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红莓 by Ashitaka(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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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红莓 by Ashitaka(上)(3)
·“怕什么疼还怕疼”医生剪开块儿水蓝色的一次- xing -垫布,拆了袋医用乳胶手套,“三四针的事儿眼一闭不就过去了·”·彭小满皱眉看着李鸢,侧头小声逼叨叨:“过是过去了,过哪儿去了还不一定呢……”·李鸢冲他一指,“你少给我立flag啊。”
小护士听了捂嘴直乐,弯起一对笑眼,“男孩子哪儿有那么虚的,这样·”指指彭小满,“要真怕疼,等等缝的时候你跟他一直说着话,别让他分神,你看是给他唱个歌还说俩笑话,总之,转移注意力就没事儿,很快的。”
彭小满“哈”了一句,“哎想死他了我还给他唱歌咧他自己背个《岳阳楼记》转移下注意力就得了呗,权当记重点了·”··“怎么着”李鸢一听他这口气还就来劲儿了,“你老人家一脚下去给我踩成这衰样儿的,没让你赔钱算我行善积德了,给我唱个曲儿哪儿不合情合理了,嗯”·嗯你妹嗯。
“那、那我也没想到那墙上嵌着玻璃碴呢·”彭小满半讨好半商量,“我给你想笑话吧要不,你看你要听国内的还是国外的,知音上的还是故事会上的”·“别。”
李鸢歪头笑着看他,“就歌·”·“我不·”·“那你等着我去找你奶奶要赔款去吧·”李鸢眨一眨眼··“哎嘿”彭小满眯眼。
威胁我··“放心我不点歌·”李鸢笑得搂不住,瞅着没有一星半点儿手疼得不行的样子,“你挑你拿手的唱,华语的就行,要不然我听不懂入不了戏你也白唱。”
“还华——”瞧给你厉害的·彭小满啼笑皆非,顶了顶鼻尖··彭小满其实喜欢唱歌,打小就是·记得那时候,一次幼儿园儿童节汇演,排了个《采蘑菇的小姑娘》。
按说彭小满这样儿长着小辣椒的男娃娃,理应抹个红嘴唇,排在队末当个活动背景,奈何天资太好,一嗓惊四座,属于开口跪的那种·故而幼儿园园长想着法儿也要彭小满领唱,愣是给他按了俩假小辫,套了个小肚兜,把雌雄莫辩的他推上了舞台C位。
再到小学初中,私底下哼哼唱唱是个人习惯了,人只要一闲,或是沮丧失落不够畅爽的时候,旋律会自然而然从嗓子里泻出来,应心情而做随机却恰当的挑选·彼时同学还在研究者三叶草的哪一款板鞋更值得买,彭小满就已经勒裤腰带攒钱入齐了ipod祖孙三代;彼时同学还在琢磨着怎么和家长提p3换p4,彭小满就已经用起了没几个人认识的AKG。
那并不是一种显摆,而是一种不别人不懂索- xing -就不说的个人情趣·彭小满始终以为,森罗万象,其中音乐是一种别样的表述与抚慰··李鸢纯粹是在逗他玩儿。
这几天一直心里不痛快,总利落一拳砸上席梦思似的绵绵无力,无计可施·被困囿的感觉愈发明显·彭小满则是一个很敞亮不沉闷的人,和他说话有时候像在和siri说话,会让人隐隐期待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是荒腔走板插科打诨包袱抖得啪啪响,还是跳起来炸毛满嘴脏字儿乱飞,又或是陡然深沉下去,一刻思考后,吐出一串儿不得了的哲学思辨··彭小满始终是没有攻击- xing -的,笑或者骂,都有温和宽恕的底色,这一点,其实很难得,也很吸引人。
李鸢做了他“士可杀不可辱”的充分准备,似笑非笑地依医生言,把胳膊搭上垫布,看碘伏团在掌心抹开一团褐黄,预备着挨下那第一针时,彭小满哼出的一阵旋律小小地吓了他一跳。
“原谅我这一首,不为谁而做的歌·”·李鸢略略诧异地挑眉看他,感觉到针尖不犹疑地顶进了皮肉,又仿佛瞬息之间,在心上抿了飞快的一下··彭小满边唱边回瞪——不是你死乞白赖让我唱的么看个屁。
“感觉上仿佛窗外的夜色,曾经有那一刻,回头竟然认不得,需要从记忆再摸索的人……”彭小满摸了摸鼻子,低下头,瞥着飘下- cao -作台的那截水蓝的垫布,“和他们关心的地方,和那些走过的地方,请等一等……”·林俊杰的《不为谁而作的歌》,李鸢偶然听过两次,难度高,好听,他喜欢。
他觉得这是只有林俊杰一个人才能唱好的歌,太有他的个人风格了·也的确,彭小满的嗓音,听上去不如林俊杰婉转清越,闷闷的,底气略略不足的,有一种类似磨砂的质地,仿佛一种天然的,带着粒子与金属质感低声混响。
李鸢盯着他垂下去不看人的眼睛,看不见瞳仁,就只能看他那一排黑亮的眼睫··彭小满的调子拿捏的非常精准,林俊杰原曲中,每一次精致上扬的转音,当下的环境里,竟都被他细腻的照顾到了,且从容不迫,很是流畅轻易。
这首歌有点儿自我对话自话,自我审视的意味,已经非华语歌曲里惯常要带的情爱主题了,意象朦胧,超然,不适合配合很拖沓的情绪·故而彭小满咬字利落,仔细听,甚至会觉得有点儿含的太紧,过于的字正腔圆了。
但合适,一词一句,分分明明是他自己的唱腔与风格··李鸢当然不是不痛了·彭小满的歌声自然也不是蛊惑人心的海妖的歌声,他仍然能觉出尼龙线穿过肉里,而后打结抽紧的钻心揪痛。
可他情绪的传达,情感的解读,是到位的,十中七八成的内容,柔波拂岸,由他嘴里的每一个词句与旋律,交由进了李鸢的耳里,流至心里,好比一种需要经年累月,才会产生质变的细微安抚。
护士一旁坐着,本来是调侃得歪头笑着,而后就不由自主的静静听他唱了;李鸢则撑着下巴,忍不住点着左脚,跟着轻轻打起了节拍··梦为努力浇了水爱在背后往前推·当我抬起头才发觉我是不是忘了谁·累到整夜不能睡夜色哪里都是美·一定有个人他躲过避过闪过瞒过·他是谁·他是谁·游凯风推门,疾走如风地一头扎进了小门诊,绊了下门槛,好险没一头怼翻了那张医用屏风。
“卧槽你们这门槛也太.——”高了·游凯风骂了一嗓急刹定神,一抬挂满热汗的胖脸,见彭小满惊得双肩一耸,戛然停止了歌声回头,“……不是,你、你俩……到底缝针啊还开演唱会啊”·怎么还唱了我去。
医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头瞟了眼他,护士小姐起身扶稳屏风,很是敞亮的皱眉“啧”了句嘴,意思不言而喻——哪儿来的小胖子瞎闯打扰我听歌李鸢虽然不想承认,但又很想抬脚踢一下彭小满,跟他说。
——哎,别停啊,挺好听的,真的··“一打五”游凯风递过来瓶冰矿泉水,“哎你可以啊,这都没给你揍成脑震荡”··李鸢拎着袋药立在门诊门口的灯牌下,冲游凯风晃了晃裹着纱布的右手,“你很希望我横躺在医院里是么”·“我是那个意思么我”游凯风伸手拧开了矿泉水瓶盖,扶着瓶身就往李鸢嘴边递过去,“来仰头。”
“行行不用不用·”李鸢接过瓶身掸开他手,“受不起,我自己来·”·游凯风松手,转过头直乐··两百块的清创缝合,二十块钱的破伤风,一百二十八的口服与静脉注- she -抗生素,加起来拢共小四百块,真要一算,比公立三甲医院还贵些。
“明儿把钱带给你·”李鸢把矿泉水递回给游凯风,看他拧上,抬手拂开下巴上的一串水珠子··“急毛,我又不差这点儿·”游凯风哧了一嗓,“你好好琢磨怎么给你爸交代吧,期末期末了手给剌了,我看你咋考试吧,你打算嘴里叼着还是胳肢窝里夹着”·李鸢挑眉,不置可否。
都说片儿警不作为,今儿倒不然·那对小情侣一报了案没一会儿,一辆警车亮着红蓝乱闪的警示灯叽里呱啦着就来了·下来了三俩大檐帽,没林以雄·偷猫偷狗那一行早听了报警的动静,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撒丫子溜走了四个,极其不仗义的徒留光头一支独苗,被李鸢一脚踢中了肋巴骨,双手反剪按在了墙上不得动弹。
等解释清了来龙去脉,看片儿警带走了光头外加余下的两猫一狗,李鸢才舒口大气按了按眉心··结果被彭小满看见了淌了一胳膊的血··李鸢缝过针后又吊了一小瓶阿奇霉素,本来这药就得慢慢得滴,努努又不满足于小护士给他装的半小碗牛奶,在门诊后头的小天井里饿的嗷嗷叫唤。
李鸢没辙,想着彭小满奶奶恐怕也正搁家急的飞起呢,便委托彭小满带着努努骑着助力车,提前先回了筑家塘··他那首歌唱完,似乎用净了他一圈远途奔跑后,残余的那点底气,再和李鸢开口说话时,有轻微的嘶嘶的声响,就像漏了细小缺口的风箱一般。
李鸢看他竭力地鼓了下胸膛,长久叹出,顶着鼻尖清嗓,才抱起努努打了个响指:“那我先回,努努你明天再来接也行·”·“你最近是不是和小满君命里犯冲啊”游凯风夹着根烟,笑嘻嘻地跟在李鸢后头,送他回筑家塘,“我觉得你俩在一块儿就准没好事儿,八字相克吧我看。”
“今天是赶巧了·”李鸢回头瞥他盯他嘴边的烟,“毛主席说了,封建迷信要不得·”·“废话哪回不是赶巧那巧一次叫巧,巧两次你知道叫什么”游凯风掏兜,又拈了根白沙出来,佯装点头哈腰地递上去,“来小鸢爷请,瞧我这眼力见儿。”
李鸢很不给面子的摆手没接,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词,却还是追问了:“叫什么”·游凯风眯眼,咧嘴笑开,“叫缘,妙不可言~”·李鸢看着他一哆嗦,随后破功,笑得不停。
里上的车水掠过他身畔,破开- shi -滞晚风,甩下他,驶向乌南江的方向,驶向道路远处金黄色的明灭里··第18章 ·林以雄的那次脑梗,真的是毫无征兆,只不过是某一日早起,抬脚在床上穿个袜子而已。
一刹之间,陡然天黑,一声巨大的咚响后,仰面倒在了地板上··李鸢还以为他就那么直挺挺的死了,倏而觉得两耳轰鸣如同失重,头脑空白地奔进房间,失神一绊,踉跄跪倒在昏迷过去的林以雄的身边,嘴边的牙膏沫子尚还没来得及揩去。
急救,报警,喊人,拿钱,心肺复苏术,统统狗屁·脑子里那时只横躺着一个硕大绕不开的问题,会死么而后泪水,生就理- xing -地淌下来,滚落了满脸。
如果死亡的森然凉意逼上鼻尖,可以转化成一种可见的具象化的表达,大概就是救护车的声音·急促尖锐,搅乱神智,告诉你什么叫生死当前,命悬一线·走起路来带着细微的风,都会有,那是至亲灵魂穿过身体的妄诞的想象。
也是彼时,颤抖地紧握着手机等待急救车到来,李鸢心里才体察一个隐隐的,不愿明说的概念··除却自己本身,林以雄目前为止,是他与这世界最密切不可分的联系。
没什么特别的因由,只是因为是父子而已,至亲而已··李鸢在梦里又想起那一个兵荒马乱,如同走在薄冰上的悬心的早上,又在梦里听到了救护车的声响·彼时两膝重重磕在地板上的疼痛,在梦里仍然毫不人道的保留着,而后随着意识模糊,时空混淆,痛觉转移,迁徙到了右手手心。
李鸢张开眼盖完全清醒,是因为被房间窗外的那点闪烁的光亮,与一些克制着的复杂人声给扰到了·醒了就手痛,愈发得痛,床上翻滚不休想拿手掐一掐的痛··李鸢口渴下床,看了一眼表,凌晨两点二十五。
避着睡熟的努努,围床绕了一圈找着了拖鞋,端着杯子拐进厨房,一眯眼看林以雄背心裤衩鸡窝头,伸脖,半身探在窗外向下猥琐地张望·不定加班到几点才回来的。
也不开个灯,鬼气森森不吱一声,李鸢好险没把水杯失手砸他后脑勺上··“您干嘛呢”李鸢先问··“哎我`- cao -”林以雄吓得差点没蹦起来就着窗子跳下去,一转转过来张漆黑似铁蛋儿的脸,“你个臭小子大半夜站人背后他妈不吱声啊怎么回事儿”·李鸢耷拉着眼盖看他,想到个笑话:非洲爸爸跳绳——黑老子一跳。
“……我半夜起来倒个水还得敲锣打鼓是吧”李鸢拎起个不透明的塑料冷水壶,晃了晃,触到了手心的伤口,倒吸了口凉气。
“手手怎么了”林以雄眼尖的飞起,瞧见李鸢手上裹得白纱,忙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欲抓过来瞧,“谁给你打的快,我看看怎么搞的。”
日··李鸢就纳了闷了,他打眼看上去就是那种注定被人海k一顿的脸么还知子莫若父呢,鬼扯··“别碰,疼,没谁打。”
李鸢往后一撤,躲开甩了甩,“努努今儿差点儿给人偷了,几个蟊贼,追了几站,打了一架,给不小心剌了个口,没事儿·”没提彭小满···“哦”林以雄一挑眉,撇深嘴边的两道法令纹,“合着今晚小赵儿小刘儿掐回来那光头是你报的逮的啊那男的惯犯呢还有团伙我听说。”
“英勇不继承您衣钵没”李鸢张嘴打哈哈,边喝着水边绕过他往窗边走,“好吵,楼下怎么了”往外一瞟,隔着一幕深蓝的夜色,发觉对面楼也有几个被扰醒了,披着衣服来到窗边探头的。
“哪晓得呢·”林以雄拨了拨头发,抠着下巴上顶出一层细密的胡茬,“路口开来了辆救护车,咱巷子进不来,抬担架的,好像出了点事儿·”·“哪一户”李鸢回头问他。
“巷你顶头那户吧我猜是,亮着灯呢我远远看·”林以雄皱眉琢磨了一阵儿,“是一老太太带着跟你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儿,哎,是不是跟你一个学校啊他”·李鸢一顿,而后向外猛探出大半个身子。
“嘿你再掉下去”林以雄往过去他背上一拍,看李鸢撂下水杯转身就出了厨房,一齐跟着出去,又看他蹲在玄关处匆忙换起了运动鞋,“干嘛去啊凑热闹啊”·“等等上来”开门合门,“很快。”
救护车去的是彭小满家·李鸢快步下楼,奔出了门洞的时候,两个医护抬着医用担架刚巧经过眼前,冲他嚷了句,“来小心让一下·”·担架上躺的是彭小满。
他那个身段儿,居然横不满一个窄溜溜的架子,单薄的一副骨肉,陡然失了站起来蹦跳的生命力·李鸢张了张嘴,惊异而无法置一词,他看彭小满胸前的领口大敞,汗水津津,左手横在嘴边,向左略略侧着头,宛然被人扼住咽喉似的艰涩的大口呼吸,胸膛起伏,那声响与困难的模样,就像丢上岸的一尾狼狈的活鲤。
李鸢心下一紧又一时迟疑,想走过去问他怎么了,又觉得时机不对,问了他也未必能顺畅开口·而彭小满几乎是心有灵犀一般感知到了他的注视,强自转过头来看他。
天色漆黑,少数的星子,李鸢从门洞向前走了几步,因为下楼太急所以同样在喘,他见彭小满眼眶- shi -润又平静如常,那没有波澜的样子,弱化了急救普遍意义上的急迫与凶险。
仿佛是很习惯了,又是很家常··彭小满对着他眨了下眼,说不上什么,而后紧紧闭上,一顿,挪下遮住嘴巴的手把盖在肚子上的医用被单扯到脸上完全盖住,幼稚且任- xing -地躲避似的。
彭小满的奶奶衣服齐整,头发一丝不苟,拎着小包紧步跟在医护身后,满面忧心的愁容·等到李鸢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她才仿佛从中抽身,恍惚地转过头来,“……哎,小、小鸢啊。”
那柔软的手也极其自然地往李鸢左手腕子上一攀,紧紧地一把攥住,握了握··“奶奶·”李鸢低头看她的手,有点凉,却发现她坚定地施着不大的力气,没有一点儿他以为的慌乱与颤抖,“彭小满他……”·“小毛病,小毛病。”
小满奶奶侧过脸望着医护将担架娴熟地抬上了救护车,钻进去扳动控制面板上的氧气切换阀,便撒了手冲他轻轻摆了一摆,看他一小,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嘴,“大半夜的,你赶紧上去睡吧”·“家属上车”另一个医护也钻进车内,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点火鸣笛后道:“那个谁,小赵儿下去扶老人家一把呀”·“哎哎哎。”
飞身蹦下来个短袖制服的女医护,搀住小满奶奶的胳膊,将她往救护车内引,“小心,老人家扶着那框子一蹬就行,我给您撑着,放心·”说完又越过小满奶奶长久佝着的肩背,偏过头来问李鸢:“你这边也是陪同家属么但我们救护车上只能跟一个家属,这个先跟你说清楚哦。”
“他不是,他不是·”小满奶奶挨着担架在车内坐下,冲女医护摆手,“就我一个,赶紧吧·”低头去扯彭小满盖在脸上的被单,扯下了一半儿,抬头又冲车外的李鸢笑笑,“别站着啦孩子,上去吧,后天他就回学校上学去了,叫同学都别挂心啊”·李鸢看了那担架片刻,抿嘴点了点头。
医护上车合门,引擎发动,熄了的120警示灯又在昏暗的巷内亮了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是一种无可厚非的市井文化,是分割精神高度的一道界限·直至车子开走,楼上半夜起来趴阳台的几个,才话里带笑地遥遥喊楼下立着的李鸢:“哎,咋回事儿小伙子”·李鸢环臂扯了扯衣领,抬眼瞄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门洞,没理他。
拐进楼梯口,迎面碰上穿个拖鞋板跟下来的林以雄·林以雄弓腰朝外望望,发觉救护车已经开走了,巷内又恢复了岑寂,“怎么回事儿啊到底”·李鸢耸了耸肩,越过他上楼往回走。
“不知道·”·李鸢半宿脑子里都是那救护车的响儿,加上手也疼,翻来覆去,滚到了天色既白,也没睡·第二天揣着口袋进了教室,顶了一脸“一宿没睡识相的别靠近”的滔天煞气。
可偏偏游凯风就是个不识相的,腆着张胖脸凑过来嘘寒问暖:“手疼吧我看你这脸色早上药吃了你爸回去问你了没你小子可爽了- cao -,名正言顺写不了作业了。”
“别喊行么,我左手也能写·”李鸢转过身,把四张一百折成一叠,越过彭小满空着的座位,递给游凯风·结果彭小满果真缺勤,二年二班今早少了看追风少年人肉漂移压点进教室的轶趣。
开首就是两节令人闻风散胆生无可恋的数学连堂,立体几何学到一半儿,课堂进度正好到了空间平行与垂直关系·老班左手端着保温杯腋下夹着三角板,进教室前丢掉了嘴边的烟屁股,侧头啐了一口,眉目间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想必是是心情分外不爽,胸中郁结。
·不想死,得装乖··四下审时度势,闻风戛然噤声,收作业的小组长捧着一摞本子拔腿瞬移回座位坐好,低头抄作业的忙撂下手里疾飞的水- xing -笔佯装着早读,个个儿低头装乖,很是有眼力见儿。
就不知道谁贼拉胆儿肥的顶风作案,老班进门的瞬息一刹,趁机从第二组扔了两本王后雄学案去第四组,两本薄册子半空之中哗啦啦地展翅划弧,冲着续铭后脑勺就去了。
被他面不改色地抬手,轻易地稳稳接住,其动作之精准利落,有如藏龙卧虎之江湖,劫富济贫淡泊名利的隐姓高人,云淡风轻地抬指一点,隔空灭了只豆大的蚊蝇···牛`逼得让人想站起来给他扔钱鼓掌。
“陆清远再让我看到你抄续铭的作业你就搬着你的桌子滚去挨着卫生角坐”老班一开口就一股子烟味,朝第一排同学泼面而去,他一抬下巴,折断根新粉笔,“要么下周你带着铺盖卷儿坐讲台边上来,跟游凯风一起,一边一个,明教光明左右使,好不好”·游凯风躺枪,耸肩挑眉,一脸的妈卖批;底下跟着一阵哄笑,伴着翻书的细琐声响。
李鸢还没来得及掏出他抽屉肚里没写的空白试卷,就听老班口吻不善地又转了话头,念了他的名字·抬头,看他老人家径直就冲自己来了··“手来。”
那股子陈年烟味儿又随即飘飘然袭上了李鸢的面门,“怎么回事儿啊你又跟谁弄成这样儿的不是又跟谁干架了吧”·李鸢本想不说呢,哪料到老班这老头儿消息如此灵通,给他张嘴一句话泄露了个底儿掉。
他低头叹了一口,挺无奈地把裹着纱布的右手往桌上一摆,特特转了转手腕儿,示意自己毛病不大,“就不小心的·”·班里登时哗然,除了揣着明白当糊涂的游凯风,都在底下纷纷议论窃窃交谈起来,其中属苏起的脸色当下变得最着紧,忍不住一迳往李鸢这边望。
“不小心”老班握着他手腕子冷哼一声,压根不信,手往他肩上一拍,“不小心能裹得跟个肉粽子似的你这手是不小心滚刀上了还是不小心滚人车轱辘底下去了缝针啦”·您真聪明。
李鸢没忍住笑,而后勉强收敛住,微微点头··“几针呐”老班眉头一皱··李鸢慢吞吞地抬手,比了三根指头··“真不像话”老班响亮地咂了句嘴,突然拍桌,好险一掌撂翻了李鸢的水杯,“这都什么关键时候了还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儿关键时候呢多耽误你功夫都当自己年轻瞎闹得起是吧”·老班转身走回了讲台,捉起三角板往下一指:“我今天不是在讲李鸢一个我在说你们,说咱们全班儿”·底下噤若寒蝉,大气儿不敢喘一嗓。
“不是说要高考才叫你注意保护自己搞好自己的身体,这种问题你们时时刻刻都该谨记着讲句难听话命就一条你到这世上就一趟往返,不要年纪轻轻头脑一热搞个无法挽回的错误白活这一辈子,现在都是独身子女,不为自己,为你爹妈,你们也要好好惜命。”
小小手伤,一下子跳到了生死的命题,都觉得有点儿太沉重,又有点儿莫名·就好比非要去跟一个年华正好的打马少年去探讨假如你明天就死去会怎么样,扫兴,懵然,无法体会,不能理解。
老班自然能明白,底下不是每个学生都明白他这番话里的含义··老班长叹,往讲台上一撑:“你们这些孩子啊,就是一点经历都没有,顺风顺水的惯了,不晓得平平安安的好。
你看看现在学生,你看看现在新闻上说的都什么,啊打架,- cao -事儿,给人活就揍死在路上了·来喝酒,一帮人学生拉帮结派喝醉醺醺的一脚踩湖里就那么给淹死了,捞上来都泡发了要么就瞎吃,乱吃,看什么都吃,那小龙虾那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管不顾的碰上了海吃,腰子吃坏了搞个急- xing -肾衰竭去抢救。”
一说到“腰子吃坏”,底下应声响了几声儿“噗嗤”··“笑看戏呢那都是跟你们差不多大的学生,就躺急救科到现在没出来呢”老班往门外一指,也不知道在指谁,“十七八的大好年纪,身体健健康康的是你们福气你不要搞错了好好珍惜是真你们班主任我可从来没有要求你们开夜车熬半宿不睡搞坏身体吧”·老班顿了约摸十秒,摸了摸鼻子,“刚开完家长抓你们学习,我作为你们班主任现在讲这话不合适,但我这老头撇开这个身份,还是想跟你们讲讲……高考这个东西啊,我说句实在话,你和你们家长现在看得比天大,但等十年二十年——哎也别是十年二十年,四五年吧,四五年一过,你在回头看,随缘,狗屁不是,就一小岔路,你以后机会多的是。”
“青春无悔年少疏狂那话是狗屁,不要听网络上那些傻小子为你们的头脑一热讲的漂亮话·”老班抿嘴一歪头,食指叩起往黑板上一敲:“随心不随- xing -,遵纪守法,谨言慎行,惜命,这是你人生的本钱,这才是真的,可懂”·随心不随- xing -,惜命,李鸢盯着桌子看了片刻,握了握右手。
老班这番话着实大刀阔斧,论断粗糙,语言潦草,半点儿精致委婉地文学加工也没有,但少了酸腔滥调,有如一段诚恳的陈情·底下听完,倒真安静地默默了一阵·众人的心思自然迥异,这话究竟是听进去了还是不屑到底,认定他刻板迂腐,泥古不化,老班无从得知。
“还有数学作业呢”占用了十五分钟一番说教,老班又以一个藤原拓海式的大幅漂移讲话题绕回了眼下课堂,“说好了早自习结束之前送我办公室去呢怎么没人记着呢”·续铭在底下举手,沉着嗓子不卑不亢:“课代表今天没来,没交的名单还没统计出来。”
“哦……那什么·”老班了然地敲了敲眉心儿,啧了一声,“彭小满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李鸢帮忙——哎算了你手不行那谁,续铭,帮忙整理下数学作业下课送我办公室来,行了上课把书打开。”
老板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标题,学生闻言,不禁纷纷往彭小满空着的座位的方向一望,李鸢也回头,见他桌上铺满了凌乱的数学作业册,和组长们写着迟交名单的小纸条。
课毕,苏起生拖硬拽着周以庆过来问长问短,几乎是急不可耐·又着实不好意思开口,索- xing -周以庆侠肝义胆地帮她问了··“手没事儿吧”周以庆兜里装了一小包枣夹核桃,一人两颗,分给了游凯风和陆清远,转身又扔了两个给缑钟齐和续铭,“不是真打架了吧”·李鸢正补着昨晚没来得及写的练习卷,接了周以庆的东西没拆,装进了笔袋,“谢了。
打是打了,但严格意义上说,我无责·”··“这话怎么说的·”陆清远骑大马似的往缑钟齐大腿上一坐,把枣儿往嘴里一丢,鼓在左腮,听了一乐,“还无责。”
缑钟齐推了下眼镜,伸手拿去掐陆清远的痒痒肉:“你一米八几的个子好意思往我腿上这么一坐么”·“我可好意思了·”陆清远被他挠的乱躲,转身反击,掐缑钟齐T恤下的胸口两点,“抓奶龙爪手”·“嗐,他是见义勇为不成,一不小心被猪队友拖了后腿。”游凯风看得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想参与其中,“快快快陆清远坐直坐直我也坐上来”·“我可去你娘的吧”陆清远撑着桌子抬脚题他,“你一屁股坐上来我得截肢”边说边笑,一脸的欲拒还迎,“我们老缑同志就直接推火葬场了,你躲远点儿”·“滚蛋,老子哪有那么重”游凯风张牙舞爪过去和陆清远掐作一团。
“卧槽”周以庆回头,活像见了屎一样冲着三人皱鼻子撇嘴,“3p艾西吧简直污到飞起啧啧啧啧·”·“什么见义勇为”苏起一旁趁机问道,谨慎小心,温言软语,耷拉着眼睛看着李鸢,“凯爷说的那个。”
李鸢左手也能转笔,还他妈和右手一样玩儿的溜,一会儿翻一个装逼如风的花样,眼花缭乱·李鸢虚右手虚撑着太阳- xue -:“就是几个偷鸡摸狗手脚不干净的,偷我头上了。”
“这样啊·”苏起略略皱眉,不好意思问深,便看看他手上的纱布,又看看他乌黑的头发,“那猪队友……”·李鸢低头在几何图上做了一道利落的辅助线,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游凯风一番骚扰,如愿坐上了陆清远的大腿,可怜了缑钟齐成了食物链最底端的人肉垫板,想着自己就是那花果山下那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儿,隐隐觉着自己那胯下弟兄都快被身上这俩死沉的骚`货给挤爆了。
属游凯风最不老实,弄了个怀中抱月的经典体位,gay气冲天的和陆清远抱作一团颠上颠下嗯啊不休不算,犹嫌不够似的招呼着一旁的续铭,“快来大班长”顺手把枣儿里的核桃抠出来往他头上丢,一脸激爽,“这玩意儿比阿鲁巴好玩儿”·续铭正尊奉老班之命替彭小满整理数学作业呢,能理他才有鬼。
续铭端着张脸把落桌面上的核桃仁精准无比地丢回去,扬了扬手里的名单:“有功夫,就赶紧把陆清远的海绵体从你的括约肌里抽出来,再把数学作业交上来·”续铭瞥他一眼,拿腔拿调,“我不是小满君,本人刚正不阿,休想本人替你瞒。”
“哎哟沃日`你大爷”陆清远听完猛推开了身上的游凯风,佯装嫌恶地侧过头抚胸假呕,宛然一钢铁直男,“续铭你他娘的太能膈应了……”·“日。”
游凯风不设防,被他一猛子推了大趔趄,“门牙差点儿给你推磕掉了哎续铭你不提我还忘了·”游凯风一屁股坐会自己的座位,抬手在李鸢儿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哎彭小满昨天我看不好好好儿的么咋了他”·“不太清楚。”
“哎你好冷淡啊”游凯风凑前戳他的肩胛骨,“哎人家昨天在门诊怕你痛还给蹲地上你唱歌咧,你他妈就这反应啊”·“哟~”周以庆挑眉翘了个二郎腿,和苏起对视了一眼,慧黠地弯起眼睛笑,“彭小满还会唱歌啊”·“你还别说。”
游凯风满脸真诚,“真鸡儿的好听,林俊杰那种一个调儿里拐个山路十八弯的歌,听到现在也就他小满君唱得好了·”边说边比了个赞··李鸢始终察觉得到彭小满的特殊和隐瞒,但又不能确定昨晚的那场急救,是否是他隐瞒的一部分。
如果是,如果连老班也不对班里同学做明确的解释,那他也不能说,他也必须是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他和游凯风的心理很不一样,他对世俗常情总有很深的顾虑·表现在他对彭小满这个人身上,就是他强自按住了自己对这个人的探视与好奇。
李鸢压根没想到他顺手抓个偷猫贼而已,还特么要上报了··晚自习开始前,老班喊他去年级办公室,本以为是叫自己过去问彭小满的事儿·揣着兜慢吞吞地过去了,才发觉办公室里做着年级主任和一扛摄像机的,外加一拿着话筒的长发筒裙的知- xing -美女,话筒上贴着“青弋早知道”。
李鸢多聪明呐,当下合了门就想掉头跑,教导主任站起来冲他哎哎哎哎哎半天没个卵用,还是老班一嗓子给他喝住了··“个大男孩羞什么东西”教导主任一脸慈祥好比观音附体,踩着祥云就飘过来了,勾着李鸢的胳膊把他往办公室里扯:“做了好事儿还怕人说呀”·李鸢直躲,揣着口袋侧开一步。
“来周记者,就是这孩子,你们找的李鸢,还一个孩子没来·”转头又笑眯眯地冲着李鸢,“这是咱们民生台的周记者,这是李摄像·哎是你吧是你昨天抓着了个偷猫偷狗的惯犯吧”·李鸢回头看了眼老班,见他一摊老泥似的仰在办公椅里喝茶,耸肩。
李鸢转回头,咳了一嗓,点头··教主任笃定地拍手,一抬下巴,也不知到在瞎牛`逼个什么鬼,颇自得地一挑眉,“你看咱们鹭高的学生准没错就访他就对了,这孩子这年级谁不知道,一脚迈重本门儿里的,学习顶呱呱的优等生。”
李鸢忍着没喷,特想指着自己脸问他——大佬,您还记得我当年和一小矮个儿折了你心爱的枇杷树,就差没个我俩下个劝退处分了么·民生记者可以说是相当民生了,坐下来连访了四十分钟,把事件起因经过结果,包括手伤问了个一字不漏,转译一遍就能写篇一万字短篇小说不提,李鸢觉着自己家祖孙三代都要被他挖出来了,一提自己个儿爷爷是个抗战老兵,自己个儿老爸是个街道派出所片儿警,记者那俩贴着大美瞳的眼登时就爆了灯,低头忙在笔记本上唰唰地疾书。
··李鸢不用猜,用肛`门想都知道,明儿这美女记者就肯定得把他写成根正苗红,一心向党,就差脑门上刻着“为人民服务”的红三代··也问到了彭小满,李鸢没多提。
临结束了采访,周记者又从包里翻出台佳能5D3,对着李鸢咔嚓咔嚓来了十好几张全身照,外加三四张脸部与手伤手部特写·过后又挺热情地问老班要不要也来访一段儿,老班人低调,拿书挡脸,拨浪鼓似摇头死活没干。
也就教导主任有那乡镇企业家皇甫铁牛的王者范儿了,给老班撂下句“明儿让你们孩子准时回去看电视”,就引着那两位去鹭高最能装逼的白术堂了··老班手往后脑勺下一垫,露出半截脂肪堆积的肥肚腩,就差没俩大白眼当着李鸢面儿翻教导主任脸上了:“给牛`逼的嘿哟喂,不知道以为是他姓孟的给捐了栋楼呢。”
李鸢在一旁笑,老板便冲他一竖食指,“听了就算了,别瞎说啊·”·“您放心·”李鸢冲他比了个OK··“你也是,早上问你也不说是逮贼逮的。”
老班给他接了杯水,“我还真当你又和谁干了一架呢,差点儿就想着给你爸打电话了·”·“说了显得我太装逼·”李鸢接过水杯,“我跟您一路数的,走低调的偶像路线。”
老班听了咯咯直乐··“老班——咳,班主任·”李鸢急刹··老班挑眉:“老班主任”·“嘴瓢,嘴瓢。”
李鸢忍笑顶了下鼻尖,沉吟片刻,问:“彭小满他……”·老班歪头看着他:“怎么”·“他昨天晚上,我正好在。”
李鸢话总不说全,缺胳膊少腿,像强自兜圈打着哑谜,“您知道么”·老班默默片刻,动了动肩,坐直,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我当班主任,所以知道我是肯定知道,我就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那小满他怎么跟你们说的·”老班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他不上体育课的事儿,咋跟你们编的”·“他说哮喘。”
李鸢喝了口水,“还是祖传哮喘,传男不传女,一跑就要旋转升天·”·老班喷饭,狗不理包子似的,笑出一脸褶儿,“行,还是一段子手。”
老班拉开抽屉,拿出里头塞着的公文包,捉起来桌上的电动车钥匙,“去,拿上你书包,跟我走·”·“走哪儿”李鸢问他。
“你说走哪儿”老班站起来掸掸肩上的粉笔灰,看看窗外的黄昏天色,“省委二院,代表咱班,带你去看看小满·”·省委二院在青弋城北,要越过乌南江大桥,算是华南一流的公立三甲,其中当属心内科与神经内科牛`逼,光一个科室就收揽了十一位经验老道资历丰富的坐诊专家。
老班那小电驴骑半道就他妈没电了,李鸢到底没好意思看他一老头在前头蹬的满头大汗,心说别再给您骑出个好歹来,赶忙跳下车,接下了掌舵权·老班没拿班费,个人出资买了个大果篮儿,外加一箱特仑苏,还说这牛奶算李鸢的,由他拎病房去;李鸢这装逼酷boy哪儿愿意担他这个情,愣不要,边上花店买了束扶郎花捧上。
李鸢跟着老班进了新住院大楼B楼,上了六楼心内科·床号702,双人间,李鸢和老班敲门进去的时候,房里就彭小满一个,正光着脚丫子盘腿坐在床上,边看着墙上电视,边吸溜着碗一点油星子不见的绿豆粥。
李鸢在后,发觉他脸色不好,一层瓷器似的隐隐青白,双眼却如常明亮,富有神采··“我去”彭小满一看就蒙了,做学生做了十多年,一看见数学老师就心里犯怵,这毛病改不了。
彭小满恨不能赶忙飞下床找鞋穿上立正站好·满脑子飞着,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我数学作业写了的吧卧槽上周迟到名单还没到他手上呢吧哎卧槽卧槽卧槽我上次数学小测不及格来着妈的完了完了完了,天要亡我·老班看他那副倏然正襟危坐起来的紧张样子,走进来直乐:“瞧给你吓的,我是平常多雷厉风行啊,给你留这么深心理- yin -影啊”·“不是……”彭小满眨了眨眼,“我没反应过来呢还……”·彭小满侧过头去看李鸢,发现他老人家站在老班身后正一脸憋得辛苦,挑眉望着他,他便抬手指指自己的左脸。
彭小满便顺着他给的位置摸上自己的左侧脸颊,捻下来一粒不小心黏上去的绿豆··草,丢人··第19章 ·李小杏在还没和林以雄离婚,没和马周平合伙做连锁手机维修的生意前,是在医院做护士的。
因而初二之前,李鸢常在青弋第一附院的二楼护士办里吃晚饭,念书,写作业,很是熟门熟路·因为林以雄的派出所太忙,李小杏又偶有夜班,对李鸢,她只能用这种不周到的方式勉强照顾。
医院在李鸢的印象里,除却那永远他习惯不了的辛涩的消毒水味儿之外,更显直观具象的感受,无非白色,药剂,痛吟,和无力回天的生离死别·这是李鸢成年之后才将将总结出的几点标注,放在他当时,他对周遭一切,都还没有现在这般敏感而凌厉的感受。
李小杏是血液科的护士,那么她总要接触的病人群体之中,就必然有白血病患者·在她负责的一期高危淋巴白血病病患之中,有个女孩儿让李鸢到现在也记忆深刻。
一是因为她标致貌美,人对美丽,总有过分的印象;二是因为她家境富有,治起病来不遗余力,却仍然无法力挽狂澜··那时候还不时兴白富美这个词儿·李鸢记得那女孩儿姓夏,名字记不大清了,貌似有个霜字。
倒真的人如其名,精致剔透的好比一场落地即融的温存的秋霜,家教和修养都非常好,即便是戴着口罩持续发着高烧,白细胞高到了六万九,经过护士办,也要冲她们微笑外加点头示意,末了捋高披散下来的一席及腰的黑发。
·于是总让李鸢想起那个曾经演了《血疑》,而后风靡亚洲,成了叔伯一辈半生心口女神、枕边白月光的山口百惠··李鸢其实只能偶然瞥到她几眼,诸如她穿着病服到护士长询问这天输血小板的时间;又或是盘起个丸子头,拿着手机出来测试医院走廊的手机信号;再或是同学友人提着东西来血液科探望后,她眉眼带笑地出来相送。
可并不是没有变化的,反而就是李鸢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窥伺着,才发觉出了她如过季樱花似的,急速的衰败··大肆的消瘦,乌青眼圈日益地深重,一头黑发肉眼可见的稀薄下去而后索- xing -剃光,再到套在衣服里竟像是要左右晃荡的嶙峋的身体。
恶疾就是这样,直白肃杀地呼啸卷过,月余,便削去了那个漂亮女孩儿大半的生命力·让李鸢始终不能忘怀的,并非她最终不治离世,仅21岁,年轻得令人心惊胆寒,而是他那个开茶楼的老板父亲,有一次来送晚饭,闲来在护士办,无力,且戚戚然说下的那句话。
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李鸢在护士站的小办公间里听得一清二楚,顺手就把这话写进了当天的大作文,结果老师给他批了一句注语:“以后倘若还要引用莎士比亚,或是其他名人的格言警句,请务必记得加双引号,并标明原作者以示尊重。”
再而后,李鸢在课本里,又学习了一些有关生死的新的观念·譬如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譬如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又譬如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再譬如《哈姆雷特》里,那句遐迩有名的“生存还是毁灭”。
生死这对各自独立又相互联结的概念,只有旁观,无法体会,千家之言再精在妙,也非切身所得的本真的论断·李鸢真的不知道人要是死了,意识要浮沉多久才会迎来新的转生;同样也不知道彭小满这副看似鲜活的躯干里,埋藏了怎样步向死去的隐患。
他才觉得他像蔡健雅的歌·像风捉摸不住,只凭直觉··“你还好么”李鸢这么问了他一句,映着病房窗外日将夕暮的绮丽的光,竟有了一些别后经年的奇特意味。
彭小满捧着粥碗想抖包袱,却又被他一时的神色给唬住了,敛住了那松快下的眉目,抿嘴看了眼老班,而后像在保证似的笃定点头道:“放心吧少侠,我没事儿·”·小满奶奶拿着出院通知单,低头拎着保温桶,跟着责任医生进了病房,瞥见医生步子一停,指着前方转过头来问她:“这两位是”·小满奶奶身子瘦小又是佝偻,得特别可爱地歪出半个身子,才能看得见前方,她手往前一指,对着李鸢和老班一笑,“诶”·“医生是吧你好你好。”
老班正了正衣服领,伸手过去,“我啊,姓班,是鹭高的老师,这孩子学校的班主任·”又指指李鸢:“这是这孩子的同班同学,副班长,我俩这不代表咱们班来看看小满的情况么,要不大家心里也不放心啊”·医生和他握手,朝小满奶奶确认:“是么”·“是是是哎,这也不打个招呼就来了。”
小满奶奶忙不迭点头,小跑到床头柜边拿杯子倒水,顺手往彭小满头上盖了一巴掌,“个乐山大佛似的傻呵呵跟床上坐着,也不知道给人倒水”·“嘶啊。”
彭小满被一掌拍了个哭笑不得,缩头垮着张脸,“我是病号诶,医生让我少动·”·“哎不麻烦不麻烦”老班冲她摆手,“您别那么客气,真的”·“我那是让你尽量避免剧烈运动。”
医生走到床边,翻了页手里的彩超诊断,重音放在剧烈二字上,笑着幽彭小满一默,“避免过度劳累,注意饮食清淡,美洛托尔不能停,我可从来没让你懒着不动吧成年人了,不能偷换概念乱传医嘱啊,小伙子。”
小满奶奶端着两杯茶叶水递上,老班连忙迎上去接,李鸢双手捧过其中一杯,忙点头说谢谢·过后,他看小满奶奶叠握着一双柴瘦的手,在温和地盯着自己看,就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问怎么了。
小满奶奶拿食指点点自己眼袋的位置,“昨晚没睡好吧是不是让小满给吓到了”又指指李鸢的右手,“手怎么了”·“啊。”
李鸢一愣,继而摇头,“没吓到,没关系,不小心划了一下·”·彭小满居然今晚就要出院了,短的让李鸢不可置信·医生送来了诊断彩超和出院通知单,吩咐医嘱的时候,把小满奶奶请出了病房。
这举动就跟国产电视剧里演的似的,医生配合家属给病号一个问题不大配合治疗就好的积极心态,事实不然,院方早私下告知家属,要做好一切的心理准备·李鸢看老班冲彭小满点了点头,跟出了病房,于是只留下他和自己。
彭小满猫儿似的爬向了床头,探头往门外精明地瞥了一眼,转过头笑,冲李鸢招手,“吃晚饭了没”·李鸢这儿正酝酿呢,正琢磨着要怎么迂回的问他什么病呢,既不让他感到唐突,也不会暴露自己过多的目的- xing -。
被他这么没头没脑的一问,还来不及反应,于是挑眉,“哈”·“哈个头·”彭小满眼里带光,亮闪闪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我问你,吃了没”·“没。”
“哎正好”彭小满打了个响指,一个江湖艺人似鲤鱼打挺,利索地蹦下床找鞋,“医院后面有条街,有家砂锅粉丝好吃到飞起,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了走走走”·李鸢觉得彭小满是个外星人。
青弋这几年一直在修修建建,饶有目的,似乎正想极力撇开古城故里这样一个稍显陈旧,又进程缓慢,不够张扬,不够有当下- xing -的名头·古都,好像是一个转念,就会被世人所遗忘了。
对于拥有抱负与野心年轻人而言,青弋是滋生惰- xing -而无法上进的温床,而对于有些人,生活在青弋,日子却是好比密匝缝纳的针脚一样,砥实,温存,有积累,无包袱。
彭小满逐日习惯这样的车程缓慢,山水皆有,日落城头;而李鸢,焦郁,难耐,岌岌可危,早厌倦了这里太过包容的变相拘囿···彭小满穿着双拖鞋板儿就溜出了二院的住院大楼,领李鸢走了条通往二院后门的捷径。
那儿种着瘦松与香樟,背后隔了一排铁艺围栏,李鸢想说你不是不会爬墙么,还没开口,就见彭小满猫腰找到了一处极不显眼的“狗洞”,被人扳断了三根铁杆,大剌剌地敞着口。
彭小满钻的倒溜,低头一弓腰就过去了,徒留李鸢蹲也不是拧也不是,姿势换了个遍·彭小满在外头乐得颠儿颠儿:“让你长那么大个儿·”·“你那叫矮子的阿Q精神。”
李鸢侧身,尝试着探出左肩,没成想卡住了锁骨·无奈重来,先探出了无比颀长的右腿·说来也寸,好死不死穿了条水洗牛仔裤,一迈,扯胯··“要不你翻吧。”
彭小满看热闹不嫌事儿地瞎出主意,笑嘻嘻地抬手往上一指,“少侠飞檐走壁,这高度,不就你这个大长腿迈一脚的事儿么”·李鸢往上一面,杆杆铁质尖端在围栏上方凛然指天耸立,那意思就是说,来吧好小子,看爷不戳你个鸡飞蛋打断子绝孙。
李鸢扶着围栏瞥他一眼:“你是不是恨我”·“天地良心”彭小满抬手比天,又是嘻嘻笑的,似假似真。
好容易成功脱困,一抬眼,天色已经陡然深沉下去了·二院后头的小吃街,其实有名有姓,一姓苏的南宋文人曾客居此地,留下他传世的几笔文墨,为纪念他,就叫这里苏旅巷。
本来建筑都是有南宋遗风的,可惜后头政府扩建,拆去了很多古旧的景趣,如今商业气息愈来愈浓,往昔的影子,其实近乎要淡而不见了··李鸢和彭小满一路溜达过来,见彭小满买了一手,一份铁板鱿鱼一份香辣花甲一份福鼎肉片外加一根苹果糖。
等走到了那家李记砂锅的露天棚下落座,彭小满几乎已经捉不下了·李鸢替他扶正了屁股下的塑料凳,防着他仰面翻车,“……你是从难民营刚放出来么”·彭小满拿了串儿鱿鱼递给他,“我怀疑我出院以后得被我奶24小时盯着忌口,你捉下面这头小心烫。”
李鸢捏着鱿鱼低头笑:“末日狂欢”·“可不·”彭小满叼着签子,“是她给我的自由过了火·”·彭小满说的这家苍蝇馆子,李鸢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青弋人,还真没听说过。
门脸掸眼看过去还没别人家排气扇大,破锣嗓子的胖老板娘在窗口单露个头,套一个脏了吧唧看不清布眼子的尼龙围裙,面前一左一右摆了两个大灶,一个灶上各有八个火力极旺的灶头,颇红火地全部燃着,热气腾腾地咕嘟着圆形小砂锅。
千张页和粉丝做底,鸭血浇头和红烧牛肉浇头任选,葱蒜另加,沸了再泼一瓢秘制红油·香到窒息··“这家要再晚点儿来,队得从这儿排到省人大,这顿我请。”
彭小满要的砂锅鸭血,多放辣子,不要香菜葱蒜·他喝口桌上摆着的陈茶,吐了下舌头,“……嘬了一天的医院食堂的绿豆粥,脸都绿了。”
“我算看出来了,饭量不可貌相,食欲不可斗量·”李鸢要的红烧牛肉,辣子适量不要葱蒜,但要求多放香菜,猛放,大胆放,肆意地放,以致彭小满像看个异端教徒一样满脸惶惑地看着他。
李鸢劈开一双卫生筷,不小心手滑,蹦出去一根,正巧弹对面人下巴上··“哎草·”彭小满没躲掉,被弹了个猝不及防,低头吐掉嘴里的花甲壳子,一抹下巴,“说就说,不带你还发暗器的。”
李鸢听了没绷住,道了个歉,手撑在桌子上笑了半天没停··胖老板娘是个实诚人,两碗滚着的砂锅端上桌的时候,李鸢那份里的香菜堆成了一个翠绿的小山,那股彭小满始终觉得吊诡的奇异气味泼面而来,熏得他恨不能翻白眼。
“你这个表情·”李鸢手提着筷子滞在半空,挑眉无奈,“很容易让人觉得我是在吃翔,好么”·“跟吃翔也差不了多少。”
彭小满抬屁股挪了塑料凳的位置,换到了下风口,“哎西巴,这个迷之味道·”·李鸢伤了右手,没法儿拿筷,于是用了左手·按常理而言,人是要么习惯用左要么习惯用右,像李鸢这种打小就能左右开弓的神人,真不多见。
李鸢奶奶自打发觉了自家孙子有这等技能,就总意气扬扬,一直逢人就说:我林家长孙子神异,绝顶聪明·李鸢为此不爽,一面膈应自己成了她嘴里自满的资本,一面觉得这是个FLAG,自己搞不好会被她说得中年谢顶,地方支援中央。
结果想到了,真的就去看彭小满低头咬粉丝,而露出的乌黑发顶·彭小满竟有两个发旋,并排生着,一左一右·青弋的老人间惯有句民间的俗话,说“一旋儿横,二旋儿拧,三旋儿打架不要命”,翻译一遭改成白话,意思就是说,两个发旋儿的小孩儿,- xing -格容易太过耿直,只知进而不知退,但异常的聪明。
这话靠谱显然是不靠谱·先不说发旋儿这玩意儿,李鸢觉得就和命理- yin -阳压根不搭嘎,纯属于封建迷信要不得的迂腐唯心主义,何况彭小满的“进”,他哪只眼睛也没瞧见。
至于聪明,可得了吧,就那不会写跳过,结果从头跳到尾的惨不忍睹数学卷儿,体育老师教都不至于那水平··光线慢慢更加黯淡,霓虹与灯火依次点亮排开,成为连缀起街头街尾的蜿蜒一线,苏旅巷的行人也渐密,闲来逛晚市的情侣居多,老大不卫生且瞎狗眼地分吃着一份冰淇淋或鸡蛋仔,甜甜蜜蜜地互挽着手。
彭小满吃东西倒很有章法,食量如水牛,食速如蜗牛,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咀嚼吞咽,吐东西的时候,也要竭力把头低下去,同时还要拿手遮一下·文明得要死··彭小满诚不欺李鸢,这家苍蝇馆子的砂锅当真物美价廉,好吃得飞起。
可辣子也是真够实在的,也不知道老板那边儿是不是有川渝血统,辣口辣喉不说,过后还隐隐烧胃,跟吞了块煤球似的·赶上肠胃功能不好的,第二天小肛`门怕得变脉冲喷气式。
李鸢吃了半锅实在他妈扛不住了,从小超市拿回来两瓶冰牛奶,拧开一个,敦敦敦灌下去一半儿·过后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敲着桌子,边欣赏彭小满大家闺秀似的文雅吃相,边很不体面地直嘶溜。
彭小满也不知道是吃辣真牛`逼还是硬撑着假牛`逼,声儿都不带喘地连汤带水吃个精光,等把筷子一撂抹嘴抬头,李鸢一愣,见他琼瑶女主似的蓦然两行清泪,顺着苹果肌就滚下来了。
·好比他吃的不是李记,是碗给状元郎践行的离别苦酒··乌南江夜晚涨潮了,白天从乌南江大桥上往下看,还能看清在靠近水岸的地方,裸露着几处狭小而不规则的水中洼地,像飘落进水中的几盏黄叶。
而斯时斯刻,就只能看清茫茫一片的静肃江面,与浸在水中,摇摆浮漾的青弋灯火了·江心是鹭洲高中,被外围的一圈绿丛拥覆,恐怕是临近高考,有些祈愿想求,有人在中央放着孔明灯。
鹭高本来是禁了孔明灯的,说是有火灾的隐患·其实索- xing -放宽倒还好,反倒是往往牵连到了侥幸的问题,就偏有人去赌那把小概率·说白了,就总觉得小小违规不伤大雅,随- xing -就好。
就像遇到一棵古银杏,就要把彼此名字悄悄刻上去,求一生一世;就像遇到了一尊佛,说了不让不让,也要抬手去摸摸脚,求平安顺遂··彭小满走在前,手里捉着那个实在咽不下的苹果糖和牛奶瓶;李鸢在后,看他身上的宽大T恤被车水驶过身侧的气流与晚风,共同吹得鼓起,强行假胖,实则是真瘦。
两人一同嘶溜,如同迎风协奏··彭小满猛停下脚步回头,眼眶还是淡淡带红的,两人对视一刻,他笑,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根拆了封的绿箭:“兄弟,嘶——交个朋友。”
李鸢第N次没绷住,侧头乐出声,抬手挡了一下··“我原来那个学校,云古那边儿,我说过吧是云古一高·”彭小满吹了个泡泡,闲闲倚靠着大桥上的一排围栏,手指着鹭洲,亦是指着鹭高,“也是有水,但不是江,是喷泉,天然的那种。
学校特别有钱,还从外地买了樱花回来种在种在中央草坪装逼,被我们叫成情人坡,不谈恋爱简直对不起那个景儿·”·李鸢把口香糖吐进包装纸里,熟门熟路地翻出火机和烟,看着彭小满抬了下眉,意思是问他可不可以。
彭小满手撑着下巴,慢吞吞地点了头,他才点上,站到了下风口··“但你知道我们那个学校,有个别称叫什么”·“云古第四人民监狱”·“我去。”
彭小满很惊喜,“你怎么知道”·“全中国第二大的高考工厂超级中学,云古一高,都出纪录片了,你觉得现在有哪个高中生不知道”李鸢看着他笑,补充说:“每天五点半早集合晨跑,边跑边看书,中午一小时吃饭休息时间,晚自习到十一点,上课睡觉劝退,抄作业劝退,玩手机劝退,男女非正常接触直接开除,二十四小时教室监控,每年发下去的学案练习卷儿能养活周遭一片造纸厂。”
李鸢比了个拇指,“臭名昭著,但升学率牛`逼到爆炸·”·“啧啧·”彭小满皱着鼻子乐,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都不知道我们学校这么有名。”
“你说的这个名,全是骂名·”李鸢提醒他,烟灰絮絮飘洒进脚下的江里··“我知道啊·”彭小满耸肩,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谁都知道,老师也知道,主任也知道,辅导员也知道,校长也知道。
但是呢”彭小满顿了一下,“每年还是与很多生源滚滚不断要进来,有些简直是削尖了脑袋要往里钻,家长什么都不为,孩子死了也可以,就为那个接近百分之百的升学率,死在课桌前,那也是光荣的。
学校那意思就是,爱来不来,老子这儿有得是人来·”·“那倒是得承认,你们那儿人不是总说,要身边不认识三俩个清华北大的,都不算云古一高的人么”李鸢话里有点儿微不可察地嘲讽,“怎么,你算是激流勇退了史上最牛`逼的逆行”·彭小满改作双手捧脸,眼瞳被大桥上明亮的排灯,映照成浅棕色,眨眼,眼盖上那两道新月形的细褶,就时有时无。
“你可以抨击制度,但我就是单纯地想活命而已·”·知识改变命运·彭小满他老子彭俊松是典型的凤凰男,就是靠着一股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拼劲儿,才考出祖籍青弋去了云古的石油大学,本硕连读七年,拿着重本文凭又去伊拉克呆了两年,后回国结婚生子,高校谋职,顺遂安稳。
为此彭家上下对这句话表示深信不疑,便连带着彭小满,也按要求把这句话熟背胸中,宛如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宛如党员心里的八荣八耻··过高的期望肩负在身,目的其实就已经不单纯了。
没有继承自家老子那副顶聪明的智商,却又被千难万险地推进了云古一高,套句过气的网络金句,彭小满彼时内心是拒绝的,连鼻毛都在表示拒绝·该怎么说呢,就好比挤地铁,这压根就不是你要上的这趟儿,结果硬是被人流用力搡了上去,退也无门,逃也五门。
灯还他妈坏了,车厢二话不响地鸣笛,哗啦啦驶进乌漆漆的轨洞,两眼一抹黑··问一句还有没有坐错车的,轻轻反响,没人回答,那种区隔与孤立,是令彭小满无端端地心惊胆寒,冒白毛汗的。
在那种所有人都一门心思学习的地方,那里就是逐梦者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堂·心不在焉的人,是得被捆在十字架俯斜审视的异教徒·会被强行忽视,乃至排斥,被煽动成带坏风气,坏了一锅粥的堕落老鼠屎。
彭小满太白净,又总是自玩自的默不作声,老鼠屎难听了点儿,鸽子屎,反正是屎,想好,要敬而远之··那么与期望结果背道而驰的下场,就是校方陡然扑下的高压,监视,说教,与几乎比原先还强度还要增上一倍的日程表。
云古与校方惯例就是和家长联系频繁且私密,那感觉就像是把人装进了纸盒子,一端一孔,被双方窥伺·反复如此,彭小满总要时刻绷着着铮铮作响的心弦,松开,拉紧,松开,拉紧。
松开,拉紧··砰——·终于在听人说,云古一高今年跳了三个学生全被校方压下来的时候,断了·这是彭小满在十五岁手术装了双腔起搏器后,第一次心律失常外加房颤。
他就是不好学,他就是漫无目的,他就是青春有悔·彭小满从来不否认那些人的拼搏向上,承认那些汗水浇灌出的梦想是真的璀璨动人·so what他不喜欢。
他以前看《濑户内海》,里面有个台词,他要起立鼓掌··“青春为什么要一定要奔跑流汗呢只在河畔打发时间的青春不也很好么”··彭小满拉了一下衣领,一截粉色的癍疤渐露,没等李鸢看清,彭小满倏然用松开了手,那痕迹就又不见了。
“我是肥厚型梗阻- xing -心肌病·”彭小满挑了下眉,“祖传的,传男不传女~”·挺狗血··李鸢觉得自己恐怕在看一本琼瑶,不是一帘幽梦,就是梅花烙。
他也一时,不知道用什么情绪去面对,面对彭小满以如此轻松的状态,袒露的这么一个不大好的事实·他神色太过如常,又被桥上灯光照得很温柔,就好像是在说一场三天就能治愈的小感冒,又或者根本就是在说别人。
但怎么可能是感冒呢,那是心脏,至关重要,停一刻,就无力回天死得透透的地方·李鸢不知道自己是该表现的悲痛惋惜些,抱有同理心好,还是打个哈哈,继续和他抖包袱好。
李鸢闭嘴了,啥也不说好··“哎你不要这么严肃成不”彭小满无奈,下巴搭在胳膊上,“我是先天病又不是癌症晚期,你不说话会搞得我很惶恐。”
“我不太了解你这个病·”李鸢在围栏上熄灭烟头,又把右手松了的纱布头很是随便地绕了一圈,“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彭小满看不下去,示意他手来。
李鸢没多说,把手伸过去了,看彭小满的神色倏然认真了三分,先是解开那个脱了的活扣,揉散开布头后顺势捋平,继而依照先前的缠绕方向一圈圈叠紧,问了一句疼不疼,李鸢摇头,他才随手系了个不松不紧的蝴蝶结,特精致。
·“娘哭·”李鸢笑了,“你是不是有个迪士尼公主梦”·彭小满竖中指,“fuck·”·彭小满吸了口腥凉的江风,鼓起胸膛,吐出过往:“这个东西也不是很严重吧,和……癌啊瘤啊什么的还是不太一样。
就是那种——”他停下来想着如何措辞,“嗯……跟正常人一样,你不会立刻就翘辫子,但老有个地雷埋在那儿,得绕着走,踩上了就是非死即残的感觉。”
李鸢垂眸,看看他的鼻尖,又看看他的眼睛··“我是12岁半的时候查出来的,因为我妈是32岁的时候心律失常才查出来的,医生告诉她,哎早怎么不来你这个可能是先天病有遗传- xing -诶女士,好家伙给我爹妈吓的哟,连拖带拽把我带去医院做全检,结果。”
彭小满一拍巴掌,“上辈子造孽天要亡我,我就他妈很不幸的中标了”·李鸢看他笑得开心,也没忍住,跟着笑了一下··“当时医生说是不严重,什么心室壁呈不对称- xing -肥厚啊,什么左心室血液充盈受阻啊,什么心肌细胞巴拉巴拉巴拉我也听不懂。
后来就一直吃药,做了个手术,装了个特别贵的双腔起搏器,跟什么双枪老太婆的一样,不过好像也不大好使,有时候还会觉得心悸啊,喘不过气啊,没力气,也晕过,当然也有平白无故猝死的先例吧我听说……反正。”
彭小满低头摸了下鼻尖,“这么多年,给我爸妈奶奶添了不少麻烦,我妈其实她——”·强自一咽,彭小满把话掐断·李鸢聪明得很,依势想到了李小杏的话,但只字不提。
彭小满突然表现得有点不好意思,他遥望江面:“我这个人也是比较不自觉,有时候作天作地的就把身体这事儿给忘了,觉得自己没毛病,结果一不注意,就又会不舒服起来。
所以我这次进医院是纯属意外,就,嗯,你不要觉得过意不去·”·“我也没觉得·”李鸢也看江面··彭小满噗嗤气笑:“你大爷。”
两人一迳沉默下去,到彭小满以为李鸢不会再问什么了,起身站直,准备说“要不回吧”的时候,他才开口:“不能治愈么”·“你说我这个啊”·“……废特么话。”
“不能·”·彭小满神色一松,宛如水波一漾,“这也是我一直觉得很坑爹的地方,就是这个鬼病我做了那么多努力,不跑不跳不闹不情绪激动不过度劳累,尼玛比我妈怀个孕都讲究。
但都也只是预防而已,就算很小很小很小,我还是会有随时死掉的可能- xing -,就问你惨不惨·”他耸肩,皱鼻子··李鸢想说,惨,结果他说:“要替你保密么”·彭小满乐了,“诶你其实也挺中二的吧这有什么好保密不保密的,我又不是迪迦。
我之所跟你说,是因为你看见了,所以要解释一下以防止你胡思乱想,听过就算了我也不是跟你卖惨·你要是昨晚上没下来,我肯定不会跟你说的·”·李鸢没说话,他表示理解,的确,他俩又没到知心换命的那份儿上。
回医院的路上,天公不作美,突然又下了一场防不胜防的雷阵雨·彭小满又不敢猛跑,只能毫无卵用地边抬手遮着边慢慢小跑,娘了吧唧的·雨势挺急,李鸢差点儿被雨水打的眼都睁不开,回头等他,心说你要不是个大老爷们,我横着把夹在腋下就给提走了。
俩落汤鸡刚进了B楼六楼,彭小满连702的门都还没进,就被他奶奶听见了动静,抄着病房的遥控器就追出来打,疾跑如飞,其步伐之稳健,简直不似一小老太太·瞎跑让你一声不吭地瞎跑病着呢下着雨呢带着人小鸢瞎跑死外面儿那遥控器敲背上可是一敲一个准儿,疼得彭小满抱头鼠窜,跳起来边逃边蹦。
看一旁站着李鸢,福至心灵,拿一身雨水潮透到裤衩子的他当救星,吱哇乱叫地躲他背后直藏,掐他腰肉·你再跑,你再躲小满奶奶边说边打,李鸢痛得想一脚给他踢飞,又觉得自己有责任,便于心有愧,耐着- xing -子非常配合地展臂拦着,好一幅护犊情深。
老少咸宜的一出老鹰捉小鸡儿,耍猴似的热闹·老班跟出来,作壁上观,非但他妈不拦,乐不颠颠儿地看着热闹不算,还掏个淘汰了八百年的智能机出来拍照,难得地为师不尊。
护士办的值班护士站出来提醒,说麻烦肃静,走廊禁止家属打闹,没成想话说一半,自己也看乐了··陪老班推着那没了电的小破电动车回学校的路上,雨停,有月。
老班和李鸢谈了点儿想法···“你俩不是住的近,就楼上楼下么我觉得你和小满两个,可以搞一个班级内的班扶小组一帮一,生活方面也可以协助协助。”
“哈”李鸢一转头,冷不丁甩老班一脸水点子··老班没躲掉,“嘿哟”一嗓子,抠了抠溅进了水星子的左眼,抠出粒翔,弹掉,“那么大反应干嘛一帮一没听过啊”·“听过,就没明白……您想让我帮他到哪一步。”
“能让你到哪一步横不能让你住他家里管人吃喝拉撒吧”老班倘若不板脸,一乐,法令纹就深,嘴边一对儿大写加粗的括弧,“学习肯定一方面。
你基础好脑子又聪明,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很肯学的那帮孩子,老师心里清楚·小满你跟他一班还不知道么,文科脑,语文英语呱呱叫,数学不行,真要让他怎么学,顶天了也就八十分左右。”
“班主任我说实话,他那数学就是连地基都没挖的那种·”李鸢没忍住一声冷笑,是来自学霸的王之蔑视,“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都不明白什么意思。”
老班嚇嚇笑起来,支气管里就像堵着口痰,有沙沙的细响,“所以是让你帮着夯实夯实基础呗,我啊,实在是分身乏术,带着四个班儿课我顾及不了那么细,啧,怎么讲呢,我一班主任带课,管得也严脾气也不好,学生怕我我知道,我照顾细了未必是正面作用。
所以就想着你们这个同学之间啊,尽量把价值发挥到最优,但目前为止,你们还是战友,不是你对手·真到了以后考研那步你们就明白了,那才叫孤军奋战呢·”·李鸢不说话,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生活方面,我想着……他上学是骑自行车吧”老班问李鸢··李鸢搁心里扶额,心说丫的这当牛做马的副班长我不干了,话里意思是让我当免费家教不算完,捎带手还得给他当车夫呗·“嗯。”
李鸢话不能明说,毕竟班主任,只能点头··“嘶……”老班不自在地想直搓手,摸摸后脑勺,又掏掏兜,掏出根软壳白沙叼上,也没点火儿,“也不是说就强按头逼着你帮他,班主任我不是那道德绑架的货,我意思就是……人嘛,苦难时候谁都有,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咱们伸一把是一把,你就稍微上点心也不耽误你功夫,也不非要您怎么地。
说到底也是看小满他抹不抹的开脸,领不领咱这个好儿·”·过后就没再怎么多说,一路并行,直到快上了晚桥,老班才又问他,“可想好考什么学校,搞什么专业了”·李鸢没思考多久,低头笑了笑,“外地就行,专业没仔细想,应该不是学医就是学电子工程。”
“哎,你一听提电子工程我想起你们卫一筌老师跟我说的VEX机器人大赛了,暑假吧我看咱学校还挺重视呢,你们团队加油啊,拿个荣誉,搞几个证儿回来。”
顿了顿又说,“是,当一副班长是不大,活儿杂,可干好了也不错,回头给你推个省级优秀学生要么干部,成绩又拔尖儿,记过不记过也就没人管了,保送资格就到手了,对不对”·李鸢在月色下看着老班,觉得他恩威并施这一手玩儿的很溜,就是知道你想什么,堵得你说不了不好。
私相授受不假,琢磨一下倒也合情··李鸢转念又想——不就给车装个后座的事儿么,岁月静好二号··第20章 ·第二天起床刷牙,李鸢右手疼得差点连牙刷都捉不住,感觉缝上针的那位置被人泼上了一勺芥末油,正火烧火燎地胀痛着。
想着是不是昨晚淋雨挨水发了炎,打算解纱布呢,抬头,瞄一眼墙上的表,六点十五分·手疼成这熊样儿也没法骑车了,得坐12路,人满为患挤得恨不能跳窗不说,车程还是绕远路走,晃且晃且到学校整四十分钟,这会儿就必须得出门了。
走到玄关,看门边一左一右横着两只臭皮鞋,顿了一会儿,冲屋里喊了一嗓:“爸我走了·”·下楼出门洞,天色且还微暗,预报却说今早是个难得响晴的天气。
走了两步,和拎个保温杯正走着的彭小满撞个正着··“巧了兄dei·”李鸢揣着兜,腋下夹把黑伞,走过去和并排,“你岁月静好呢”·“岁什么”·“岁——我说车,你那自行车。”
“被我奶收了,不让骑了,医生说骑慢点儿还行,按我那上学的生死时速骑飞了又得过劳·”彭小满恐怕是刚被从被窝里踹出来,哈欠连篇,抠抠眼角,顶着三个翘起的乱毛,“谁让你给我自行车起艺名的,我恩准了么”·“我错了少侠。”
出了筑家塘,彭小满一低头,看李鸢穿了条挺骚包的运动裤·直筒,休闲,一码黑,唯独在裤缝侧边绣了个巨大的阿迪达斯标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穿的是个牌子似的。
一想到今天又是体育课,彭小满翻了个惺忪睡眼,一哆嗦·“同在江湖,这回就算了·”·李鸢特嘲讽地朝他抱拳,过会儿又笑··12路彭小满不常坐,不是凑巧碰上李鸢带路,找站牌怕是都得找半晌,哪知道是这鬼阵仗。
一脸我佛气象的圆面胖司机一路猛踩着刹车片,从四岔路口那头把车疾开过来,堪堪停下的时候,彭小满觉着这就是个带轱辘会跑的鱼罐头··卧槽里面那男的快挤的站车顶了吧我看,脸都变形了彭小满瞪大了眼珠子,李鸢则神情巍然,见惯风雨似的波澜不惊。
按常理,这车就算严重超载了,司机得为行车安全负责,应当不启前门只启后门·可要怪就怪12路末尾三站全是学校,青弋卫校,青弋道路交通学院,鹭高·乌泱泱全是大把学生,谁不怕迟到故而中途只上不下,削尖了脑袋就是仨字儿,搡,挤,干·“哎快快快,要上的赶快”司机眉头一皱鸣笛,我佛气象全无,对着监视器化成了青面獠牙的凶恶罗刹,“前面的往后动一动动一动啊后面那么大位置站着不动干什么前门上不上走后门上后门上的投币投币刚才上来四个怎么就投了六个币还有一个呢不给不走啊什么钱都讹是吧”··李鸢揣兜率先小跑向后门,把书包顺到胸前背着,瞅准人缝钻了进去。
彭小满在后,刚踏上车板,掌心且没贴实,司机急吼吼地就挂档发动了·车身跟着嗡嗡抖了一阵,彭小满便重心不稳脚下一崴,背后书包一坠,眼瞅着要往后一仰,“卧槽”·“哎。”
李鸢及时伸过来一只右手倒他眼前,彭小满心明眼慧地一把抓住,顺势攀了下车门,借力弹了进去,撞在了李鸢胸前,怼得李鸢往背后人群里一踉··“手手手手手手手”哪知道李鸢脑子一秀逗就伸了伤了的右手,被彭小满不知轻重地一攥,疼得扎心,赶忙抽开一阵倒抽,“……我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儿吧”彭小满侧身让车门合起,背靠扶手双手举高,道歉,“没给你抠淌血吧不是,你怎么还在疼呢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还欲把他手捧过来端看。
“行行行·”李鸢为了面子装逼强忍,咽了一口,边甩手边打断他,“对不起说一遍就够了,真对不起解决不了的事儿,你说一百遍也没用·”·彭小满识时务者为俊杰地闭嘴,和他脸对脸地站着。
这姿势很尴尬,因为很偶像剧·李鸢站在台阶上方,扶着头顶上上方横着的那杆扶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彭小满在台阶下,贴身倚着门边的那只立杆,翻开手里的保温杯,嘬了口里头的豆浆,早上奶奶现榨的。
两人贴得很近,几乎是一方一个侧身,就能拥在一起··李鸢看久了眼晕,就把视线收回了车内,掠过众人,又落在了彭小满的脸上·他昨天晚上手欠,睡前搜了搜彭小满说得那个病。
李鸢心说百度到底是个什么垃圾搜索引擎啊,准入门槛与甄选标准低到地心,往下翻了两页,跳出来全是莆田系广告·点进去一看,袒胸露乳的美女裸聊弹窗唰就跳出来了,翻着白眼点掉再看,净是某某业内知名专家说些没用的屁话。
再往下翻,总算翻到了篇正正经经的豆瓣日记,楼主是个年轻妈妈,说自己八个月大的宝宝被检查出了这个病,医生说根治不了·李鸢看了眼发帖日期,五年前元月,最后一帖说到第三次去妇幼保健院做全检,接着就断了。
李鸢就着这半的截故事,昏昏沉沉地滑进夏凉被里睡了,好像还梦到了彭小满··梦里一掠而过的,是他遥望着乌南江面的景象··其实说到底,有病的人,看上去多多少少会有不同的,可也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意识,李鸢才看得出来。
车门外天色大亮,阳光蒙着一层轻薄的水汽,透过玻璃漫漶进来·彭小满的脸颊皮肤便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原先以为是白,现在已经不单单是白了·那光,不是折出来了,而是照进去了,透出红来。
他那些蜿蜒细小的红血丝,凝在皮肤下,竟有些像水池里的朱红鲤鱼·这一切体貌,其实都是心肺功能过弱的表现··有点儿好看,但不健康··过了几站,两人便被人流挤到了车厢中段。
摩肩接踵的,都不好站,头顶晃悠的拉环就余了零星一个,李鸢抓上,佯装无奈地侧过头,饱含遗憾地对彭小满说,情势所逼,你就抓着我吧,腰不要掐,扶哪儿都行·李鸢实在是给他那个贼拉手欠的抠腰大法给疼怕了。
彭小满翻了翻眼盖,揪住他书包尼龙带,点头道:行行,我矮,我认··晃且晃且,两人都禁不住有点儿昏昏欲睡,直到车上坐着的几个卫校女生对着他俩直瞄,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窃窃私语,顺手对着身边人指指点点。
彭小满疑惑着一挑眉,揉揉眼睛,才顺着她们抬头望着的方向看过去··“噗——”·有此一声,李鸢惊得盹儿都没了,甚是直白地侧过头表露出了嫌弃的神色,好比看见了他家努努在和一只黄皮土狗在泥坑里撒欢打着滚,“豆浆星子都喷我手上了。”
“……豆浆不豆浆的就别管了,李少侠,你一定要答应我·”彭小满俨然满脸难耐,憋笑憋得尤其痛苦,声音带着丝略略的颤抖。
他抬手一指头顶前方的公交车载电视,强自敛着爆笑出声的汹涌欲`望,生咬着嘴巴:“答应我,苟富贵,勿相忘·”·“”李鸢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车载电视的小小屏幕上,俨然是他那张寒冬腊月,呵气成冰的脸··草他大爷·“青弋早知道”不说好了地方台么·怎么他娘的是个车载频道·李鸢哪知道自己上电视的那脸那么臭,掸眼看过去就跟谁欠了自己七八十万跑路了没还似的,抿着个嘴,耷拉个眼皮,歪着点脑袋。
这哪儿是个高中生啊,澳门赌王何鸿燊受个外媒采访,未必能有他势子正。李鸢尴尬地要死,赶忙收回视线脸贴进胳膊里,“公开处刑妈的·”过会儿又站直拽着彭小满往身前带,“你帮我挡着点儿,草。”
“不是,少侠你这是侠肝义胆锄强扶弱啊,又不是扫黄扫到你的你怕什么哎你什么时候采的访怎么班主任还在后头呢”彭小满躲开,仰脸看得兴致勃勃,招摇的一批,生怕周围这几个围观姑娘看不出李鸢就是电视上那小帅哥本人似的,“你还是红三代呢不过你这表情太僵了。
哎,过两天学校是不是就要给你发锦——唔·”·李鸢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架,勾住,锁喉:“你可以闭嘴了兄dei·”·彭小满掰他胳膊掰不动,手伸过去,掐腰大法。
李鸢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倏然就撒手弹开了,好险没一脚踢飞边上阿姨腿边搁着的菜篮子·彭小满脱困,涨红着半张脸,揉揉下巴,了然一挑眉,末尾拐着弯儿地“哦”了一声:“我算知道了……敏感点”·李鸢抬手比fuck。
李鸢这趟12 路坐的很是不安,就怪彭小满极不低调的一嗓子走漏了他“电视名人”的风声,一传十十传二十,过后闹得一车子人都转过头来看他·指指点点闲言碎语不说,还他妈有掏手机出来拍照的。
中间甚至还有个拎包的阿姨干脆就点名道姓,站起来拉着李鸢又指着电视,异常欣喜地问,哎哟小伙子,你就是电视上这个吧李鸢明藏暗躲,遮遮掩掩,说对不起我不是,异常的不大方。
·本以为就算完,没成想到了青弋卫校那一站的时候,最先嘀咕起李鸢的几个女生,提前背着书包站起来预备着下车,没等李鸢彭小满屁股坐下,为首一马尾齐刘海儿的女生拿着手机就凑到了李鸢跟前,笑眯眯弯着对儿笑眼:帅哥,能加个微信不·这搭讪套路。
彭小满在一边干看着偷笑,侧过头继续嘬他的鲜豆浆··结果李鸢以即将高三摸不着手机加了也白加为由,干脆了断却相当客气的拒绝了·谁知道姑娘一点儿不恼,曲线救国,掏出本子撕了张条纹纸,拿笔飞快写了一串数字,不由分说往李鸢手里一塞,还是笑眯眯:小帅哥,等你有时间就加我呗,哎,有没有人你长得挺年轻时候北村一辉的。
话一撂完,司机停车报站,彭小满看她捋了把马尾眨了下眼,大大方方地就跟着人流下车了··“留灯么”彭小满透过车门,看着那个女生下车之后,满脸欣然地和女伴击掌,没忍住笑。
“留什么”·“啧,没接住我这梗·”彭小满指指他手里的那张字条,“我是说,怎么样打不打算把你俩这萍水相逢的关系升华一下”·“不打算。”
李鸢眼皮子一搭,把字条往口袋里一揣,问:“北村一辉是谁”·“帅哥,岛国帅哥·”彭小满倏然凑近看得,近的李鸢心里一跳,无意识地撤了撤,“演过黑道大哥,妖怪,武士,还演过牛郎,夜王花魁的那种。”
李鸢看彭小满正不旁瞬地盯着自己,竟有些莫名的头脸微热··彭小满往后也不知那时,他脑海里闪现了怎样的神异想法,致使他做了那样一个微小的动作。
彭小满伸手过去,在他比常人高耸的硬`挺眉骨上摸了一下,“你别说,还真有点儿像,尤其是眼睛眉毛·”·李鸢怔了怔,故而没躲,感受到了他拇指指腹一掠而过的瞬息温暖。
到校落座,彭小满差点儿没一跟头翻楼下去··“这特么……我就一天没来发了多少张卷子”李鸢在校门口买了套煎饼果子,彭小满其实在家就过了早,奈何这玩意儿卖相确实不错,酱红葱绿饼面金黄,没忍住,也买了一套。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看着桌上那一沓被人叠好的空白练习卷,抬手兜着自己要掉的下巴··“四张数学卷三张语文卷三张英语卷两套理综两张21世纪报,都给你捋齐了放好了,有一部分今天要交你就跟任课老师说一下明天补交,顺便数数少不少,少了去办公室拿。”
续铭端是副上门清帐的大掌柜的架子,恨不能敲着副算盘珠子,“昨天的《名师课堂》和《世纪金榜》你也欠着,不过帮你解释过了,可以下午再交·顺便昨天数学作业还有五个人没交齐,名单给你,负责催一下交到老班办公室,辛苦了。”
·续铭潇洒地撕下了练习册上的名单,摆到彭小满眼前,转身施施然飘走··“……”彭小满正脸冲下扑倒在了桌面上,拍打着李鸢的左右肩膀,哭天抢地,“少侠我命好苦啊我心脏好难受啊”·李鸢把煎饼里夹着的薄脆咬得嘎吱嘎吱响,低着头笑不能停:“失算是我索- xing -就搁住院半个月,爱谁谁。”
“你是不是一年不学名次也不会往下掉的人”彭小满无意碰到他的耳根,觉得略略发烫,仰着张丧脸,“学成精的那种”·“想太多。”
李鸢抬手去摸被他碰到的那块皮肤,不经意又和他的手指撞到了一起,李鸢觉得拇指被他的指甲刮擦了一下,微微的痛,“每一个看似不学的学神背后,都有无数不为人知的挑灯苦读的日夜,懂”·“真的假的”彭小满倏然收回手,“你也是那种偷偷学的闷骚款”·李鸢搓了搓手指,摸摸耳垂,咽掉嘴里的一口煎饼,“你一说话我就想neng你。”
早自习老班看堂,夹着小破笔记本电脑进教室,二话不说来了个大动作——并组··他昨天回去仔细琢磨了一下,心想既然是实行一帮一,就绝不能只顾及到一位或一对,给人阶级之分,有区隔感不提,即算真的行之有效,也非常局限。
索- xing -就推广至全班范围实行普遍政策,来个试运营,以成绩优劣为准,进行大范围组队·鹭高二年二班原先一直是六组,八座,正正好四十八人·老班下令,以他投影上的excel表格为准,进行同桌配对,将六列合成四组。
四下哗然,继而炸锅,如水进油··换座位也可以说是高中一景儿了,素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碰上情愫暗生就差捅破层窗户纸的两位被强凑成同桌,那氛围堪比古早台偶,酸甜逗趣的要命;赶上水逆点背没看黄历,愣是把平日里就擦枪走火看不顺眼的一对儿生凑一桌,当事人火药味儿十足,旁观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来二去,也算热闹。
言而总之,老师是不可能调查清楚学生之间的所有小九九,总有几对“不合适”··“吵什么别的班不上课啦吵”老班撂下鼠标一拍黑板擦,铺开阵雪白的粉尘,“换座位用嘴换啊叮咣五四的看好自己的位置安安静静搬你的桌子收你的东西我看谁在说话”·游凯风铤而走险,不仅不闭嘴,且站起来愤然反驳,指着投影仪道:“老师我不跟那个姓赵的坐一块儿卧槽”焦急不满到嘴瓢,当着老班面儿骂了脏。
姓赵的就是含糊紫,那晚自习差点儿没和他掐起来那个·本来游凯风就没咽下那口气,正怎么看那小子怎么觉着膈应不爽呢,好家伙坐一块儿指不定谁先咽气呢·明白怎么回事儿的几个看凯爷果真急眼,纷纷停下收拾的动作,忍不住在底下捂嘴偷笑,其中就有彭小满,当属他捧着书包乐得最开心。
“坐下让你站起来说话了坐下坐下坐下”老班冲他鼻尖儿一指,接着环臂,“嘶,怎么每次就是你游凯风屁事儿多呢哦,自己学不明白,特意给你安排个肯学的上进生带带你你还不乐意了毛病。
哎那你说说,你想跟谁坐,你说,看我让不让·”··“就……”游凯风摸摸鼻梁,一顿,接着又嬉皮笑脸地向前一指,“就李鸢呗”反正我俩平常也是一块鬼混。
“李鸢不行”·“为什么啊班主任”游凯风垮脸,哭笑不得:“他不也是好学生么我就只想跟他坐一块儿还不行么”·底下陡然齐整地响起一阵凉气倒抽的嘶溜声——好一幅伉俪情深。
李鸢在前面坐着,听一番陈情,膈应地一哆嗦··“人有帮助对象儿了”好险没说,人家有对象儿了··“那、那换换不行么”游凯风抬头看投影,看李鸢名字边上的彭小满三个字,“反正也不是固定的,那就,那就彭小满跟那个姓赵的坐呗我跟李鸢坐一块行不行,班主任”含糊紫听他一口一个姓赵的,心中大为不爽,明明白白表现在脸上,冲着游凯风的方向翻着一个接一个的白眼。
“不行不行不行,你和李鸢在一块儿好能落个什么好环境,那小话可不得紧着你俩不停的讲啊,李鸢你甭想”老班挥挥手,不耐地皱眉,“再说赵劲和小满- xing -格也不合适,我带你们两年了我还不知道么我还能坑你不成”·游凯风抓耳挠腮,抓心挠肝:“老班这不是坑不坑的问——”·“行了你”老班扬手一敲黑板,一锤定音,“游凯风,你要么,就老老实实按我这个位子坐,要么,你就跟陆清远搬着你那桌子坐到讲台边上来,以后我就重点保护你俩,你选,你选。”
陆清远和苏起分到一桌,心情好比刮刮乐刮出个特等奖,正美滋滋收拾着呢,听老班在讲台上这么一说,登时慌了,忙撇清关系:“哎别啊班主任我很乐意,特别乐意对您的安排完全没有意见”说罢,朝游凯风一努嘴,“就他一个班主任要坐您让他一个人坐”·四下一阵嘘声,类似德云社的那种,嘘陆清远明知苏起心有所属,还愣是不开眼地横掺一脚,欠打。
苏起被他说得不太好意思了,侧过脸朝陆清远瞪了瞪眼··“我……”游凯风纠结且迟疑,“……那、那要不我一个人坐”·“问我还问你呢哎你可想好啊”老班忍不住乐了,煞有介事道:“我跟你提前说好,这位子大动我也就动这么一回,搞不好你就讲台边上待到毕业,班里就你重点保护VIP头等舱,独一份儿,冬天你就靠着门口喝风,到时候别赖我不疼你啊,来,再给你个机会,你坐哪儿”·“我错了班主任”·底下闻言,笑他脊梁骨比糖醋小排还软烂不禁戳,幸灾乐祸之声四起。
老班则朝早收拾好东西,梗着脖子撅着嘴的赵劲一指,“费这大劲,去吧,东西带好,好好相处·”·相处个狗屁,游凯风面上无虞心中拍案捏拳,老子玩儿不死他也得给他带沟里去。
李鸢收拾东西很快,桌案干净,并不“崇山峻岭”“万壑绵延”地垒着一摞摞教辅,将学神的极简作风贯彻到底·笔也少,就那么用顺手的两三只。
他三两分钟就清空了东西,挎着书包将自己的桌椅并在了第四组靠墙的第五排,撑着晕沉沉的脑袋,看彭小满手上一摞,腋下一沓,背上一个“炸药包”不算,还毫不浪费肢体的,嘴里叼着保温杯挂绳。
·牙口真好,李鸢边想边伸了手,接过他嘴边的保温杯,特想紧跟着摸摸他的小脑袋,比个赞说:做个好旺财·叮咣五四一番调整,大致的位置算是定了:陆清远和苏起一组,奈何男方个头实在超了海拔,为不妨碍后排视线,暂且委屈苏起一并与陆清远坐去了三组第五排,和李鸢彭小满这组,隔了个不算宽阔的走廊,徒有颗八卦心的好事者眼里,这他妈就是条横断牛郎和织女的浩淼银河啊,老班这波- cao -作六六六·周以庆调去了缑钟齐身边,- yin -阳调和动静合并,坐在了第四组第六排;老班好歹也没有法西斯到底,将方枘圆凿的赵劲游凯风这对儿安置在了第四组第四排,倒算是给俩基友互留个念想,坐不了同桌,好歹还是前后排啊真要是水火不容地掐起架呢,游凯风想,老子还算有个靠山不至于孤立无援,稳了。
彭小满身边有人,乍有些不习惯,往年在云古一高,也是一人一坐不说,也没有人愿意和他玩儿·如今周围一圈都算是聊得来的,背又安安稳稳地抵着墙,难免心中踏实蓦然有了集体的概念,别的不说——作弊都好下手了,盲区啊·“我怎么觉得。”
彭小满在桌上搭着胳膊,看李鸢的左臂和他并在一块儿,他的精瘦颀长,自己的则细瘦羸弱,好比他用量词是一只,自己则只能算是一管·莫名奇妙地懊丧不满,忍不住触了一下对方的小拇指,“老班这里面有- yin -谋论呢”·李鸢动了动小拇指,懒的躲,戳回去,托着下巴瞥他一眼,“- yin -也是- yin -我,信我,你落不着坏处。”
“他是不是为了我”彭小满就是个欠的,还想戳回去··“再手欠”李鸢闲闲一握,当即一把攥住他无处安放的小贱手,略略捏紧道:“虽然你这想法还挺臭不要脸的,但我得说,你直觉是准的。”
彭小满一时忘了抽手··他一面隐隐能明白老班对他,对班级,那份大刀阔斧毫不精致的着紧与关爱;一面隐隐觉得,李鸢的手掌,白洁而干燥,宽大而灼热,好似能温暖这世上三千。
李鸢今天没来由的昏沉,手痛,趴桌睡了四堂课·搁别人,任课老师一板槽地粉笔头早就嗖嗖- she -出去了,搁他,双标吧,爱睡睡吧反正也有谱儿·委屈了彭小满,膀胱里一泡尿憋了三堂没撒,看李鸢埋着脑袋睡得香,实在有点儿不忍心闹醒。
中午放课撒丫子奔食堂前,着实不能再憋了,拍拍肩,求他抬个板凳露个能挤出去的缝儿,李鸢头也不抬地翘起了板凳·奈何没啥默契,落下凳腿的时机拿捏有误,胯下惊魂,彭小满好险没被他挤冒了尿。
下午连堂体育·自打体测长跑过了以后,这课虽变得可有可无,可到底也没有老师敢再随随便便占着不放了,好歹体育老师人都识相,不是那些被偏爱就有恃无恐的主,不难为人,做做体- cao -做做热身俯卧撑也就算完成任务了,多半是上一半儿就解散自由活动的。
·今天是坐位体前屈,看着不累,实则堪比上老虎凳的隐- xing -酷刑··李鸢陆清远缑钟齐一众,- cao -场墙根下排排站一列,面目凝重地齐齐抖腿··“老班绝对天蝎座我告你们他妈的他就故意把那货搞我边上来坑我的”游凯风蹲地上做着横向拉伸,腿上那条限量贴身李维斯眼瞅着就要给他挣开了线,“日,那货上个课跟老师互动个没完不说屁话也不跟我说一个他妈搞得跟我怎么他什么一样,怎么那么欠呢”·陆清远肢体韧- xing -非常,横叉竖叉抬腿就来,若果做零,妥妥属于骚断腿的那种。
他边抖腿边看游凯风地上挣扎,“你才是欠我看,看人不爽还要跟人说话有病吧你·”·“废话我他妈坐里面儿我好歹要出来上个厕所吧”游凯风皱着面目站起来拢腿收胯,“我说让让,他你妹的就跟没听见一样,我要不是看他一时半会的还不禁揍,我早特么把他脑袋按抽屉肚里了”·续铭换座儿过后也是相当之不爽,他被分到班里一个最能瞎咋呼的姑娘,比起周以庆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天的时间,瞪着俩汪汪大眼把续铭从头到脚打探了个遍,上到祖上几亩田,下到梦遗哪一年,光是续铭保温杯里泡的是罗汉果还是胖大海就问了两遍,叽里呱啦不得闲·续铭好比西天如来遇上了手心里撒尿的花果山猕猴,庄重如他,也恨不能指天骂娘。
到底还是忍住了,不无怜悯地看着游凯风,环臂抖腿道:“我懂你·”·李鸢手插兜,嫌日光灼人,眼皮又往下耷拉了几分·听游凯风说起撒尿,才想到了什么,低头看彭小满揪了把草杆儿,编了个小环儿,问,“你中午上厕所的时候我是不是压到你了”·“哎哟我可谢谢你,你还记得呢”说起来就胯下一紧,彭小满把一根草杆送进嘴里咬着,“蛋差点儿让你挤去一边儿了,跟比目鱼一样。”
“实在抱歉·”李鸢“嚇”了一声,扬起了嘴角,似假似真地道歉:“我当你纸片子似的,给你缝就能飘出去呢·”·“你怎么不说我就是缕烟呢,也别缝了,钻个眼儿就行了呗。”
彭小满把手里的草环搁在手心,亮给他看,“怎么样,也算是法国顶级珠宝设计工匠的水准吧来我给你戴上试试”·李鸢靠着墙,一脸的“你就一傻`逼”,“就问你gay不gay”·“真爱无敌,不惧世俗。”
彭小满硬掏过他揣在兜里的那只左手,将圆溜溜的草环往他小拇指上一套,“我这眼简直游标卡尺还准诶,正正好,爷赏你了·”彭小满顿了顿,在他手上又轻轻攥了一把,顺势游走上去,握到了他的腕子,“你的手真的好烫。”
“谢少侠·”李鸢抬手,才仔仔细细看清了那个草环儿——出乎他意料的精致,三根草- jing -缴绕而成的别致样式,有点类似他那件秋毛衣上的元宝针。
那件秋毛衣当初还是李小杏帮他织的,特特做大,穿了三年,手肘部分磨损严重·他翻了翻眼皮,抬手抵了抵额头,“烫么感觉有点烧……”·“你昨天淋雨回家是不是没——”·话被体育老师猛一声响亮的钢哨打断:“拉伸结束过来器材这边集合按学号排队站好”·登时哀声四起,好比哭丧。
对于女生而言,坐位体前屈相对轻松,十到十五厘米推距通常不成问题·有意思的就是看男生推,硬胳膊硬腿,搞不好就是个负分儿·陆清远坐上软垫并拢那对儿长腿,屁股好险怼出了垫外,按理说一点儿优势不占,奈何柔韧- xing -太好,一推推了个十八厘米,对得起他体育特长生的名号;续铭比例不错可惜不高,万年端着脸,推的中规中矩,算他难得拔不了头筹的一项。
·可到缑钟齐这儿就有意思了,身子且长且僵,看着愣是连吃奶的劲儿都给用上了,到底连推板都没碰着,竭力顶了顶指头尖,勉强推了个负五·二年二班第一个负分儿,获得了同学的热烈鼓掌。
游凯风比他强不到哪儿去,且胖且僵且长,往下一拱身,T恤下摆便蹿上了后背,露出一大块儿雪白油亮的五花肥膘,李鸢站他背后看着辣眼,啧了一声侧开了脸·彭小满倒还是个仗义的,见游凯风动作艰涩行状凄惨,犹如一个自己给自己剪着脚趾甲的大肚孕妇,忍不住趁体育老师低头填表的功夫,膝盖凑他脊梁骨上迅猛一压。
“哎哟卧槽谁啊”游凯风低头一句闷声虎吼,嗖,推出去个十九点五,破了目前为止的最高纪录,又惹四下一阵惊呼··游凯风颤颤巍巍下了垫子,活像被人肛了一夜,面露菜色且揉着尾巴骨地追了彭小满两大圈,“你他妈的”·彭小满在学生堆里灵活穿行,末了趁机躲李鸢背后揪着他衣摆不放,“吕洞宾与狗你就。”
李鸢按学号顺序坐上了软点,屁股下面一阵蓬软,顿感周身骨骼都在作痛,带着隐隐的酸胀·体育老师瞥了眼纱布,问了他一句手行不行,李鸢干点点头,没说话,吸了口气,伸直双臂俯下上身去贴近双膝。
指尖触到金属推板的刹那,他戛然耳鸣,如同水流涌进了脑内,竟嗡嗡成韵,强按着不适皱眉向前推送,呼吸通道又被戛然阻隔,致呼吸不畅头脸发胀·力竭后起身,晕晕沉沉更甚,听老师报了个六点五。
从软垫上站起,好比从一朵流云迈向了另一朵流云,这么腿根发软地向下一跪,就又是一场松软香甜,无忧无愁的美梦··“哎你”·彭小满展臂,接住了李鸢轰然朝他坍塌而来的身子,猝不及防地抱了满怀。
李鸢一时无法回神,耷拉着的脑袋贴上了彭小满的脖子,滚烫如一只冬天马路牙子边的油漆桶烤山芋··李鸢后来也不明白,那么多人,怎么单单就跌他身上去了,巧合么·“我去李鸢。”
彭小满在他脖子上一摸,推他的肩,慌了:“你、你这是高烧啊”·下午三点的明溪路是不常见的,高中生嘛,披星戴月,朝五晚九。
李鸢想起来明溪路上,有家油绿油绿的中国邮政,每次上学经过,它还大门紧锁着尚未营业,再等到下学经过,人倒已经早早关门了·今天这么坐在出租车里路过,才难得见它营业的样子,门可罗雀,冷清的不行。
所以人情寡淡的现如今,信件存在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呢·李鸢靠在椅背上出神,彭小满的一只手伸过来,往他额上一碰···“爽么”李鸢问他。
“时机不对,冬天应该很爽·”彭小满的整只手掌贴上去,还是烫得不行,“咱们学校什么鬼医务室,连袋儿扑热息痛都没有,还在坐那儿嗑瓜子我去,改成收发室得了呗叫毛医务室。”
彭小满的掌心柔软,贴上去冰冰的,李鸢闭眼:“你以后出息了,可以给母校捐一个·”·“要捐我就捐栋楼,顺便换个食堂承包商·”彭小满收回手,指指李鸢书包侧袋里的保温杯,“光捐个医务室也太抠了,你得多喝水,去办公室给你灌满了。”
李鸢慢吞吞地拧开杯子,倒了热气腾腾的满满,“凯爷说以后要给鹭高捐个游泳池,你俩一块儿吧省得麻烦,顺便让校长给你俩铸个铜像·”·“我没死呢,铸个杰宝的铜像。”
彭小满嫌他晦气,呸了一口,“你一说凯爷……啧,你俩真的,基情四- she -,你今天站起来一倒,你没看他电光石火蹿过来那速度,嗯,怎么说博尔特也就那样儿了吧。
要不是因为我俩住一块老师觉得我能捎带手,他那会儿恐怕背着你就奔二院了·”·“他是怕我一伸腿瞪眼,没人陪他吃食堂上厕所给他作业抄了·”李鸢吹了吹杯盖里的热水,往座椅里又陷了一寸,“对不住少侠我又晦气了。”
“没关系你晦气你自己你随意·”彭小满摆手,“还挺羡慕你的·”·“羡慕我差点儿烧晕·”·“羡慕你有人着紧。”
彭小满盯着他贴着杯盖口的嘴巴,“羡慕你发个烧,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一个个恨不能蹦过来给您亲自心肺复苏·”·“瞎凑热闹呗。”
“凯爷苏起陆清远他们听了你这话,得众筹买凶要你的狗命·”彭小满笑他不知好歹,“我在云谷那年犯了病,倒在- cao -场那儿弄死也站不起来,最后连120都是我自己打的。”
李鸢侧过头看他,把水杯拧上装回书包,“为什么”·“因为他们会怕呗·”彭小满耸耸肩,看向另一侧车窗,“他们大概会觉得说,诶哟好吓人,怎么回事儿,这人跪这儿什么毛病我不敢动他,还是去叫老师吧。
就没有人真的会及时走过来说,同学你痛不痛,是不是哪里难受片面吧,不过,反正……我没有遇到·”·李鸢对他这段话,不知是回应以怜悯还是认同,无奈只能转过头,合着眼皮倚着车窗不说话了,眼眶似乎因为高烧而正微微干涩,于是抬手揉了揉。
李鸢课上险些高烧要晕,吓坏了一帮,当属体育老师受了大惊,差点儿蹦起来打120·开玩笑呢,我课上出这事儿,还体育课,特么真出事儿了算谁的到底还是李鸢自己昏沉沉地从篮球架下站起来拦着,说没事儿,不至于,就是一时腿软没使上劲儿,请假回家吃个药就成。
老班闻风便撂下钢笔下来- cao -场查看情况,游凯风自告奋勇打报告要陪着送他回家,老班以一句“你别想翘晚自习”驳回,话头转向彭小满——要不就麻烦你照顾一下吧,顺路,也捎带手。
合情合理··李鸢听了没吱声,一屁股坐回篮球架下撑着胀痛得一个俩大的额头,彭小满也没说不好,也不觉得难为··明溪路的行道树依次驶向车尾,出租车师傅回头冲着彭小满,“前面临泉路修地铁,我这出租过不去得从高架绕,你们看行不行”·“绕……得绕多少钱的”彭小满去摸裤兜里揣着的一把零票。
“哎哟,这么近我又不是黑车,正经打表能绕你多少啊”师傅跟听笑话似的··李鸢从口袋里拿出张五十的往彭小满手里一塞:“您绕吧。”
·彭小满见李鸢头一歪,整个重心往车窗上一瘫,弱势的样子,微微蜷了蜷·彭小满既不是心疼也不是讨好,单纯觉得他那样会磕成脑症荡,靠起来不舒服。
犹豫了一刻,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胛骨··“嗯”李鸢转头,灼热的鼻息乍然拂过彭小满的手指头,彭小满应激- xing -地往回缩了缩。
“来吧·”抖抖自己的右肩,“靠那儿你回头再吐人一车,这儿今天限免,不占白不占啊·”·李鸢听了笑:“平常不限免是什么个价来着”·“论钟点算,少说……也得万儿八千吧。”
“你那肩膀头子,八成是金镶玉的·”李鸢坐直,重心左移,缓缓靠上了彭小满的右肩·夏季校服是涤纶的料子,易脏易皱也并不柔软,倘若依靠乌南江的硬水浆得过了头,便会略略发硬且不贴身。
李鸢隔着这样一层带着透明皂气味的衣料,用左侧脸颊,感受了彭小满皮肉下骨骼的精小错落,与崎岖嶙峋·他的躯干很温暖,那温度,类似于鸟类的翅下··“巨gay。”
“就你得了便宜还逼话多·”彭小满换了个坐姿,使肩膀得以抬高,以便李鸢这个大高个靠下来不会太难受,“少侠什么初体验”·“硌,非常硌。”
李鸢闭着眼,想说你瘦过头了,超模也不如你了··“妈蛋·”彭小满转过头笑,“现在知道凯爷的好了吧·”·下午三点的青弋悠哉到出常,学业前程皆可暂时抛诸脑后。
冒尖的楼顶,森绿的树梢,即使是高架上,有了那样不低的行驶速度,也令人觉得进程甚缓,砥实向前·天气并不依预报所言那样,所谓的万里响晴,但毫无云翳,碧蓝清湛。
彭小满想摇开车窗吹吹风,想着靠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又没敢··李鸢腰上吃了点儿劲儿,没有完全卸上去,可到底一米八的个子,斤两自然很是不小·可彭小满近乎神异地觉得,那份重量并非沉重到使人压抑,相反,那种类似于经年积累的丰实的分量,好比熟宣上的那一柄温煦剔透的白玉纸镇,正温柔而不失力度地,镇着他那颗时常浮沉不适的心脏。
·彭小满遥看窗外,天上远远飘着只断了线的风筝,非常渺小,天地自得··车停在筑家塘门口的合欢树下,打表收了十二·李鸢和彭小满都是瘸着从车两侧下来的——李鸢靠麻了左半边身子,彭小满被他压麻了右边身子。
俩人皆跟中风似的拧巴着胳膊腿儿,恨不能直奔老菜场后门的那家盲人推拿··“谁能给我来个分筋错骨手·”彭小满转动着嘎八嘎八直响的颈椎,怀抱书包,姿势吊诡,犹如奇行种。
李鸢回过头,神色带着明晰可辨的疲惫不适,与佯装出来的抱憾,“真对不住,本派不教这招儿,不然我铁定错了你·”·“你是不是恨我”那天李鸢说给他的话,彭小满来了原本奉还,跟着他上了门洞,得亲眼看他开锁进家门吃了药躺下,他才能算光荣交差。
“不不不·”李鸢慢把书包滑至胸前掏钥匙,慢吞吞摇头,“我敬您·”·“滚蛋·”·筑家塘的旧筑楼梯逼仄晦暗,稍不留神,就碰了头蹭了灰踢,要么就翻了谁谁家攒着过年烧炉子的煤球堆。
一前一后走上三楼楼梯口,两人皆听到了一阵从上传来的低声言语,回头分辨也简单,是个中年男人的小声言语混着女人的盈盈笑声,外加一阵金属碰撞的开锁声··其实挺正常的一声儿,偏偏因为发声者那强压着嗓子的低语方式,而显得尤其暧昧,说不明白,黏糊糊的。
彭小满没在意,却看面前的李鸢先是怔了怔脚步,后是转头朝他比了个噤声,又朝自己按手,示意别动,别跟··“……”彭小满便依他要要求不动了,张了张嘴,看他面目神色陡然冷肃了下来,鼓了下胸膛,抬脚像是要继续紧步上楼。
彭小满看不懂的是下一秒,他那像是一时之间倏尔盈满的凛然与热望,突然又像被兜头凉水给泼灭了一般,净剩了沮丧犹疑·他往上站了两阶,抿着嘴歪着头,还是那个牛`逼哄哄的样子,冷冷望着四楼不动。
彭小满不说不动不代表不看,他顺着李鸢看过去的方向抬头,潦草看见一个白且微胖,披发粉色衬衣的中年女人背着手包,低头进了右手那户的门;门里有人招呼,那人飞快地伸手关门,彭小满又潦草看清了半张中年男人笑容可掬,乐呵地近乎有些局促的脸。
李鸢他爸,真像,李鸢老了铁定就长他爸那样儿,真是亲生··人在经历极具戏剧感的场面时,大悲大喜往往来不及积累预备,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感。
彭小满心里一声咯噔,脑子活络,那种强自克制的男女氛围近乎一眼就懂——狗血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这什么鬼第一反应尤其的下意识,没去考虑李鸢此时此刻是怎样的心情,而是想脱口而出“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先走了”后,转身就跑。
没料想李鸢也是逃,他默不作声地手揣兜,越过彭小满,一迳下楼,头也不回··“哎”·彭小满一愣,反应过来,转身去追··到底是病恹恹的,身上的高热还没下去,李鸢也没走远,返回到了筑家塘的合欢树下,蹲着拆了一盒包里塞着的烟。
也不知是烧得手抖,还是恼怒得手抖,彭小满跟过来,看他手里的火机苗子,对了约摸四五秒,才对上了嘴边的烟头··一时无言,李鸢闷着不说话,彭小满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
琢磨了一刻,走过去与他并排蹲下,捻起他丢在脚边的烟盒金纸,折了只小拇指指节大小的千纸鹤·合欢树上早早就有蝉了,嗡扰不歇地叫着,花开如漫天红霞,晕染着深浅,秀美且罗曼蒂克。
彭小满边折边想起他爸彭俊松,严父,打小逼他看名家,蹲马桶也得抱着本名著才让脱裤子··他想起来史铁生也写过篇《合欢树》,里头有句经典的,说,人有时只需静静的待着,悲伤也成享受。
抽完一支,彭小满蹲着陪他又抽完了一支,直到李鸢末了终于深深吐了口气,顶了顶鼻尖擤了声鼻子,才摊开掌心把那只金熠熠的迷你小纸鹤炫给他看:“不想回家就先去我家,你得吃药。”
李鸢结果那只纸鹤,“你奶奶呢”·“这个点儿,肯定找老太太们搓麻去了,青弋雀神·”彭小满站起来拍拍手,“走吧,咱俩孤男寡男。”
·第21章 ·彭小满垫小马扎拿家里柜顶摆着的小药盒,卧槽一嗓,顺势带下来一堆胸透片彩超单,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外加一床弹花被·稀里哗啦的,人被砸了个七荤八素。
里头有一盒幼儿园小娃娃才玩儿的塑料雪花片,摔开了个敞口撒了一地,李鸢一病号,陪他蹲地上拾了得有二十分钟··“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李鸢还拾到了一堆玻璃弹珠,三俩条花里胡哨的塑料串珠,一颗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硕大“水钻”,和一只缺了条大腿,头毛被捋乱成一顶母鸡窝的小芭比。
那颗“水钻”是彭小满小时候从他妈头花上愣抠下来的,那头花当时在流行前线卖,十多年前钱还值钱的时候,就明码标价八十块,很不便宜·彭小满手欠抠掉了当中最大最闪的那粒,拿去和小伙伴儿们玩过家家,佯装云古第一集团老总,身家过亿。
结果立马被葛秀银发现,抓过来一顿海k,好险没吊起来打·彭小满眼神一亮,还挺怀念:“这我童年·” ·“你不觉得·”李鸢耷拉着眼睛,看着那一堆五彩缤纷,“你的童年有点儿娘么”·“本来就娘,非常娘我小时候就给我老妈当女孩儿养,四年级有男女意识之前都是妹妹头,一码齐刘海的那种。
虽然吧我现在是有点儿糙·”彭小满手掌一并,托在下巴下,状如花:“但你不觉得我还是很清秀么”·“考你个问题。”
“嗯,你说·”·“地幔的厚度·”·彭小满一愣,“啊文科的啊……”·“不知道”李鸢把地上的最后两块花片丢进盒子里,“那记得要去百度正确答案哦,因为那就是你脸皮的厚度。”
·彭小满差点儿没伸手把他搡地上··吃扑热息痛前,彭小满先让他测了个体温,掏个根解放年代似的旧水银温度计出来,让他夹在腋下·李鸢和他眼对眼着夹了十分钟,彭小满取出来抬高胳膊一看刻度,“四十二顶到头了我靠。”
就这还没晕过去熬成人干呢,还吃狗屁的退烧药啊赶紧拨120吧·“你是不是没甩”·“甩什么”彭小满理应当似的问他:“用之前要甩怎么甩”·“……”李鸢脑袋疼,想揍他,不想说话。
“行我错了,对不起我重测·”·李鸢重新夹回腋下十分钟,拿出来再看,“三十八度二,算中热吧实在不行,我觉得你还是去挂个水”·李鸢摇摇头,又笑了一下。
“那就·”彭小满把手里的扑热息痛扔给他,“我床都是干净的,吃完药你再睡会儿吧……如果你还不想回家的的话·”·李鸢有点生气不假,但没到难过的那矫情份上,更多的,应该还是进退失据,不知所措。
他很明白,一旦林以雄和李小杏的婚姻关系结束了,各自发展新的家庭关系,是必然,他也一直做着这样一个在夹缝中生存的准备,他觉得自己其实应该无所谓·可到这样的结果真的有所预兆且乍现轮廓的时候,李鸢还是很没出息地觉得尤其不舒服。
连在李小杏离开林以雄前,他无意瞥见了她和马周平超过底线的亲密交集,都没觉得这么不舒服··他是真的以为林以雄是没女人爱的烂人,窝囊拖沓不知所谓,是他老子,注定要拖累自己一辈子,自己都已经认命了,结果事情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彭小满去了屋里的小天井,不知道折腾什么东西呢,叮呤咣啷,稀里哗啦,砰哧咔哧,恐怕是在爆破核弹,李鸢这么想·他仰上他铺着麻将席的单人小床,凉飕飕的,总还觉着有点儿局促地贴上了彭小满的田园碎花枕头,结果又闻到了和他肩膀上同样的,透明皂的味道。
那个粉衬衣的阿姨,李鸢见过,丧偶,有个上小学的小女儿,青弋街道派出所里做户籍管理与台账的内勤,去年过年,送给李鸢一件手织的四平针绀色毛衣,因为袖子还是有点短,到底裸着一截腕子受冻,李鸢一直没穿,扎着袋子塞在林以雄房间的衣柜里。
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她和林以雄倘若有朝一日走到一起,这结合非但不受任何道德审视,甚至还有点儿“兜兜转转缘来是你”的真爱画风,是可以大肆昭彰,可以告诉别人,我找了大半辈子,这才是我灵魂缺失的另一半的。
用鸡眼想也知道,这个时间地点,他俩在家里能干什么·可李鸢只要一有那样不大上台面的意识,脑海中有那样一点模糊的影像,就仿佛像在A- pian -主演那一栏看见了自己熟稔多年的好友一般,太阳- xue -突突直跳,焦心,尴尬,烦躁地想站起来骂娘。
李鸢翻了个身,滚热的胳膊搭着了滚热的眼皮上··他真的需要开始消化这个事实了·迟早要面对,他再也没有一对纯粹,专注,排他的家庭与父母的结果了。
不算痛苦,但真的挺沉重··游凯风来了条短信,李鸢掏出来一看——到家没给我们一帮着急死了没事儿吧放学我去看看你吧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真是急了,标点符号都没打,恐怕是边防着老师边躲着赵劲,偷偷摸摸藏在抽屉肚里发的。
李鸢噼里啪啦回了短信——别来,没事儿,明早去上课,睡了,强行晚安··把手机撒手一丢,兀自一声叹··彭小满兜着半袋碎冰,蹑手蹑脚地凑近,贴在了李鸢精瘦的脚踝上。
李鸢整个人被冰得一激灵,撑起上身,下意识抬脚就是横过去一扫··“我去·”彭小满捧着冰袋子像左一蹦,“我要不躲快点,你会就在墙上抠我了呗你反- she -弧也太——短了。”
李鸢收回脚,“我们武林中人都这速度,什么玩意”·“给你招呼了啊,别踹·”彭小满扬扬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扳正李鸢的双肩,按倒,压平,仿佛预备着要给他电击,“冰袋,我觉得吃药不太够,你烧的还是有点厉害,所以帮你物理降温。”
李鸢自下趋上地看彭小满凑近的面庞,看那青白的皮肤下一根根细细的绯红血丝,竟很剔透,又觉得像玉石里的天然纹路·彭小满轻轻扯了扯李鸢的校服领子,露出他一块肩胛至锁骨的皮肤,将冰袋缓慢地敷上去,“稍微忍一下吧,不会很冰吧夏天诶,爽才对吧”彭小满对着他一笑,露了下虎牙。
·李鸢全程默许,不说话,看他又走去床边,关上了摇头扇,拉上了窗帘,遮住了青弋下午四点的灿金色阳光·李鸢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温柔的抚恤与不可言说的柔情,就像他那天唱的那首《不为谁而做的歌》。
“睡吧,大学霸·”·这一觉真沉,比人照后脑勺抡了一闷棍子还沉·像仰面摔进了海里,顺着洋流在海面中央浮漾,喝饱了水,继而徐徐下沉,一刻不停地陷落,隐没了光影明暗,直至掉进连时光至此也停止了周转的海沟里,仿佛那就是人世的深蓝色的尽头,不醒来,就是死去了。
年少时,丰盛奢侈而过犹不及的矫情遐想,得以在梦境中实现··可事不遂人愿,中途,总有一些可爱到有些古怪的海鱼前来缀吻他的四肢,温和无害地叨扰他·李鸢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出彭小满至少往他身上盖了三条夏凉被,换了了两次冰袋,重测了一次体温,被强行拽起来喂了两次水。
彭小满其实是后来听他有点儿咳嗽,支气管里仿佛有沙沙的动响,才去拿奶奶熬得枇杷露兑了杯温白水,拿小铁勺给他喂了几口,想着也许缓解些肺热,也不要烧的脱水才好。
喂第三次的时候,李鸢动了动胳膊,彻底地睁眼醒了,发觉对面坐着的人是小满奶奶,嘴里的一口猛呛进了肺里,而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哎哟没事吧”小满奶奶赶紧撂下手里的水杯小勺,伸手边拍李鸢的后背,边回头冲着门外:“小满快拿个干毛巾来。”
·彭小满活像刘老根大舞台上的二人转演员,转手绢似的转着毛巾进了屋,嘴里叼着根香糟鸭掌,“我就说他得吓着你不信,你俩现在看上去就是武大郎和王婆。”
老太太站起来照彭小满脑门上就是一记手刀,“是,我就一毒老太太你给他擦一下,我去看看锅里卤肘子熟了没·”噔噔噔出了房。
李鸢差点儿咳出半叶肺,好容易才止住了,“几个意思”·“喜欢你,心疼你呗,说我毛手毛脚喂不好水非得她来,结果玩儿脱了跑路了。”
彭小满把鸭掌里的脆骨嚼得嘎吱嘎吱响,张开右掌亮给他看,“来验一验,手上没油啊·”·他凑过去,将手心完整地贴上了李鸢地额头,按了一会儿,又翻过手心将手背贴上去。
李鸢视线游移向窗外,窗帘拉开了半片,天光暝了,宿鸟归巢··“恭喜少侠·”彭小满收回手抱拳,“已然痊愈了·”·彭小满家里,满是柔情的烟火味,他家至今用的也是瓦数极低的老式挂扣灯,把人照的浑身净是暖色,与错落的狭长- yin -影。
堵在李鸢脑子里一天,如同棉花絮似的琐细无序的东西,被一觉冲净了一半,恢复了敏锐的外界感知力后的第一反应,就是饿,巨他妈饿,感觉能吃下一头大老牛··李鸢显然赚了,小满奶奶做了冰糖肘子。
彭小满家夏天吃饭好在天井下搭个矮脚方桌,周围码几个小马扎,就着一点剩余的天光,点一盘黑猫蚊香·李鸢往里走,抬头看,才发现这块不足四五平米狭窄地方,竟还种着一棵羽状复叶的香椿芽。
成年人高,顶尖嫩且泛红,略有香气,被驯服了似的拘谨生长·彭小满从对面昏黄的小厨房里端着盘子出来,就像从可供消磨的梦境里出来,留下了可溯洄从之的行迹。
“来,小鸢尝尝咸淡·”小满奶奶拆分了肘子,夹了连皮带肉,红棕发亮的硕大一块进李鸢的碗里,霎时就把碗里的白饭给盖满了,“我老太太是青北的,做肘子都是偏甜口,冰糖放的多,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啊”·彭小满胳膊肘搭在方桌上,托着下巴,叼着筷子头,看他左手拿筷,文文雅雅地夹了小半口进嘴,心说装个毛的优雅矜持。
“怎么样”小满奶奶又给他单独舀了半碗蘑菇汤··“很好吃·”甜咸适口,入口即化,丝毫不腻·李鸢点点头,不作夸张地简洁称赞,总令人听起来分外真诚,“我以前吃过的,都没您做的好吃。”
老太太相当受用,当即乐成了朵洛阳牡丹··夏天的三餐对李鸢来说,无比的好打发,在校,煎饼果子和食堂轮番,在家,半锅清水半筒挂面,丢几根上海青,煮两开就算齐活;速冻的东西也很方便,馄饨饺子面片汤圆,拆小半袋,丢进去煮熟就行;或者干脆就是外卖。
李小杏不在,跟着林以雄过日子,已经可以不考虑食物的好坏与温度了,活糙了,免去了淘神费力的生存末节,需求就变得简省而单一了··李鸢还一直以为,自己对吃是没有太多的兴趣的,可想想又觉得这逼不可装——谁能不喜欢好吃的至多是没有非吃不可。
其实事情只在于,眼前饭菜,是否有那样可投递的情绪寄存,是否有非字面意义上的,那种恒温··彭小满席间三番五次地想夹肘子,都被小满奶奶无情地一筷子打掉,一顿饭下来,彭小满差点儿没被她老人家废掉右手。
第四次夹取失败,彭小满筷子一撂立马垮脸:“我就尝一口还不行么一丢丢,就一丢丢,不要肥的光要瘦的·”·“五个糟鸭掌全让你啃了还不够半丢丢也不行,不听医嘱怎么回事儿”边说边夹给李鸢,“小鸢能吃就都吃掉,别给他留,馋成虫了我看。”
“他也才退烧吃太荤的不好”·小满奶奶混不在乎,跟听了个笑话似的:“哪个说的哪个招摇撞骗不开眼的老中医说的鬼扯呢。
人小鸢身强体壮那么高的个子,就非得是吃肉才好,像你个多愁多病的哟,绛珠仙草林黛玉腰上挂个钓鱼线,风大了能当风筝放吧”·彭小满登时怀疑起了血统问题,皱眉:“我是您亲孙子么”·“问你爸去,反正你爸是我亲儿子。”
老太太笑眯眯地一耸肩,“你我倒真不敢拍着胸`脯子确定咯,你爸说了,我也就信了·”·彭小满认怂,低头咗汤,“行吧,当我没问·”·李鸢边喝汤边乐,被彭小满听去了声儿。
“开心么”·“不开心·”李鸢摇摇头··“好笑么”·“还行·”·彭小满冲他吐舌头。
饭后,李鸢帮着收拾碗筷,小满奶奶死活不让,端着摞脏饭碗把俩人往屋里赶:“去去去,洗个手屋里呆着去,要么看看书要么聊聊天,别这儿愣着占地方,去,等下给你俩洗桃子,青北的脆桃,特别甜。”
·没辙作罢,屋里到底还是闷,彭小满便走到树下,贼兮兮向李鸢招招手·李鸢不知他何意,不说话也不动,看他在香椿树上一阵摸索,像是触到了什么隐匿着的细小开关,“咯哒”一声,树上立即亮起了一串缴绕至香椿树梢的装饰灯。
无数星型的小灯泡连缀而成的长长一串,不甚明亮,装饰意义大过了照明意义··“我就说你有一颗迪斯尼公主梦·”·“也不是,就偶然觉得,这树光秃秃的不太好看,才买了一个弄上。”
彭小满仰头,看着香椿枝叶,“还挺神奇的,天黑的时候盯着这些灯看一会儿,就还觉得心里挺暖呼呼的,挺有节日气氛的,感觉天天都是圣诞节·怎么样,你觉得呢”·李鸢走过去,摸了摸其中的一颗小明星。
也不知道啥鬼批发市场的质量,才点亮这么短短一刻,灯泡就有些略略发烫了,“我觉得挺晃眼·”·“嘶·”彭小满摇头,哀其不幸,“忒无趣了你,心疼你三秒钟。”
李鸢听了笑,毫不否认···“我今天·”,“你今天·”·俩人几乎是同时,话头倏尔撞到了一起,双方皆陡然停下,看着对方。
“你高你先说·”彭小满随嘴扯了个四五六不通的由头··“我今天也是赶巧,不小心让你看见的,其实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因为是我家的私事儿,但不说,也是怕你会胡思乱想脑补些什么鬼,反而不太好。”
李鸢揣右手进兜,咬着左手的食指关节,“我爸妈早离婚了,这是大前提·”·“嗯·”彭小满点点头,觉得这事儿稀松平常,并不惊讶。
“我不知道你一开始是怎么以为的,但我猜肯定不怎么好,至少也是出狗血兜头的家庭伦理·”李鸢漫无目的地兜了半个圈子,“我今天其实不该在你面前有那个反应的,但到底……我还比较小,没办法把情绪控制的像大人那么好,其实你看的东西没有错,是我心理有问题。”
彭小满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李鸢比他高不少的脑袋,蓬松发质的顺滑却略硬的触感,沿掌心漫开·李鸢愣了,彭小满也愣了··“拿我当小孩儿么”李鸢宽恕他的一时造次,举动逾矩,但也不躲开,反低下头来冲他笑,看灯串在他脸上映下了毛绒绒的不规则光斑。
“不敢,一时兴起了·”彭小满稍有些悻悻地收回手,环起臂来,“所以,你希望我怎么看待你,你要我怎么想,我就怎么想·”·李鸢顿了顿,“我希望你想看待正常人一样看待我。”
“说得好像你很不正常一样·”彭小满啼笑皆非,嫌他矫枉过正··“可能吧,夸张了,但意思是那么个意思·”李鸢眨了下眼,“不知道你懂不懂。”
“懂·”彭小满打了个响指,“放心,我真的懂·”·这个懂字,有几分的应激- xing -,有几分由衷的可信度,李鸢暂时不想。
往往抛出个问题,求的就是聊以安慰的认同,背后的层叠含义不需去想,目的只在于答案本身·他希望吧,希望他心中的某一处,和彭小满有神异的共通与同理- xing -,不问为什么。
李鸢看天井拐角摆着彭小满的岁月静好,“自行车你彻底不骑了”·“看情况吧·”彭小满朝角落瞅瞅,“来不及还是会骑,但我奶现在基本上是要求我挤公交了,还能逼着我早起会儿呢,不至于太懒。”
“我明天在巷口等你,六点二十,行么”·彭小满盯着他,“啊”·隔天又早起,小满奶奶跟着受累,匆匆忙忙漱了个口,别个发箍,睡衣外头套着件碎花小马甲,蹲小厨房里替彭小满张罗点儿快手的早饭。
彭小满有时候也挺过意不去,可看她就乐意早起陪着的高兴模样,又舍不得开口,对她说,我其实都行,您没必要·他猜奶奶最怕的,一定就是被否认了价值··因为- shi -度的缘由,夏天的筑家塘偶然也会有雾,蒙蒙一片的灰白被挂口灯染成了- yin -天似的柔软曛黄。
彭小满刚走出里巷,就看见李鸢正等在路口,左脚支地骑着他那辆自行车,正望着头顶那株顶冠硕大的合欢树·他人高,长得好,这便能算上一景,描摹勾线,赏心悦目。
让彭小满掉下巴的事儿,是李鸢给他的骚包红安了个后座··“你也走田园小清新的路子了”彭小满挑眉,“有一种……愣给钢铁侠扎了个小马尾巴的感觉。”
“我一漫威粉听了没横劈了你算我顾及同窗之情·”李鸢调转车头,体热转成了肺热,虽然不烧了,但有点儿咳,“上吧,老班今天看早读。”
“你真要车接车送啊”彭小满特不信地朝他笑,站着不动··“不上你就去坐12路,反正一会儿一趟的·”李鸢转过头来,“不过我得告诉你,临泉路下个星期就全线封路了,我猜交通局又得重新划线路,山迢水长的再绕个远,搞不好你得四点起。”
“……”·李鸢拨铃,响起一串清越的脆响,清了清干痒的喉咙,“给你三秒,不上我就走了,一、二——”·“三”·彭小满替他说了,背着书包蹦上了后座抱上他腰,小声喊了句“驾”。
李鸢懒得跟他计较,笑了笑,摆正龙头,弓身施力踩下踏板,见车身晃悠了两下,继而安稳地向前驶去·其实,直到彭小满轻轻揪住了他的校服衣摆,李鸢才突然有了意识,意识到四季周转,他始终要一个人走过的短小路途,突然有了另外一人的参与。
本来毫无意义的东西,居然也突然因此变得别样·李鸢听他好像又在哼歌,忍不住去听,分辨出来,是周杰伦的《晴天》··第22章 ·六月的青弋,雨水比往年要更加频发,按老人们常挂在嘴边的青南俗语来说,叫云绞云,雨淋淋。
鹭高高二各学科进入期末复习末尾阶段,作业量犹如乌南江水平面,逐日暴涨,多到吐血·芒种一过,高三的人生大考,也是转身则在眼前··高三学生撕书那天,校里领导相当的开明,睁只眼闭只眼,只给立了一条小规矩:撕可以,扔随便,但记得放学留下来打扫卫生。
另外注意,别一激动把老师同学撂楼下来就行··到底是信了学生的邪·得亏是投影仪和黑板钉墙上抠不下来,要不那天也得给一并扔楼下去。
是那天傍晚,晚自习前的第二教学楼,一至五楼的回廊里乌泱泱地站满了凑热闹的学生,皆抬头仰望着头顶上方,等这群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学姐学长,放虎出关,最后狂欢。
听不清是哪一个男生,双手围在嘴边冲对面楼撕心裂肺地吼了句“action”,等同于一声令下,伴随着霎时沸反盈天的尖叫与欢呼,万箭齐发··彼时李鸢正尊奉老班之命,教彭小满写着道立体几何,憋出了一肚子wtf。
自己压根就不是一个会给人说题的人,李鸢心说老班这么多年他怎么就不明白呢,数学这种东西,分分明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全靠开窍,满级大神带一刚申号的小垃圾,境界都不一档,特么怎么教··“这个要做辅助线,懂么”李鸢敲敲那个线条驳杂堪比西直门立交桥的立体三角形,面子上还算耐心。
“懂·”彭小满咬着笔头猛点头··“懂你做,我看着你做·”·“嗯……”·他懂个毛毛球··“看着。”
李鸢信手扯过他的那张白卷,在纸上划拉了两道- she -线,学霸做的辅助线都精准潇洒且无比好看,“延长MN、CD交于点E,能使NE成为CE在平面AMN内的- she -影,这样你才可以根据已知条件求证EN垂直于PN,最后得到题目最终要的结果,这是总体思路。”
脑子还挺好使,立马明白过来,对着李鸢做恍然惊叹状··“少来·”李鸢明朝暗讽,“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你不要拿你们学霸的基础来要求我。”
彭小满垮脸··“这不是我的基础,这是高考的基础·”·游凯风坐在前面,听了是最不乐意的·他转过身拿着钢笔笔锥指着李鸢的喉结下方一寸,“哎,你大爷你当年给我解题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详细呢多说两个字就跟要了你命似的妈的是不是双标狗”·游凯风一直喜欢用钢笔,还是德牌LAMY的各色限量版,装备顶天,字儿依旧奇丑无比,简直在侮辱那笔的颜值。
但乐意,三天一换款式,万恶的资本家做派··李鸢掸开他的笔尖,不咸不淡道:“毕竟彭小满的数学要是正常人里的瘸腿,你的数学就是瘸腿脚上的鸡眼·”·“你他妈”·游凯风双手并在李鸢眼前比了个fuck加强版,缑钟齐和周以庆听了,在后一排笑得人仰马翻。
彭小满给旁边给他伸手比赞:“少侠骂人很厉害嘛,双杀,我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在损我呢·”·缑钟齐摘了眼镜,接过周以庆递上来的餐巾纸,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问游凯风:“老班不也给你安排了个大神么数学也没比李鸢差多少。”
“谁啊你说这姓赵的”赵劲去食堂吃晚饭还没回来,椅子空着,游凯风便贼拉脚欠地把腿翘上去,“你可拉几把倒吧。”
游凯风往赵劲桌子上一指,“你看看看看看看长眼的还看不见么他大爷的书堆得跟小碉堡一样,我跟他坐一桌,他愣能给我弄出个包间来讲题扯淡呢,上课我能瞧见他头在哪儿就不错了大哥,防我跟游击队防鬼子一样好不好。”
李鸢听他这么说,一挑眉,“那你真倒不如坐讲台边上,夏天通风,冬天醒脑·”·“我不”游凯风朝李鸢噘嘴,扭动着一身雪花肉,极其油腻,极其辣眼,“人家就要跟你坐一块儿嘛~”·周围一圈人连忙侧过头,很给面子地佯装着剧烈干呕。
彭小满听陆清远突然在班里站起来,指着窗外喊了一嗓子:“哎撕了撕了撕了”,他顺着陆清远指着的方向望出去,见先是雪白几片,悠然地打着旋儿,不慌不忙地试探- xing -降落下去,不过是转眼两三秒,雪量便陡然剧增,漫天细碎地纸张狂然落下,近乎就是一场六月里的鹅毛大雪。
高二二的一帮人也不知道跟着一起在瞎激动个什么鬼,立马开锅了,纷纷撂下水笔教辅,嗷嗷叫唤着蜂拥向门外走廊·陆清远游凯风凑热闹一惯打头阵,彭小满抬脚大跨跳出座位紧跟其后,回过头见李鸢坐着巍然不动,就伸手抓他胳膊,连拉带拽地把他往外拖,“就你挺会装逼。”
真是场漫天好雪··彭小满挤在走廊里外三层的学生里,踮着脚也才勉强露半个脑袋··三面一教学楼,一面的缺口,形成了一个- xue -状的空间,从四面的远处吹来的晚风始终有乌南江的- shi -润水汽,浸泡着自上趋下,纷至沓来的纸张。
傍晚天际的最后一幕暖色被云翳抹平,那样滚烫的温度,仿佛正被另一种更热烈的方式继承·高三生们边撕边喊,群魔乱舞,几乎让人不相信他们喊的其实是个口号,叫做:我心豪迈,永不言败。
校方适时打开了东面教学楼,明理笃学的校训铜字下的LED显示屏,一阵短暂的蜂鸣声与蓝屏后,五月天的《倔强》前奏响起,将一校师生的欢呼,推向了另一波高`潮··学校其实很懂,其实很会煽情。
彭小满始终觉得阿信的唱功不好,唱高音老跟他似的,气短,飚不上去,总感觉需要谁在他背后掐一把似的·但好像也正是因为他那点儿力不从心,让所有五迷,都能在他的歌声里感悟到一种一往无前的竭力与永不言弃,这首歌里的沛然情绪契合当下,让人没法儿不指尖发胀,不动容。
原本只是零零散散地跟唱,副歌过半,演变成了全校合唱··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绝望·当彭小满意识到- shi -漉漉地晚风吹进眼里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被挤在一簇簇的学生当中,面朝前方,只那么眨了一下,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彭小满都不知道他妈的为什么,自己琼瑶看多了么·哭个毛毛球啊·他有点慌,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谁在身后,不知道自己这么转过去会不会吓到别人,坏了热烈气氛,引起周围的侧目。
他突然感受到了一刹那,许久不曾有过的的惶恐与无措,连忙抬手背擦掉一颗眼泪,立马又掉落新的一颗··李鸢一直在他身后,兴致缺缺地看着撕碎的纸张自眼前飘落,有一搭没一搭的,还在听彭小满跟着小声唱《倔强》。
他声音沙沙的,闷闷的,又意外的有金属质感,故而在和声之中独树一帜,分外抓耳·可没一会儿就听不见声儿了,李鸢看过去,发觉他正低着头,本来就不高,这会子蜷着背,显得更加瘦小。
李鸢忍不住凑过去看,下巴几乎是亲昵地搭在他的肩上··“我说·”李鸢看见他- shi -漉漉地手背,愣了,“你——”··彭小满知道后面是李鸢,立刻握住了他搭在腿边的手腕,紧紧不放。
“你怎么在哭”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流眼泪,李鸢自己都没意识到话里的温柔,完全不像他·他下意识地靠他更近些,像是把彭小满圈住了,自然而然地遮住了旁人的视线,俯下`身笑,“这就感动了你是女孩儿么”·“少女心行不行”彭小满眼圈红红的,还在不断地擦。
李鸢突然就有点儿不忍心了,“我进去给你拿点儿纸吧少女,你这样容易得沙眼·”·彭小满抓着他的手不放,像是怕他跑了··“撒手啊少女”李鸢也不挣脱,似笑非笑。
“你先别走·”彭小满忍不住又擤了擤鼻子,惶惶然地抬头看着李鸢,有点局促地笑,“怎、怎么办,我特别怕别人看见我哭的样子,我现在……哎我草太特么跌相了。”
“你当谁有功夫笑话你·”·“这不是笑不笑话的事儿,这是——”彭小满生憋了半天,“这是男- xing -尊严的问题”·李鸢当即笑出了声儿,很不给他男- xing -尊严。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李鸢二话不说一记锁喉勾住了彭小满的脖子,带他原地转了四十五度从前后夹击的人群中脱困,右手捂住了彭小满- shi -漉漉的眼,朝回廊尽头的楼梯口走。
彭小满动动眼皮,感觉到了眼球上覆着一道不甚平整的条状物,疑虑了两三秒,才想起来,这是李鸢手上的那道口子,前天才去那家小门诊拆了线,留了一条崭新的斑疤。
彭小满会过意不去,李鸢倒一点儿不在乎,说,反正是手心,一握就看不见了··李鸢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彭小满的半张脸,不知道是该说他手大,还是对方脸小·彭小满只剩嘴巴和鼻尖暴露在空气里,好比天黑了抓瞎,被李鸢夹在腋下踉跄着向前。
“你就不能温柔点儿么也太粗暴了”彭小满掰他胳膊,被硌得锁骨生疼不说,腰也直不了··“不能·”李鸢兴起,左手比了杆左轮枪,食指指尖轻轻抵住了彭小满的左太阳- xue -:“老实点儿。”
“你也是个戏精·”彭小满遵守人质本分,立马不动··李鸢收枪,“比不过你,戏精大学研究生保送·”·游凯风低头,看赵劲那小子居然他妈跑楼底下拣教辅去了,正要- yin -阳怪调地开嘲,扭头见李鸢夹着彭小满跑远了,忙喊:“哪儿去啊你俩”·“厕所。”
“等我我也去”·李鸢抬手朝他摇了一摇:“体重超一百八的不配合我们上一个厕所·”·“日”·到了厕所李鸢才撒手,扔包袱似的把人往洗手槽边一丢,背过身去小便池边掏鸟放水。
彭小满俩眼珠子被他按了一路,这会儿全是雪花点·他手撑着水池缓神缓了半晌,继而响亮地吸了一声鼻子,“我要盲了,就你按的·”·“盲了挺好啊。”
李鸢把鸟兜进大门里,拉上拉链锁,说话的声音致使厕所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你看阿炳鉴真贝多芬海伦凯勒欧拉荷马,全是大师,全是盲的·”·“你怎么记这么顺溜”彭小满揉眼,服了,“你是不是没事儿就上网找一些什么盲人大师,攒一块背着玩儿”·“周玉梅给你整理的应试作文素材你没背么什么身残志坚的,英勇就义的,高风亮节的,外加今年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她全归纳好了,写大作文直接往上套。”
“那明年感动中国怎么办”·“再换·”·“什么样儿的,我怎么……一点没印象”·“上星期跟语文卷一块发的那沓A4。”
李鸢比了个几毫米的宽度,“差不多二十张的样子,上面印了宝典俩字儿·”·“草·”彭小满一拍大腿,“我好像在上面写个葵花之后给扔了”·“那你接着哭吧。”
李鸢受不了他一直揉眼,眼圈红成了只兔子还在那儿不停地揉,伸手拽他胳膊,“你那样真的会得沙眼·”·彭小满躲开,“你上完厕所洗手了么哥”·“……”·这就叫卸磨杀的一手好驴,过河拆的一手好桥。
李鸢被彭小满说的太阳- xue -一跳,心说你要是游凯风,这手这会儿就直接怼你嘴里了··彭小满突然盯着李鸢的校服衣领子看,过后一指,“希望你息怒·”·李鸢低头一看,自己的衣领处洇开一团蓝黑色的墨渍。
妈的,游凯风那笔漏水,啥质量··不说好的德国进口笔么·“我息怒·”李鸢抬手脱掉了上衣,“那也得是我回去废了他俩胳膊以后。”
彭小满看他精光着上身站在水槽前,拧开龙头冲洗着衣领,分外贴心地抬脚踢上了门,防着路过的哪家纯情少女无意窥见这一室春色,吓破了胆儿,“少侠真豪迈,真也不拿我当外人。”
其实算第二次看李鸢光着上半身,彭小满觉得没什么·只是那次他像被二踢脚蹦了屁股,躲得太快,只来得及看清一个轮廓,这次他完全坦然毫无顾虑,彭小满也因而看得详细了,李鸢可以说是纤毫毕现。
颀长精瘦,胸膛很平,锁骨像姑娘,雕琢的很精美··是特别刚好的亚洲青少年身材,算高出平均水准两到三分,能坦坦荡荡露给别人看,不至于肚子上一坨腰上两股没处藏,漫想茹素惯了的人瞧见这错落骨架搭上一身瘦肉,也能一舔。
“你手现在能这样沾水么”彭小满见淡蓝色的洗衣水从李鸢不断搓动的指缝里淌下来,积在了雪白的水槽底···“行吧,不疼反正。”
“拆线以后医生肯定建议你两到三天内不要碰水,我比较有经验·”彭小满推他,结接过他的衣服,“你起开·”·李鸢不撒手,“会洗么你”·“小瞧我是吧。”
彭小满愣是把衣服扯过来,拧小了水龙头,“我承认我现在的确四体不勤,被我奶惯的,但我在云古可一直是住校·”·“寄宿学校不都是投币洗衣机么”李鸢不知打哪儿摸出根烟,指指背后的隔间,“我抽完再出来,麻烦盯个稍,很快。”
彭小满“嗯”了一声,在细细水流下,小力而高频地搓动着那一块晕开的墨渍,手法娴熟,“洗衣机我不用,因为他们连臭袜子内裤都放里头一块绞,谁看了还能洗的下去啊。”
“我能·”反正谁也没比谁干净到哪儿去··“你那样会得- xing -病,梅毒听过没”·“你怎么不说尖锐- shi -疣呢”·彭小满在水池边笑,听李鸢在隔间里说话,声音会有轻轻的反响,震动着光线下浮游的尘屑。
彭小满其实不是在抱怨,更不是在诉苦,只是当下,想到了那么一件遗落在记忆里的琐细小事儿,就和李鸢说了··“……哎,我突然想起来我高一下册的时候,也被人搞过一身的墨水,白衣服,他那个还是他妹的红墨,弄了我一背,我也不知道,是大课间的时候才有人告诉我的,结果已经全晕开了,看着就跟我被谁从背后砍了两刀似的,回头率爆炸。”
李鸢在隔间里面乐,乐完又咳了两声,“是拿你后背打草稿了么”·“那他倒不敢·”彭小满把洇上墨渍的布料铺平在掌心,颜色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看清一团淡蓝的痕迹,“他是在我后面甩笔甩的。”
“cs挺厉害吧,甩那么准”·“他本来就是故意瞄准我甩的·”·李鸢听了就没说话··彭小满过会儿又觉得说的不对,补充:“应该说他甩第一下的时候应该不是故意的,后面几下,可能就是故意的。”
李鸢过了许久才问他··“因为你长得挺好看”·彭小满呛了一口,过后咯咯直乐,立即点头,“对,真聪明,因为我长得好看。”
李鸢把烟头丢进了坐便器,推开隔间的门,看见彭小满投在墙壁上的侧影,几乎只有他的一半儿··那晚,高三撕了将近几百斤的学案教辅,在教学楼下的小广场上,瑞雪一般铺满了厚厚的白洁一层。
到最后全撕嗨了,其阵势堪比起义造反,黑板擦洗脸盆笤帚簸箕小水桶,噼里啪啦全趁乱扔楼下了·不过乐极生悲,高三四班一男生,扔下去的个破铁盆忒不开眼,咣当砸凹了一女老师的黑色小奥迪。
调监控,该谁谁,考上清华北大也得赔··所以李鸢毕业那年没让撕书,毫不通融,派了四个保安看守楼梯口,严阵以待不让学生上楼,起因正是在此··青弋这年高二的期末考,是江南七校联考,听着就跟江南七怪似的。
而所谓江南七校,是指以乌南江为界的青南七校,其中包括鹭洲高中与青弋第八中学这对儿命中宿敌·于是老班俨然将这次考试的个人成绩问题,上升到了集体问题的高度,耳提在命,谆谆告诫——谁要是这次考不过青八,丢了鹭高的脸,我放过你,教导主任不放过你,他那儿有好茶,就等着你去品品呢。
被他这么一说,教主任那脸便乍然浮映眼前,疾风骤雨,堪比吱哇叫唤着阿达瓦索命的伏地魔;又或是杜琪峰电影里的黑帮老大,锃光瓦亮三七分,气质如兰小唐装,一手握着紫砂壶,一手龙凤掐丝珐琅保健球,低头笑眯眯问你话。
你这边儿脑袋别在裤腰带,瑟瑟发抖,一句话没答对,身后保镖冲着你咔咔就是掏枪··自古以来,学生见了教主任就是耗子见猫,吕洞宾见狗,也不知道是什么狗屁的中华传统。
学号打散,考前随机分座位,几家欢喜几家愁:陆清远人品爆炸也不知祖上积了什么大德,前座缑钟齐后座续铭,俩学神前后护体,等同于考试可以睡去半场,醒了抹抹嘴巴,瞅准时机再撒开了抄。
这等顶天的运气好险没给一分分去了十六考场,孤苦伶仃的游凯风鼻子气歪,就差上讲台揪着老班衣领子骂了——哎你们这是拿扑克牌抽的号吧谁洗的牌啊还没打散呢吧·李鸢和周以庆同是第二考场,李鸢不幸中弹,坐第一排,得和监考老师脸对脸。
他其实对坐哪儿考根本没讲究,但就怕分到不让提前交卷的监考老师,考到最后无聊地恨不能画个连环画不说,动辄就得被监考老师捻起话头- cao -废话··李鸢侧过头看彭小满的准考证,蠢到原地飞起的一张入学证件照边,写着第八考场。
“第八考场是魏玉珠监考·”李鸢提醒他··“谁”后知后觉的彭小满猛盖上那张丑照,不认识李鸢嘴里说的这人,“魏玉珠是谁”·“高二文科的一地理女老师,很man,钥匙喜欢别在裤腰带上,绰号,科尔沁鹰眼。”
彭小满瞪眼珠子··“奉劝你别搞小动作·”李鸢折起准考证,装进书包的侧袋里,“她监考的考场,作弊失误率百分之九十八,她是真的会把你骂到坐在地上哭的那种。”
尤其你这种身娇体软的小哭包·这话李鸢没说··“……我心脏不好能申请缓考么”·“不能。”
“你说我这次数学再考个四十几,老班会撸了我这个数学课代表么”·“不会·”·“为什么”·“反讽。”
彭小满嗷呜一声扑倒在桌子上,李鸢笑得不能自已···第23章 ·云谷一高,大考素来以严闻名·书包禁止,水杯禁止,电子产品更是禁止,考试全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电子监控。
进考场前,从头到脚,安检仪扫一遭,嘀嘀作响了,你得乖乖向监考组长解释,是你内衣扣子的原因,还是你裤子拉锁的原因·可以说毫无人权··以至于彭小满一直以为,在鹭高期末考铁定就跟在自家小天井里,边抠脚边写作业一样,论严哪儿严得过云古一高那帮- cao -`蛋孙子。
可遇到了科尔沁鹰眼,他才明白,太美的承诺是因为太年轻··魏玉珠人倒是不矮,掸眼看一米七多的样子,且高马尾大光明,鼻梁上一幅椭圆片眼镜,精气神很足。
袁泉似的一对儿大欧双下,俩眼珠子精光四- she -嘀溜乱转不算,还小陀螺似的在考场里来回转悠,整俩小时一刻不歇·彭小满都快看吐了,怀疑这位大姐的耐力是不是部队里训练出来的。
而且他一碰上她那深邃且洞贯的眼神儿,就觉得自己被当众扒了个精光,袒胸露乳,外加露屌。于是怂的起飞,裤兜里揣了张写着几句古诗词的小豆腐干,搁屁股底下坐软了也没敢掏出来。·倒是一位仁兄胆儿肥,鹰眼鼻子尖儿底下乱传答题卡,手还没来及缩回来呢,下一秒就被魏玉珠逮了个准,收卷,判零,请出考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过后,魏玉珠端着保温杯面不改色地呷了口茶水,俯斜向下审视一圈儿,那意思就是——我看哪个还敢·不敢,不敢·彭小满过后两场,头都没抬。
数学那场,彭小满是倒数第三个出考场的,另俩一看就是高级学霸·他是因为不会写,就打算在答卷时长上面死磕,好像自己在考场里多憋个十几分钟,就能生憋出个三四分似的。
等堵了满脑袋方程数列不等式,交掉那张涂涂抹抹,改的稀烂的答题卡,出了考场的时候,太阳几近西暮了··李鸢在等他,和缑钟齐续铭头挤头,倚着围栏攒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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