跟郊游一样一样:周以庆戴着顶白檐帽穿着条小黄裙,手里拎了个小提袋,终于做了回柔情似水的姑娘;陆清远好比逃荒,把家里小商店售卖的零食拿来装满了一包,连卤鸡爪子都有;相比之下,续铭缑钟齐面儿上要素净得多,尊奉了学校“尽量穿校服”的要求不算,啥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带——其实不然,俩人包里各装了一台PSV,一盒三国杀,一盒大富翁。
天色大亮,日光渐强,游凯风背个小包姗姗来迟,挤进高二二的集合队伍里,一见举着单词本背着3500的赵劲也在,立马绕远躲远开了三四米·他黑T哈伦裤,中间印了个硕大的白叉,又把自己穿成了活靶子;饱满如汤圆的脑袋上戴了顶MBL的限量棒球帽,足踏aj气垫,腕上一只欧米伽碟飞一串檀木珠,身上挎了台佳能5D Mark3,搭了只适马135定焦镜头。
大写加粗的我有钱,快来抢··单反穷三代,第一台单反是尼康d800,攒了一年的压岁钱,第二台就换成了两万多的5DMark3·所谓单反穷三代,游健又一直不允许他玩儿这些在他眼里旁门左道不入流的东西,所以目前为止,游凯风也只能算是半个摄影玩家,实践经验丰富,理论知识一概不懂的那种。
周以庆伸手过来摸他的镜头,被游凯风一阵恐吓,“摸吧,摸花了就废了,这镜头我当时买七千多·”周以庆听罢,好比被燃着的烟头烫了手,飞速收回了手爪向后退了一尺,撞在了缑钟齐胸前,连带着游凯风周围一圈人也倏然像水波纹似的向后散开。
这尼玛是背了个炸弹啊算算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卧槽七——千多”陆清远这辈子目前为止就摸过卡片机,还是索尼早八百年前就停产的银色那款,就这样儿他妈还当个宝似的搁家藏着掖着,没事儿拿出来清清灰拂拂尘,不到逢年过节绝不拿出来见天光,那架势,是要传下去给陆清远日后当娶媳妇的聘礼的节奏,“你一高中生也太腐败了吧”·“你不懂,这就跟你玩儿电竞想买雷蛇一样,信仰你知道吧”游凯风啧啧嘴,“我要真腐败我早就换哈苏徕卡了,我还至于用佳能么佳能现在就是屌丝机,我跟你说瑞典人德国人造那相机那才叫,啧,高逼格。”彭小满一旁下意识轻轻点头表示认同,游凯风瞥见了,歪头一乐,“怎么小满君你用过啊”·彭小满本不想装逼,奈何这个年纪就是装逼之欲肆意抽长蓬勃待发的时候,拦都拦不住,“徕卡倒没有,但哈苏用过几次。”
噢哟深藏不露哦·众人刚听完游凯风一通海吹,听他把这俩牌子夸得呱呱直叫,这会儿便朝彭小满惊异地望过去··“就,哈苏用过的是5系的胶片机,501cm,方方的那种,我反正……也感觉不出来好坏。”
彭小满被他们瞅得心里发憷,登时后悔充大头了,忙又摆出一副啥也不懂的门外汉架势,“反正这些东西在我手里就是糟蹋,相机自己恐怕也不愿意让我这种非专业人士瞎碰……”·“你说的那个是你们家自己买的”周以庆问。
“啊不不不不,不能够,八九万呢我家才买不起·”彭小满连连否认,并辅证道:“我爸他们学校搞测绘,要买一小部分这种好一点儿的器材,所以我就随便沾光碰了碰,公家的,公家的。”
陆清远正三散着口香糖,猛抓住了重点,紧着又问,“哎彭小满你爸爸原来是当老师的啊搞测绘那肯定是是大学吧哪个大学啊”·彭小满哪知道无意一个点头,把家庭情况漏了个底儿掉,“嗯……云古石油大学。”
“我去我要没记错那是个个985吧厉害啊”游凯风一愣,“令尊是教授么”·陆清远笑骂,“令你头的个尊,连文言文都背不下来拽什么敬词,显你特有文化是吧”·彭小满被他那句“令尊”给逗乐了,摇摇头,“没,暂时就一系里的小副教授,又忙又迂赚的还少。”
“伯父教什么专业的”游凯风继续,又改伯父了··彭小满心说有完没完啊还,“资源勘查工程专业·”·一个专业名词撂出去才总算了结了话题,毕竟谁也不懂资源勘查工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谁也不能再跟着问一句“哎这个专业是不是学某某某某啊”,只能纷纷报以似懂非懂的点头与诚恳的静默,以示对学术研究者的尊重。
唯独李鸢,正用一种极其惋惜地眼光瞅着彭小满,好比一老父亲,在看自家吃喝嫖赌抽,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家败儿子··“你这鬼眼神吧,就跟鲁迅大大在看不幸不争的中国人一样……”彭小满怼他一肘,“少侠你是不是在想,我爸一重本理科副教授,是多不积德能教出我这么个数学垃圾啊”··“我说了么”李鸢耸肩,接过陆清远递过来的口香糖,强自挺着不笑,“全是你自己说的,看图说话能力还挺强,不愧是语文大神。”
嘲讽,来自学神的王之嘲讽··“你很厌·”彭小满冲他竖起中指,“幼稚鬼·”·三两宇通大巴依次驶过晚桥停驻在校门口,最后一辆车车身上印着硕大的蜀月楼仨字儿,旁处另绘了只色彩明艳的川渝脸谱,一看就是卫一筌家的私有动产。
卫一筌从车上下来,难得穿了一身休闲,鹭高花泽类名副其实,看起来颇阳光帅气不说,手腕上的那只银色石英表更是闪的扎眼·游凯风隔着老远一眯眼,侧过头冲众人小声耳语,“我要没看错,老卫手上的那是爱彼,保养一下上个油都他妈要上万的牌子。”
众人倒抽口凉气,再次重新定义了何谓有钱··李鸢听完往他腕子上一抓,“那你戴个小欧米伽,可就别出去露怯了·”游凯风说摘就摘,边点头附和,“我鸢爷教训的是,是我装逼了。”
等张良跟着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人群气氛霎时掀上了高`潮,姑娘们犹如水沸或是过年放炮,登时欢天喜地地暗暗脑补出了一场大巴迷情.GVI,心说贴吧的同人文又有新素材了。
陆清远显然不是好这一口的人,冷静分析道:“瞧见没这会子这些咧着嘴的女同学,八分之九十九切开全是腐的,搞不好就是个披着马甲的黄文写手。”
彭小满凑过去小声附和,“啧,世风日下啊……”·可再等包括老班在内另几位班主任从车上下来,拍着手,招呼着他们过去清点人数的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这帮班主任的出现有多煞风景,皆凝了一脸愉悦的嬉笑。
游凯风:“哎我去为什么老班也在”·缑钟齐:“不是说好群众活动不安排上级领导么江湖规矩居然没人懂。”
周以庆:“哎谁告诉我他老人家暑假要在家带孙子的”·陆清远:“你们看他背的那个鼓囊囊的包,不会到哪儿还发数学卷子让我们写吧哦草草草我不去了我走了各位。”
续铭:“给- yin -了,妈的·”·可名儿都报给学校了,刀山剑树龙潭虎- xue -也得硬着头皮上,都没有不去这么个道理了·李鸢打头向前,步步皆是泣血,步步皆是悲壮。
卫一筌家的宇通大巴限载人数53,高二二的人数多,又是卫一筌的直接负责任课班级,所以和四班的一起被安排在了这一辆车上·人情世故那一套,游凯风跟着他爸学会了八成,上车之前给司机丢了包软中华,被跟在后头上车的陆清远看见,搂在腋下一顿夹,“你个傻`逼找死呢老班看不见别的班的看不见,让赵劲看见也够你受的。”
游凯风噘嘴瞪眼,“敢说丢他去喂鱼·”·你也就色厉内荏还行,陆清远腹诽··分座位,赵劲落单,抱着3500跑去最后一排拐角靠窗的位子;苏起不在,周以庆凑不齐姐妹花,只能按着学校的座位来,和缑钟齐一座,分走了他的一只耳机;陆清远和续铭抱团,陆清远抱顶级学霸大腿,求他帮忙替自己过了卡了一周通不了的消消乐关卡;游凯风李鸢彭小满三角虐恋,一下子不知道谁跟谁坐好。
彭小满懒得纠结,抱着书包站起来,“来你俩坐吧,我坐后面去·”·卫一筌和老班上车,老班戴着只某老年旅游团发的一只姜黄的棒球帽,站着点了点清了人数,过后朝彭小满招招手,“来,彭小满坐我边上来,跟你聊聊。”
命运之手恣睢玩人,彭小满心说我招谁惹谁了·他舒口大气抱起书包,顶着众人的幸灾乐祸,慢吞吞地挤过过道,英勇赴死··“来,坐这儿吧,晕车不晕车靠窗坐。”
老班拍拍手边的椅背,递给续铭一只塑料兜,摸出只扩音小蜜蜂戴上,活脱脱就是个讲话带口音的末流小导游,“来班长发一下这个,一人一个·跟你们说一下啊,这是学校给你们申请的大赛志愿者证,里电大盖了公章的,我们这次是以校园参观身份去的,它们那边领导一共就给我们学校批了八十五个名额,也就说,这个志愿者证一人只有一张啊,用笔写上名字脖子上挂好了,丢了不让你进门,我可不管啊。”
想了想还是得耳提面命一下,“你们几个不要垮着张脸啊,那谁谁谁心里都清楚我不点名了就·”陆清远游凯风当即滑下椅背藏住了脸,“不要说我扫兴,说你们放个暑假好容易出去一趟我一小老头还死乞白赖跟着,我真不愿跟着,那班主任不跟着行么不就怕你们在外地整什么幺蛾子么说好了,这次你们代表的是鹭高的形象,在别人家地盘你做不了主,都收敛点,尤其是那些抽烟打架骂脏话的,皮都给我绷紧了,我没看见也就算了,别给你母校丢人。”
·卫一筌站起来补充,“还有,这次去的人很多不知我们学校,其他国家的队伍也有,所以先和你们说一下,里电大那边有两个校区,占地面积都是几千亩的,不是比赛选手的同学,千万要跟着你们各自班主任行动不要乱跑,我的电话写在黑板上了你们那天都记了吧牌子上有场地负责人电话但轻易不要打,对鹭高影响不好,当天会给你们自由活动的时间,所以不要蠢蠢欲动擅自行动,好吧”·学生纷纷戴上胸牌,报以掌声与点头,示意自己定当服从组织安排。
老班挥挥手,“行吧,现在六点二十,到里上大概九点左右,没事儿的可以睡一会,少吃零食不要大声喧哗,晕车的上你们卫老师这儿领个塑料袋,不要搞到人师傅的车上啊。”
司机师傅极贴心地关了车厢里的照明灯,挂挡加油,引擎震动·大巴发车,平稳驶下晚桥,顺着乌南江的方向,开向乌南高速·七月晨起后的乌南江上总是水汽漫漫,如同浮着一层软烟罗纱。
间或会有渔船早归,划过静谧水面,船尾会遗留下稍纵即逝的两迹浅浅波纹,过桥洞前,要先鸣笛·李鸢接过游凯风递来的耳机,塞进耳里一听,是战车乐队的冷金属电子风,就又摘下来奉还,“听这个我会吐。”
老实说,他还是喜欢彭小满ipod里的歌单,不为抬高品位而可以刻意搜罗冷门小众的风格,单只听旋律,好听就好·李鸢透过车窗看蜿蜒狭长的乌南江,倚在窗上。
向前的动作被他视作一种逃离,街景持续向后退去的不间断流逝,也令他心里涌生一阵不可名状的轻松与快慰·他不知道青弋什么时候开始,竟会给他这样的一种极其中二,且又不知所谓的压力。
·彭小满坐在前排,鼻梁到嘴巴一线偶尔会在座椅的缝隙处露出来,鼻尖翘翘,睫毛也翘翘·他小心翼翼地嚼着口香糖,大佛在旁,他怵得连泡泡又不敢吹一个··“你也别紧张啊,不跟你说期末考试,就瞎聊聊,又不是学校。”
老班摘了小黄帽,拍拍大腿冲他笑,“以前一直想跟你聊,考虑到你刚转来,怕你拘束,也没找你,今天正好有机会·”·“看着老师我就紧张我也没办法……”彭小满捂捂胸口,“您说吧,我缓一缓。”
“嗐,怕老师干嘛呀?高中老师是最不会害你的,最想着为学生好的,你记住。”老班指指他胸口,“身体怎么样,上次进过医院之后,有没有再有不舒服的”、·彭小满摇摇头,“再没了,吃着药呢,跟正常一样儿,这边空气好,比待在我们云古还舒服些呢。”
“哎哟你们原来那个学校,别说空气不好了,它就是开在香格里拉,那个军事化管理的地方,有几个人能舒服啊,啧·”老班素来不认同云古一高那类超级中学的铁腕管理,高度计划,他撇撇嘴,“早就该转了,你这身体状况,那地方真不适合,不是我一老头在这儿挑拨离间啊,是真不适合。”
“是不合适,关键就是……”彭小满抿了抿嘴,顿了顿,“关键就是没有家长会相信,学习真的会学死人,学校真的也可以是一个能把逼疯的地方。
他们始终会觉得……待不下去绝不会是学校的错,是你,是你不够努力,这些都是借口·”·“哟,小伙子小小年纪看问题很深刻啊,怪有真知灼见的啊。”
老班双手垫在后脑勺下笑笑,“跟你说啊,高考这东西本身他是没错的,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他也是没错的·但是时代背景不同了,你现在就必须用更加综合和复合的眼光去看待了。”
彭小满看着老班,等他接着说··“就拿我们那个年代,和你爸爸妈妈那个年代来说,恢复高考,哎那确确实实是改变命运啊·”老班一笑,满脸细褶,像是怀念起了自己当学生时的岁月峥嵘,“那是七八十年代嘛,咱们国家百废待兴,正是缺人才的时候。
怎么选人才考试呗·所以那时候上学的人,真的打心眼儿里都感谢高考,感谢国家给我们这些农村的孩子一个机会啊,能从什么工厂车间,田野地头,这些小地方走出来,在大城市里扎根。
你父母肯定也是这观点,对吧”·彭小满比赞,“是,和我爸完全一致·”·“但你们现在不一样了,早就不是一考定终身了,你就问问你哥哥姐姐,问问他那些家庭条件特别好,可高考不如他们的那些同学,问问他们是不是混的也不差这是为什么因为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他的上升体制变得更复杂了,我们需要去考虑社会制度环境了,也要去考虑每个个体的背景资源了,知识当然是需要被尊重的,但是呢,现在能改变命运的不止他一个了。
条条大路通罗马,是这么个意思·”·彭小满点点头,“嗯,您说得对·”·“当然啊,我纯属是跟你瞎掰,你学还是认真学·”老班生怕他听了一番忽悠,立马头脑一热,休学下海倒卖海鲜去了,“虽然高考他现在能带给你们的直接效益可能没那么多了,但是咱们也得承认啊,它这个竞争模式,永远都是良- xing -的。
管你是三教九流平头百姓,还是有权有势大富大贵,管你长得搓还是长得俊,你上了高考考场,一分一分,都是自己拿下来的,咱撇开个别看整体,他是公平的,没有阶级之分的。
他现在确实不是唯一的路口了,但他还是路口,还是一场值得你们好好去打的仗·”·彭小满笑笑,突然觉得和班主任聊天,听他吹逼,也是件挺有意思挺涨知识的事儿。
他以前在云古一高,老师不至于去讨厌他这么个从不惹是生非的孩子,但寡言少语,成绩末流,又体质羸弱地沾不得碰不得,时间长了,自然是自动忽视,敬而远之·很少会有人凑过来跟他一番言语,告诉他,你现在走的是一条什么路,好不好走,方向在哪儿。
老班是个通达的好班主任,彭小满承认··“你爸·”老班另起了个话头,“你爸彭俊松,他是我来鹭高带的第一届学生·”·“啊”彭小满一下子坐直,好险没吞了口香糖。
“不信啊”老班咧嘴嘿嘿笑,猜就到他是这反应,“不信等开学我把那时候毕业照带来给你瞅瞅·我还记得你爸站最后一排右数第二个,哎哟,大高个儿,戴个眼镜,文文气气的。
你还别不服,你爸那年高考是咱们学校前十,很厉害的,是石油大学吧我记得”·“是,然后毕业就去伊拉克圣战了……”彭小满抹抹嘴巴,“不是,所以我爸跟您认识是吧”·“那必须认识啊,我是他恩师啊,没我督促着你爸当时志愿就撞飞了,哪儿还能考上石油大啊”老班不要张老脸,“你爸跟你妈结婚那年,你爸喜帖都寄过来到手了,那时候我家儿子不正中考嘛,就实在抽不开身还大老远地跑去云古,要不我就去了。”
“您别告诉我,我爸让我转来鹭高之前,还特意把我托付给您了”·“啊·”·“哎我靠,我说怎么感觉您对我一直特别……特别呢。”
老班按按他肩,“那你爸不是为你好嘛,他人是有点儿闷瓜,但心细脾气又好·你想你爸要不提前给我打个预防针,我能让你回回体育课不上坐那儿坐着么你那体育老师都过来反应好几回了,不还给我招呼回去了,我跟你说要是陆清远游凯风那几个皮小子这情况,你看我狗头不给他俩打爆。”
“……我以为是我那假证明好使呢·”·“好使个狗屁,一小门诊开的哮喘证明谁信你当现在老师个个儿都傻呀。”
老班默默了一刻,口吻倏然又愈发和缓下来,低声下来·老班这样的年纪,走过时过境迁,行过过往岁月,倘若有意要去温和待人,话里,则会带有一种沉稳而有力的抚慰- xing -质,不叫人炸起毛来,避而远之,“小满啊,你妈妈她,身体还好么”··“她”彭小满朝窗外看了一眼,发觉行到这处,乌南江的宽度陡然收束了许多,“她还好吧,怎么说呢,她其实算是命不好吧,心肌炎要不了命,但尿毒症这种东西……就,熬呗。”
彭小满逗了个乐,“就跟咱班长名字似的,续铭,续命·”·“压力大么,不在她身边”·“说笑呢班主任。”
彭小满挑眉,吐了下舌头,“我离他们远,我能有人什么压力啊反倒是我爸,又得上班又得照顾我妈,四十岁熬得跟六十岁似的·有时候我也挺……愧疚,觉得没有尽到儿子的责任。
但我爸就告诉我说,还没到你尽孝的时候,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叫我再多分出一份心·”·“你爸不容易,有担当,能抗·”·“那是因为他不担当没人担当啊,我的- xing -格其实是遗传他的吧,就不逼到那份儿上,永远是优哉游哉的。
其实很急,但就觉得我在满不在乎,觉得我这个人不精干·”彭小满眨眨眼,“我不喜欢我的个- xing -,但这真的是我天生的,我不知道怎么改·”·“你能承认就算你不一般了,你这个年纪就怕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你倒没有。”
“谢谢您的夸奖·”彭小满抱拳,朝老班嘿嘿笑··“行吧,说也不说多了,累嘴·反正以后学习上啊生活上啊,有什么不开心的或者搞不清楚的,不敢跟家里人和老师说,就跟你同桌说,李鸢那孩子是个心里能藏住事儿的人,嘴也贱贱的,但稳得很,你俩其实应该也蛮有共同语言的吧”·“我俩凑一块就是一金庸小说。”
成天少侠长少侠短的··“什么意思”·“没啥,没啥·”·彭小满转过头去看李少侠,看他倚着车窗睡着了;游凯风硕大一颗脑袋枕在他肩上,边听着重金属边睡得嘴歪眼斜。
彭小满伸手过去,解开了座位旁的拉环,替他俩拉上了米色的百褶遮光帘·靠近李鸢的脸上,轻轻触到了他的鼻尖,彭小满手收的快而安静,却依然把他弄醒了··李鸢抬起眼盖,翻成欧双,乌南江的水汽进到他眼里了,一刹之间,满是混沌未醒的迷惘。
“我错了,接着睡吧·”彭小满朝他比V,“强行晚安,少侠·”·第23章 ·里上的夏天是苍青色的··行了近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进入里上市内,沿海城市夏季独有的腥咸闷- shi -之意便扑面而来,倒与青弋相仿。
只是在青弋,这样从车窗仰望出去,不会有这样雾蒙蒙的穹顶,亦不会有这样多耸立的高楼巨厦··和网上传说的一样,里上市人好种法国梧桐与银杏·法国梧桐其实很有西洋气质,原先最早是种植在法租界内,枝条稠密,叶大荫浓,枝干相对低矮,如帐的顶冠若向甬道两旁舒张开来,则压平了整个城市的气质。
里上给人沉静之感,或因如此··车窗外的阳光筛过粗枝阔叶,以或明或暗的光斑的形态折进呼噜起伏车内,鼻尖萦绕的草木气息也愈行愈浓·车里横七竖八睡死过去的学生们因此悠悠转醒,神色迷离地揉眼睛搓鼻子打哈欠,纷纷对着窗外愣神:“卧槽这他妈哪儿……”·老班不客气地拧开了小蜜蜂,音量调到最大,起身喝道:“醒醒啊醒醒啊,睡着的都赶紧醒醒,马上到了”·把挨着坐在后排的游凯风和李鸢惊了个大跟头。
“……有杀气”游凯风睁眼,一脑门擂上了身前挡着的椅背,撞得彭小满直挺上身往前一窜,刚撕开的颗果冻差点儿滑进支气管里,“哦哦哦哦哦,落枕了,落枕了。”
游凯风痛嚎,额头脖子,不知道顾哪个好··李鸢也惨,睡到一半儿被一嗓子炸醒本就搁谁都不痛快,咬着后槽牙动了动肩膀,才发觉自己被游凯风一路压了个半身不遂。
一摸领口,恁他娘的还是潮潮的,“日·”·“陆清远还吃吃一路了车里都是你那股泡椒凤爪的味儿”老班把麦克挂在耳朵上,“没睡醒的都醒醒盹,到旅店再休息不迟,记着你们的胸牌,包,贴身财物,都带好了看看有没有落下的,这在外地,丢了不好给你找听见没”·“透心凉,包你俩心飞扬,特别好用。”
彭小满散了几颗劲凉薄荷糖给后面俩人醒盹,悄悄问李鸢,“你说咱们住什么档次的旅馆啊”·李鸢把糖纸拆开将糖丢进嘴里,好比吞进去一股割嗓子眼的小旋风,皱眉,彻底没盹了,“住希尔顿吧。”
“啊”游凯风一愣,真信了,嘴里的糖差点儿没兜住,“不是吧这么壕”·“你好傻好天真哦,你真可爱。”
李鸢现在一看见游凯风就脑门拱大火,就恨不能把他头拔下来当皮球打,以报他急- xing -肩周炎之仇,“锦江之星吧,去年我们住的就是锦江之星,老卫家饭店好像和他们是合作关系。”
·“你看看,人脉的重要- xing -”彭小满拍大腿,“你说我以后去蜀月楼吃饭,报咱卫老师的名字能半价不”·“嗯,maybe.”李鸢点点头,“顺便把你的物理成绩也说说,卫老师爹妈说不定能把吃饭的锅都送你。”
“什么东西”彭小满挑眉··游凯风出声提醒,“反正不能是什么好话,你有点儿心理准备啊·”·“意思就是说,他们要谢你。”
李鸢吃糖跟吃冰棒一个德行,仗着牙口不错,嘬没两口就开始嘎巴嘎巴咬,“毕竟老卫手底下多出点儿你这个水平的学生,他俩就不愁他不会回去继承家族企业了。”
彭小满半晌不响,过后改道问游凯风,“你家小鸢爷骂人回回都是这种拐着弯儿欠打的路数么”·“可不是·”游凯风头点的沉痛,“没点儿智商都听不出他在损你,鹭高欠王,就他。”
·大巴行进至里上香海大道,在岔路口左转,减速驶进一处平坦开阔的露天驻车场地·抬头一看,巧了,还真是锦江之星··学生们鱼贯下大巴落地,左右一瞅才发现停车场少了一辆宇通,一问老班才知——这家城南的锦江之星最靠近里电大的金关校区,又靠近胜立大桥与安和广场,空房炙手可热,卫一筌就算是锦江之星大股东,人也提前留不出那么多标准间来。
第一车便抛下了四位参赛选手搁卫一筌手边待命,率先跑路,载着一车老师学生行去了另一家··“分散开来不会不好管理吧卫老师”老班帮着几个女生拎包,左胳膊三个右胳膊三个,外加一张劳动人民的脸,看起来宛然一幅水稻高产,农民丰收,“学校上头每次一批这活动就头疼,就怕学生搞事情,这帮熊孩子个个不省油,到时候别再给你添麻烦。”
卫一筌摘了手腕上的爱彼装进口袋以防刮擦,接过了他左手的包,“您放心吧班老师,上头是怕担责任,可学生也不会挑着捡着和学校作对的·车是学校的,但司机都是我们家的您放心,24小时候着,有什么情况也会及时反馈的。
哎,孩子们马上高三了,出来一次不容易,您就别绷这么紧了·”·“嗐,我就是年纪大了,老爱瞎想,不服老不行,头发这半年明显白了一大票了。”·卫一筌递过去根烟,“人不都有这一天么高中老师本来就够- cao -心的,人都怎么说赚卖白菜的钱- cao -卖白粉的心。”
老板一看烟,好家伙华叶,八千多一条还不定能买的到,惊了一跳,没敢往嘴塞·老班一笑,挺不明白的,“原先也没机会问问卫老师……你怎么就,来当个高中老师呢”·卫一筌乐,“当高中老师也不犯法吧”·“嗐你这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哎,班老师我知道,跟您开玩笑的。”
卫一筌推门进了大厅,“你要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就是不想回家当个少爷,您肯定得想,哟,好车开着好烟抽着好人脉用着,这会儿玩人格独立玩的跟真的似的,逼装大了吧肯定很多人都这么想,但我还是得说,这就是我最简单的答案而已,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们不觉得,我那包·”周以庆小声在后头言语,“拎在老班手里就莫名有种尼龙编织袋的感觉,换到老卫手里就像Gucci限量”·“放屁,少给你那包贴金了吧,你这就是歧视。”
陆清远又拆了包乐事,在后面大嚼特嚼,渣子直蹦,“分明你那包谁拿都是春运赶火车的feel,我说你们女生也绝啊,住两晚的事儿愣是搞那么大个袋,你别是把你家厕所都搬来了吧”·周以庆转身绕过续铭缑钟齐,糟心地跳起来击打陆清远的头脸,抢他的薯片,“滚蛋吧,钢铁直男”·彭小满正帮李鸢找书包里的水杯,少侠他老人家渴了,要喝蜂蜜水,但他老人家肩周疼,够不着。
彭小满一直觉得李鸢这一点还挺神异的,非特殊情况,都只喝自己带的水,水杯是日常标配·按说他们这挂男生,炎炎热夏的,不喝点儿冰碳酸打个响亮的气嗝还叫青春么李鸢倒好,跟续铭一路数的,未老先衰,彭小满怀疑他俩在家用紫砂壶。
“我妈最烦我出门带水,说不朝气,跟看门大爷似的·”彭小满言外之意:李鸢,你就跟个看门李大爷似的·彭小满使了一招猴子捞月,包肚里捞了半晌,“哪儿呢你内裤我都捞出来了你杯子呢”·“侧袋,小笨蛋。”
“不早说·”彭小满被他句“小笨蛋”膈应的够呛,曲起膝盖顶他的膝窝一记,抽出侧边水杯递过去,“还蜂蜜水,你不是来姨妈了吧少侠”·“你再恶心人我捶到你吐姨妈。”
李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支气管都不太行,跟你一样,我们家祖传的·”·“得了吧你就是抽烟抽的,祖传个毛毛球·”彭小满拉上拉链,“我奶晒了好多罗汉果好胖大海,要不回去分你点儿”·“你朝左看。”
“左”话头转的有点儿急,彭小满下意识听命,向左转头,“谁,看谁”·“大厅沙发上坐的那几个里的,寸头,黑色运动鞋,六班的,熟么”李鸢把水壶递回去,“再帮我装一下,谢谢。”
“我靠刘欢欢”彭小满接了水杯··前俩月,走廊三打一对阵彭小满,没料住半路杀进个李鸢,吃了他一老拳,被一起提溜去办公室训话的那位仁兄。
“那小子原来叫欢欢他一男的为什么取了一个福娃的名字”·“那你一人类还叫了个鸟儿名呢·”彭小满一翻眼,脑子一抽,胳膊肘向外拐,“不是,这是重点么哥重点应该是为什么他也在啊,卧槽还一直在瞄我。”
“他那是在瞄我·”·“……哎也是,那天的确你下手比较狠·”彭小满往后挤了挤,“你说他不会预备着下黑手吧反正不在学校,天高皇帝远的,真要再带几个同学过来找你一雪前耻怎么办”·“至于么”李鸢皱眉,“我不就打了他一拳,你也给他揍够呛不算扯平”·“你直接给人捶破相了。”
“真打起来谁还顾得上相不相的,没冲鼻梁算我素质高的·”·彭小满给他比了个大拇哥,“行吧你屌,反正……他要真找你滋事儿你千万别理他就行,种子选手,你可太金贵了。”
李鸢点头,过会儿才笑··分房卡,按班级来,房间有两种,一个是三人同住的大床房,一个是两人一间的标准间·按说总该是两人一住要更方便些,舒服些,但国际惯例女士优先,等俩班姑娘们率先把标准间选了个精光,男生也只能一撮一撮地挤大床房了。
可谁和谁挤一茬儿又是头疼,到底是老班作为,大手一挥,插进来高喝一嗓,“甭你们商量了商量出来天都黑了我来定”··陆清远缑钟齐续铭,1203;游凯风李鸢卫一筌,1204;赵劲彭小满班主任,1205。
“有没有谁有意见的”·静默一片·老班这话的意思,就跟马龙白兰度在《教父》里说的那句台词差不多——“我会给他个建议,叫他不敢摇头。”
谁嫌卷子不够写,敢特么有意见·彭小满一旁摸摸鼻子,轻轻朝李鸢招招手,李鸢凑近过去低头,“嗯”·“我不想让人看见我晚上要吃药。”
彭小满看着他,低声··李鸢看看他的胸口,心中了然,嘴上还是问,“你是说”·“我身上有疤·”彭小满在自己心口轻轻划了一道竖杠,“我也挺怕人看见的……”·“什么好处”·彭小满双手合十,“只要爷你爽,都行。”
彭小满说完想给自己来俩大嘴巴子,这话说的怎么就跟自己要上赶着给他- cao -菊花似的·“下次给我唱一遍我有一根仙女棒·”·彭小满听了假笑,“我想炖了你,炖一锅麻辣的,就饭吃。”
“那再见,我和凯爷老卫住着挺好,真的·”·彭小满咬咬牙,“我唱,没人的地儿……”·“成交·”李鸢得逞地比了个OK,举手,“班主任我有意见。”
众人默认了老班的安排,正欲收拾手边行装回房瞅瞅住房条件如何,听了纷纷嘶声——噫,学霸就是胆儿大嘿··“赶紧说赶紧说”老班皱眉摆摆手,把那根千叶别在耳朵后头,心说都让你小子和游凯风蹲一间了你还什么不满意的毛病那么多呢你。
“我想跟您住一间·”·老班一愣,心说你对我一糟老头有什么别样的兴趣么众人神色暧昧,纷纷挑眉带笑,心想咱班学霸这口味也真够重的呀。
“就想跟您……讨论点问题,呃·”李鸢顿了顿,瞥了眼彭小满,“学习上的,心灵上的,人生上的,行么”·“……我当你要再来个肉`体上的呢。”
老班摸摸后脑勺,思忖了一阵儿,“那成吧,那、那谁,赵劲那你就跟李鸢换一下吧,你去住1204,让他过来住1205,行吧”·游凯风一旁反应过来立马要蹦,“卧槽别啊我不——唔。”
“谢谢班主任·”李鸢胳膊一勾封他口鼻,贴他耳边嘘声,“小风风乖,不哭不哭,两晚而已,委屈你了·”·李鸢看向彭小满,看他朝自己递过来一枚响亮地飞吻。
论和班主任住一个屋檐下是怎样的体验·得亏也就是李鸢彭小满不玩儿知乎,要不非得洋洋洒洒答他个一两千字··老班尊奉他花甲老人长期保持的生活作息,开窗通风,从背包里掏出硕大一袋的霍山黄芽,座上壶开水,躲卫生间里抽他那根金贵的不得了的千叶去了;李鸢忍着没敢把自己兜里那盒白沙掏出来叼上,换了酒店底儿比纸片子薄的一次- xing -拖鞋,一屁股坐上床,恹恹仰倒,手垫脑后,看彭小满忙活。
要不怎么说是少女心呢·彭小满出门在外拖鞋自备,粉红顽皮豹的;洗漱用品也得自己准备,掏出来见光也够辣眼,牙刷把上粘着个巴斯光年勉强也就算了,漱口杯还是个荧光绿的;想着居家T恤总该正常点儿了吧,等他掏出来抖落开一看,得,印了一身的小菠萝。
真幼稚,李鸢捏捏鼻梁··彭小满走到窗边轻轻拉上了遮光帘,随手脱下了略略汗- shi -的外穿T恤··李鸢不是故意,可脱衣服这个动作实非惯常,含义太多太驳杂,总叫人抑制不住地要去看两眼。
彭小满的后背,窄的不似个男孩儿,骨肉紧拢,像在造人之际,被上帝失手攥了一把似的·后背到底不大见光,白的雪亮通透,嵌入的两枚嶙峋的蝴蝶骨,在扯下衣领时陡然聚拢,而后又滑向两侧,连贯看来,好比一个振翅的动作。
体质过低的特征他都有,脊柱线深刻好比一串珠子凸浮皮下,有腰沟,裤带松垮必须束到最后一颗眼··李鸢莫名其妙地想看他那个疤,没等反应过来,身体已率先做了呼喊的反应,“彭小满。”
“嗯”彭小满攥着衣服转过身,见李鸢又不说话,盯着自己的胸口瞧,才小声笑骂,“臭流氓吧你·”·彭小满略含胸,正面更显单薄。
可瘦不瘦,白不白,这样的视觉感受却完全被那个斑疤给弱化了·左胸外侧一枚月牙形的弧口,弧口皮肤如霜过的老涩橘皮,略略紧皱,丑,有一圈暗红带紫色沉·这是心脏的位置,这里有疤,是多舛命途的一笔蜷缩的隐喻。
彭小满不遮不躲,坦然裸呈,甚至在问,“手痒不要不要来一下”拇指顶顶胸口,这其实是个加油的动作··李鸢支起上身,彭小满走过去,李鸢抬手抚上。
李鸢指腹微热,倒是彭小满皮肤冰凉,这样一经贴合,一方温煦一方消暑,也挺舒服··“你说,你这是起搏器”·彭小满略勾着点身,“嗯,双腔包埋。”
“都有些什么呢”·“呃,脉冲器,导线,还有……心内电极”·“会疼”·“平时当然不会啊,你以为这玩意儿是鸡眼还是骨刺儿啊”彭小满笑他傻,“手术结束那几天会疼吧,好几年前做的了,都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感觉了。”
李鸢摸着那道凸起,好像在阅读盲文,这段盲文翻译过来则是:这是一颗不健康的心脏,它跳着,但也病着,它是活下去的必须,亦是致使宿主戛然死去的隐患·李鸢不自觉地温柔谨慎下动作,像怕按坏什么,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是不是心跳变快了·”李鸢感觉掌下的跳跃节奏升了一频,由咚咚,成了咚咚咚,“跟刚才不一样了·”··彭小满嘿嘿笑,“因为你太帅了,我的少女心他不好意思了。”
李鸢抬头看着他的明朗神色,默默了一刻,还是问了,“你为什么总是能高兴得出来呢”明明你眼里就不快乐,你眼底在下雨,始终水光粼粼。
彭小满站直,胸口脱离李鸢的手掌,笑容一时僵滞,嘴角缓缓回落·彭小满抿了下嘴,把小菠萝套上,扯了扯衣摆,揉揉鼻子反问李鸢,“不然呢,垮着脸等死么给谁看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李鸢竟一下不知该怎么解释,他难得拙舌,最后选择了致歉,为他言语的不恰当,“对不起。”
彭小满拉开窗帘,陡然明亮,他对着窗子“嗤”了一声,再笑起来与刚才无异,“行啦没事儿,你说对不起我听着巨别扭·”·简单打理休息过后,其余学生被安排在旅店,机器人社的几位参赛选手则被卫一筌叫去了大厅集合,开车出发去里电大金关校区将寄去的机器人进行拆封,并熟悉明后两天的竞赛场区。
李鸢把自己的胸牌挂上脖子,瞧着那字,competitor yuanL,心里挺鄙夷:就一华南赛写什么英文··这次FVC华南区赛的主题为bank shot ,将在华南六十四支队伍之中遴选八强,获得全国决赛入场券,名次搏杀倒也不算激烈。
在各支队伍赛前就收到的竞赛规则中称,此次比赛共分三个比赛项目·李鸢明早需备战的第一项,采取联队对抗形式进行,也就是所谓的团队合作挑战赛·找盟友,拉帮派。
两队小车将在12英尺乘12英尺的场地中进行小球投- she -,在规定时间内,从指定出发位置出发,将直径三英寸的得分物投掷入对方分网区,比赛结束后依靠得分点统计总分,联队两将获得同等分数。
李鸢去年是团队的- cao -作手,事先沟通好的联赛战队是南方某中,友军小车极给面子的一进入比赛计时便输出轴自锁,咣叽一声扑街在了中场,死机不动,占据主赛道,等于特么以一敌三。
鹭高选手急得汗淌一身热锅上乱转,李鸢则在敌方多次故意冲撞的流氓打法下,满脑子- cao -`你二大爷的继续稳健- cao -控手柄,后以敌方托举滑脱未得分而堪堪险胜,过后一并给他们一个拇指向下的动作。
大写的狂霸拽叼·自此李鸢一战成名,社团队友到现在还管他叫爸爸··只是这学期的社团训练,李鸢都没怎么再去,这次比赛,叫他种子选手实在是抬举,不过就是大年三十的兔子,有他过年没他也过年。
这么看来,李鸢其实太算是一个不地道的人,富有显而易见的才能,又从来不叫人能依靠得了他的才能·打个比方,他是那些风雨江湖的书里,一招半式即可艳杀的绝顶高手,偏又不为人或朝廷所用,耍个刀花,要仗剑走天涯,谁也强按不了头。
卫一筌在这方面的妥协有时候让他觉得太没必要·有才能的人很多,有才能而又富有热情与创造力的人更多,他那小范围内突出的丁点儿资质狗屁不算,不至于到破格给自己面子的地步。
他并不喜欢的东西,至多算责任与情分而已,他始终希望任何人不要把他抬得过高看的太重,因为他懒得承担,也会不晓得该如何回馈··挺贱的,因为李鸢想要的东西,从来又都是触不可及。
社长姓孟,一班的物理高瘦学霸,俩班虽有世仇,但他和李鸢还算关系无虞,共事融洽··他一路和社员卫一筌商讨了不少有关部件的零零碎碎的小问题,诸如今年吸取了往年教训,将底盘驱动的马达换成了高转速低扭矩的,而将抬举臂马达换成了大扭矩的;或是嘱咐大家去到赛场要仔细看准竞技用球与练习用球,细微的材质与规格差别,去年有夹取过程中得分物滑脱的现象,今年可以有必要地向前顶进一颗钢板的孔位;再是絮叨队友千万别再把喝剩的塑料瓶在场地里乱扔,回头顺着队伍编码被点了大名露了洋相,学校又得火。
李鸢间或提几个主观建议,间或看着窗外的里上市容·他忍不住在心里比较,比较出里上的屋楼看上去碧瓦朱甍、拔地参天,反光玻璃质的外墙折- she -出一点璀璨的高亮;而青弋,浓荫连片,一水儿低矮文朴的旧楼叠榭。
他觉得大城市的空气里难免有股污浊,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的人需要时常掩面,护住口鼻,匆匆如逃离般地往来行走·里上人看起来快节奏而漠视一切,视旁人于无物,只专注于脚下笔直的道路;而青弋,地界狭小的几乎能一掌盖住,吵一场夜架,似乎全城的人都能听见,都要披着衣服点灯,去窗台向外探视两眼。
因为步伐缓慢,所以总是在左顾右盼··他猜他和彭小满的心境与想法,矛盾得好比夏凉转秋,一穿棉袄的和一穿短袖的对脸相撞,互打量着对方,心说这人傻`逼么不看天气预报么·里外的人。
钱老爷子笔下婚姻围城的比喻,就跟个万金油似的好使··李鸢不承认自己是个忘本的人,只是他有不示人的包袱、抱负,他不认为青弋凭着暌违百十载的古旧历史能擦开他的前途与眼界,不认为那样的家庭有值得他牺牲未来的份量。
甚至就是在车开上二环高架,可自上而下俯瞰里上的此刻,李鸢在想自己若能直接留下来念大学会不会很好一路向前,不被规划,不再回头··牵挂不是没有,很多,很细,只是牵连的东西有点儿辩证,自私地一时不愿去想。
李鸢叹口气,立在里电大的AI科技展馆前,突然就把自己搞得至丧至惘··鹭高学生来里上的第一顿中餐,忒惨,订的周边外卖·老班点了点人数,统一叫了家三鲜鸡丝粉。
俩外卖小哥飙着电驴来送不算,一人也拎不下,另带了三个男生下楼去取·青弋喊粉都叫米线,嚼着弹脆状若头绳儿,青弋人都不爱吃·倒是里上的米粉不同凡响,海海一大碗,卖相不佳,但黏软易化,吃进嘴里谷物的芬香很重。
都说纯米做的米粉是不会不断的··学生们吃完给好评,但说到底还是青弋吃饭讲究··青弋人很不同,老人多,闲,不那么忙,所以做些汤汤水水的东西,都很肯花功夫下心思。
单拿一户家里要吃的面条说,下锅只会下填八分肚子的两三筷,有好汤做底最好,没有,也要烫好上海青,窝好溏心蛋,切好菇丝,滑好肉茸,备好生抽和香油,找一只干净不缺角的器皿来盛。
·一蔬一饭之间的毛细末节,都在朝朝暮暮里被放大,不分雅俗,只分满足和不满·拎着活鱼鲜肉,手牵手走出小菜场;给放学吵着不走的小孙子要一串卤鸡心儿;晚归,父母听了开门动静,点了厨房灯,把凉了的饭菜唰啦丢进锅里快速翻炒,溢出焦香;苹果有斑,妈妈吃掉坏的一半,好的一半削皮切块,插好牙签给孩子吃。
所以一旦觉得自己不那么被爱着,生活在小地方的人是痛苦的,无处不被孤寂包裹··这些东西和器局无关,只在所思所感的细微不同··吃罢了,有提前安排好的集体活动,参观里上医科大学金关校区。
鹭高重理轻文一直是心照不宣的不争事实,因而对于校领导而言,去里上,不带学生去里上医科大学沾沾重本高材生们的斐然才气,你丫不如不去·好比去北京没爬长城,叫毛好汉。
有地儿去总比窝旅馆斗地主强,一帮人坐车上挺兴奋地碎语闲言·二班一帮都清楚缑钟齐家里三代行医,去里上医大,便把他捧成了一路的话题中心·几个人刨根问底儿,又把人祖上刨了个稀烂。
“五十八”陆清远呛了口水,回想上次家长会,缑钟齐他爸的长相,“我靠我妈今年才三十六,你们家是多晚婚晚育啊”·缑钟齐推了下眼镜,笑笑,像是对父母婚姻并不抱着怎样的艳羡,话语里暗示着不甚融洽的两人关系,“他俩都医院的,老大难了才凑一块儿过了,四十一了才结的婚,有我自然也就晚了呗。”
“那伯父还挺那啥·”游凯风促狭地眯眯眼,生冷不忌地侃,“你今年十八,他岂不是当年即中”·缑钟齐顿了几秒,“嗯,老当益壮。”
“那你学医么”周以庆看他衣领往里着紧去一小只小角,便伸手过去帮他捋平,“子成祖业,听起来就很屌。”·陆清远一旁攀着椅背伸头,“是啊,就打算问你学不学呢,哎我觉得有个学医的同学真的挺屌的,以后留病房床位安排手术时间什么的,是不是就能直接找你啊�
�”·彭小满前排坐着,边听歌边看他们闲聊·瞥了眼窗外,在收回视线落向缑钟齐,竟在他地丹凤眼里抓住一瞬飞速逝去的嫌恶·那嫌恶收敛的虽然迅疾,但表现得却不加掩饰,就跟瞧见了屎似的,皱着眉在说,真他妈恶心。
彭小满愣了,一下子盯住了缑钟齐··“不学·”·缑钟齐不假思索地笃定否认完,神色如常地又推推镜腿,笑着回望着彭小满,“怎么了”·滴水不漏的稳重样子。
彭小满什么也没说,摇摇头,“哧”了一声,“没事儿·”·鹭高排场还挺大,一民办非正规参观小组织,还有里上医科大学康复班的班主任出来相迎,依次和下车的老师学生打了招呼,才请人进了校区西门。
沿路景美,高大簇新的教学楼四周矗立,广玉兰与丹桂间隔林列,虽然花期不到,但枝繁叶茂,都还挺拔苍翠·偶有穿白衣大褂的三俩医学生经过,有的真叫好一幅气质如兰,有的还真就像个粮油店买面粉的,这玩意儿纯靠气质撑,硬拗没用。
参观医科大嘛,感兴趣的要么就是食堂,要么就是停尸间,要么解剖室·这学校倒也绝,上来先给这波友校师生安排了堂阶梯教室的公开生理健康课·康复班主任开了教师后门,冲着下方的眼镜讲师一挥手,对方立马停了课程,把头探向手边扩音道:“来各位同学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的课堂迎来了一群特殊的朋友。”
鹭高个个儿在外头听了直翻白眼,心说这重本的老师口才情商也不咋地啊,还特么一群特殊的朋友一句话就把他们说得全跟聋哑学校来的似的。
“我们来自青弋鹭洲高中的同学,欢迎他们参观我们学校,参与我们的课堂·”讲师一句话连喷了三次麦,祖上做喷壶生意似的,听着噗噗直啐,“来,让我们掌声欢迎。”
唰唰百十来号白大褂纷纷转头来看,兼着噼里啪啦鼓着手掌··挺吓人的还··游凯风不爽,心说我特么在学校课还没上够,山迢迢水长长跑外地来还听你上课,脑子进汽水儿了我。
想罢便戳了戳前排和康复班主任并坐一排的老班,手指指门外,意思说,去个厕所·老班凝眉比个噤声,眼里大写的老子不信,顿了半晌还是软了心,叹了口气低声道:“快去快回,别走丢,瞎跑你试试看。”
“谢谢您比心”·游凯风乐了个鼻子歪,脚下抹油,蹭就从后门窜跑了·只是前脚刚出了教学外楼,彭小满就跟出来了。
他也膀胱饱胀,也想放水··“哎,小满君你发现没”游凯风抖了抖小鸟,把宝贝兜稳进拉链缝里,盯着彭小满空心进球的小尿柱,呲进了雪白发亮的小便池里。
要不怎么是医科大学呢,人就是干净讲究,连厕所的边边角角都擦得一尘不染不说,角落里还点了盘紫檀线香,真是应了那句“你家连厕所都是香的”·“嗯凯爷你说。”
“我发觉李鸢那家伙一不在,你跟我们的话就少了不少·”游凯风笑笑,“他一没在,我发觉你别说话了,表情都少了·”·彭小满端着鸟,一愣,随后失笑,“啊有、有么”·“怎么没有啊你一路上才跟我们唠了几个字儿啊”游凯风水槽底下洗手,挤了泵洗手露,搁手心揉沫子,“就……怎么说呢,反正不一样,有的时候看你一在他旁边,身上那种拘着的感觉立马儿就没了,你发觉没”·彭小满眨眨眼,“……会么”·“不是单方面的,李鸢也是,搁你旁边一站气场立马也跟平常不太一样了,就……”游凯风冲净了沫子,甩甩手,“怎么说感觉你俩对对方来讲,对待跟一般人不一样,挺特殊的”·第25章 ·特殊,这词儿很中- xing -。
既可以说,我讨厌你讨厌得特殊,或是我喜欢你喜欢得特殊,或是压根儿就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儿,我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看待你的方式略显不同而已·因为你和我以往所见太过不一样,你的跳脱举动使我言行失据,才让人看起来不那样熟稔从容,仅此而已。
·彭小满经由游凯风的提醒,第一次有了这样的认识以后,自然而然地认为李鸢会是第三种情况·那个所谓的“喜欢”在观念之外,被他下意识地认为滑稽无比,就越过去不看了,讨厌他不至于讨厌自己吧。
游凯风笑嘻嘻的,以为他有话要说,等了半天又一个字儿没有,才勾着他脖子往外拖,“走,边走边说·”·游凯风刚认识李鸢那阵儿,很不爽他,心说这种仗着自个儿长得帅点儿的装逼货,我大街上一杆子横过去能特么撂倒七八个。
牛`逼什么呀,忒low··只是观察了几天,才发现他这个逼装得很高级·有的人装,给别人看,抽烟打架寻衅滋事儿动不动你他妈,实则想法简单,一眼见底,误把凶狠当做牛`逼的最高阶,其实总一不留神就泄露了情绪,交了惴惴不安的底儿。
游凯风初中是私立学校,被戏称“贵族留守儿童基地”,管教少了,这样色厉内荏的小男生他认识很多很多;·但李鸢的装逼法儿他还真是没见过,跟谁都能处,谈笑风生一点儿没障碍,唯独就自己跟自己较着劲儿。
所以李鸢这种拧巴,云簇雾涌,不能明明白白地看清形容,需发觉过后,积年累月地旁观··“他那个人吧,绝大多数情况下,都特从容,好像没什么东西能震得住他。
续铭跟他像,但其实又不像·”游凯风走了来时的反方向,并不打算老老实实回去听那堂生理健康课,“续铭给我的感觉是,哎,他是真的没感觉,真不在乎,不叫宠辱不惊吧,是真的对周围这些东西没什么热情;但李鸢吧……你能感觉他很多东西很在乎,但是故意表现得不放在心上。
你有这种感觉么”·路上淡淡清芬,树梢向两侧舒张,有清晰的蝉鸣·彭小满特想笑,笑游凯风是真的爱李鸢,能用这么细致的目光把李鸢描摹得如此明了,他不能确定,但点点头,“有时候,能感觉到点儿。”
“你跟他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那个人,看着挺冷,但你知道他是外冷内热·他那个人其实很仗义,很善良,心很软,该做的不该做的你到最后发现他都一声不吭地做完了。”
行道拐角处有一处南丁格尔像,置放在中央花坛中,经过了,游凯风便忍不住多观摩了两眼,“你跟他感觉,正好儿反着来了·”·彭小满步子一滞,滞后又慢慢地跟着走。
游凯风凑过来勾他脖子,“你这个人,明明一悠哉又外放的- xing -子,但就,”游凯风看彭小满眨了下眼睛,“但就老觉得你才是始终不痛快的那一个,好多东西,你最明白。”
感觉我们还没考虑到的,一些只有轮廓隐现的问题,你已经将它反反复复在心里模拟了无数遍了··“刚处不久·”彭小满也笑嘻嘻地去搭他的肩,“转学生嘛,等咱们处到毕业了,你就会发现我其实就是一没心肺的缺货。”
“可能吧,可能真是我过度解读·”游凯风弹了下舌根,“但磁场这东西玄得很,我感觉啊,哎只是我的感觉啊。”
“嗯,你说就是·”·“我感觉他跟你在一块儿处比跟我在一块儿看着轻松·”·“想多了凯爷,他可是你兄弟·”彭小满乐起来摆手。
“是真的,我是这样儿,我是这种自嗨型的人格,我是这种只要别人真心对我我会一百二十倍的对别人好的人,我不怕吃亏也脸皮也厚,这就是我个- xing -·”游凯风摸摸鼻子,“但我知道我照顾不到别人的情绪,就跟谈恋爱似的,让我花钱花时间陪对象,行,可以,但对象生气了叫我安慰叫我哄,我不会,我不知道怎么弄。”
“你这种- xing -格妥招姑娘喜欢,肯花,且富·”彭小满笃定··“俗称,人傻钱多·”游凯自黑一记,“有时候我知道李鸢心里有事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他也从来不会跟我多说。
但你就……我老觉得他看你一眼还是你看他一眼,你们俩就都懂了,不必多说了·是什么玄学么”·彭小满反应了半晌,才失笑,“我能说你是吃醋么”·“能,讲老实话是真有点儿吃,感觉他妈的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系列,我种个白菜让——呸,对不起重说,我养的花味儿还没闻着呢,蜜让你给采了。”
“……怎么给你说得那么gay呢”·“没办法,男人之间的友情纠葛有时候这样儿,你换陆清远那钢铁直男来,他也是gay gay的。”
游凯风摸了摸后脑勺,难得不那么嬉皮笑脸,竟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有时候真有点儿挫败,挫败我掏心掏肺,有的时候不如你站旁边几句话·”·就跟做题写不到得分点,密密麻麻写满不如学霸寥寥一句话似的。
可写卷子是经年累月习得的技巧;而与人交际,最里那扇门扉开不开给你看,全然是小概率抽奖,靠命靠人品,玄之又玄··“不是”彭小满彻底乐喷,浑身不得劲儿地抓耳挠腮起来,“凯爷你不写小说屈才真的,我,我就是碰巧跟你家鸢住一块儿而已,然后又不小心被老班硬凑一桌所以才——”·“哎哎哎哎”游凯风笑着按他,“你冷静你冷静,我一点儿别的意思没有,我也不是什么逼宫,你别激动你别激动,我表达的有点儿的过了,语文不行。”
彭小满啼笑皆非地摸了摸鼻子··“我挺喜欢你这个人的,以前搞不清你什么路数,现在突然开了点儿窍·”游凯风侧着头看着彭小满,歪了下脖子,“好多人都一样,妄自菲薄,有时候你自己都不太喜欢自己的一些地方,对吧但你信,你这人其实挺有人格魅力的,真的,我实话。”
“魅力搁哪儿呢”彭小满四下探头做出寻找的样子,笑着打趣··“TED以前有个演讲讲得是同理心,也就是所谓的共情,感情移入,站在别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再说明白点儿就是将心比心。”
游凯风打了个响指,“我觉得你有这样的本事,站一块我可以和你平视,不累,我跟你说什么我放心,没什么包袱,也舒服·你给我这种感觉,给李鸢和其他人我猜也都是。”
·彭小满没说话,不是不想,而是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谢谢你夸我你说得对,还是,没有没有我不是那种人,都不合适·究其原因在于,彭小满自己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
你有同理心,和你在一起说话舒服,放心·这种肯定上升到了人格层面,比之“你帅”“你聪明”,还要叫人惶恐不敢当··青弋的人事对他来说注定是个中转。
彭小满只是想隐瞒掉一些东西而已,但自始至终,对谁,都是做了该做的说了该说的,传达到给四周的是怎样的一个自己,顺其自然,从没有有意设计过,也没有患得患失地回望过。
到了,他还是说了句“谢谢你啊凯爷·”·游凯风嘿嘿笑,“客气什么,拿你当朋友,随嘴瞎扯了一通·你也别跟李鸢说,回头搞得我真想跟他搞对象似的,他能膈应死。”
彭小满比了个OK··偌大的地方瞎晃荡半晌,游凯风和彭小满回去意料之内地被老班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通,结束了里上医大参观日程回旅馆,和从里电大返回的李鸢卫一筌一行碰了个正好。
李鸢瞧他俩面露惨色犹如答题卡涂岔了行,问怎么个意思,续铭后方飘过竖了个手掌左右摆了摆:“一人五千·”·“五千什么,钱”李鸢没懂。
“否也·”陆清远摇摇头,强忍着不笑,“五千字检讨,明儿交去老班房间,数好了字数统计出来写页眉上·”说罢还特幸灾乐祸地拍拍彭小满肩,“哎那你挺方便啊,跟老班住一间,省得跑了还。”
李鸢听罢嘴角一抽,给他俩一人点个赞,“气哭老班之心不死,人在外地也上赶着找骂,挺牛`逼啊你俩·”·“那必须,我俩是谁,我们的目标是。”
游凯风垮脸强自惨笑,举出了肥美的右手··彭小满愁云满面着和他击了个响亮的掌,“没有蛀牙·”·“……”·还挺默契,游凯风这双簧队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彭小满这么个种子选手李鸢挑眉漫想。
晚饭卫一筌定了家烧烤摊,据传言是里上一绝,带膘的羊肉鲜美到惨绝人寰,香飘二十里,都不用做广告,顾客耸着鼻子就摸来了·消息一放,学生听了堪比全员过了一本线,对卫一筌感恩戴德,恨不能挂墙上供起来摆上两盘瓜子水果。
按说学生活动,集体订饭开了发票写鹭高的抬头,后期才好按程序送去财务审批报销,吃烧烤会计喝了二两假酒说不定能让过批··老班万年改不了干败兴的事儿,带着另俩班主任去卫一筌房间拦,说人多不合适要不算了还是订盒饭,卫一筌披了外套拿了钱包,边把人往门外推边笑,“赶紧收拾司机马上到,难得出来还不让学生玩儿好这样,你们就还负责唱红脸,我就负责唱白脸。”
老班不死心,还问,“你叫那边儿那批学生知道心里不不痛快么说咱们这几个班儿吃喝玩乐的不带他们,到时候你不好解释·”·“您放心。”
卫一筌滴水不漏一人,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打电话问了,那边几个班主任嫌麻烦不过来,我已经定了必胜客的餐了,一会儿就给他们送到了吧·”·“你能报多少”·“嗐,就几千块钱的事儿还报什么。”卫一筌轻飘飘一句话,“说了不怕你们仇富,我浑那会儿,俩头加起来不够我一天开销的十分之一,没事儿。”
“……”·几个头快秃了的班主任站一块儿半天不语,各自心说,这人和人呐,还真他妈是不一样··集合上车拉去吃饭,一路可比来时候欢快,气氛高涨热火朝天堪比千里凯歌送红军,连老班这等慈禧老佛爷似的人物,都被学生硬拖过去拍了两张猫脸的大头照。
老班活在上世纪,早用上了超强待机高端定制的地标最强商务老人机,哪儿见过美颜相机这东西,拍出来的玩意儿一水大眼高鼻尖下巴不算,脸还煞白,老班一张神富贵菊似的脸,愣是连半根褶子也没瞧见。
“别别别删掉删掉,什么玩意儿这都是”老班掸开帮姑娘怼过来的前置镜头,嫌有伤风化,“假,六十给我拍成十六,算算算,别扭别扭,你们自己来。”
到底是单反镜头诚实,拍出来痘是痘,斑是斑,毛孔是毛孔·周以庆蹦起来去抢游凯风的单反,逼他删了那张斜眉歪眼丑出天际的那张偷拍照·陆清远一和稀泥的,夹俩人中间笑眯眯地护着游凯风;续铭动中取静拓了禅意的一方天地,拿着陆清远手机帮打消消乐,缑钟齐适时一旁给予指导。
彭小满没忍住,也拿了手机出来点开了相机,被突如其来的前置吓了一跳,- cao -了一嗓赶忙调成了后置··调高了亮度,平移镜头,对焦在了一旁李鸢的侧脸。
他正合眼仰头靠在椅背上,没睡,眼皮略略打着颤··彭小满按了快门··咔嚓一声,李鸢睁眼,侧头瞪着双乌亮俊俏的眼··“……我错了。”
- cao -`你妈不说好了静音模式么·彭小满认怂,悻悻摸了摸鼻子,“……行吧我给你删掉,保证不留您老人家的黑历史。”
边说边说过手机,按向屏幕右上的垃圾桶图标··“等·”李鸢横过手掌,轻轻抽脱了彭小满的手机,“我先看一眼·”·屏幕上的照片昏暗一片,因光线条件较差的缘由,致噪点颇多,仿佛底层蒙上了沙沙闪动的斑斓雪花。
李鸢的侧脸波迭,有两处可供相对遥望的起伏高点,一是眉骨,二是鼻尖·标标准准老天爷赏饭吃的明晰轮廓,一笔流线撑起了他这个年纪,所有的软硬,冷暖,疏淡与童稚,安与不安。
对侧窗外的霓虹灯牌被一刹拉成了璀璨的光流,呼啸一般涌过他的耳边··“帅还挺帅·”李鸢瞧了半天,瞥他,“你要私藏”·“没那癖好。”
彭小满一口呛,“就,想起跟我妈聊天儿说我换了个新同桌,他想看照片我没有,所以就……”··李鸢挑眉,“所以你是怎么介绍我的”·“学霸吴彦祖”彭小满马屁拍的啪啪响,尤嫌不够似的抚起了掌,嘴里赞叹得啧啧有声。
“不说好了北村一辉么”·“北村一辉那妹子说的也不是我说的,我还是觉得你比较像吴彦祖,跟他演《新警察故事》的那会儿特像。”
李鸢的睫毛不似自己的那般微微卷翘,但半垂下眼皮时,上下两层乌黑的短密流苏披覆,暗处看起,沉静非常,“反正都是帅一逼的全民男神,像A还是像B你半毛钱也不亏啊。”
“夸的我无法反驳·”李鸢调回了摄像页面,“正脸要么”·“啊”彭小满一愣。
“侧脸照说像吴彦祖没什么说服力·”李鸢拿远了手机,“光不太好,噪点挺多的·”·彭小满看着他端握着手机的那只宽大的手,突然体味到了那个所谓的,特殊。
那几乎是刹那之间的一个闪念,绢纱抽掉般的在心头飞速掠过,想要回过头再去琢磨回味,就好比梦醒似的,再怎么回忆都想不起那个模糊的行迹了··“你喜欢自拍么”·“没什么兴趣。”
李鸢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还未回落,便转过头来看了眼彭小满,“但你不是要么”·“谁要你都给拍么”·李鸢看着他没说话,过会儿才乐,“你这问题叫我怎么答,说的我人尽可夫一样。”
李鸢看回前置,微一停顿,随手按下了快门,“一般人也不会腆着脸找我要自拍,也就你了,小少侠·”·李鸢把手机递还给了彭小满,彭小满接过,摩挲过对方的指尖,触到了对方遗留在背壳后的掌心的温度。
屏幕上的那张脸,略略昂头,略略带笑,所谓的光影明暗,比例构图,优与劣,丝毫不影响这人干净利落的帅·彭小满心中莫名的一悸,看向窗外的里上灯火,隐隐觉得这一悸,并非长久以往的病痛所致。
靠近烧烤门面,老远一股孜然辛香泼面,等下车真进了里巷,倒真觉得不如岔路口那儿,若浮若无着更撩人脾肺·长相颇似达摩的光瓢老板知今晚一票大单,便多另支了两台火红的烤架,把俩调休的学徒叫回来帮忙,露天帐篷下,早备上了六张塑料折叠桌椅,盖上了一次- xing -的薄膜桌布。
按人头算,七人一桌,抱团结派··老板娘扛着箱北冰洋端着盆五香毛豆,“咣当”往李鸢这桌台面上一放,撂下把五彩吸管和个打锈的瓶启,扯着衣领抹了把唇周挂着的汗,“一桌一箱,你们自己看一下,饮料和毛豆不够喊一声,给你们加。”
开瓶盖这活儿体育生是当仁不让,陆清远把一截短袖折高到了肩上,站起来砰砰砰开完了六瓶,开到自己那一瓶,硬是装逼,撂下启子换上了后槽牙·闭眼皱眉生掰了两回,才算怼飞了瓶盖,听它蹦上了黑黢黢的马路牙子,在地上转动得嘎嘎作响。
老班老卫和另几个班主任单独开了里屋一桌,要的听装哈啤,没要饮料·卫一筌夹着根烟端着菜单出来,敬酒似的挨桌询问有没有忌口·问到李鸢这桌,忒省心,一桌子杂食动物,来者不拒,给啥吃啥。
卫一筌按着招牌菜品,给七个人叫两百串羊肉,一百串时蔬,两条烤鱼,两盆香辣小龙虾·其点单速度之快,气势之豪迈,吓垮一众··游凯风趁人走远把菜谱往续铭眼前一推,让学神了来了现场盲算,“一桌一千左右,合计一下,今晚六七千打不住。”
果真喷香的烤串上了桌,叫满满俩大铁盘都嫌不够力透纸背了,该叫满满俩大抽屉,换个姑娘来还真不定能端动·续铭正坐彭小满对面儿,嘬了口北冰洋,冲着桌面挑眉道:“这大阵仗,我都快看不见彭小满的头在哪儿了。”
话音徐徐一落,众人齐噗,自发给他们的佛系班长鼓掌,赞他人狠话不多,漫不经心一小句,慨也感了人也骂了··彭小满对叼着吸管叼了半晌,皱眉见身旁的李鸢支着额头低笑了半天才反应了过来话里的意思,续铭这是拐着山路十八弯在损他矮呢。
他便立马“嘿”了一嗓挺直了腰板儿,“头在这儿呢,有什么看不见的·”·不说倒好,说这么苍白一句,更戳笑点,便立马绷不住地乐倒一桌。
烧烤摊子支在了人行道上,强占了明黄色的窄窄盲道,本不应该,但巷深,行人不多,谁也是看见了权当没看见·这一路的法国梧桐,略略倾向道路中央,探向对侧。
抬眼一瞄便知是有历史的姑奶爷爷辈儿,枝干已成长为淡淡的灰白色,偶生有一两颗眼状的树枝瘤,果柄坠如悬铃,宽叶在夏晚微风里簌簌发响··集体聚餐这事儿,最看重的自然不是菜品,得是气氛,偏偏是这么矮巴巴油腻腻的小摊小贩,头能攒一块儿似的小小地界,才好玩儿些小集体范围内能嗨起来的东西。
高中生也土,这么些年玩儿来玩儿去也就那么几个经典的,UNO、击鼓传花、狼人杀,阿瓦隆,要不就——·真心话大冒险呗··一桌烧烤横扫下去大半,密密匝匝的铁签儿就着此起彼伏的一座座毛豆壳子小山,横七竖八地躺尸满桌。
游凯风挑头,嘴里叼着半只虾钳,扫出一块儿空地,横过一只北冰洋空瓶躺倒··“哎我先提前说好啊”·陆清远水足饭饱,拍掉了满手孜然,环视一周,“玩不起趁早退老班那桌商量高考去,别回头转到了说不干啊,真心话大冒险最烦那种磨磨唧唧没劲儿的那种人。”
周以庆剥了颗毛豆进嘴,略虚,一桌子望过去就她一姑娘,“你不会要故意搞什么男女肢体接触的惩罚吧”·“废话我们重点班这么高端一群人能弄那么低级的男女算屁,现在必须是男男要么女女。”
游凯风举了把平权大旗,指着瓶口,“我说开始,就开始转瓶子啊,瓶口指谁谁中,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模棱两可怼中间的我们看角度偏向啊·来预备——走你”·众人齐刷刷盯向瓶口,看游凯风五魁首六六六似的一脚支地,一脚踩椅,使劲儿转了把瓶身。
没成想过犹不及,空瓶急速转动一刻,紧着便嗖一声飚出了桌面,一路怼翻了两座毛豆壳子小山,飞两米开外,落水泥地上砸了稀碎···死寂三秒,场面一度尴尬。
烧烤老板娘按说比黑猫警长恐怕得精明三分,立马从门那儿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喊开,“哎那桌同学,瓶子要收的啊,碎一个扣两块”·“哎起起起起你起开猪劲儿那么大呢你。”
陆清远给他蠢哭,站起来戗行,搡得游凯风向后一踉,自己拿过一只新的空瓶横放,“巧劲儿你懂不懂”·“对不起对不起,您扣您扣,算我的”游凯风冲老板娘摆摆手作个揖,转头冲着陆清远:“哎我不就他妈失手了一次么我失败乃成功他妈。”
“歇吧,你这领悟力,一箱北冰洋不够你练手的·”李鸢剥了颗小龙虾仁吃掉,拿手肘顶了顶彭小满,又指指他手边的那沓抽纸,“老卫光赔瓶子就得赔进去两百,别妈了,祖奶奶都有了。”
“嘶”游凯风撇嘴不爽,指着李鸢鼻尖儿直点,“损是吧行吧,你等着,趁早祈祷今晚一次没轮上你。”
“否则”李鸢接过纸,歪了下头··“不给你十八年情史戳个底儿掉我游字倒着写·”游凯风环臂气笑,仰头闷掉了半杯陈茶。
换陆清远上手,姿势都要爽眼不少·他略躬身,略低头,颀长五指扣住瓶身,小臂关节维稳不动仅靠转腕发力,带动起瓶身在桌子中央簌簌急转·瓶口此时俨然就是老班那只恣睢玩人的上帝之手,好比他敲敲桌面,轻飘飘一句“来你上黑板写一下这题答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瓶口自转,高速指过众人,渐旋渐缓,定··第一个中奖的是陆清远自己,黄历出门没看,寸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干众人定睛确认了结果,皆抚掌欢呼,纷纷叫好,心说胸口碎大石还真有自己把自己一锤子抡死的二`逼货。
“我特么……”陆清远照脸扫了自己一巴掌,“日”·“漂亮”游凯风一拍桌子,“你这人头送的真心干脆漂亮,没话儿说了真的,来来来,选吧兄弟,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按说这个游戏,得玩儿的一干人要熟不熟,男女半掺才有意思。
混得太熟,底儿都清楚,真心话便问不出什么掷地有声的劲爆名堂;- yin -阳失调,大冒险又不方便强拆CP,强自拉郎·所有人都知道陆清远体格倍儿棒,大冒险没意思,瞪着俩眼盼他选真心话。
他心里关于苏起的那点儿少男小九九,不一五一十扒个精光还叫人·“我……咳”陆清远点兵点将,挠了挠寸头,“就那什么,就,真心话”·蠢货上钩了。
“好好好真心话好真心话好哎闭嘴,我知道问什么,我问我问”周以庆拿北冰洋瓶底敲击着桌面,向下按了按手掌控场,示意众人收声,“保——证是你们想知道的”·“卧槽你不要坑我。”
陆清远环臂遮胸,佯装皱眉,端一幅被登徒浪子摸了半边屁股的衰样儿··“自爆的二货的没有逼叨叨的权利·”续铭丢了花生米粒过去,食指抬嘴边- yin -测测一竖,拍板儿准了周以庆大权:“行了你问。”
“请问”·周以庆一脸的不怀好意没安好心,月牙儿似的笑弯了眼睛,神叨叨地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小声问道:“如果,从现在开始到高中毕业之前,只允许你,对我们家苏起宝贝儿说一句话,二十字之内,你,会说什么”·绝了。
请问是夏茗悠还是明晓溪·还他妈问出点儿伤痛青春的味道了·游凯风鼓掌称好,缑钟齐强自忍笑给周以庆竖了个拇指;续铭面儿上虽隐而不发,藏狐似的一对儿大彻大悟盛满了勘破的眼里,却又饱含了肯定;除了彭小满状况外,暗搓搓戳了戳李鸢胳膊肘。
“他和苏起……不是,他俩,有什么关系么”·“我以为你耳聪目明呢·”李鸢撑着下巴看他,似笑非笑,“很难看出来么二班十个里面九个知道。”
知道陆清远一颗纯纯少男心,早八百年前就栽死在了苏起身上··“我靠那你俩不是情——咳·”彭小满急刹,环视一周调低了音频道:“……那你俩岂不是你情敌三角恋啊我靠这骚- cao -作。”
“非就和我扯关系么说他别说我·”李鸢冲他脸面扔了颗剥了皮的五香毛豆··彭小满下意识张嘴,头一仰,接住了毛豆米,嚼了咽了。
不光彭小满瞪了瞪眼,李鸢也愣了,俩人对视一秒又同时侧头笑喷,李鸢拾掇好情绪末了也不忘一句:“做得好旺财·”·这头陆清远一脸的陈年便秘,一句话已经憋了半晌了。
“特么就要你一句话怎么跟憋大作文儿似的”游凯风急的火烧火燎,哭笑不得,“再给你三秒,再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按你说的,滚去老班那桌商量高考去。
三、二——”·“我想说·”陆清远摸了摸鼻尖,抿了下嘴··没人说话,皆竖着耳朵,静静等他那句或否由衷的真心话··“我想说。”
陆清远几乎是在羞涩了,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我会问她,你能允许我,跟着你考去同一个城市么”·晚风微抚,这非玩笑,这是他青春里分文不值的一腔孤勇,也是他一句稚涩的热切陈情。
人人都愣了,本以为会是“我喜欢你”,又或是“能和我交往么”,轻松一点儿,戏谑一点儿,想什么往后,想什么长久,要什么自行车·可谁也没想到是这么低姿态的一句话,等同于一句不求对等回报的祈求,要一个被允许的机会。
像根针尖儿在心上迅疾抿了一下似的··锐利短促的刺痛,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共情··彭小满在心口揉了一下,看着陆清远没说话,李鸢则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看他。
·“卧槽,我·”周以庆瞿然,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过后摸了摸胳膊,像笑又不是笑,“我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真的陆清远,我……”·我没想到。
陆清远笑开,先眨眨眼,再一拍桌,“哎都特么愣着干嘛没见过情圣啊妹就是要这么撩懂不懂”·游凯风为活络气氛,胆儿忒肥地捉起根签子指向李鸢,“听见没,妹要他那么撩懂不懂”·“滚。”
“你们,都别把这话跟她说啊,不好·”·陆清远这么几乎是嗫喏着轻轻说了一句,偕隐进了风里··他拨动空瓶一敲大腿,“我结束了再来再来”·有此一个开首,大家都才稍长了心数,暗自意识到很多东西动于自己他人而言,无非是下饭随酒的一盘儿二两笑料;而对当事人,或许珍而重之,有难言之隐,并非能在一呼一诺之间,任意地拿起放下。
同理心,可以没有,但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该有··于是再转到续铭游凯风,气氛依旧热闹,人却拘了许多,不再上赶着戳心戳肺,而是迂回着探人老底儿·游凯风选了真心话,被问迄今为止,除去撸管儿之外最激爽的一次生理高`潮是什么,游凯风毫不犹豫答了:五杀·续铭选的是大冒险,被要求向路口下一个出现的路人索要微信QQ手机号码。
续铭清清嗓子抬起屁股就去了,愣是端着张半点儿笑模样没有的脸,把下班路过巷口的一卷毛大婶吓得飞起,快速拧了油门,生把电驴飙出了法拉利的速度··“嘶嘿,我还就不信今儿转不到李鸢了靠”游凯风打个响指,拨瓶一转。
渐缓渐定,瓶口略偏,划条- she -线出去,偏向李鸢··“oh yes!!”游凯风犹如中了百万体彩,蹦起来和陆清远缑钟齐挨个儿击掌,“选你给老子选”·“大冒险。”
“草你为什么不选真心话”·“你挖坑我就要跳”·“不管,你选啥我也能推你进坑里。”
游凯风耸眉,咬掉了手里签子上的最后一口羊肉,“大冒险是吧行你预备着,听好了啊·”·李鸢笑笑··“除了我,在场所有人,其他桌的也行老班那桌也行,选一个人亲五秒,必须脖子以上鼻子以下我说停才能停。”
·这主意土是土点儿,胜在损且劲爆,所谓一招鲜吃遍天·众人今晚第N次自发热烈鼓掌外加吹起了流氓哨,赞游凯风吞了熊心豹胆,为谋众乐乐,断了往后生路。
“游凯风·”李鸢眯了下眼,活脱脱就是个忠女干难辨的反派脸,“你以后还想抄我作业么,嗯”·“我……”·游凯风一噎,心说我日,倒真被捏住了动弹不得的关键命门。
“抄我的吧·”续铭冷不丁举了个手,没防住就放了支冷箭,“我想看李鸢亲人,千年等一回,我借你抄·”·“卧槽真的”游凯风俩眼倏然冒了精光,来劲,堪比见了亲爸爸,“别蒙人啊”·“发四。”
续铭指天,“另外李鸢你也不要选我,我拒绝·”·“……”·许久的光- yin -淌过拱起的脚背,再想起那晚的时候,彭小满始终笃定地预兆到李鸢会拖他下水。
不为任何,为各自说过给彼此的“我懂”·两句话之间捻了根剔透不见的细线·并非对你坦然相待了,但若需要,顺着这根线走来,我不拒客,我给你进到深处的机会。
李鸢侧身,拉动身下的水红塑料椅··彭小满本也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直到李鸢看向他,转向他,才略略有了意识·他一怔,再是愣,随即失笑着指指自己的鼻尖儿,“卧槽我”·续铭比赞,缑钟齐兴趣盎然地推了推眼镜。
陆清远拧折不弯,竖得笔直,“卧槽辣眼辣眼,你们替我好好看看·”·周以庆满脸的欢跃激昂更是溢于言表,“kiss nowkiss nowkiss now”·游凯风干脆就找急忙慌地掏起了手边的单反,“等,别急上历史- xing -一刻,你百年了得刻碑上的”·彭小满眼里一刹的慌乱尽数进了李鸢的眼里,李鸢看他又笑又失据,摸鼻子咬嘴小动作不断,像个柔软的动物。
“不是,为、为什么是我”·李鸢也几乎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不愿拖沓,不愿说我玩儿不起,不越底线的任何举动他都可以,只看自己的意愿与否。
亲亲抱抱这事儿,不是最特定的那个人,谁都是一样·彭小满坐的近而已,彭小满看起来比较老好不会计较而已,是彭小满,相似,隐瞒,秘密,比较没有心理负担而已。
可做注脚的理由林林总总一堆,李鸢都没去想罢了··就是闭眼贴过去而已··就是个游戏而已··“对不起·”·李鸢扶上他的脖子,侧头低下,一声不知何意的道歉过后,把嘴巴贴在了彭小满的嘴角边,模棱两可的擦边球,并不算吻。
李鸢却感觉到他明显僵了,竟不忍,温柔地揉了把他脖子那里短短的发根,笑出一声迅速的,只有彭小满听得见的轻快鼻息·他忘记了那次周文仅是一掠而过的触摸,同样是与己类同的- xing -别,可惊疑与抵触,几乎像是沉沉如水,未漾起一丝负面的波澜。
要说触感··彭小满的嘴畔,微凉,柔软··场子紧着便炸了,飞升至了爆破顶点,激起了无数明灭不定,斑驳陆离的绮丽烟花·青不青,春不春,含混做五彩斑斓,分不清今朝明日的一团。
第26章 ·彭小满的初吻,七岁的时候没的,给了他家远房大伯的小女儿·那姑娘年纪不大,眼睛倒是不小,一对儿铜铃似的晶亮且乌漆漆,一进屋便直勾勾盯着彭小满不放。
小姑娘走起路来像颗张腿儿的胡萝卜,她招招手,牵彭小满进屋,刚关了门便蹦起来勾他脖子,凑上去啵唧吻了口响的···毫不矜持,且痴女,笑眯眯说:哥哥你嘴巴两边翘翘的真好看,我亲亲你,不要告诉爸爸。
彭小满嘴角两侧天然带着小小弧度,有人管这叫笑钩,说不必笑深,只抿一抿嘴,神色就看起来豁然明媚,挺俏·这没头没脑的一亲怼得彭小满牙花子生疼,没尝出什么味儿来不算,彭小满到底也不再愿意回想。
因为他老觉得自己那算是在搞乱- lun -,说出来会被他爸乱棍打死··因而吻这个东西,对彭小满而言,自始至终只是个酸到略略发馊的概念·而李鸢像波涛一般毫无征兆地倾覆上来,模棱两可不知何意地一印,轻易便洗刷去了这个概念,把它变成了孜然碎末的淡淡辛香,与碳酸哔啵爆裂开来的微微灼喉感。
游凯风一气儿抓拍了一二十张大特写,而后关了取景器,餍足地一挥手道:“停”·李鸢缓缓撤移,嘴唇离开,那感觉就像剥开了一瓣新鲜的橘子。
他神色仍旧如常,看着彭小满;·彭小满眼里一层局促一层惶惑,几度变换·他似是而非地瞄了四周一圈儿,最终在自己的脚尖处聚了焦·他脸上有着一层登高望远,空气稀薄似的淡红,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这气氛传染给了众人,嬉笑叫好流氓哨也渐缓渐停·众人都挨个儿对视交换彼此一个颇有深意似的眼神,咧嘴笑笑,也不说话··再回头,谁都没想到李鸢能这么干脆利索。
坦然到莫名尴尬又羞涩了的,成了作壁上观的旁人··厕所,彭小满是撒丫子逃来的·他托鸟站定清空了膀胱积水,也不提裤子,既不是前尿不尽更不是在偷偷摸摸回味那个吻,而是光在那儿懊恼憋屈地狂凿小便池,抠得滋滋响。
啊啊啊啊啊恁他娘的蛇皮·我跑个毛·罚李鸢呢还是罚我呢靠·凭什么他选我我就得坐着不动让他亲·法治社会人权呢·我脸呢·彭小满琢磨了会儿小便池的水位深浅,猜把脑袋整囫囵个儿泡进去,没一俩小时恐怕溺不死,忒痛苦,还丑,还臭,遂咬牙作罢。
这时手机响了微信提示音,彭小满点开看,是葛秀银发来的消息,一个还挺时尚的“花痴”表情包·彭小满先头把李鸢那张赏的自拍发给了葛秀银,老久没动静,到了这个点儿才回。
没等彭小满回复,紧跟着又来了一条··小伙子是叫李鸢是吧名字真好听··彭小满现在看见这两个字儿,心会不可理喻地突然急跳一下。
彭小满噼里啪啦写消息,大拇指微颤,连错了七八个字儿,长按回车两次重写:就是个鸟名,哪有你家宝贝儿子我名字实在,又好记又显小,七老八十了叫出来还跟小孩儿一样。
这算开玩笑,因为彭小满一直挺无语他爸给他起的这个名儿的,小满小满,他老能觉出一股子农民丰收喜大普奔的淳朴之气·且娘,且喊出来叫不熟的人膈应··葛秀银回复,抓住了个奇崛的重点:照片旁边半个人影儿是你吧你怎么坐下才到人肩膀头呢·彭小满上拉对话框,回过头再看李鸢那张照片,发现自己果然半脸入镜,半脸出框,背着光源,黑成了一团煤球。
彭小满挑眉,忿忿按键盘:怪我咯怪我爸脑子身高一样儿也没遗传给我··发出去没两秒,又嘿嘿笑了一声,跟过去一条臭不要脸的语音消息:除了颜值。
李鸢找来厕所的时候,穿过狭窄油腻的回廊拐弯儿,率先入眼的就是彭小满下`体衣衫未整,扶着小便池,冲着手机一脸眉飞色舞的神异场面·换个女的来,一嗓子“哎呀变态臭流氓”早都喊开了。
“咳·”李鸢假咳,倚上瓷砖墙··彭小满应声回头,看清了对面来人,一惊一颤,慌得堪比自习抄作业,在后窗看见了班主任目光如炬的脸。
手里的智能机蓦然成了块儿- shi -了水的小肥皂,一没攥稳,滋溜就飞出了手心·电光石火,彭小满在手在半空挣扎着瞎抓了两回也没抓着,眼睁睁看它蹿远,“啪”一声脆响,倒扣在李鸢脚边。
彭小满看李鸢像是怕被砸着,居然还他妈抬脚躲了一下··“卧槽”彭小满嚎啕,见李鸢弓腰捡起了手机,“你等等你先别给我,你替我看一眼屏,我不敢看。”
“……”李鸢低头瞄了眼手机,“碎了·”·“”·“钢化膜碎了·”李鸢大喘气儿着说完后半句,指了指彭小满的裆部,“你能把裤链先提上么”·彭小满连忙缩回接手机的手,蹭地拉上了大门。
“你、你是要,”彭小满突然又在心里觉得兵荒马乱了,被这人贴过的地方,麻痒酸胀地渐烫起来,“……你也要上厕所”·“想找个地方抽烟,顺便找你。”
李鸢静悄悄地摸出个烟盒,递还彭小满的手机,“凯爷说我击碎了你的玻璃心,奉劝我一定要来看看,怕你受辱自裁·”·“……你好话就不能好好说么”彭小满忒无语,捂着侧脸。
李鸢笑笑,过会儿才接话,“今晚对不住·”·彭小满突然就很想问出个所以然,他撕下了手机屏上四分五裂的钢化膜,咔嚓咔擦暴力拧碎,便佯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就想问你为毛是我。”
“除了我一桌六个人,两个不让选一个是女的,概率很低么”·“……”彭小满问了就后悔了,把钢化膜丢进脚边的脏兮兮纸篓。
李鸢的火机是搓轮的,点燃火头会“蹭”的一声响·他顿了顿,“可能觉得你比较特殊吧,你非要问我理由的话·”·“因为我有病”彭小满挑眉,突然就不怎么爽。
李鸢侧头笑,把烟灰掸进手心里,“你是智障吧”·“如果智障也算一种病·”彭小满耸肩,笑得还挺冷,挺那么回事儿。
·李鸢收敛笑意,感受到了彭小满话里话外难以言喻的拧巴·他舔了舔嘴巴,正色道:“智障当然算一种病,精神科,书里又叫弱智,又叫精神发育迟缓和精神发育不全。”
“你特么”·彭小满暗恨不该早早扔了钢化膜,应该留着劈开,这会儿小李飞刀似的甩李鸢脖子下边儿,见血封喉·他昂着下巴,跟北京人寻衅茬架似的指指对面人,词穷半晌,嘴一张就破功,偏过脸笑了个喷。
李鸢看他笑,在心里舒了口短促的气,自己都未曾察觉··让李鸢装正经,走逼王路线,他有一百种方法把场子搞僵,冷得寒冬腊月,呵气成冰·有此等本事的这类人,多半是人格缺失,脑袋里少根绷着的弦儿,俗称情商低下。
而李鸢不同于他们的地方在于,让他春风化雨,阳煦山立,或是方头不劣,古怪孤僻,等等等等,他都可以··他说让人不舒服的话,从来都是为了让人不舒服,他说的每一句带有恶意的话,都经过洗茶似的一轮稀声的斟酌。
潇洒坦然,沉稳内敛的一面,他给了同学,因为相处下来总要三年,好不好,没那么多可供挑选的余地,底线之上就好;毒嘴犯贫,怼天怼地的一面,他给了朋友,因为往来自在,志趣相合,忍不住就在夷愉的关系里解绑了拘囿着的个- xing -;乖僻敏感,动辄得咎的一面,则给了家人。
李鸢根据情景与对象切换人设,好比钻石,有无数细小的切面·然而钻石切面个个璀璨明净如繁星,李鸢有太多他自己也嫌恶的负面,那里残垣断壁,终年积灰不见天光,显然不配和钻石作比。
真要仔细想,彭小满于他真正的特殊,其实在于自己和他相处,整个人都是混杂且复合的,你来我往,见招拆招,被迫根据对方的言行做出最本真的种种反应,他不能再游刃有余地只坦露特定的一面给他。
脆弱的,乖张的,暴戾的,愉快的,和温煦柔软的,种种种种,彭小满似乎都见过了··这究竟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对方呢·这问题蒙着层晨光熹微的溟濛雾气,李鸢仍旧不能看清,可心胸之中却已有了一个概念,了然且轮廓明晰。·彭小满是个天生缺乏攻击- xing -的人,和他相处,自己免去了太多淘神费力的琢磨与过剩的情绪。
一切都是纷繁纷沓杂乱无章的,一切又都是合情合理,自然而然的,不需任何的裁剪修饰,和病无关,那只是附加在外的人生琐细··只是这些,李鸢都不能说··他有级草加学霸加副班长的包袱,他一般不这么嘴上认可一个人。
彭小满笑够了,揉了揉腮帮子,清了清嗓子,“……我刚才脑抽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嗯·”李鸢点头,把烟头丢进小便池,“一键delete,没有存档。”
厕所在烧烤摊旁的一家招待所的二楼里,需穿过一处狭窄没灯的细长回廊,再穿过一处露天的天井雨棚下楼才能返回·回廊过长,一侧藏蓝色的玻璃外投进灰扑扑的月光,在脚下结着褐渍的地砖上涂上一块块液化后的白色矩形。
李鸢走在彭小满前面,突然显得高的不可思议,遮住光亮,路过门楣几乎要略略低头·彭小满戳着手机屏,回复葛秀银很久一条的消息,一头撞上了突然停下的他。
“后面那个楼梯口·”·李鸢转身,做了一个将彭小满扶在前胸的动作,挤过他,放开手,“忘了,走过了·”·彭小满熄灭荧屏拍了拍他的背,在暗里看看他,笑出了一声鼻息,“蠢爆了欸少侠。”
“都是黑洞洞谁看得清·”李鸢转过头,月亮光点在他的眼里,漆黑里一点带着水色星白,“你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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