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资愚钝 by 九月买的饼干(5)

分类: 热文
天资愚钝 by 九月买的饼干(5)
··刘老师气得发抖,拉着傅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紧紧握着他手说:“没事,老师一定给你找回公道,我现在去联系你的家长,让他们来学校把这件问清楚,太荒缪了,你没犯错,学校怎么能开除你”·傅嘉看着刘老师,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了。
不是的,他错了·他的出生就是所有错误的开始··他被六中开除,是因为陆家吧只可能是陆家·这是陆家给他的惩罚,既然是惩罚,那他是抗争不了的,他应该不止是被六中这一家中学拒之门外,很有可能……再也没有中学愿意接收他了。
“刘老师,我没有家长,对不起,让您为我费心了·”傅嘉麻木地说,“现在我不是六中的学生了,您没有义务照顾我,谢谢您来警局接我,谢谢您。”
刘老师忙了一整天,连续碰壁,就是为了帮助傅嘉·见傅嘉自己都一脸麻木,不愿抗争,她气得要命:“没有家长,什么叫没有家长我真是搞不懂你们,怎么一个二个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能比学业重要傅嘉,开除学籍不是小事啊,要是你就这么认了,档案上可就添了一笔洗不干净的污点”·污点,是啊,他的人生就是一团污点。
傅嘉没说话,只是深深对刘老师鞠了一躬··他也愤愤不平,这是他的学业,他的人生,他怎么能不愤怒可是他知道,傅晓丽伤害了陆婉卿,陆家的愤怒并不比他少。
如果……如果这个惩罚是陆齐安给他的,他要怎么办·傅嘉不敢深想,他在等待最终的审判·在陆齐安亲口给他定罪之前,他还有一线希望,他可以欺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要回家了,要是陆齐安回家里找他,他得第一时间见到他才行··傅嘉默认了六中开除他的决定,执意要回家,刘老师拦不住他,急得满头大汗·她回到办公室翻看傅嘉的档案,想自己联系傅嘉的家长,这一翻才想起来,当初傅嘉能转进来,完全是因为陆齐安。
很多她以前忽略和不解的疑点,此刻都模模糊糊有了答案·她打电话联系陆齐安,想将事情问个清楚,却怎么也打不通··刘老师没有任何根据,可她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要是傅嘉毁了,陆齐安也会跟着毁灭的。
傅嘉浑浑噩噩地回到六中家属区,此后的三天,成了他一生的噩梦··他记得,第一天,他枯坐了一夜·因为无事可做,思维也就无处发散,他想了很多,每一个念头都像要杀了他一样让他痛苦。
他忍受不了,就去房间里拿出手机,想着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他都要联络陆齐安·手机屏幕亮起后,一条未读短信扑入眼帘——·“嘉嘉,你不让妈妈好过,妈妈也不会让你好过。”
这是傅晓丽行凶前夜发给他的··傅嘉像被烫着了一样,将手机摔落在地··仇恨,愤怒,不甘,任何一个情绪单拎出来都能将人压垮,现在,它们一起压迫着傅嘉,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瘫软在地,抱住自己,抱得死紧··第二天,大概在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有人按响了门铃··傅嘉又是一夜未眠,听到门铃,他死寂的眼里重新有了光亮,迅速跑到门前,本想直接打开门,却在碰到门把的瞬间犹豫了。
陆齐安有钥匙,如果是他,为什么要敲门·傅嘉透过门眼往外看·来人是一个陌生青年,他对着门眼出示了证件:“我是警察,请开门配合调查。”
傅嘉失望透顶,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想到之前警察告诉他后续还会联系他,就打开了门··门锁打开的瞬间,门外的人就一脚踹在门上,闯了进来·傅嘉这才发现,来的不止一个人,而是三个他察觉到不对,往后退了两步,可人已经放进来了,他退无可退。
三人合力制住他,拎起棒球棍狠狠击打在他身上·傅嘉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猛地咳出一口血沫·三人动作麻利,用胶布封上他的嘴,将他拖到卫生间,用手铐拷在洗手台旁。
傅嘉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拿出麻布,罩住他的脑袋··“唔……唔嗯……”他的叫声全被闷在胶带里,他看不见敌人在哪,胡乱踢蹬,起不到任何作用。
棒球棍再一次打在他身上,他反- she -- xing -地缩起身体,脑袋眩晕,差点失去意识··“有人花钱请我们教训你·”青年说,“放心,只是教训,我们不会让你死的。”
他们只说了这一句话,后续没有再说半个字·无声地殴打开始了,这个过程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中途三人轮流休息,因为傅嘉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他们只派一个人打他就够了。
一旦傅嘉失去意识,他们就把麻布拿开,用凉水浇醒他,确保他没有死,再重新套上麻布··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傅嘉不知道·他的口鼻出了很多血,将他的眼睛都糊住了。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卫生间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手腕上的手铐也被解开,因为他激烈反抗,那里被磨蹭得血肉模糊··他可以动,可是他动不了·仅仅是抻了抻手臂,就痛得眼前一黑,浑身痉挛。
他躺在原地,陷入了昏迷,清醒,再昏迷的循环中·他的记忆混乱,好几次醒来时都疑惑自己为什么不去学校上课,他必须得上课啊,一节课、一道题目都不能漏,不然他怎么考A大·有时,他也会以为他是在林家别墅醒来的,因为很黑啊,只有那间佣人房才会这么黑。
他和陆齐安的家总是很敞亮,就算是关灯的时候,他也不觉得黑,因为陆齐安会抱着他··他呼吸渐弱,口鼻仍在渗血··第三天,又有人来了·这一次,来的人终于是傅嘉心心念念的陆齐安。
陆齐安已经答应了父亲,要和傅嘉分开·这两天,他一直跟着父亲为他和陆婉卿母子办理出国事宜,很快,他就要离开国内了··他求父亲让他再见傅嘉一次。
陆致远同意了他的请求,还亲切地撤走他身边监视他的下属,叫上李沁和和他一起去···虽然李沁和一样要监视他,但陆齐安是去告别傅嘉的,陆致远没有让冷冰冰的下属跟随,而是让他从小到大的好友陪他去,已经是难得的温情了。
司机将他们送到六中家属区,停在楼下·李沁和拦着陆齐安不让他下车,说:“我让他下楼见你,你们在外面随便说两句就好了,陆叔叔说,你要早点回去。”
陆齐安看向他,眼神锐利:“为什么直接让司机来小区今天不是休息日,傅嘉应该要在学校上课·”·李沁和甩开他的手,心里打鼓,面上却装作不知情:“他自己要请假,我哪知道,出了这事,他也不好意思去学校上课吧”·陆齐安脸色难看,知道他在隐瞒什么,却无法查清真相。
陆致远对他看管严格,整整两天,他都得不到有关傅嘉的任何消息··他迫切地想要确认,傅嘉过得好不好·他不在身边,傅嘉会不会难过如果傅嘉夜里做噩梦了,害怕了,想要找他怎么办如果警察一直找傅嘉调查,他会不会被吓到·他不在傅嘉身边,以后都不会在了。
可傅嘉这么需要他,他怎么放得下·李沁和躲开陆齐安的眼睛,不由分说地将他关在车里,独自上楼了·他没有来过这个家,却奇怪地清楚傅嘉所在的楼层和门牌号。
李沁和站在门前,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显然,昨天殴打傅嘉的人走时没有锁门·李沁和暗骂一声,嘟囔道:“妈的,都说了让他们做好善后工作·”·他进入室内,顺着地上狼藉的痕迹走进卫生间,看到里头的惨状,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明明叮嘱过,让那三个人不要在傅嘉身上打出显眼的伤痕,可他眼前的傅嘉却一身血污,裸露在外的手脚和脖颈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瘀痕·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没有呼吸了。
李沁和吓白了脸,蹲下去推了推他:“喂,你没死吧”·傅嘉被他推动,轻轻地晃了晃,没有反应··李沁和彻底慌了,一边使劲摇晃傅嘉,一边拿出手机联络他雇来殴打傅嘉的三个人。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接通后,李沁和大骂道,“他为什么出了这么多血,而且我晃他都没反应了”·电话那头一点也不着急:“你太温柔了,没事的,血嘛,擦擦就得了,你拿凉水泼他,踹两脚,准能醒过来。”
李沁和又骂了一声,挂断电话,大着胆子倒了一盆凉水,尽数泼在傅嘉身上,并用脚踹了踹··傅嘉反- she -- xing -地躲了躲,呻吟一声,终于有反应了。
李沁和松了口气,见他没死,态度又恶劣起来:“你还装死,快点起来,齐安在楼下等你·”·傅嘉艰难地睁开眼睛,有些茫然··他说什么·他是不是说了……齐安·突然,傅嘉的身体里又生出一股力量,伸出手,紧紧抓住李沁和。
“陆齐安要见我吗”傅嘉在说话,很努力地在说话,可是他发不出声音,仅仅做出了口型··李沁和又怕又气,粗暴地扯着他的胳膊,想将他从地上扯起来:“你别装死了,快点站起来,齐安不会一直在楼下等你,如果你不快点下去,我就要带他回去了。”
傅嘉摇摇头,用力攀着李沁和,想从地上站起来··李沁和看他实在狼狈,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得用手扶他起来·他扯了一块毛巾,扶着傅嘉站到洗漱台前,将毛巾塞给他,说:“看看你这副鬼样子,能去见齐安吗”·傅嘉视线模糊,透过镜子只能看个大概。
他被自己的样子吓到了,疯狂拿毛巾擦拭脸上的血··他的手颤抖个不停,擦了半天也没成效,李沁和怕耽误太久,就抢回毛巾,在水龙头下沾了水,用力蹭着他身上肉眼可见的血迹。
不亲手去擦还好,一擦起来就没完没了了·李沁和发现光靠擦根本擦不去他身上的淤伤,就急急地将他拽出洗手间,在卧室翻找出一件带领子的大衣,套在他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现在,傅嘉终于有个人样了,李沁和不敢再耽误,半扶半拽地将傅嘉带出门外··老式低层住宅没有电梯,他们只能走楼梯下楼·傅嘉几乎挂在李沁和身上,每往下走一阶都要往下滑落一寸。
李沁和烦得要命,怕他走到陆齐安面前会晕倒,就骂他:“你要再做出这副死样子,我就不让你见齐安了·”·傅嘉全身都在发抖,显然是疼得厉害·他咬牙忍着,加快了下楼的速度。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终于走到一楼,李沁和累出一身汗,怕陆齐安看出端倪,就在走到室外的时候松开了傅嘉··傅嘉晃了晃,勉强靠自己站住·他眯起长时间没有见光的眼睛,模糊地看到了眼前的轿车。
陆齐安也在车里看到他,迅速打开车门走了出来·他看清傅嘉的样子,瞳孔瞬间缩紧··为什么……为什么傅嘉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为什么他的身体在摇晃那件冬天的大衣是怎么回事,谁给他批的他要遮掩什么,他受伤了吗,衣服下会有伤吗,会他妈的有伤吗·这些念头几乎要将陆齐安逼疯了。
看到他下车,傅嘉焦渴地望着他,眼神近乎痴了·这三天,他每分每秒都盼着陆齐安,他太想他了··“陆齐安……”傅嘉的声音很小,但他尽力了。
“你、你姑姑还好吗,对不起,我不知道傅晓丽会伤害她,我会赎罪的,我可以替她赎罪,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是我求求你,别不要我……”·傅嘉求他,“别不要我”。
陆齐安的手指下意识向前伸了伸,想要碰触傅嘉·可是,在他的手还没有抬起来之前,他就硬生生忍住了,手指痉挛着被他收回,带出蔓延全身的剧痛··他好像小死了一回。
傅嘉微弓着腰,不时痛苦地皱紧眉头·可他看向陆齐安的的眼神没有变,依旧带着化不开的依赖和眷恋,好像在说:你抱抱我吧···陆齐安好想抱住他,成为他的支点,可他偏偏不能。
他将自己钉在原地,好像变回了幼时站在母亲房门外的那个自己·母亲也是这样热切地看着他,期盼他能走进房间,和她说说话,但他从不靠近,只是站在门口,在两人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他听到自己说:“我要出国了,很快就走·”·傅嘉费解地看着他,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陆齐安掐着手心,一字一字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他是为了这句对不起才站在这里的吗傅嘉打了个哆嗦,拼命摇头:“不行……不行……”·他的身体突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力气、生机,全都透过这个口子疯狂地流逝出去。
他抓紧最后一丝希望,说:“没关系啊,你要出国,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你先走,我马上就跟来,我可以自己在国外生活,你不用管我,只要别拒绝我就好了……”·陆齐安双眼充血,闭了闭眼,笃定道:“傅嘉,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哈··傅嘉荒谬地笑了一声,笑他自己··陆齐安不要他了,他就知道,终有一天陆齐安会丢下他的,是他一直在欺骗自己,骗了太久,就当真了。
他皱起眉头,不解地想:既然陆齐安不要他,为什么一开始还要来管他为什么要在给他尝到了甜头后,再来抛弃他他是不是陆齐安一时兴起养的宠物,就像人们无法对路边流浪的猫狗置之不理一样·他想问问陆齐安,喉头却堵着一口腥甜的血,发不出声音。
该说的都说尽了,陆齐安不再多留,逼迫自己转身,向着背离傅嘉的方向走去··望着他的背影,傅嘉脸上泛起病态的红色,只觉得陆齐安一走,他身体里的骨头也跟着被他抽走了。
傅嘉不能没有他,他就是支撑傅嘉的骨头·谁能没有骨头他会死的··“陆齐安·”他将喉头的血咽下去,终于发出了声音,“你要是走了,我会恨死你。”
傅嘉恨了很多人,但他不恨陆齐安,永远都不会恨,他只是太难过了,才忍不住说出狠话··陆齐安没有停下,径直回到了车内··傅嘉没有追,因为陆齐安一定不允许他追来。
他不做陆齐安不许他做的事··他留在原地,眼里浮现出恨意,死死盯着陆齐安的背影·眼泪从他深红的眼眶中滚落出来,乍看上去,就像是泣血一样··看陆齐安回到车里,李沁和也赶紧上车,催司机马上离开。
车子启动,很快就能远离六中家属区,可他胸中的心悸之感却久久不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傅嘉·距离隔得远了,他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直直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沁和·”陆齐安突然叫他··他没由来地慌了神,心虚地问:“怎么了”·“是你找人做的吧·”陆齐安眼里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温度,“你知道傅嘉不在学校,还能独自上楼找到他,一定是事先查过了。
你在楼上待了很久,还拿大衣遮住他,是不是因为他身上有伤会对傅嘉出手的人不多,林恒已经不能动手了,我爸也答应过我会放过傅嘉,就算他要动手,也不会做得这么明显,所以,动手的人是你。”
·他眼中恨意滔天,盯着李沁和不放:“等我爸放松对我的警惕,我会抽出手查清你究竟做了什么,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我不会放过你·”·李沁和遍体生寒,吓得话都不会说了:“齐安,我……”·陆齐安不再看他,转头往向窗外。
沉默远比责骂来得可怕,李沁和知道他真的惹怒了陆齐安,愧疚之余,更多的是心惊胆战··“齐安,对不起……”他想求饶,却在看到陆齐安的瞬间愣住了。
陆齐安望着车窗,李沁和只能看到他的半张侧脸,以及眼角的一道泪痕··李沁和从没见陆齐安哭过,哪怕是齐冰去世的时候,陆齐安也没哭过·他以为陆齐安这辈子都不会哭,他天生沉稳,天生就不会被悲伤影响。
可是现在,陆齐安哭了··李沁和彻底吓破了胆子,跟着他红了眼睛:“齐安,你别吓我……”·无人回应他··陆齐安终究是陆齐安,就算是哭,他也哭得克制,哭得无声。
车内,只剩李沁和一人的抽泣声··第55章 ·陆齐安离开后,傅嘉彻底没了力气,晕倒在地··好心的路人发现他,将他送到医院,四处联系他的家人。
可他们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傅嘉的父母,只有刘老师一个人得知消息后愿意来医院照看他··在病房看到傅嘉的惨状,刘老师后悔不已,责怪自己这几天没有跟在傅嘉身边,如果她在,也许傅嘉就不会受到折磨了。
她为傅嘉缴了医药费,守在医院照顾他·傅嘉昏睡了几天,她就在医院待了几天··傅嘉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他床边的刘老师·昏睡的这几天,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知道有人在照顾他,只是每次醒来时都没力气睁眼,所以不知道那人是谁。
几天不见,刘老师憔悴了不少,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见傅嘉醒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醒,她高兴地坐直身体,对他说:“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老师去叫医生来看你,你等我一下。”
傅嘉尝试着出声,失败了,就朝她点了点头··刘老师摸摸他的头发,夸了声好孩子,起身去叫医生··医生过来检查后,告诉刘老师:傅嘉正在慢慢好转。
刘老师松了一口气··她坐回傅嘉身边,说:“你会很快好起来的,今天可以吃流食了,有没有想吃的东西老师做给你吃·”··傅嘉认真想了想,脑中却一片空白。
他不饿,一丁点都不饿··刘老师看他反应迟钝,心里难受极了·事情不该变成这样,她还记得傅嘉入学时的样子,那时他的成绩并不理想,却硬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把学习成绩提上了来,如果照这个势头继续进步,想考A大也不是不可能,可他却在高三最重要的时间被学校开除,还平白遭受一顿毒打。
刘老师心里痛惜,面上却表现出一派轻松,说:“我看着给你做吧,我记得你以前跟我和齐安吃饭的时候,就一点也不挑食,真好啊,不挑食的孩子身体都健康·”·她想用这话来安慰傅嘉,暗示他身体会很快恢复。
可当她说到“齐安”两字时,傅嘉却突然皱紧眉头,微微发起抖来··“怎么了”刘老师着急地问,“是不是伤口在痛”·傅嘉咬紧牙,摇了摇头。
刘老师不放心,想去叫护士,却被傅嘉用手轻轻拉住··那只手上打着点滴,不太使得上力气··刘老师又担心又着急,坐回来,小心地将他那只手放到手心里查看,说:“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不能逞强啊。”
傅嘉看着她,静静地点了点头··此后的几日,傅嘉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渐渐恢复了自理能力··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傅嘉变得不爱说话了。
每当刘老师坐在床边和他闲聊时,他就只是静静听着,最多嗯个两声·只有当刘老师问他重要的问题,让他不得不回答时,他才肯开口说话··刘老师担心他,可是学校里的工作很忙,她不过离开几天,事情就堆积成山,忙得她焦头烂额。
为了抽开身,她请了护工照顾傅嘉,自己则在每天傍晚过来,给傅嘉带她亲手做的晚餐,看他吃完再匆匆赶回去··这样的日子安稳地持续了几天,傅嘉突然在某天早晨离开了医院,不仅没有告诉刘老师,也没有没有告诉护工。
他回到了六中家属区的那个家,蹲在地上仔细擦去了室内残留着的,他被人殴打的痕迹,再将屋子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整齐,带出了房门··当初,这间房子是陆齐安租来的,傅嘉住了这么久,其实从没了解过各种内情。
他四处询问房东的联系方式,想要退掉它,却被人告知,根本没有什么房东,这间房子早在半年前就被陆齐安买下了,付租金的情况仅仅发生在最初的两个月·傅嘉把存折交给陆齐安,一直以为自己就算交不起所有房租,起码也分担了一部分,但他没有,他自以为这段日子是和陆齐安一起努力的,但其实不是,他只是在陆齐安的庇佑下自欺欺人而已。
他拿着存折和少量现金,坐在桌前写写算算,写下一封信,将它和存折都装在同一个信封里·做完这件事后,他一手捏着信封,一手拖着行李,离开六中家属区,返回了医院。
护工一早就发现他不见了,找了他好半天·见他回来,她大呼一声,拉着他上下打量:“你去哪里了,怎么都不说一声啊我给你老师打电话了,她马上就来”·傅嘉没接她的话,突兀地问:“请问我老师请你来照顾我,具体花了多少钱”·护工觉得他问得奇怪,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就老老实实回答了。
傅嘉又去找负责他的护士,询问他入院以来刘老师帮他缴纳的所有费用,和请护工的钱加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突破了五位数的数字··和傅嘉预料的一样,他存折里的钱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他在那封信里写了,不够的钱他会慢慢还,一笔一笔地打到存折上·他感谢刘老师的帮助,这份恩情他会记一辈子··他将信封交给护工,说:“一会我老师来了,麻烦你把这个交给她。”
护工不敢接,连连摆手:“不行,一会你自己给她吧,她马上就来了·”·她不愿接,傅嘉也不强求,将信封放在病床上,一分一秒都不多留,头也不回地带着行李离开了。
·傅嘉只给自己留了一百块钱现金,住不起招待所,也租不起房子,就在网吧找了一份守夜班的工作·网吧包他早晚餐,给他提供一个小房间,里头刚刚好放得下一张钢丝床和衣柜。
傅嘉是来值夜班的,所以他有房间也不怎么用,整夜都坐在柜台守着,没事时靠着沙发眯一会,仅此而已··白天的漫长空档,傅嘉也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他找遍了市内除六中以外的所有中学,询问校方是否能接受他,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他甚至去了几家私立中学,这次倒有人愿意要他了,可是费用高得惊人,他负担不起··辗转几日,一无所获··傅嘉认命了··他也努力过,而努力却没有得到回报,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
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学习,也不想做个伟大的道德标杆·他本质上是个烂人,他清楚,他努力学习,积极生活,并非出于自身的良好品格,只是为了得到陆齐安而做的一种投资罢了。
但是,他努力过,才发现拥有一个积极正面的人生有多么美好·努力不一定会有结果,但努力本身会让人璀璨··好不容易,他以为自己开始发光了,他奔跑的样子和太阳十分相衬,阳光将他托起来,照得他浑身都暖洋洋的,没有一块- yin -影。
猛地一下,这些全都没了··也不用数,用全部来形容就好——他失去了他的全部··一个人,如果挖空了他的全部,他还剩什么·傅嘉为漫长的白天找了份销售的工作。
他不管辛不辛苦,也不管有没有时间休息,只要工作的地方不嫌弃他学历不高,愿意让他留下来,给他哪怕一丁点的上升空间就行··他用工作将自己的时间占满,很少睡觉,实在困得撑不住了,就在网吧夜班结束的时候去小房间里躺几个小时。
他不敢熟睡,怕梦到什么人··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在他晚上去网吧交班的时候,同事跟他说:“白天有个女的来找你了,说是你老师·”·傅嘉并不意外,从烟盒里拿出廉价的香烟,熟练地点火,送到嘴边,将烟雾深深吸进肺里。
·“你跟她说了什么”他一边吐着雾气,一边问··吸烟很好学,他上手很快··同事得意地笑了:“我当然说你不在啦,我当年也逃课来网吧,那时候我老师也满城逮我。”
傅嘉勾了勾嘴角,将手边的盒烟递给他,说:“谢了,要是她再来,麻烦你继续说我不在·”·同事喜滋滋地拿了烟,说,“那当然,你放心吧,我也感觉她会再来,我都说了你不在了,她还要我转告你,说她不会要你的钱,要是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她帮忙,还说要是陆……陆什么的知道你过得不好,也会伤心的。”
傅嘉吐着烟气,将表情藏在一片朦胧中··“知道了,今天谢谢你,我请你吃夜宵吧·”·“啊真的啊,那我可不客气了”·“别客气,你点吧。”
同事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拿起柜台的电话叫餐·他问傅嘉吃什么,傅嘉没反应,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他奇怪地嘟囔一声,不管他了··深夜,网吧生意少,只有零星几台机器前坐在客人。
傅嘉百无聊赖,又不想玩电脑游戏,就靠着沙发,慢慢地睡着了··怕什么来什么,他梦到了那个人··梦里他什么都有·那人抱着他,让他靠在肩上,虽然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眼里却总带着柔软的暖意。
这个人还会吻他,每当他们接吻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激动得要死了,他要这个人吻他千遍百遍,而这个人回答他,好··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暴力地拍着桌子,将他叫醒了。
“喂,你没问题吧”那人坐在离柜台最近的位置上,怪异地看着他··傅嘉愣了愣,抬手碰了碰脸颊,摸到了一脸泪水··“没事。”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跑去洗手间··他还在持续不停地掉眼泪··梦里他什么都有,醒来后却什么都没有,哪怕是在做梦,他也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感受到巨大的落差感。
他不可能忘记陆齐安,他只要一闭眼就能记起陆齐安的拥抱和亲吻·他总觉得自己还贴在陆齐安身上,和他肌肤相亲,甚至能从空气里感受到他虚幻的温度··太痛苦了,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也好过得到后再失去。
他抱着脑袋无声哭泣,烦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个念头——·他宁愿一切都没发生过··他宁愿自己幼时没有在庭院见过陆齐安,宁愿这一路都孤独无助,触不到光亮。
他宁愿这辈子都没遇见过陆齐安··第56章 ·又是一年盛夏··刘老师下班后先去买菜,回来时顺路去幼儿园,接回自己的小孙子··四年前,她的孙子在国外出生,孩子的父母一方面因为工作忙,没时间照顾孩子,一方面希望孩子小时候能在国内生活,就和刘老师沟通好,将孩子送到她身边。
孙子小名乐乐,活泼又懂事,让刘老师爱他爱得不行,恨不得捧到手心里宠··她来到绘画班门口,等候他多时的乐乐从椅子上蹦起来,飞快地扑进她怀里:“奶奶”·刘老师一把将他抱起来,捏捏他的小脸蛋,问:“乐乐,今天上课乖不乖啊”·乐乐像是朗诵一样,摇头晃脑地说:“乐乐很乖,乐乐今天画了好几幅画,老师们都夸奖乐乐,说乐乐是个优秀的小画家。”
刚满四岁的孩子,说话又流利又有范,刘老师自豪得不得了,笑着说:“乐乐真棒”·乐乐搂住奶奶的脖子,懂事地说:“奶奶也棒,奶奶每天给乐乐和爷爷做饭,有的时候还给傅叔叔做饭,真是个好奶奶。”
刘老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说:“给你做饭就是好奶奶啦那爷爷和傅叔叔呢,他们都不给你做饭,他们好不好”·乐乐诚实勇敢,有话直说:“爷爷不好,爷爷每天就在房间里看书,不做饭,也不洗衣服,是个好吃懒做的大懒虫。”
刘老师笑得停不下来·她的丈夫是一名文学编辑,平时在家不是看书就是看稿子,很少动弹··“那傅叔叔呢”刘老师说,“傅叔叔不跟我们住一起,你怎么知道他好不好”·提到傅叔叔,乐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傅叔叔来乐乐家的时候,陪乐乐玩过小车子和积木,他好厉害的,积木搭这么高——”乐乐用力张开手臂,“奶奶你看好哦,有这么高,都不会塌,所以傅叔叔很厉害,厉害的人都是好人。”
·“哦,”刘老师故作惊讶,“原来你觉得傅叔叔搭积木厉害,还觉得他是好人,那我可要告诉他,让他开心开心·”·“不要嘛。”
乐乐晃悠着奶奶的脖子,说,“我不好意思嘛·”·刘老师疼爱地拍拍他的背,不忍心再逗他,就说:“好了好了,奶奶给你保密,好不好”·乐乐扭着手指,点了点头。
回到家后,刘老师将乐乐放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给他放他喜欢的动画片··她走到丈夫的书房门口,敲敲门,喊他出来帮忙摘菜··丈夫自然不愿,她没放弃,继续敲门:“快点出来,你整天待在房间里,给乐乐竖立出个好吃懒做的形象可怎么办”·里边传来了椅子拉动的声音,下一秒,丈夫就打开门走出来了。
乐乐不仅是刘老师的心头宝,也是她丈夫的心头宝,自从乐乐来了,刘老师不知道想出多少个办法整治丈夫··夫妻俩并排站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刘老师一边指挥丈夫一边问:“你想通了没有我今晚喊了傅嘉过来吃饭,要是你同意,我就让他把乐乐带走了。”
丈夫震惊地看向她,说:“你……你你你,你做事怎么这么着急”··刘老师说:“我不一直这样,这事还要犹豫多久我机票一早就买好了,三天后就走,你不愿去就不去,我才懒得管你。”
夫妻俩争论的是她三天后要去国外旅游的事·自从乐乐来到她身边,夫妻俩就没出去玩过,全年绑在家里带孩子·最近,两人多年的共同好友邀请他们去旅游,夫妻俩很是心动,想去,又担心没人照顾乐乐。
于是,刘老师提出,在他们出去玩的一星期内,把乐乐托付给傅嘉照顾··丈夫不同意,觉得傅嘉一个单身汉,哪会照顾孩子,刘老师有那么多好姐妹好学生,为什么不让那些做过母亲的人照顾乐乐·刘老师坚持不要别人,丈夫也坚持不肯,赌气说不去了,这才演变成了两人一个买了机票,一个没买机票的局面。
“唉……我真不懂,你对傅嘉这股责任感是哪里来的·”丈夫说··刘老师拧起眉:“你知道我和齐安的关系,怎么还要问这个问题”·丈夫了解她,知道她一提起这个问题就要发火,赶紧转换话题:“那,那这也不是让乐乐过去的理由啊,万一是你一厢情愿呢,你觉得让乐乐在他家里待几天,闹几天,他的生活就更美好了没准人家还觉得小孩子烦呢。”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就是不信,反正傅嘉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就是看他不惯,是不是”刘老师气得不行,撂挑子不干了,“我不给你做饭了,我只给乐乐和傅嘉做饭,你自己叫外卖吧”·她推着丈夫要将他赶出厨房,丈夫没了办法,只能妥协:“行行行,那这样,一会傅嘉来了,我看看他和乐乐相处得怎么样再做决定,行吗”·刘老师翻了个白眼,彻底服了丈夫这磨蹭的- xing -格。
丈夫无奈地笑了笑,再往后退一步:“那这样吧,问乐乐自己的意思,要是他愿意和傅嘉一起住一个星期,我就答应你·”·刘老师松开手,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在这个问题上,她早就背着丈夫给乐乐做好思想工作了··夫妻俩重归于好,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半个小时后,刘老师接到了傅嘉的微信消息,说他快要到了。
刘老师赶紧擦干净手,将厨房扔给丈夫,自己跑到客厅,对乐乐说:“乐乐呀,跟奶奶一起去楼下接傅叔叔好不好”·乐乐平时看动画片时雷打不动,今天却点点头,同意了。
刘老师拉着他的小手,带他到楼下等傅嘉··距离那场变故,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年头··这七年,刘老师眼睁睁地看着傅嘉跌到谷底,再甩脱一身泥,靠着自己一步步爬上来。
七年的旁观,让刘老师对傅嘉生出了别样的感情,就算没有陆齐安这层关系,她也放不下傅嘉·她想像一个母亲一样给予傅嘉帮助,却始终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离在外,无法靠近他。
傅嘉当初住院花费的钱,他仅仅用了一年多就还清了·他不说,但刘老师多少也打听到了他这一年过得是什么日子·这些钱刘老师一分没动,每天都固定地抽出一段时间寻找傅嘉,想把钱还给他。
她不知找到了傅嘉多少次,又被他躲开多少次,每次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惹傅嘉不快了,是不是不应该再打扰他的生活·可是转念一想,又放不下他·她了解到傅嘉永远一个人,居住在四十平米的单身公寓内,家、公司,两点一线。
他交了不少普通朋友,但来往都不密切,也没有和人发展恋情·要不是刘老师一直厚着脸皮跟人打听他的消息,他一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四年前,乐乐来到了她身边,照顾孩子的烦恼与快乐让她转换了思路。
既然傅嘉不愿让她照顾,那她就适当地退一步,让傅嘉来照顾她,这样傅嘉会不会因为感念她的恩情,不再拒绝她了·虽然有些卑鄙,但这样的做法奏效了。
她不时拿一些小事麻烦傅嘉,比如让他帮忙买东西,帮忙提重物,或是让他帮忙接送乐乐,陪乐乐玩,傅嘉通通不会拒绝,她也可以在事后给他回礼,或是顺势请他来家里吃饭。
不仅如此,傅嘉对小孩的容忍度异常高,对待乐乐也极有耐心,只要刘老师拿乐乐做借口,请傅嘉来她家做客,傅嘉十有八九会答应··刘老师认为,傅嘉是本能地被小孩的开朗和天真吸引了。
成年人打不开他的心防,也走不近他身边陪伴他,他孤独了整整七年,如果乐乐能当他的朋友,陪陪他,会不会让他好受一点·要是他就此动了成家的念头,愿意结婚生子,有个自己的小家庭,那就更好了。
她走了神,但乐乐一直记得自己的任务,扯扯她的衣袖,说:“奶奶,傅叔叔来了·”·不远处,一个青年的身影十分显眼·他身穿一身黑色,手里却提着一袋亮色的儿童玩具,面上带笑,气质干净清爽,冲淡了盛夏傍晚的闷热。
他对着刘老师点点头,再看向乐乐:“好久不见,乐乐·”·乐乐有些别扭,贴在奶奶身边小声说:“傅叔叔好·”·刘老师看傅嘉提着玩具,有些无奈:“哎呀,为什么每次来都带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乐乐一个人也玩不了那么多玩具啊。”
·乐乐听到这句话,更别扭了,用手使劲拽了拽奶奶的衣服··傅嘉说:“玩具不贵,只是一份心意,乐乐喜欢就好·您和乐乐不用每次都下楼接我,我心里会过意不去。”
刘老师没接他的话,一手牵着乐乐,一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说:“上楼吧·”·第57章 ·刘老师带着乐乐和傅嘉上楼后,就继续去厨房做晚餐了。
她心情大好,甚至还哼起了小调··刘老师的丈夫趁机溜出厨房,走到客厅,看到傅嘉已经熟练地和乐乐坐在一起玩积木了··乐乐很喜欢玩积木,但他并不乐意和爷爷一起玩。
他嫌弃爷爷动作慢手慢脚,还嫌弃他独断专行,老是要把积木搭成他自己想要的样子···“汤老师·”傅嘉向他问好·刘老师的丈夫姓汤,这些年傅嘉一直是这么叫他的。
“嗯·”汤老师冲他点点头,虽然不是他的老师,却摆足了老师的架子,“乐乐的事情你刘老师有没有和你说过”·“说过了。”
傅嘉说,“如果您和刘老师都信任我,乐乐也愿意到我那住,我会尽我所能帮您和刘老师照顾好乐乐·”·汤老师听他这么说,立马就明白刘老师一定是用非他不可的口气拜托傅嘉的。
傅嘉大概会可怜他们这对孤单的老夫妻吧,没有子女在身边,想出去玩,也找不到人帮忙照顾孙子,还麻烦到他这个非亲非故的外人头上……·汤老师叹口气,没有拆妻子的台,而是按照约定好的去问乐乐:“乐乐,你愿不愿意和傅叔叔一起住一个星期啊”·乐乐抱着积木,偷瞄了一眼傅嘉,笑得有些羞涩:“我知道,爷爷要和奶奶出去玩,没关系,你们去吧,乐乐可以和傅叔叔一起玩。”
汤老师:……·他转过身,背着手走回厨房,对刘老师说:“给我买机票吧·”·刘老师喜笑颜开:“你同意了放心吧,虽然傅嘉没带过孩子,但他只要有心去做,就一定能做好。”
汤老师看她一脸自满,像在炫耀自家儿子一样,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晚饭后,刘老师拿出之前收拾好的乐乐的日常用品,一边塞到傅嘉手中,一边跟傅嘉说着照顾乐乐的注意事项,·汤老师站在旁边不停念叨:“何必这么急啊,我们不是三天后才走吗”·刘老师反驳他:“就是要趁着我们还没走,先让傅嘉和乐乐相处两天,有什么问题也好解决。”
事情都交代清楚后,傅嘉提着东西走在前面,刘老师牵着乐乐落后半步,汤老师则不情愿地走在最后面,一起送乐乐出门··他们亲近的样子像极了一家人,有邻居跟他们打了照面,惊讶地问:“刘老师,你儿子从国外回来啦”·刘老师满脸笑容,说:“不是,是我学生,不过老有人把他认成我儿子,可能我们长得有点像吧。”
邻居也笑起来:“是有点像,这是缘分呐·”·刘老师转头看一眼傅嘉,加深了笑容··他们慢悠悠地走到小区停车场,找到了傅嘉的那台二手桑塔纳。
车子是傅嘉公司配给他的,他对汽车的要求和需求都不高,所以这么多年都一直凑合用着,没有换新车··刘老师抱着乐乐,打开后座车门,发现里头竟然安装好了一个儿童安全座椅。
她愣了,汤老师也愣了··傅嘉将东西放在后备箱,见他们都愣在车门口,就说:“座椅我是按照说明书安装的,按理说乐乐能坐进去,要是不能的话我再调整一遍。”
“不会·”刘老师赶紧将乐乐抱上座椅,扣上安全带·乐乐的幼儿园离家近,平时都是步行上学,除了婴儿时期在父母身边做过安全座椅外,再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此刻很有新鲜感,开心地摇晃着腿,冲爷爷奶奶露出笑容。
“你有心了·”汤老师说··傅嘉笑了笑,态度谦逊:“应该的·”·刘老师看着他此刻的样子,不知为何,恍惚间像是看到了陆齐安的影子。
她心里发堵,赶紧移开视线,对乐乐说:“在傅叔叔家要乖啊,一星期以后奶奶就来接你回家,你想奶奶爷爷了,就让傅叔叔用微信跟奶奶视频,好不好”·乐乐第一次离家,却一点也不胆怯,也没有黏黏糊糊地不愿离开亲人,开朗地说:“好,奶奶拜拜。”
刘老师笑眯眯地亲了他一口,关上车门··傅嘉就站在她身前,她看得清清楚楚,可她还记得刚刚的错觉,有些心神不宁的··“傅嘉,有事就打电话给我,知道吗”她说。
傅嘉点点头:“您放心吧,这几天我二十四小时都不会关机的·”·刘老师应了声好,目送他坐进车内,带着乐乐离开··刘老师怔怔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问丈夫:“你有没有觉得傅嘉现在像一个人”·汤老师因为安全座椅的事,对傅嘉有了很大改观:“我看他做事细致,待人接物也不错,挺像你的。”
“哪像我·”刘老师苦笑了一下,说,“我觉得……他越来越像齐安了·”·傅嘉住的是单身公寓,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带厨卫,布置得十分紧凑。
在乐乐的想象里,他是从自己家到了傅叔叔家,既然都是家,那应该是差不多的,可是到了之后才发现这个家小小的,就和他的个子一样小,家里也没有奶奶爷爷,这让他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了。
傅嘉原本在收拾乐乐的东西,见他坐在沙发上不自在地扭来扭去,就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平视:“昨天这个时候,乐乐在家里做什么”·乐乐四处张望,想找到钟表看时间。
他还不太会看表,但根据指针的位置,能大概明白是什么时候··傅嘉没有直接告诉他时间,而是拿起客厅里的钟表,依着记忆放在跟刘老师家客厅差不多的位置上。
乐乐看清时间,说:“昨天,奶奶叫乐乐不要看电视了,带乐乐去洗澡,洗完澡就讲故事,讲完乐乐就睡着啦·”·“好·”傅嘉一手抱起他,带他去卫生间洗澡。
这是傅嘉第一次帮小孩洗澡,放了热水后,特意复习了一遍事先查好的资料,用温度计测了水温才将乐乐放进浴缸··乐乐似乎能感受到傅嘉的生疏和紧张,整个过程都不哭不闹,十分配合。
傅嘉帮他穿睡衣时,他还主动说可以自己穿··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哪怕很小,也懂得要如何去关爱身边的人··傅嘉把家中唯一的卧室收拾出来,当做乐乐的房间,自己则准备睡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
·他拿了童话书坐在乐乐床边哄他睡,因为他语气平平,也没有像刘老师一样加生动有趣的表情和动作,没念几页乐乐就哈欠连天,昏昏欲睡··傅嘉放下书,给乐乐掖了掖被子,轻声走出房间。
“傅叔叔·”乐乐揉了揉眼睛,困倦地叫住他,“你可以不要关门吗,我害怕·”·傅嘉答应下来,坐回去床边守着他,直到他彻底睡熟了才离开。
乐乐睡了,但傅嘉还远远不到休息的时间·他先在微信上和刘老师聊了一会,再打开电脑处理工作··除了在销售公司上班以外,他还和同事合作开了一家网店,规模不大,只是将手里的剩余资源利用起来,赚点外快。
这位同事名叫高星,帮了他很多·他初入公司的时候,因为学历和经验的问题,一直处在公司的最底层,什么杂事都做,却拿着跟保洁人员一样低的工资·是当时还是他上司的高星向他伸出援手,手把手教他,帮他争取公司里的进修名额,还给他介绍客户,给了他很多稳定的客户资源,才让他有了晋升空间。
要不是有高星帮忙,也许他现在还在最底层挣扎··傅嘉开着电脑,一直持续工作到零点·他习惯- xing -地去摸桌上的烟盒,摸了个空··不对,家里有小孩,他不能抽烟了。
他撑着脑袋,忍了半天也没忍过这阵烟瘾,就拿着烟和钥匙出门,到楼下去吸烟··这七年,他的烟瘾时重时轻,最严重时一天要连着抽三包,人也浑浑噩噩的,萎靡不振。
现在情况好转,一天至多三根,至少一根,瘾不大,只是养成习惯了,就戒不掉了··抽了半根后,他掐灭烟头,返回了家中··房间里,乐乐安静地睡着,傅嘉望着他恬静的睡容站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去卫生间洗漱,顺便收拾家中的卫生。
考虑到乐乐可能会起夜,他在卧室外和客厅都留下了小夜灯,躺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熟练地将手收进怀里,护住腹部,紧紧缩成一团··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有这样才能睡着了。
安静的夜不知持续到几点·乐乐因为认床,睡得不深,翻了几次身就醒了·模模糊糊地,他听到房间外传来了奇怪的声音··他有些害怕,揉了揉眼睛,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想去找傅嘉。
外面的小夜灯为他指明了傅嘉的位置,他扶着墙走近,奇怪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了··那是极为压抑的,含糊的,仿佛受伤的动物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刘老师带乐乐去过宠物店,他见过一只受伤的小狗,他不太记得当时小狗是怎么叫的了,但他听这个呜咽声,就瞬间想起了那只小狗。
借着小夜灯微弱的光亮,乐乐看到了傅嘉脸上斑驳的泪痕·他双眼紧闭,尚在睡梦中,却哭- shi -了一大片枕头,死死抱着双臂,不停地呜咽··乐乐鼻子一酸,不敢再走近了,转身跑回房间,埋进被子里,和傅嘉一样小声地呜咽起来。
他很害怕,又很难过,难过到哪怕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经历过,也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悲伤··他不敢叫醒傅嘉,就趴在床上哭啊哭啊,哭得累了,又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傅嘉表现如常,大早起来为乐乐准备好早餐,再去房间里叫醒乐乐,带他洗漱,给他换上去幼儿园的衣服··乐乐很是奇怪地看着眼前正常的傅叔叔,怀疑昨晚看到的只是一场噩梦,就说:“傅叔叔,乐乐做噩梦了。”
傅嘉一边牵他到餐桌前吃早餐,一边问:“你梦到了什么”·乐乐张开双手,让傅嘉将他抱到椅子,大声说:“乐乐梦到傅叔叔在哭”·傅嘉手一僵,不自然地笑了笑:“嗯……乐乐为什么会做这种噩梦”·乐乐摇摇头,说,“不知道啊,但是傅叔叔哭得好伤心啊,然后乐乐也哭了。”
傅嘉垂下眼,语调轻缓:“可能……这是叔叔的坏习惯吧·就和乐乐吃饭前有洗手的习惯一样,叔叔也有习惯,只不过乐乐的是好习惯,叔叔的是坏习惯。”
“坏习惯”乐乐听不太懂··“对,坏习惯·”傅嘉说,“人有坏习惯是一件不好的事,所以叔叔希望乐乐能帮忙保密,不要告诉奶奶。”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傅嘉虽然在笑,却让他看得心里有点难受··他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傅叔叔有不好的地方,但也有好的地方,叔叔搭积木厉害,而且叔叔跟别人不一样,奶奶别的朋友见到乐乐,都会问乐乐的爸爸妈妈,但是傅叔叔不问。”
傅嘉笑了··他知道乐乐为什么称赞他·小孩虽然不懂事,但也知道身边的人伤心时,要赞赏他,认同他··“乐乐不喜欢别人问起爸爸妈妈吗”傅嘉问。
“嗯·”乐乐眼神清澈,肯定地说,“因为他们问了,好像爸爸妈妈就不爱乐乐了一样,但他们很爱乐乐呀,他们虽然不在家,但他们一直爱着乐乐呀。”
爱你的人虽然不在你身边,但他不会停止爱你··所有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都不会怀疑这一点··傅嘉闭了闭眼,胸口刺痛··他知道啊……·他知道啊。
第58章 ·正如刘老师所料,傅嘉和乐乐相处愉快,三天内都没出任何问题··夫妻俩安安心心地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去旅行··傅嘉特意请了半天假,先把乐乐送去幼儿园,再赶到刘老师家,上下来回三趟,把夫妻俩的行李全部拎到自己车上,开车送他们去机场。
“傅嘉,耽不耽误你工作啊”刘老师担心地问··“不耽误·”傅嘉说,“我平时很少请假,偶尔请半天没事的。”
·夏日暑气重,傅嘉为了帮他们搬行李,连着爬了三趟楼梯,额角出了不少汗·刘老师看着心疼,特意在到达机场后去商店买了一盒冰淇淋,一边拿给傅嘉一边说:“不忙着回去,先吃点凉的解解暑。”
傅嘉接过那盒冰淇淋,笑了:“您是把我当乐乐了·”·刘老师捏着手里的纸巾,很想亲手帮他擦擦汗·她常常会想,如果她在傅嘉小时候就遇见了傅嘉,那她一定会收养他。
如果傅嘉真的是她的儿子,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想关心他,又碍于情面··“在我眼里,你和乐乐是一样的·”刘老师把纸巾递给他,“我出去的这一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和乐乐,知道吗”·她其实没有立场对傅嘉说这句话。
七年来,她给到傅嘉的帮助少之又少,傅嘉一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傅嘉点头应下··刘老师不舍和他告别,与丈夫一起去办登机手续··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她抵达了目的地。
好友来到机场接她和丈夫,三人多年未见,仍和多年前一样亲密,在车内热络地聊了起来··“刘老师,你和老汤带得东西也太多了吧,你们两个老家伙怎么搬得动”好友开玩笑般地问。
汤老师抢在刘老师之前回答:“这不是想到你这么多年没回国,没尝到家乡的味道,特意给你和你女儿女婿带的·”·刘老师也说:“你不要跟我客气,是我学生开车送我们去机场的,东西都是他搬。”
“什么学生”好友笑起来,“现在这么有良心的学生不多了,但你也是个有良心的老师,有学生真心对你也不奇怪·”·汤老师瞥了刘老师一眼,说:“什么良心,这么多年她就偏心这一个,还是因为他和齐安关系好。”
刘老师给了丈夫一个眼刀子,向好友解释道:“你别听他乱说,就算没有齐安,我也只偏心这一个·说起来,你还记得齐安吗,他是齐冰的儿子·”·“我记得。”
好友说,“齐冰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记得·我在国内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婴儿呢,齐冰就抱他出来玩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要是她当年……”·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容易一头栽进回忆里,当初的震惊和愤懑,到如今都成了遗憾和惋惜。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没有再提起齐冰··几秒后,好友主动转换话题:“你们肯定没想到,就算你们不和我说齐安,我也要和你们说说他呢·虽然这些年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我女儿前几年不是博士毕业了吗现在就在他公司里工作。”
“什么”刘老师坐直身体,着急地问,“你说真的”·好友被她急切的样子逗笑了:“当然是真的,怎么惊讶成这样,这些年你没和他联系过吗你当年还是他高中的教导主任呢,时不时就拿这事跟我们炫耀。”
刘老师犹豫了片刻,摇摇头:“我们七年前就断了联系,他现在过得怎样,一切都好吗”·“具体我也不清楚,他是公司高层,我女儿才工作几年啊,不过我女儿说他工作特别严谨认真,加班起来跟不要命似的,搞得她也得天天加班。”
刘老师有些恍惚··七年里,她其实和陆齐安联系过一次,仅仅一次·也是在乐乐来到她身边的那一年,六中的校长副校长先后被罢免,领导层换了全新的班子,只有她毫发无损,还被学校推举做校长。
她自认能力不足,推脱着不肯当,当晚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陆齐安打来的··她不可置信地拿着电话,激动问他这些年的情况,陆齐安却只是问她:“您为什么不愿意做校长”·刘老师满心震惊,没想到六中的变动会有他的参与。
她向陆齐安解释不想当校长的原因,陆齐安没有勉强她··电话的最后,陆齐安突然沉默了一阵,轻声问:“傅嘉还好吗”·如果不是刘老师凝神听着他的声音,很可能会错过这句话。
陆齐安的语气太轻了,比起问句,更像是一声叹息··那一刻,刘老师红了眼睛,哽咽着用手捂住话筒,拿开了电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陆齐安一直在用独一无二的方式对待傅嘉。
就连她这个外人,也渐渐看懂了··“七年没联系……”好友叹口气,“可能是在国外,忙学习忙工作,没时间和你联系吧·他爸爸管得严,当年齐冰也是一样,管得太严了。
但是你也别伤心,他应该很快就会联系你了,我女儿上个月跟我说,齐安回国了,而且是回国定居,工作已经全部转移回了国内·”·刘老师睁大眼,愣愣地看着好友。
汤老师看她不对劲,问:“你发什么呆”·刘老师看向丈夫,有些不知所措·七年里,她一直期待着陆齐安回来,想着要询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她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傅嘉··她颤抖着拿出手机,说:“我……我都不知道,他竟然回来了,我要给傅嘉打个电话,可是,我……”·汤老师扶着她的手,说:“你冷静点,我们刚到目的地,等安顿了再给他打电话也不迟。”
刘老师固执地推开他的手,拨通了傅嘉的电话··国内已是傍晚,傅嘉接通电话,听着她颠三倒四地问他最近都发生了什么·傅嘉起初以为她在担心乐乐,不停向她保证会照顾好乐乐,刘老师还是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刘老师什么都没说清楚,稀里糊涂地挂断了··傅嘉放下手机,轻轻皱了皱眉头··“讲完了”见他结束通话,同事高星拿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我们去阳台聊一会。”
“出什么事了”傅嘉问···高星笑了笑,说:“安心安心,不要草木皆兵的,就一点私事·”·傅嘉莫名其妙地接过咖啡,和他一起走起阳台。
“看你朋友圈,你最近在帮你老师带小孩”高星问··“嗯·”傅嘉点点头·他在朋友圈里发了乐乐在他家吃早餐的照片,刘老师相当喜欢他这么做,一天要催他发好几次。
“最近我老婆一直催我带孩子出去玩,骂我平时不带孩子,这周末我们一起带孩子去公园玩吧,我女儿有伴我也轻松点·”·傅嘉皱着眉看他,觉得他的邀约怪怪的,又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他想到周末乐乐幼儿园放假,他也不知道这一整天要怎么带他,就同意了··高星笑弯了眼睛,说:“那我就先谢谢你了·”·周末上午九点,傅嘉和高星一家约在公园入口见面。
和高星的描述不相符,他的妻子温柔亲切,不像是会怒骂丈夫的人,他自己也不像他说得那样不会带孩子,照顾女儿动作熟练,甚至比他妻子还熟练··傅嘉放在心中的疑惑,蹲下来,对乐乐说:“和妹妹打个招呼吧。”
高星的女儿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婴儿,躺在婴儿车里吐泡泡··乐乐趴在婴儿车边上,好奇地盯着她肥嘟嘟的脸蛋,向她问好··进公园前,高星的妻子先去附近的商店买了不少零食,她给乐乐一个彩虹棉花糖,笑着说:“来公园玩的孩子都会买棉花糖吃,乐乐要不要呀”·漂亮的彩虹棉花糖,地铁站出口的第一家便利店在卖。
傅嘉记得··乐乐眼里放光,抬头看傅嘉·傅嘉笑了笑,说:“拿着吧,要谢谢阿姨·”·乐乐接过棉花糖:“谢谢阿姨”·高星的妻子摸摸他的脑袋,夸他懂礼貌。
一行五人走进公园,傅嘉看见路旁的商店在卖卡通图案的气球,就买了两个,一个给乐乐,一个绑在高星女儿的婴儿车上,当做棉花糖的回礼··高星推着婴儿车,他的妻子一手打着阳伞,一手挽着他的手臂,紧紧跟在他身边。
他们是紧密相连的一家人,就连影子都叠加在一起··傅嘉低头,看到乐乐白嫩的脸晒得发红,出了一脑门汗,细软的头发全都贴在额头上·他知道自己欠考虑了,就让高星一家先走,他则返回之前买气球的商店,给乐乐买了一顶太阳帽。
戴好太阳帽后,傅嘉牵乐乐去树荫下休息,想等他脸上的红色消褪再去找高星··乐乐坐在木椅上晃着双脚,左手牵着气球,右手拿着棉花糖,吃得投入·棉花糖做得太大了,连成年人都觉得大,小孩更是吃得吃力。
糖丝粘在他嘴边,他伸手想抹,左手一张,气球跑了,想去扯,右手一张,棉花糖掉了··乐乐:……·他扁着嘴,泫然欲泣·抬头想去拉挂在树枝上的气球,碰不到,就蹲下去,想检棉花糖。
傅嘉拦住他,轻拍着他的背哄道:“乐乐不捡,掉了就算了,叔叔再去给你买一个,气球应该还能拿回来,叔叔试试看,好不好”·乐乐嗯了一声,忍着没哭。
傅嘉站起身,抬头看着挂在树上的气球垂下来的细绳,踮着脚,伸手去够··阳光透过茂盛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了斑驳的树影··此生再没有比这更目眩神摇的瞬间。
一只手比傅嘉伸得更高,轻轻牵住气球的绳子,将气球拉了下来··那人就站在傅嘉身后,很近,但又不够近·两人的气息有一瞬间交融在一起,又如烟雾一般,在下一瞬间消散。
陆齐安将气球牵下来,递到乐乐面前,问:“这是你的吗”·他的声音清冷,乐乐有些怕他,微垂下脑袋,怯怯地伸出手接过气球,不敢说谢谢。
陆齐安转过身,看向傅嘉·比起看一个四岁孩子,他看傅嘉的眼神要柔和得多··其实,他是想把气球给傅嘉的··第59章 ·傅嘉怀疑过高星。
他和高星非亲非故,也没有过人的天赋和能力,为什么高星会一眼就从公司上下几百号人里看中他,还对他尽心尽力,毫无保留·他是否和陆齐安有关·一旦有了怀疑,就等于有了期待。
傅嘉明知陆齐安当时走得果断,明知他说了“我们不会再见面”,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期待他回来··如果他们再次见面,陆齐安还会回到他身边吗如果陆齐安没有变,他也没有变,他们能不能重归于好·太多的期待覆盖在伤口之上,傅嘉就感受不到疼痛了。
他不断练习着和陆齐安重逢时的表情动作,将一句“好久不见”练习得滚瓜烂熟··可是,好几年过去,陆齐安不仅没有回来,也没有透过高星给他半点消息。
傅嘉心中的期待一年一年减少,渐渐消失殆尽·期待落空带来的失望远大于没有期待,他的心死而复生,生而又死,彻彻底底麻木了··他不再有任何期待,也没有再幻想过和陆齐安重逢的场景。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起码看起来是平静的,可是当陆齐安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何止不平静,他是手足无措,魂不附体··陆齐安变了很多,少年和青年终究是不一样的,他高了一点,衣着和配饰也变得比七年前讲究。
青涩完全褪去,沉稳内敛的气质被无限放大,给了他颇有压迫力的气场··凭着巨大的毅力,傅嘉将眼睛从陆齐安身上挪开,看向乐乐:“乐乐,要和这位……这位先生说谢谢。”
他差点就要说“这位叔叔”了,好在他及时意识到这个称呼不适合陆齐安,就换成了客气的“先生”··乐乐拽着气球,一溜小跑躲到傅嘉身后,拽着他的衣角,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谢谢。”
·傅嘉揉了揉他的发顶,蹲下来,帮他把气球系在他的小背包上,防止气球再一次丢失··照顾完乐乐,他避无可避,站起身面对陆齐安,说:“谢谢。”
陆齐安站在树荫下,身姿比树还要挺拔·他轻缓地开口:“不用谢·就算我不拿气球,你也够得到,是我唐突了·”·阳光炽热,傅嘉热得不行,不明白为何陆齐安能自然地和他对话,他却急得额头冒汗,语无伦次:“没想到会在公园碰见你……”他顿了顿,称呼他,“陆先生。”
陆先生··这个礼貌的称呼,一瞬间就将陆齐安推开,隔离在一个安全又疏远的社交距离外··傅嘉不是刻意冷遇他,只找不到更合适的方式称呼陆齐安。
直呼其名吗不,他没有资格了··傅嘉移开了视线,但陆齐安没有·他始终注视着傅嘉,一瞬都没移开过··“不是碰见。”
陆齐安说,“我是特意来的·”·傅嘉愣了愣··他脑袋眩晕,整理不清思绪·陆齐安是特意来见他的怎么可能,七年前他死乞白赖地求他,要跟着他去国外,他都不肯,现在怎么会特意来找他。
他突然想到,陆齐安以前从没独自来过公园,都是别人请求他陪同前去,他才会陪那个人去·他可能是陪林枫寻来的,要不就是陪陆家人来的·或者……或者这七年他身边有了其他人,可能是一位像高星的妻子一样气质娴静的女- xing -,也可能是跟他同处一个行业的精英……·“你陪谁一起来的”傅嘉逼着自己挂起笑容,就像在工作中和客户应酬一样,“你们走散了吗我和我朋友也走散了,因为这个孩子被太阳晒得不舒服,所以我带他去买了太阳帽。”
他低头看向乐乐·他身边还有个需要他照顾的孩子,这是他勉强维持冷静的根源··“还没有向你介绍,这是刘老师的孙子,叫乐乐,刘老师和她丈夫外出旅游,所以暂时把乐乐托付给我照顾。”
他语气流畅,带着一份对老朋友的热络··可是,就在他说这段话之前,他还眼神闪躲,一脸不自在,突兀的转变就发生在一瞬之间,任谁都能看出不对。
陆齐安的眼睛沉黑如墨,压抑了太多情绪··“你陪谁一起来的”·这个问题在剐他的心··“我只有一个人,傅嘉。”
陆齐安咬字清晰,“我是来见你的·”·他叫他陆先生,他叫他傅嘉··一个人以为回不去了,一个人还想回去··“傅嘉,陆先生”远远的,身后传来了高星的声音。
傅嘉如梦初醒,转过身,看到了推着婴儿车的高星一家·“陆先生也在啊”高星看到傅嘉身边的陆齐安,将婴儿车交给妻子,自己小跑过来,挂起热情的微笑,“欢迎您回国,我之前邀请您来公园散步,您一直没答复我,没想到您竟然来了。”
说完,他又笑着看向傅嘉:“这位是陆先生,他前段时间收购了我们公司·我还打算找机会介绍他给你认识呢,没想到你们先碰上了·”·不得不说,高星演技很好。
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他还坚持说是巧合··当年的期待成了真,傅嘉却犹如被一盆冷水浇中,打了个抖··高星真的和陆齐安有关··傅嘉感受不到喜悦,只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自卑感。
这七年,他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陆齐安·无论陆齐安在不在他身边,他都是傅嘉心中最优秀的人,和陆齐安相处的日子是他此生最宝贵的财富,他下意识向着七年前的陆齐安追赶,好像心底还期待着能回到他身边。
可是七年后,他站在陆齐安面前,才发现他把自己学成了一个粗制滥造的劣质品·他连七年前的陆齐安都追赶不上,又如何追赶得上七年后的他·他在高星的帮助下有了进步,可是仔细一看,帮助他的还是陆齐安。
怎么会这样·人不能陷入自卑中,傅嘉清楚,他也不是完全没有长进,他也靠着自己努力过啊,可他就是看不起自己··从一开始,陆齐安就和他天差地别。
他天资愚钝,明明配不上陆齐安,还满心自负,不知羞耻,对他死缠烂打··他得到的是他不能拥有的东西,所以他还回去了··现在,年少时仅凭着一腔执念就横冲直撞的自己,他也还回去了。
第60章 ·傅嘉倍感煎熬,怎么挤也挤不出笑容,就弯腰将乐乐抱起来,低着头帮他整理太阳帽,遮掩自己的表情··乐乐的太阳帽已经戴得够整齐了,傅嘉硬是没事找事地把扣带拆开,重新给他戴了一遍。
他不说话,陆齐安也沉默不语·高星深感气氛不对,就对傅嘉伸出手,想把乐乐抱过来:“傅嘉,我看陆先生好像还有话要跟你说,不如先把乐乐交给我和我老婆照顾吧,你们也好单独说话。”
“不了·”艳阳高照,傅嘉身体里的血液却从头凉到了脚底·他嘴唇苍白,始终垂着脑袋,“太阳太晒了,乐乐有点不舒服,我想先带他回去。
高星,还有陆先生……对不起,下次有机会我再去拜访你·”·他深呼吸,想直视陆齐安,想堂堂正正地和他对话,却怎么也做不到··陆齐安越是冷静,他就越是不冷静,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驱散脑海里那些疯疯癫癫的想法,将自己变回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而不是在陆齐安面前连头也抬不起来。
为什么不给他一点缓冲的时间·如果他们的见面,不是陆齐安主动,而是傅嘉先得知陆齐安回国的消息,再由傅嘉辗转着找到他,那傅嘉就习惯了,适应了。
“哎……”高星有些着急,“傅嘉,我们不是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吗,我们才来公园多久啊,要是你不想逛了,我们就先找个地方坐坐呗·”··傅嘉摇摇头,执意要走。
艳阳之下,面色苍白的不止傅嘉一个人·陆齐安垂了垂眼,声音低沉:“我送你回去·”·高星一愣··傅嘉也愣了愣,还是摇头:“我自己开了车,就不劳烦陆先生了。”
陆齐安像是听不懂他话里拒绝的意思,说:“那我送你去停车场·”·不用了··傅嘉张张嘴,说不出这三个字,就改口道:“好。”
拒绝陆齐安一次已经是他的极限··他往前走,陆齐安就跟在他身边,两人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高星留在原地和妻女待在一起,很快,傅嘉就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他怀里还抱着乐乐,但乐乐只是个小孩子,无法冲淡陆齐安的存在感·他呼吸不畅,脚步迟疑,身体和精神都绷得死紧··他并不想真的让陆齐安送他到停车场,他不想让陆齐安看见他的那辆二手桑塔纳。
“就到这里吧·”他停在原地,说,“大热天的,劳烦你了·”·傅嘉还是不愿与陆齐安对视··陆齐安握紧垂在身侧的双手,嗓音暗哑:“我只是送送你,都不行吗”·傅嘉呼吸一滞,有些失神。
这是陆齐安该有的语气吗……百般隐忍仍掩不住失落与苦涩·再往下细品,似乎还带着请求的意味··傅嘉咬咬牙,声音颤抖:“不是不行,只要你愿意就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傅嘉站定在他那辆二手桑塔纳前··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忍下自卑感,把车门打开的·他将乐乐抱到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手抖得厉害,好半天也扣不上安全带。
乐乐静静等了一会,突然伸出小手,自己扣上了搭扣··傅嘉摸了摸他的脸颊,小声说了句谢谢··他关上后座车门,走到驾驶座外,说:“陆先生,我先走了。”
他抬手去开驾驶座车门,却突然被陆齐安紧紧拉住了另一只手腕··傅嘉诧异地抬头,撞进陆齐安眼里··他眉头轻皱,紧紧盯住傅嘉,眼底有一抹充血的红色,像是一把大火。
“我没有事先和你约定就贸然来见你,抱歉,下次我会事先征求你的同意,你不要怕我,也不要躲我,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告诉我,我及时改正·”·他的眼神凶狠,恨不得一口吃了傅嘉,言语却极尽温柔,好像傅嘉是个了不得的宝贝,碰一下就会碎,必须慎之又慎地对待。
七年前他没能抱一抱傅嘉,七年后也不舍得随随便便抱他··陆齐安忍耐了七年··再擅长忍耐的人忍这七年都会把自己折磨成一个疯子·他无数次经受不住思念,想见傅嘉,又无数次忍下来。
感情压抑久了,就让他积攒了太多负面情绪,他每次在梦里预见到和傅嘉重逢的场景,都暴虐非常,动作粗鲁,像是要把傅嘉碾碎了揉进他的骨血里··他只好做一个笼子,把自己关在里头。
他没有钥匙,钥匙在傅嘉手中··“我明天再来见你·”他松开手,指尖流连着划过傅嘉的手背,带起一串久久不散的酥麻··傅嘉望着他看呆了。
几秒后,他突然反应过来,逃命似的钻进驾驶座,一边急促喘息,一边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二手桑塔纳东歪西拐地闯出了公园停车场··傅嘉知道自己的状态开不了车,就急急踩了刹车,停在公园外的路边上。
被陆齐安握过的手腕烫得发痛,傅嘉拿手捂着那里,烫热的温度就顺势蔓延了他全身··他痛叫一声,感觉自己快被这高温融化了··“傅叔叔,你怎么啦”后座传来了乐乐稚嫩的声音。
“我没事……”傅嘉满身大汗,不停重复念叨,“我没事,我没事……”·原来他没有忘记··没忘记身体燃烧起来的炙热。
没忘记他心里还有一把火··第二天是周一,傅嘉一夜未睡,睁眼熬到清晨,先照顾乐乐,送他上幼儿园,再去公司上班··一进大楼,傅嘉就发现他成为了公司同事的焦点,无论是相熟的,还是处在不同部门,从没说过一句话的,都会向他露出善意的微笑,并在路过他身边时对他摇一摇咖啡,说:“谢谢。”
傅嘉一头雾水,到了他所在部门后,他没有去自己的办公桌,而是先去找高星··果不其然,他部门的同事也都笑着对他说谢谢,高星最为夸张,将咖啡杯凑到他眼前给他看logo。
“搞什么”傅嘉百思不得其解··高星端起咖啡,笑着说:“有人以你的名义给全公司上下送了咖啡,还以你的名义请公司员工去明月松间吃午饭,那可是明月松间啊,据说预约都排到明年了,我上次想给我和我老婆订个二人位都订不到。”
明月松间是市内出了名的中式餐厅,坐落在精致的江南私家园林中,定位高端,傅嘉曾从客户口中听说过它,但也只是听说过··他第一反应就是弄错了,说:“不可能,肯定是搞错了。”
“你看看你的桌子啊,就你的不一样,你没发现吗”高星说··傅嘉走向自己的办公桌,这才发现确实不一样·所有同事的咖啡都是褐色的纸杯,只有他的是白色的。
没错,所有人都是咖啡,只有他的是冒着热气的甜牛奶··当年他追陆齐安时,也送了他一个星期牛奶··傅嘉站在桌前,瞪着那杯牛奶,好像它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会吧·不会吧·傅嘉跑进洗手间,疯狂拿凉水浇在脸上,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陆齐安打电话证实这件事,手指颤抖,啪嗒啪嗒打出来的是陆齐安七年前的号码。
他呆愣了一会,将手机收回口袋,决定先不管这件事··他回到办公桌,喝光了那杯牛奶··中午,公司上下果然轰轰烈烈地出发去明月松间·好几个同事都热情地邀请傅嘉搭他的便车,傅嘉本想拒绝,转念想到那里是高端餐厅,不好开辆破车去丢人,就搭了高星的车。
“我还以为陆先生会来接你·”车上,高星揶揄地说··傅嘉尚处在没回过神的状态中,疑惑地问他:“你怎么肯定是他”·高星爆发出一阵大笑:“哎呦,傅嘉,你不要装傻,除了陆先生还有谁啊”·傅嘉靠在椅背上,思绪混乱,总还在心底存了一分不信。
到了明月松间后,入园便是亭台水榭,曲廊修竹·景色迂回宛转,满眼皆是古典园林之美·园内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傅嘉公司一行人,同事们被服务生带去了主厅,傅嘉本来是跟着他们走的,半道被另一个服务生拦住,带到旁边偏僻的竹林小道:“傅先生,请走这边。”
傅嘉硬着头皮跟他走,一路上心里都在打退堂鼓··绕过又一个庭院后,傅嘉走进了一座木作建筑,服务生推开雕花门,请他进去··陆齐安在里面等他。
室内窗户大开,将庭院的景色全部引入了室内,陆齐安本在看窗外,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就朝傅嘉看了过来··仅仅一眼,傅嘉眼里就看不下任何景色了··他同手同脚地走进去,坐在他对面。
“不知道这些年你的口味有没有变化,我让厨师做的都是当年缪阿姨和孙阿姨常给你做的菜·”陆齐安说··傅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口味一说,他是给什么吃什么,只要没变质就吃得下·但这七年来,他时不时给自己做饭,口味确实偏向当年照顾过他的两位阿姨··“为什么这么做”傅嘉问。
陆齐安不回答,反问他:“你认为我在做什么”·傅嘉为难地笑了笑,说:“类似于……做慈善就好比你以前资助过一个贫困学生,中途资助断了,好多年后你于心不忍,想知道这个人过得好不好……”·陆齐安藏在桌下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扭曲。
他语气平淡,继续问:“还有呢,你还能想出什么比喻”·傅嘉望着他的眼睛,本想再讲个宠物猫狗的比喻,却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我在追求你,傅嘉。”
陆齐安轻轻叹息,“我想和你重新开始·”·第61章 ·经年累月,记忆没有褪色,反而还铭刻在脑海深处,被傅嘉反复修饰、打磨,填补了所有细节。
他记得陆齐安跟他分开那天,天气很好,但他身上太疼了,李沁和拽他的力道又大,他疼得死去活来,所以在深秋难得的暖阳之下,他裹着厚厚的冬衣,却仍像捂着冰块一样,不停发冷汗。
·他好想碰一碰陆齐安,他不奢求陆齐安拥抱他,只要让他从陆齐安身上汲取到一点热度就好·但陆齐安没有靠近,他们之间隔了一米,或者比一米还远。
当时陆齐安是什么表情,什么眼神其实当年的傅嘉没有看清,所以这七年,他自动补全了回忆里空缺的部分··在他的想象中,陆齐安冷冰冰地看着他,拒他千里之外。
就如当年陆齐安在庭院的阳光笼罩之下,看向- yin -暗的佣人房,把他当做可有可无的空气一样··如今,傅嘉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陆齐安的表情和眼神,却发现现实和他的想象严重不符。
陆齐安坐在他对面,一边说着“我在追求你”,一边用极温柔的眼神望着他·傅嘉没有碰到陆齐安,却感受到了一股热气,来势汹汹,又柔情似水··追求·陆齐安和这个词搭吗·傅嘉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他转身,想也不想就要走出门外··“傅嘉·”陆齐安跟着站起来,手指动了动,忍着没有拉住他·“你右手边就有卫生间。”
傅嘉刹住车,犹犹豫豫地转过身,抬头偷瞄了陆齐安一眼··瞬间,傅嘉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了过来,他赶紧低下头,拐了个别扭的弯走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到镜子里他的脸、耳朵和脖子,全都红得要滴血似的,他吓了一跳,抬手碰了碰脸,发现他的手臂也发红了··他拧开洗漱台上的水龙头,捧起凉水给脸降温,没起一点作用。
别说凉水了,就连冰块碰了他的脸都要变温水··他丧气地坐在马桶盖上,掐了掐手臂,还是没用··陆齐安以前清清淡淡朝他看一眼,他的魂都能被勾走,现在不仅眼里饱含情意,嘴里还露骨地说要追他,要和他重新开始,傅嘉根本不能在陆齐安面前多站一秒,因为他站不住的。
他要被陆齐安看化了··脸上的热度迟迟不消退,傅嘉就迟迟不肯出去·陆齐安在门外等了他十分钟,心中的焦灼不亚于这七年里的任何一天··“傅嘉。”
他敲了敲卫生间的门,低声说,“接受也好,拒绝也好,我希望你不要躲我·”·陆齐安理智尚存··他控制着自己,不随意触碰傅嘉,也不随意用叠字叫他。
他尽可能收敛着自己的情感,因为他清醒地认识到,傅嘉有可能不再爱他了,他给过傅嘉承诺,却消失了整整七年,他没有自大到确信傅嘉会一直爱他··曾经的傅嘉被困在逼仄狭隘的深井中,孤立无援,因为他幸运地赶在所有人之前第一个站到井口,傅嘉才会被他深深吸引。
·七年不见,傅嘉已经离开了深渊,在更为广阔的世界见到了更多人·傅嘉可能会发现,以前他对陆齐安的感情只是一种错觉,他可以没有陆齐安,也可以不需要陆齐安,他可以不痛不痒地把陆齐安从他生命里割舍掉。
每每想到这点,陆齐安的心里都会涌出- yin -暗的情绪·他是靠着傅嘉对他的爱才走到今天的,如果傅嘉不能回到他身边,他不一定能管住自己··他会疯的。
“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卫生间内,传出了傅嘉磕磕巴巴的声音··陆齐安将手覆在门上,问:“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傅嘉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着闷闷的,“你回来得太突然了,给我几天时间缓冲一下,别来跟我见面,让我好好整理思绪,可以吗”·陆齐安咬紧牙,忍下把门砸开的冲动。
他说:“好·”·又磨蹭了十分钟,傅嘉才肯从卫生间里出来·他想尽了办法,终于让他的脸降到了正常温度··为了避免和陆齐安交谈,他埋头吃饭。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耗费了太多能量,他身体使不上力气,食欲也不高,勉强塞几口就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今天谢谢你,陆先生·我……我去找我同事,一会还要回公司。”
陆齐安也放下筷子,说:“你同事都吃完离开了,我送你回去·”·傅嘉心里一凉,有种被世界抛弃的恐慌感,说:“不麻烦你了,我可以自己开车回去。”
陆齐安站起身,说:“服务生说你公司的车都开走了·我送你·”·傅嘉心中更凉,想起他是搭着高星的便车过来的,说话又磕巴了:“那我搭出租回去吧……”·陆齐安眉头轻皱,很快又松开:“送你回去以后,我就不会再见你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你同意我见你之前·”·话说到这份上,傅嘉不可能再拒绝他,就只好低下头,讷讷地应了一声··他站起身,和陆齐安并排走过他来时路过的庭院和竹林小道,谁都没有说话。
他刻意落后陆齐安半步,和他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这让他的心安定不少,情绪也不会反复波动··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两人坐进陆齐安的车里·当车门关闭,封闭的车厢就为傅嘉和陆齐安提供了一个狭小而私密的空间。
傅嘉用余光看着驾车的陆齐安,心跳又失控了··当年他没见过陆齐安开车·这七年,陆齐安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陆齐安还载过除他以外的人吗,这个副驾驶座,是不是还坐过别人·傅嘉郁闷极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满脑子纠结这个问题。
“你不反感我今天的做法吧”陆齐安突然问··傅嘉赶紧将自己思绪从奇怪的问题里拔出来,回答他:“当然不,谢谢你,我的……牛奶,我公司同事的咖啡,还有今天中午这顿饭我都很感谢,下次我请你吃饭吧。”
陆齐安直视着前方,说:“你不让我见你,还怎么请我吃饭”·傅嘉被自己说的话噎住,无法回答··正好遇上红灯,陆齐安停稳车子,转头看向傅嘉。
“我送你牛奶的原因,你应该知道·”他语气平淡,“当年你送了我一个星期的牛奶和情书,我很心动·虽然我没说过,但我每天都期待着你送我的礼物。
后来你突然不送了,我很失落·”·傅嘉低着头,心脏酸麻,像是被人用手拧了一把··“不要这样,傅嘉·如果你爱过我,就不要半途而废。”
陆齐安握紧方向盘,声音压抑,“我对你,一直没变过·”·此后的数日,傅嘉没有再和陆齐安见面,但他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一杯热牛奶,中午也会收到明月松间送来的午餐。
全公司都知道有个人在对他示好,但他们不知内情,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是陆齐安,就渐渐在公司内起了傅嘉被富婆包养的流言··荒谬归荒谬,但他们也找不到更合理的答案了。
唯一知道内情的是高星·某一天中午,他背着手走到傅嘉面前,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问他:“陆先生追你,为什么送牛奶啊,一般不都送花,送车子,送房子吗陆先生又不差钱。”
傅嘉魂都被他吓飞了,惊恐地问:“你从哪听说……陆、陆先生在追我的”·高星一脸无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从此,傅嘉见高星就绕道走··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乐乐在傅嘉家中住满了一个星期,刘老师回国的日子到了·期间傅嘉将公司配给他的二手桑塔纳还给了公司,去车行买了新车。
他这七年过得敷衍,没花什么钱,相对的就攒下了一笔积蓄,虽然买不起名车,但换一辆中高端的车还是没问题的··为了迎接刘老师,他请了半天假,开着新车去机场接人。
刘老师给他带了好几箱礼物,加上她和汤老师的行李,塞满后备箱都装不下,只能分出一部分堆到后座上·为了节省空间,傅嘉拆了安全座椅,让乐乐坐在刘老师怀里。
刘老师抱着乐乐,问他:“傅嘉,怎么突然换车了”她仔细打量傅嘉,“而且我感觉你这身行头也变了,发型也不一样了·你是不是找人做了造型啊,本来就是个帅小伙,收拾收拾就更帅了。”
傅嘉被她讲得心虚,模棱两可地回答:“不是……我就是想转换一下心情·”·刘老师应了一声,没有深究··到了刘老师家中,她留傅嘉吃晚饭,并故意让他去小区外的超市帮她买食材。
傅嘉出了门,刘老师就坐在乐乐身边乐乐,摆出地下特务交头的架势,问:“这几天你傅叔叔有这么不对劲的地方吗”·乐乐对此早有抒发的欲望,大声说:“有啊,自从傅叔叔带乐乐去过公园以后,傅叔叔就变了”··刘老师将手指放在嘴边做了嘘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问:“在公园发生了什么”·乐乐跟着她压低声音,语气委屈:“在公园,我们碰见了一个叔叔,傅叔叔叫他陆先生。
他好凶,他好像不喜欢乐乐·”·刘老师将乐乐抱在怀里哄了一会,说:“这个陆叔叔呢,不是凶,也不是不喜欢乐乐,以后乐乐就明白了,别生他的气好吗”·乐乐靠着奶奶,大度地嗯了一声。
“那乐乐告诉奶奶,傅叔叔怎么变了”·乐乐说:“傅叔叔老是发呆,他给乐乐做饭的时候,吃饭的时候,陪乐乐玩积木的时候……反正就是好多好多时候,会突然就不动了,然后脸红红的,像发烧了一样,乐乐叫他,他就去洗手间洗脸。”
这段话,刘老师品了半天才品出味来··她傻眼了··超市就在小区外,傅嘉买完东西,很快就返回了刘老师家··刘老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食材去厨房做菜。
傅嘉有些疑惑,但没往心里去,习惯- xing -地坐在乐乐身边陪他玩积木··十多分钟后,刘老师家的门铃被人按响了··刘老师手都来不及擦,从厨房冲出来,激动地喊:“傅嘉快来,你去开门,看看谁来了。”
她像是个为孩子准备了大礼的家长,满眼期待,等着看到孩子开心的反应··傅嘉心里咯噔一下,猜到了什么,又有些不确定,犹犹豫豫地没有站起来,刘老师着急地抻着- shi -漉漉的手,走过来用手肘推他:“去啊,要是你给他开门,他肯定会高兴的。”
傅嘉被这一下推出了不少勇气·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刘老师的存在让他觉得身后有人在支持他··他走到门前,将门缓缓打开··果不其然,来人是陆齐安。
第62章 ·四目相对,先避开的是傅嘉··他手指僵硬,紧紧握着门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杵着不动,陆齐安也动不了,两人就这么僵持在门口。
几日不见,傅嘉应对陆齐安的能力又下降了许多··“站在门口干嘛”刘老师看得着急,走上前说,“齐安,快进来坐,你工作很忙吧难为你抽空过来。”
她的话让傅嘉回过神,赶紧松开门把,侧身请陆齐安进来··“打扰了,刘阿姨·”陆齐安走进门,将手中的礼品递给刘老师,“工作再忙,来拜访您时间总是有的。”
“能来就不错了,还带什么礼物”刘老师话里埋怨,脸上却满是笑容·她接过礼品,请陆齐安去客厅里坐下,并把书房里的汤老师也揪了出来。
有刘老师夫妻热络的样子做对比,傅嘉低着头不语的样子就显得格外怪异··刘老师知道他和陆齐安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就说:“齐安,我还放着厨房一堆事要做,就不给你倒水了,傅嘉都知道东西放哪,让他招待你吧,你们两个年轻人也好说话。”
汤老师奇怪地看向妻子,想说什么,被她掐着手臂拦住了··傅嘉被她点名,不想答应又没理由拒绝,只好点点头,说:“好,您去忙吧·”·刘老师拽着汤老师回了厨房,留傅嘉和陆齐安在客厅独处。
当然,客厅里还有个乐乐,但他人还小,暂时可以忽略不计··刘老师和汤老师一走,傅嘉就感受到陆齐安将视线放在了他身上,他半边身体都麻了,掩饰- xing -地清清嗓子,问:“你要喝水还是喝茶刘老师家好像没有咖啡,如果你要咖啡,我可以现在出去买。”
“都不用·”陆齐安说,“你坐在这就好·”·傅嘉将头低得更低,说不出话了··他说得是什么话难道只要傅嘉坐在这陪着他,他就可以不吃不喝了吗·“那你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傅嘉站起身,走向坐在一旁安静玩着积木的乐乐,“我……我要陪乐乐玩积木,我以前每次来都会陪他玩,刚刚我也在陪他玩,所以……”·所以我不能坐在那陪你。
傅嘉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的做法十分幼稚,像个闹别扭的小学生··不过,陆齐安也没有把他抓回去聊天的意思,他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乐乐身边:“那我也一起玩吧。”
乐乐抬头看着这个可怕的冷面叔叔,手上的积木都吓掉了··陆齐安面不改色,拾起他掉落的积木,问:“你们在搭什么”·乐乐不敢回答,揪着傅嘉的衣袖试图躲到他身后。
傅嘉一手搂住他,一手拿起积木旁的画册,递给陆齐安看:“在搭这个·”·画册上画的是一架军事飞机·其实四岁小孩玩的积木很简单,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我来搭机翼,可以吗”陆齐安问··“可以啊……”傅嘉说着,将零件递给陆齐安,但陆齐安一次只接一个,拼好一个才拿下一个,自然而然地,傅嘉就和他配合了起来。
乐乐呆呆地看着两个叔叔,心中十分委屈·傅嘉明明是来陪他玩的,为什么这个可怕的叔叔来了之后,傅嘉就把他抛在一边了,和这个叔叔玩起来了·但他害怕这个叔叔,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地拿起其他零件,自己玩自己的。
三人就这么和和气气地玩着积木,直到刘老师和汤老师将饭菜摆上桌,招呼他们吃饭··平时傅嘉来吃饭,乐乐都和傅嘉坐一起,但今天刘老师将乐乐抱到了自己身边,让陆齐安和傅嘉坐在一起。
“齐安终于回来了·”刘老师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孩子,语气感慨,“我们竟然有七年没见了,以前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七年啊·”··陆齐安在刘老师面前从来不摆架子,对她极为尊敬,说:“这些年让您挂心了。”
刘老师叹口气:“也谈不上挂心不挂心的,主要是你这七年从不跟联系我们·不管你有什么事要忙,也该多和我们联系啊,怎么能七年都没有一丁点消息你哪怕是时不时给我们打个电话,我们心里也能好受点,傅嘉,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她突然把话扯到傅嘉身上,字字句句都说得微妙,傅嘉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干脆不表态,只是笑了笑。
“我确实回来晚了,抱歉·”陆齐安沉声说,“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了,我向您和傅嘉保证·”·此话一出,气氛更加微妙··“行了。”
汤老师站出来打圆场,“难得见一面,非得要说这些话吗吃饭吧,齐安很多年没吃家乡菜了吧,你刘老师脾气虽差,做菜却是一把好手。”
刘老师笑骂了丈夫一声,说,“毕竟有七年不见,我说说这七年的感受怎么了好了,我都不说了,对你们这两个孩子啊,老师只有一句话,有些事虽然很多人都反对你们,不认同你们,但是你们别往心里去,也别因为他人的阻碍就止步不前,老师和你汤老师是一定会支持你们的,你们记着有我这个依靠就好了。”
刘老师温和地笑了笑,就像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平凡的母亲··这顿饭吃完后,刘老师又留傅嘉和陆齐安聊到夜里九点,才挥手让他们回家··乐乐舍不得傅嘉,挂着泪说还要和他住在一起,刘老师哭笑不得,拿着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哄了好一会才让乐乐回心转意。
傅嘉和陆齐安告别刘老师一家,一起下楼,向着去停车场走去·夏天的夜晚没有白天那么闷热,微风拂面,繁星闪烁··“我们聊聊吧·”傅嘉说,“也不用特意找地方,去你车里聊就好,时间要不了太久。”
陆齐安看他低着头,面部的轮廓被暖光的路灯照得十分柔软,眼中有若隐若现的光亮,就如今夜的星辰··“好·”他说··两人坐进陆齐安车里,门窗关闭,小小的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人。
傅嘉没有上一次那么不自在,靠着椅背,将这些天反复斟酌的话问出口:“你姑姑还好吗”·有些阻碍,注定是绕不过去的··“她身体里落下了病根,但一年比一年恢复得好。”
陆齐安说··傅嘉直视前方,有些发愣:“傅晓丽……她没办法赎罪了·”·傅晓丽入狱不到一年就死在了狱中·没人对她动手,她也不想自杀,可惜腐朽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下去,她在深夜静悄悄地失去了呼吸,没被任何人发现,也没有任何人救她。
“她不能赎罪了,所以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要为我姑姑赎罪了·”陆齐安说,“你没有错,你也没有罪,是我的家人对你有偏见,我很遗憾,这七年我都没能改变他们的想法,但我改变了我自己,也改变了他们对我的看法。”
陆家人对傅嘉的偏见今生今世都无法消除,这个事实困了陆齐安很多年·他用了数不尽的办法,想去改变,或者说改善这一事实,却渐渐认清就算他再耗一个七年,也不能改变陆家人。
长达七年,双方都耗尽了耐心,陆家长辈意识到他们困不住孩子,陆齐安也他及时意识到一段感情没有家人的支持并不致命,只要家人无法阻止他就好··旁人都说感情不单单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但他和傅嘉的感情却可以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只要有彼此就足够完满。
“当年,你说如果我走了,你会恨我死我·”陆齐安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我不能给你一个愿意接受你的家庭,我很抱歉,当时我走得太绝情,没有用更温和的方式和你分开,我也很抱歉。
我不敢让你等我,因为我不保证我能回来,现在我回来了,我又在后悔没让你等我·”·陆齐安深呼吸,缓了缓才继续说,“如果你恨当年的我,就继续恨下去,然后看看现在的我,我不会让我的家人再伤害你,如果你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拒绝我,我希望……”·“等等。”
傅嘉打断陆齐安,声音颤抖,“我没有拒绝你……”·他看向陆齐安,双眼微红,“在明月松间那天,我没有拒绝你,我只是想让我们两个都静下来好好想想。
我也没有恨你,当年……我说的都是气话,我有什么资格恨你呢,我明明说了要保护你的,傅晓丽是我的母亲,就算她再可恶,她也是我的母亲,我有责任看好她,但是我没有。
当初我们分开,不能怪你啊,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也没能力跟你家里人抗争……这几天,我只是想让你再想想,也许你冷静几天,就不想再和我在一起了,也许你只是愧疚,只是一时冲动。”
·傅嘉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段话说完··他转过头不看陆齐安,陆齐安却怔怔地望着他,眉头微皱,呼吸近乎停止··傅嘉没有拒绝他。
在明月松间见过傅嘉后,陆齐安就一直在思考傅嘉拒绝他的理由,他想了太多太多,独独想不到傅嘉从始至终就没想有拒绝他··傅嘉还说不恨他,不怪他··他究竟是被傅嘉怎样爱着,才会在给了傅嘉一场摧心剖肝的离别后,还听到他说不怪他·陆齐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不爱很痛,被深爱着也很痛。
他的身体狠狠战栗,好像活过来了,又好像死了一回··他双眼赤红,猛地倾身朝傅嘉压过去,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撑他的后脑,低头吻住他··阔别七年的吻让陆齐安近乎疯了,他侵入傅嘉的口腔,勾着他的舌头吮吸他的唇舌,力道失控,堪称粗暴。
傅嘉被他压在角落,除了仰着头接受他,哪里也去不了··傅嘉难以呼吸,细小的呜咽也被陆齐安堵在唇舌间,他想推开陆齐安,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粗暴的吻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变得温和,陆齐安结束了亲吻,身体却还压着他,和他抵着额头。
·“我不是愧疚,也不是冲动·”他捧着傅嘉的脸,眼中缱绻:“我是不能没有你,嘉嘉·”·第63章 ·长时间的亲吻让傅嘉缺氧,他全身无力,说不出话,只能一边小口小口地呼吸,一边用- shi -润的眼睛望着陆齐安。
那副样子像被人欺负了,委屈巴巴的,可怜又可爱··陆齐安扶着座椅,稍稍撑起上身,放松了压着他的力道:“我有没有弄疼你”·他的气息就缠绕两人的唇齿间,直往傅嘉身体里钻,傅嘉晕乎乎地想向往后躲,却找不到躲避的空间。
“没有……”他细声说:“但是你别这样,我……我反应不过来·”·他跟不上陆齐安的节奏,每一步都跟不上。
这七年,或许陆齐安是抱着一个清晰的目标走过来的·时间每往前推移一秒,他都向着明确的未来靠近·但傅嘉不是,他的未来是模糊不清的,他没有希望也没有目标,只能在漫长的岁月中亲手将自己的期待一点点打碎。
“刚刚我着急了,对不起·”陆齐安说,“你哪里不适应就告诉我,我们慢慢来·”·说完,他不等傅嘉回应,再一次低头吻住他。
这次的吻轻柔克制,陆齐安时刻注意着傅嘉的呼吸,并用手撑着他软绵绵的身体··这个吻已经够体贴了,傅嘉还是呼吸不过来,他难受地闭了闭眼,忍了半天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他带着哭腔说:“你别这样,陆齐安……”·陆齐安终于停下,既心疼他那滴泪,又被欲念折磨得不上不下·他用手指帮傅嘉抹去泪水,问:“怎么不叫陆先生了”·傅嘉吸吸鼻子,说:“看你想要我叫什么。”
“叫什么都好·”陆齐安说,“陆先生也不错,因为先生可以用来称呼自己的丈夫·”·丈夫·傅嘉差点晕过去,说:“你能不能不要,不要……”·他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粉色,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口。
这么多年,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很多人都以为他变了,其实他一点也没变,陆齐安出现以后他就学不会掩饰和伪装了,稍被撩拨就会显露出羞赧的情态··同样的,陆齐安也一点没变。
傅嘉总能让他失控,现在傅嘉就拿着钥匙在关着他的笼子外走来走去,要是傅嘉再不开门安抚他,他就要破笼而出了··“从明月松间送你回去的那天,我就想像今天一样吻你。
这七年,我到过的每一个地方,我都会幻想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我们会做什么·”陆齐安说,“那天我以为你拒绝了我,所以我什么都没做,今天……我想做的远比吻你要多,但是我在忍耐。”
他在忍着··用他所有的理智忍着,才没对傅嘉做出过分的事··他不明说,反而让车里的气氛更加暧昧,傅嘉手脚酥麻,心里虚,声音更虚:“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想……要是你想,就不用忍的。”
陆齐安血气上涌,理智疯狂往外跑,他掐着手心,使劲将它们拽了回来,说:“你不用为我妥协,今天我先送你回家·”·傅嘉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竟然问他:“那我的车怎么办”·陆齐安不回答,快速发动车子驶离原地。
他咬着牙说:“现在我比车重要吧”·陆齐安没问过傅嘉现在的住址,也没开导航,熟练地如同归家一样,将车开到了傅嘉家··傅嘉脑子乱,可以说乱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他没在意陆齐安为什么知道他的住址,只是在全心全意纠结要不要请陆齐安去他家。
他下了车,陆齐安也跟着他下了车·他一脸惶惶不安,让陆齐安不得不解释:“我只送你到楼下·”·傅嘉摇摇头,小声说:“不是,你上来坐坐吧。”
陆齐安定定地看着他,简直要把他看出个洞来··傅嘉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汗,伸手去牵陆齐安,说:“走吧,你别一直看着我,你看前面·”·他只抓住了陆齐安的手指尖,轻轻勾着不敢用力,陆齐安马上回握住他,将他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说:“那你走我前面。”
傅嘉心脏乱跳,扛着压力走在陆齐安前面,一路和他牵着手··到了自家门前,他拿出钥匙开门,手抖个不停,半天都插不进钥匙孔·陆齐安扶着他的手,稳稳地帮他打开了门。
四十平米的小公寓,一进门就能将整个屋子看清楚了·屋里处处都是傅嘉生活的痕迹——鞋柜是原木色的,外搁着他的拖鞋,是一双蓝灰色的棉质拖鞋。
餐桌旁边堆着一箱啤酒,已经开封了,不知道有几瓶被傅嘉喝下了肚,还有几瓶放在冰箱里备用··沙发上随手搭着一件T恤,但也仅仅有这一件T恤,别的杂物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有一盒抽纸、电视机遥控器,外加一盆小小的绿植·抽纸被收在木质的盒子里,遥控器也被收在保护套里,绿植很健康,想来是被主人好好照顾过的··傅嘉过得简单,但又认真努力。
陆齐安搂住傅嘉,半推半抱地将他带到沙发旁,护着他的背压倒他··他贴在傅嘉耳边说:“我不可能只是坐坐就走·”·傅嘉耳根发红,说:“我知道……可是我太久没弄过了,可能会、会进不去……家里也没有润滑剂和避孕套……”·他没考虑自己会不会痛的问题,他只是在担心他没有润滑剂的辅助,有可能容纳不了陆齐安,从而给他带来不好的体验。
避孕套也很重要,年轻时陆齐安能毫无芥蒂地进入他的身体,长大后就不一样了,有避孕套会干净一点,也安全一点··陆齐安似乎没在为此烦恼,他将手伸进傅嘉的衣服下摆,从腰部一路往上,将他的衣服推到了胸口。
·他垂眼看着傅嘉的腹肌,问:“你锻炼过了”·他们在少年时就熟悉了彼此的身体,每一寸皮肤,甚至内里的褶皱,全部都熟悉·哪怕七年过去了,傅嘉有了改变,陆齐安也记得他敏感的地方。
傅嘉被他摸得腰软,说:“偶尔会去健身房……”·“真乖·”陆齐安夸着他,用手指去磨他的乳尖··傅嘉的反应很大,哆嗦了一下,差点从沙发上滑落。
陆齐安将他抱稳,问:“这些年你有没有过别人”·他知道没有,他也笃定没有,可他要听傅嘉亲口说··“没有……”傅嘉抬手去搂陆齐安的脖子,像在撒娇一样,尾音拖长,“怎么可能有别人,我只有你,我只有你……”·陆齐安小腹发热,下身硬得厉害。
他贴紧傅嘉,感受着他皮肤的触感,继续问:“你没有别人,这七年都是怎么解决的”·身体健康的青年人,不可能七年都没有情欲·傅嘉想起这些年的某些片段,羞耻得要哭出来了。
陆齐安抚着他的背,哄道:“别哭,嘉嘉·我也一样,这些年我也没有别人,想要的时候,都是想着你弄出来的·”·傅嘉将脸埋在他胸前,心口堵了一万句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陆齐安吻了吻他的发顶,哑声问:“帮我用手弄出来好吗”·他们才刚刚重新开始,一切都不用急于一时·在毫无准备的今天,陆齐安不想仓促地和傅嘉做到最后。
傅嘉应了一声,双手向下,去摸陆齐安的东西·那里硬了很久,贴在傅嘉的腿根,温度烫热,都快把那块皮肤烫坏了··光是手的刺激不能满足陆齐安,他将傅嘉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迟迟没有- she -。
傅嘉全身上下每一处被陆齐安折腾过,特别是胸前的乳尖,充血肿大,连衣物都碰不得,却还被陆齐安用手去揉弄··傅嘉- she -了两次,呜呜地哭出来,陆齐安才舍得- she -在他手上。
第64章 ·傅嘉动了动手指,看着手上黏糊糊的- jing -液,有些失神··陆齐安和七年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变了,傅嘉说不上来·他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从前的陆齐安是一块要傅嘉捂着才会发热的石头,因为陆齐安总是压抑自己的情绪和想法,要人拿一颗真心慢慢磨,才能稍稍放松紧绷的弦。
现在的陆齐安外放了许多,倒不是说他不压抑了,只是对情绪的控制更加收放自如,随心所欲,搁在傅嘉手里,就像一块会自己发热的石头,让傅嘉觉得烫手··他不适应,也招架不住。
陆齐安拿纸巾简单地擦拭掉傅嘉手上的- jing -液,问他:“要不要去洗澡”·夏夜闷热,两人腻在沙发上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都出了一身汗,身下的沙发垫沾了汗和- jing -液,被他们揉得皱皱巴巴的,不成样子。
傅嘉扶着沙发靠背坐起来,手臂虚软,一使力就打颤:“你先去吧,我收拾下客厅,一会给你递换洗衣物·”·“我第一次来,不熟悉你的浴室。”
陆齐安不同意他的提议,弯下腰将他抱起来,说,“你得教我怎么用·”·怕陆齐安抱不稳,傅嘉伸手搂着他的脖子,说:“我们不能一起去,我的浴室特别小,两个人站一起挤不下。”
四十平的单身公寓,能分给卫生间的面积本来就小,傅嘉又做了干- shi -分离,淋浴间就更小了··陆齐安却并不在意这个问题,抱着他进了浴室··淋浴间确实小得可怜,仅有一个人站里面都不能随意挥动双手。
陆齐安搂着傅嘉,硬是和他一起挤了进去··两人的背都靠着淋浴间的玻璃,前胸贴在一起,四肢交缠,所以身下那处也不可避免地挨蹭着·只- she -过一次的陆齐安先硬了,接着傅嘉也硬了。
花洒喷出的热水淋在两人身上,让小小的淋浴间里水汽氤氲·陆齐安扶着傅嘉的腰,呼吸炙热,全身的肌肉都紧紧绷着··傅嘉伸出又麻又酸的手臂,头昏脑胀地问:“你还要吗……”·陆齐安吻着傅嘉的锁骨,低哑的声音混在哗啦啦的水声里,破碎而暧昧:“你不用动,让我抱着就好。”
他说不用傅嘉动,就真没让他动,只是反复地吻他,揉他,做了不知多少比插入还让傅嘉难耐的事,才自己动手弄了出来··洗完澡后,陆齐安在傅嘉卧室找了两套睡衣,一套自己穿了,一套亲手帮傅嘉穿。
棉质的料子柔软,陆齐安的动作也轻,但当衣服蹭过乳尖时,傅嘉还是痛得低叫一声,弓着腰往后躲··陆齐安握住他的手腕,去解他的衣服:“我看看·”·傅嘉涨红脸,抬手遮着:“别看了……”·“我就看看。”
陆齐安语气和缓,轻轻拉开他的手··他解开傅嘉刚刚穿好的睡衣,看到他胸前的两颗肉粒都红肿不堪,胀大了不少,呈现出深深的肉粉色,好像轻轻一掐就能渗出血珠。
陆齐安移开眼,帮他把衣服穿好:“抱歉,下次我会注意·”·还会有下次·傅嘉心里五味杂陈,面上却嗯了一声,勾着背,注意不让衣服碰到胸口。
“你要留下来过夜吗”傅嘉看陆齐安穿着他的睡衣,明显不太合身,“我这里……你也看到了,只有一个房间,如果你要留下来的话就睡房里吧,我睡沙发。”
陆齐安拧了拧眉,问:“你没想过和我一起睡吗”·“不是·”傅嘉多少有些无奈,不是对陆齐安,是对拧巴的自己。
“我的床是单人床,睡两个人会不舒服,你第一天到我家,我不想让你……”··他的公寓太小了,家具家电都不齐全,且老旧·虽然陆齐安没说什么,但他会担心陆齐安待得不自在,不顺心。
“这里很好,嘉嘉·”陆齐安说,“我能留在你过去七年里生活的地方,我觉得很庆幸,你明白吗”·傅嘉心里酸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齐安熄了灯,与傅嘉相拥入眠··傅嘉这一天的心情起起落落,又被陆齐安折腾了很久,精神和身体都很疲累至极,靠着陆齐安,他很快就睡着了··陆齐安就在他身边,确确实实地存在。
但可悲的是,傅嘉体会不到失而复得的快乐,他只感受到一片虚妄··他忘不了··他忘不了在林家别墅初见陆齐安的第一眼·从陆齐安只是个小男孩开始,他在傅嘉眼里就是特别的,他忘不了陆齐安送他的第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创口贴,他因此挨了陈嫂毒打·他也忘不了他躲在- yin -森的佣人房,看着阳光下的陆齐安和林枫寻,- yin -毒地幻想站在陆齐安身边的人是他··他更忘不了的,是他得到陆齐安后,与他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他忘不了陆齐安对他每一次的关心和照顾,忘不了他们的第一个吻,第一个身心交融的夜晚·他忘不了陆齐安朝他看过来的每一个眼神,也忘不了陆齐安说的每一句情话,或是那些根本算不上情话,却让他心动的话语。
陆齐安承认,他喜欢傅嘉··他也承认,他是傅嘉的··傅嘉怎么可能忘记他分分秒秒都记得,清晰刻骨··他忘不了这些,所以他更忘不了这七年来的每个午夜,他都是这样闭上眼看到虚妄的回忆,睁开眼看到一无所有的现实。
被毒打、被开除很苦,因为学历和出生被人低看也很苦··人世磨难可以靠着硬气拼过去,忘不了的回忆又要如何抵抗·他不甘心··人人都有坏习惯,他的坏习惯就是七年来的每一夜都会被这份不甘折磨得肝肠寸断。
他常常在梦里哭,严重时有可能会哭醒,声嘶力竭到跪在床边干呕·有时好一点,只是无意识地呜咽几声,不影响第二天的正常生活··他没去看心理医生,因为他不想向任何人诉说他的不甘。
他要将这份不甘摁死在每一个深夜,他知道他会被折磨一辈子,他认命了··傅嘉蜷在陆齐安怀里,颤抖着流泪·枕头上熟练地晕开一块水迹,七年来,它们总是大同小异。
陆齐安惊醒了··窗帘留了一个小缝,借着微弱的月光,陆齐安隐约看到了傅嘉脸上的泪痕··触目惊心··“嘉嘉”陆齐安差点失声,“嘉嘉”·傅嘉就躺在他的臂弯。
时隔七年他们重新开始了,他有十足的自信保护好傅嘉·以后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以前他没做到的承诺,现在他都会做到··为什么傅嘉要哭·朦胧间听到陆齐安的声音,傅嘉睁开眼,眼前的黑暗让他窒息。
陆齐安抽不出手去开灯,只顾着搂紧傅嘉,问他:“你怎么了”·傅嘉纵使是醒了,也依旧哭得停不下来·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痛,他挣了挣,想让陆齐安放开他。
陆齐安不敢对他用力,只能松开手··傅嘉换了伏跪的姿势,紧紧捂着腹部,汗水和泪水流了满脸··这是不是又是他的梦·是不是他闭上眼,再睁开眼,眼前的陆齐安就消失了。
傅嘉将脸埋进手里,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哭声··这哭声给陆齐安判了刑··“我怕你是假的……”傅嘉抹了把脸,每个字都是嘶吼出来的,“我怕你是假的,我怕你又走了,你在我梦里消失了多少次你知道吗你数过吗”·其实傅嘉也没数过,他不想数,可他就是每一次都记得。
陆齐安像是被人活生生捏碎了心脏,脸色煞白:“我不会走,我不会再离开你·”·一句笃定的承诺没有给傅嘉带来多少安慰,他哭得久了,呼吸不畅,嗓子也干哑,忍不住干呕起来。
陆齐安回来了,傅嘉当然高兴·他一边高兴着,一边忍不住升起自卑的情绪,害怕陆齐安再次离开他·他宁愿这辈子没见过陆齐安的想法不是暂时的,如果陆齐安终有一天要再次离开他,他宁肯他们不要重新开始。
和陆齐安分开一次的不甘已经折磨了他七年,再来一次会怎样他恐怕没命想象··见他干呕起来,陆齐安心疼到了极点,反而找回了冷静·他打开灯,抱着傅嘉让他直起身来,给他拍背顺气。
“别哭了,你摸摸我,看我是不是假的”陆齐安也红了眼睛,“我怎么会是假的,我回来了,就再也不会走了,嘉嘉,你乖,你摸摸看,我不是假的。”
傅嘉靠在他肩上,泪水很快就打- shi -了他的肩头··陆齐安握着傅嘉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说:“你看,你碰得着我,无论你闭多少次眼睛,睁开眼我都在。”
“陆齐安……”傅嘉叫着他,“陆齐安……”·只要他叫,就一定会有人答他:·“我在,我在·”·第65章 ·陆齐安抱着傅嘉,一直重复说着“我在”,说到嗓子都哑了,傅嘉才渐渐止住哭声。
陆齐安收紧手臂,看着怀里的人被汗水浸- shi -,眼泪虽然停了,却还在一吸一顿地抽噎,面部因为缺氧而憋红,好像下一秒就要昏厥了··“嘉嘉·”陆齐安以极轻的力道吻着傅嘉,说,“跟着我呼吸,慢一点,跟着我来。”
他深呼吸,领着傅嘉找回正常的呼吸节奏··慢慢的,傅嘉停下了抽噎,脸色也好了不少·陆齐安将他抱起来,带进卫生间洗澡···傅嘉累极了,没骨头一样软软地依着陆齐安,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稳。
陆齐安只能将傅嘉抱回床上,接了热水给他擦澡··七年前,也有类似的事··陆齐安给傅嘉脱下汗- shi -的睡衣,这个过程傅嘉很配合,但陆齐安注意到他一直试图蜷起身体,把腹部藏起来,手也有意无意地护在那里。
“为什么捂着肚子”陆齐安问,“是不是肚子痛”·刚刚傅嘉哭得最厉害的时候,就跪在床上捂着腹部。
傅嘉摇摇头,一开口又抽抽了:“不、不痛……”·他撒了谎··这七年,他夜里总会迷迷糊糊觉得腹部和腰部很疼,像是有人在拿棒球棍击打他一样。
他不会去回想七年前发生在六中家属区的噩梦,那天他被人全程遮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到,可他的身体好像还记得他有多痛,每一棍都记得··陆齐安拿着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拭身体,说:“不痛怎么会用手捂着痛就告诉我,不要忍着不说。”
傅嘉想了想,说:“那可能……有一点痛吧·”·陆齐安动作一顿,心上横生出几道尖刺··他调转话题,问:“你每晚都这样哭吗”·“偶尔,只是偶尔。”
傅嘉说,“你别担心·”·有些谎言根本不用经过思考,自然而然就能说出口·不为别的,只为他最先想到的是“你别担心”。
陆齐安俯下身吻了吻傅嘉,说:“搬来和我住吧,明天就搬·离你公司很近的公寓,或者稍远一点的别墅,你选一个·缪阿姨和孙阿姨也都在,要雇哪一个由你决定。”
傅嘉静静注视了他一会,才说:“好·”·这夜,傅嘉再次睡下后,陆齐安醒着守了他一整夜··第二天醒来,傅嘉睁眼就看到了陆齐安眼中熬了通宵的红血丝,心疼得不行,问:“你不会一直没睡吧”·陆齐安眼睛虽然熬红了,精神却很好:“我怕你又偷偷背着我哭。”
傅嘉赶紧推着他躺倒:“那你再睡会,还好现在才七点多,我去做早餐,做好了叫你起来·”·他起身要走,被陆齐安伸手拉了回来:“早餐先不管,你收拾行李,·“什么”傅嘉没反应过来。
“你昨晚答应我了,今天搬去我那住·”·傅嘉瞪大眼,说:“那也不是早上就搬家啊,我还要上班,你也……你不上班吗”·陆齐安说:“在公园那天高星和你说了,我收购了你们公司,现在是你的顶头上司,随时可以给你批假。”
傅嘉一愣,发现他那天还真没注意到这点·他纠结了一会,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去收拾行李··陆齐安回国一个多月,落脚点都在别墅·虽然他和傅嘉只有两个人,住独栋别墅既浪费又空荡,但为了避免两个人都搬一次家,傅嘉选择搬去别墅。
他的行李收起来很简单,除了少量的衣物和杂物,剩下的都是工作相关的东西·家具电器大部分是房东的,他自己添的那小部分不打算带走,就留给房东了··不得不说,傅嘉对别墅这种居所其实是有- yin -影的。
但陆齐安的别墅和当年的林家别墅不同,现代风格,主色灰白,玻璃面积大,看着十分通透·别墅四周都有庭院,南面的庭院尤其开阔敞亮,有蓄满水的泳池,旁边设置了稍高的木平台,摆放着座椅和精心养护的绿植,没有留下任何一个- yin -暗的角落。
傅嘉站在庭院,望着泳池出神··林家别墅没有泳池·因为林枫寻这辈子都不可能下水游泳,为了不让他伤心,陆婉卿请人重新设计庭院,填平了泳池··“想游泳吗”陆齐安一手提着傅嘉的行李箱,一手牵着他走进别墅,“卧室在二楼,先放行李再去。”
傅嘉跟着他走上楼梯,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我就是看泳池挺漂亮的,而且……我也不会游泳·”·七年前陆齐安带他去海边的时候他就不会游泳,七年过去了,七个夏天,他再没去过泳池,也再没去过海边。
走进主卧,陆齐安推开通往阳台的门,从上至下能看到庭院的泳池·他问:“是不想游,还是不会游”·傅嘉更不好意思了·他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年夏天的海边,想起陆齐安在炫目的阳光下对他笑,就说:“想游,但不会。”
陆齐安握紧他的手:“我教你·”·两人换了泳裤来到泳池边,陆齐安先入水,站在水里对傅嘉伸出手,说:“来,你踩得到底,别怕·”·傅嘉本来是不害怕的,经陆齐安一说,平白被他说娇气了,好像他真的会怕水一样。
他握着陆齐安的手进入水中,确实踩得到底,但水已经没到了他的下巴,这对一个此生只下过一次水,还迎面被海浪掀倒的人来说是个不小的压力,他高仰着头,总觉得会呼吸不过来。
陆齐安放开他的手,往旁边游动了一小段距离,说:“嘉嘉,试试看能不能走过来·”·傅嘉失了依靠,突然开始害怕了·他仰着头不看水下,就看不到水的深浅,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被抬了起来,又好像随时会被吸进水底。
他往陆齐安那走了一步,脚底打滑,水瞬间淹没他的头顶··陆齐安抱住他的腰,迅速将他抱出水面·傅嘉不仅呛到了,还往肚里吞了一大口水,趴在陆齐安肩上哀叫一声,咳红了眼睛。
“先不学了·”陆齐安说着,将傅嘉抱到泳池边,自己则返回别墅找了个游泳圈,套在傅嘉身上,·学游泳不可能一口水都不呛,但陆齐安舍不得再让傅嘉呛半口水了。
傅嘉抓着游泳圈,想到刘老师说乐乐都可以只靠浮板游泳,不由有些气急败坏的:“要是你不撒手,我不会呛到的·”··他本来不怕水,是陆齐安做出一副他很娇气的样子,他才变娇气了。
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如果不是陆齐安像待易碎品一样待他,他绝对会成为一个摔倒了永远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的人·但有陆齐安就不行了,不用等摔倒,只是多走两步路他就开始委屈了。
“刚刚是我错了·”陆齐安说,“再相信我一次,我不会松手·”·他意有所指··傅嘉握住他的手,套着游泳圈重新进入水中。
陆齐安牵着他在泳池里晃荡了一圈,他才从呛水的- yin -影里走出来,自己用手脚扑腾··游了一个小时后,傅嘉和陆齐安回到二楼的主卧洗澡·别墅的浴室很大,不用两个人挤在一起。
傅嘉快速冲了个凉,跑去一楼厨房找吃的··游泳消耗大,他和陆齐安只在来的路上随便吃了点早餐垫肚子,在水里泡了一个小时,他饿得胃都快烧起来了··冰箱里塞满了新鲜食材,但现成能吃的只有几种水果,傅嘉急吼吼地拿了个苹果送嘴里啃,其余的用刀仔细削好、切好,做成果盘。
陆齐安晚他几分钟下楼,走进厨房时,傅嘉已经啃完了一个苹果,专心捣鼓手里的果盘··陆齐安伸手去拿没切过的,被傅嘉一把拦住:“那是我的,你吃盘里的。”
他在林家别墅见过陆家人的做派,哪怕是香蕉这么软烂的水果,也要切好了,漂漂亮亮摆在盘子里才肯吃·他就不喜欢吃切好的,一方面不想费事,一方面喜欢大口生啃的感觉。
陆齐安沉默不语,从果盘里拿了一块切好的水蜜桃,喂进傅嘉嘴里··傅嘉张嘴吃了,下一秒,陆齐安就搂着他的腰吻过来,用舌头卷走了他嘴里的水蜜桃··陆齐安和其他陆家人不一样,他有自己独特的吃水果的方法。
半盘水果下肚,傅嘉嘴唇发红,腰酥了,腿也软了··陆齐安吃了三成饱,说:“我让孙阿姨过来做饭·”·“别,等不到她来了·”傅嘉说,“我做个西红柿鸡蛋面吧,我在家经常做。”
为了省钱,傅嘉几乎每天都在家做饭·但他只有一个人,懒得钻研,会的都是些最简单的菜··他熟练地架锅烧水,处理西红柿和鸡蛋··很快,锅里的水就咕噜噜冒着热气。
他心里也是··“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他说,“这些问题我是最近才想到的·以前我不懂事,总觉得你肯多看我一眼我就知足了,对你有什么疑问,有什么担忧,都自己糊弄过去,没想过要问你。”
傅嘉靠着料理台,停下手上的动作:“现在想想,两个人在一起,任何一方都不能憋着心事·这么多年,我憋了太多问题想问你了·”·陆齐安说:“你想问什么”·“我想问……”傅嘉顿了顿,说,“想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陆齐安垂了垂眼,语调轻缓:“没有具体的时间,嘉嘉,这是一个递增的过程,认识你之后,我对你的喜欢就在一天一天增加,我只会越来越喜欢你·”·“……那我再往回问,你小时候在庭院看见我,为什么要送我创口贴”·“我觉得你很有趣,所以故意把蜻蜓扑到你手里,送创口贴是因为你手上有伤。
但……也有可能是想让你注意我·”·“我还在十六中的时候,有一次把面包屑夹在你的课本里,还用订书机在你书包上订字条,你有没有觉得我很讨厌”·“做法不对,我不喜欢你的做法,但我喜欢你。”
“我搬出别墅那年,林枫寻办生日会,我在佣人房偷看,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不要看’的口型”·“我在帮别人庆祝生日,你看了或许会难受,我想让你不要看。”
“那……那我搬出去之后,岑梦珂是不是你叫来的”·“是·”·“我转学的时候她送了我书包,那是你买的吗”·“是。”
“你那时候喜欢我吗”·“我一直很喜欢你·”·阳光透过玻璃窗,映照出一室明亮··陆齐安望着傅嘉,熬了一夜的眼睛愈加深红。
傅嘉深深呼出一口气,上前一步,轻靠在陆齐安怀里··兜兜转转,已经十年又七年··离开的人,终究会去而复返·他想要的,也终究会落在他的掌心。
第66章 ·陆齐安让人把傅嘉的车开回了别墅,此后一连数日,车都放在车库里积灰,因为他每天都会接送傅嘉上下班,中午也会来接傅嘉一起吃饭··为此,高星忍不住调侃傅嘉:“我看陆先生是恨不得把你缩小了放口袋里,时时刻刻带着走啊。”
傅嘉反驳他:“我们一起上下班,一起吃午饭,不是很正常吗普通朋友要是关系好,也会这样,我们可没有你和你老婆粘得紧·”·高星和他妻子不一起上下班,也不一起吃午饭,但他们随时随地都会用手机聊天,无论多小的事都能腻腻歪歪聊上一段。
反观傅嘉和陆齐安,有话只在见面时说,从来不用手机闲聊··时隔七年,他们都不再是当初的少年,他们各有各的工作,傅嘉忙,陆齐安更忙·虽然傅嘉和七年前一样喜欢陆齐安,想时时刻刻见到他,想真的缩成一个小人,钻进他的口袋里,或是反过来,把陆齐安装进他的口袋,但他已经能控制自己,努力去做一个成熟而独立的恋人,不再像七年前那样,如同一块甩不脱的牛皮糖,紧紧缠着陆齐安。
九月末,气温下降·盛夏离去的同时,六中迎来了它的百年校庆·刘老师邀请傅嘉和陆齐安趁着周末过来玩,顺便听听她在校庆上的演讲···傅嘉知道,这事的重点在于刘老师的演讲,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陆齐安则因为当天有工作,只是将傅嘉送去六中,当面向刘老师告罪后,就返回公司了··走前,他对傅嘉说:“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傅嘉点头说知道了,他才发动车子离开。
刘老师牵着乐乐,心情复杂地望着远去的汽车,说:“以前我模模糊糊猜到了你们的关系,就一直在担心齐安,怕是你把齐安带坏了·现在看到你和齐安在一起,我却一点也不担心他,只担心你过得好不好。
同- xing -别的人在一起本来就困难,和齐安在一起就更难了吧他那个- xing -格……我就不说了,他家里恐怕也很难搞吧”·傅嘉惊讶地看向她:“您都知道”·“我不能知道吗”刘老师略显无奈,“我又不是个泥古不化的人,同- xing -恋怎么了,又不犯法,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支持你们。”
乐乐仰着脸,好奇地听着两个大人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话·傅嘉垂下眼,摸了摸乐乐的发顶,说:“谢谢您,不过……您不用为我担心,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家里人虽然不喜欢我,但我也没想过要去强求。”
他轻松地笑了笑,说,“我也和七年前不一样了,有人敢来拆散我们,就试试看吧·”·刘老师要去为演讲做准备,傅嘉就带着乐乐,在六中校园里闲逛。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几个重要的转折点·对傅嘉而言,转进六中就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周末,校园里穿着校服的学生只是少数,更多的是来参加校庆的往届校友。
傅嘉路过- cao -场,看到有学生在篮球场里打球,几个青年人见了,脱下西装外套就参与进去,朝气蓬勃,一如当年··如果傅嘉没有被六中开除,顺利在这毕业、升学,七年后他再回来,站在年轻的学生堆中,会是怎样的心情·他会不会撸起袖子就跟他们玩在一起,会不会和当年的同学约好,在曾经的教室里笑说当年事·傅嘉不知道。
他牵着乐乐离开,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傅嘉”·他回头,看到一个剃了光头的大个子站在不远处,惊疑不定地喊他:“是傅嘉吧,是吧”·傅嘉仔细看了看,也不敢认:“大头”·“是我啊”大头快步上前,惊喜道,“我是大头啊,傅老大,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傅嘉心中百感交集。
大头是他转学进六中以后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他当年除了岑梦珂以外唯一交好的朋友·他被开除后,他就再没有联系过大头和岑梦珂,他觉得可惜,也觉得庆幸,因为他不知如何解释当年他销声匿迹的原因。
“好久不见,大头·”傅嘉笑着说··“真是好久不见,这都多少年了我一下还数不清楚·”大头看着乐乐,问:“这不会是你儿子吧”·傅嘉让乐乐跟大头问好,并说:“不是,这是我老师的孙子,我暂时帮她带着。”
大头舒一口气,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儿子都有这么大了,那可不行,我连女朋友都还没有呢·”·乐乐第一次见到光头的叔叔,踮脚盯着大头光秃秃的脑袋看,大头哈哈大笑,蹲下来让他摸自己的秃。
傅嘉本想告诉乐乐这不礼貌,但见大头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就算了··“你当初为什么突然转学啊”大头也摸了摸乐乐的脑袋,说,“太突然了,也不跟同学们说一声,而且你的电话也打不通了,问老师都说联系不上你。”
转学·原来当年校方给同学们的解释是转学··“没什么,家里出了点事·”傅嘉没有正面回答··都是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好几年的人了,傅嘉没往深了说,大头也不往深了问。
他站起身,说:“我们同学群你没加吧,我们班约在食堂旁新开的咖啡厅里,还有好多班都约在那,遍地是熟人,我带你去·”·傅嘉委实不想见更多同学了。
他怕当年退学的事被人翻出来,他还要费心解释··“我还带着老师的孙子,今天就……”·大头知道他想拒绝,赶紧说:“你当初一声不吭就转学走了,我们班到现在都还有同学记着你,要没碰上就算了,我们都碰上了,你还不去见一见老同学,这说不过去吧。
而且我们现在都天南地北的,要不是碰上母校百年校庆,不知道下一次聚在一起要到什么时候了·要是你今天实在有事,就加下微信,以后我们常联系·”·傅嘉想了想,站在正常的逻辑,他确实没理由拒绝大头。
他松口答应了,和大头加了微信,一起走向咖啡厅··咖啡厅是近两年才建起来的,上下两层的玻璃房子,此刻乌泱乌泱坐满了人·大头还和当年一样人缘好,一进门就被同学们认了出来。
他先介绍傅嘉:“看看这是谁,你们都还记得吧”·傅嘉被他推着,生疏地打了个招呼··大家反应热烈,明显是都还记得他··“我们怎么可能忘了你啊”有同学说,“当初我们高二的时候,你爆打了高三的那个……那个谁来着,反正家里挺牛的,你一点事没有,反而是他转学走了,我们全班都对你肃然起敬好不好”·傅嘉笑了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
同学们记了他这么多年,居然是因为当年的一场意外··他抱着乐乐坐下,话题就扯到了孩子身上,他三两句应付过去,大家的注意力就渐渐从他身上转移开了··他给乐乐叫了盘点心,用勺子慢慢喂他吃,其他人见他在带孩子,就不多来烦他,放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直到一个人出现··他的班级就在旁边聚会,傅嘉来时动静大,他往那看了一眼,瞬间认出了傅嘉···他心中翻江倒海,却耐着- xing -子,等到傅嘉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才大步走上前,从齿缝里生硬地挤出几个字:·“是你啊,傅嘉。”
他的语气里有恨,有不甘,也有不屑··傅嘉抬起头,拧了拧眉··眼前的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样子儒雅,面上却带着冷笑:“能不能抽几分钟时间,我们单独聊聊。”
傅嘉的眉头拧得更紧:“我认识你吗”·这人是李沁和,傅嘉认得出来·但他从头到尾就和李沁和没交情,更谈不上有话可以聊。
李沁和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说:“你不好奇七年前,有些事为什么会发生在你身上吗你也不好奇现在陆齐安的家人是怎样看你的”·傅嘉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抱着乐乐,对身旁的同学说了声失陪,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出去说吧·”·李沁和没有拒绝··他们走出咖啡厅,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站定。
李沁和从西装外套里拿出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根准备点火·傅嘉语气冷硬,说:“这里有小孩,你要吸烟的话,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李沁和耸耸肩,将烟放回兜里,说:“你都有儿子了,陆齐安还愿意和你在一起”·傅嘉懒得对李沁和解释。
他越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李沁和就越是不服气·他闭了闭眼,牙齿狠狠咬合在一起,绷紧了下颚线··他恨透了傅嘉,可他却不得不对傅嘉服软··“当年,打你的那三个人确实是我叫去的,但我叮嘱过他们不要下重手,你会伤那么重,完全是他们自己的主意。
而且,你退学的事也不是我做的,我没本事在你学籍上动手·”·什么·他在说什么·傅嘉脑中嗡嗡作响,感受到无尽的荒唐。
他以为,派人打他的是陆家人·陆致远也好,陆婉卿也好,甚至陆齐安也好,都情有可原·他也想过会不会是林家人,林枫寻、林恒、林庆,个个都恨他入骨。
但他想破头都想不到会是李沁和,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李沁和微垂着头,不甘不愿地将自己摆在一个较低的位置上:“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没必要再揪着不放,反正现在陆齐安回国来找你了,你……”·他咬着牙,亲口将傲骨咬碎,和着血含在嗓子里,“你能不能让他放下当年的事,重新和我联系。”
话一出口,李沁和浑身发冷··七年前,陆齐安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查清了他对傅嘉做的事·那个下着暴雨的傍晚,陆齐安淋得- shi -透,带着一身雨水走进他的公寓,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叫去教训傅嘉的人没有听从他的吩咐,偷偷留了傅嘉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照片··“齐……”·“安”字还没出口,陆齐安就一拳打了过来。
陆齐安还会跟人打架·要不是他亲自挨了打,他绝不相信··屋外暴雨轰鸣,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懵了,陆齐安狂躁得像是要杀了他,他被打得口鼻出血,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反击,却早已打不过陆齐安了。
最后,在一片血红的视线中,他想起陆齐安在车里对他说的话——·“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我不会放过你·”·等他清醒后,他已经在医院了,没人来安慰他,也没人为他抱不平。
他想找陆家人,可无论是陆齐安还是陆致远,甚至林枫寻,都一致拒绝见他·他找到自家人,想让他们为他向陆家讨个说法,却被父亲用一句话骂醒:“别胡闹了,小心把整个家都拖下水。”
后来,说好让他读的大学,家里送他回了国内,不让他读了··再后来,说好要在公司里给他留的位置,家里也不给他了,转手给了堂弟··他自以为给陆家人出了气,理应成为他们的功臣,却被陆家人告知,这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他后悔了,又觉得后悔这种情绪是对他的折辱·他想求陆家人原谅他,重新接纳他,却怎么也拉不下脸·整整七年,他再也没和陆家任何一个人联系过··陆齐安回国后,他也尝试过联系陆齐安,无一例外被他拒之门外。
他托朋友查到,陆齐安重新和傅嘉在一起了,今天在六中见到傅嘉,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我退学的事不是你做的,又是谁做的”傅嘉问。
“我只能向你保证不是我·”李沁和说,“但看陆齐安的态度,应该也不是陆家,最有可能的是林家人,但林恒当时被陆家限制了行动,所以我猜测是林庆。”
傅嘉嗤笑一声,并不惊讶··看,他的亲生父亲让他退学,都远没有李沁和让人殴打他来得荒唐··一瓶黑色的墨水,就此打翻在他心上··“你想见陆齐安”傅嘉抱紧乐乐,用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说,“行啊,现在给我下跪,我就让你见他。”
“下跪”二字,他念得极轻,带着对李沁和的漠视··李沁和全身僵硬,面部的肌肉都抽搐扭曲了··他看了看四周的行人,没有说话。
荒唐之上更有荒唐,李沁和竟真的在考虑要不要给傅嘉下跪··傅嘉再也忍不住,将满心鄙夷表露在面上··七年前他挨了一场毒打,痛了整整七年,罪魁祸首竟是一个无关的跳梁小丑·“不愿跪那你就滚吧。”
傅嘉说··李沁和胸中怒火翻腾,红着眼瞪向傅嘉,忍着挥拳的冲动,全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傅嘉,你别给脸不要脸·”他说,“你还不知道吧,当年陆婉卿出的事,陆家一直瞒着没让林枫寻知道。
要是我告诉林枫寻,你猜会怎样他身体不好,要是气出个好歹,你猜陆齐安会不会再跟你分一次手”··他诅咒道,“陆家人个个铁石心肠,这辈子都不会接受你,你等着看吧,你和陆齐安绝不会有好下场”·第67章 ·乐乐被傅嘉捂住了耳朵,依旧能感受到李沁和赤裸裸的恶意。
他在傅嘉怀里不安地动了动,想去看一看李沁和··傅嘉用手挡着他的脸,心中因李沁和的话而生起的怒意已经消失殆尽··不值得··李沁和不值得他生气。
“如你所说,就算有一天陆齐安要和我分手,起码现在他还和我在一起·”傅嘉问,“你怎么还敢惹我”·李沁和所有的怒意都被这一句话打断,不上不下地凝固在脸上。
“你搞清楚,现在是我善心大发,放你一马,你要尽快滚,免得我改变主意·”·傅嘉说着,已经感到累了··七年太长,再痛的伤口痛到今天,都算不上什么了。
赶走李沁和后,傅嘉像没事人一样返回了咖啡厅··“晚上要不要来聚聚”大头问,“大家都去,一起喝喝酒,聊聊天,毕竟机会难得。”
傅嘉一改之前疏离的态度,答应他:“好·”·他拿出手机,编辑短信发给陆齐安:“晚上我和高中同学一起聚会,可能会很晚,你不用来接我了,结束后我打车回来。”
陆齐安很快回复:“我来接你,等你电话·”·傅嘉快速打字:“不用麻烦了,万一很晚怎么办”打完后他又犹豫了,愣了几秒,将这句话删掉,改成一个“好”。
刘老师演讲的时间将近,傅嘉暂别大头,领着乐乐去报告厅找刘老师··乐乐在后台见到奶奶,飞扑进她怀里告状:“奶奶,刚刚有个叔叔欺负傅叔叔”·“嗯”刘老师看向傅嘉,“怎么回事”·傅嘉笑了笑,早就想好了说辞:“我遇到了当年的同班同学,有个人打扮新潮,样子也凶,可能吓到乐乐了。”
刘老师点点头,将乐乐抱起来,不在意地说:“咱们别管他,乐乐啊,一会奶奶演讲,你给奶奶录像好不好”·乐乐马上调整好情绪,给她捧场:“好啊可是乐乐不会用相机。”
刘老师将相机挂在他脖子上,怕相机太沉压到他,就一直用手撑着:“没事,你傅叔叔会教你·”·傅嘉从她手里抱过乐乐,学着她用手垫着相机。
“你们去观众席吧,我让人给你们留了第一排的位置,记得拍我啊,找好角度”刘老师叮嘱道··“知道了·”傅嘉应下来,带着乐乐去观众席坐下。
他让乐乐自己找角度录像,并随时用手支撑着相机底部·乐乐将他的手当成一个遥控杆,他指哪,傅嘉就把手放在哪··乐乐想到这些年傅嘉对他的付出,突然认真地说:“傅叔叔,要是刚刚那个叔叔再来,乐乐会帮你赶走他。”
傅嘉笑出来,捏捏他的脸:“谢谢乐乐,不过傅叔叔一个人就可以摆平他,乐乐很厉害,对付他还不用乐乐出手·”·乐乐哦了一声,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沮丧。
“我觉得,上次的陆叔叔比这个叔叔好·”乐乐发出感慨,“我现在不觉得陆叔叔凶了·”·“嗯·”傅嘉说,“因为陆叔叔只对别人凶,对我们不凶。”
乐乐想了想,觉得傅嘉说得不对·姓陆的叔叔对谁都凶,他只对傅嘉不凶··演讲结束后,天已经黑了·傅嘉将乐乐还给刘老师,告诉她要和同学聚会的事,就匆匆联系大头。
大头发来了聚会的地址,是市中心的一家清吧··傅嘉搭车赶去,是全班最晚一个到的,进门就被同学们要求自罚三杯·傅嘉在销售业混了七年,酒量是练过的,轻轻松松三杯下肚,脸不红心不跳,和喝白水一样。
见此,大家就起哄让他再喝三杯··傅嘉仍旧没推脱,爽快地喝了··他面上带笑,大家都玩得开心,没人觉得他有哪里不对·他能喝,又愿意喝,谁找他喝都能喝个尽兴。
夜里零点,桌上栽倒了一大片,傅嘉喝得最多,却撑到了最后·大头赖掉了很多酒,成了难得清醒的人·他先找人送走女士,再挨个打电话送醉倒的男士回家。
问到傅嘉这里时,大头还以为自己能多个帮手,却见傅嘉软软地趴倒在桌上,皱着眉说:“我想吐……”·大头赶紧架着他去卫生间,好在傅嘉素质高,一直忍到卫生间才吐出来,规规矩矩的没有往外溅,还记得吐完后要用水漱口。
大头累出一身汗,叫了另一个还清醒的人,合力将傅嘉扛出卫生间,从他身上掏出手机,问他:“有人能来接你吗,他通讯录叫什么名字”·傅嘉摇摇头,说:“不想……我不想麻烦他……”·大头仰天长啸,说:“那你等会,我送完前几个再来送你。”
另一个人接过傅嘉的手机,不小心点亮屏幕,看到了五个未接来电··“这不是有人找他吗”·大头一看,当机立断地抓起傅嘉的手指,给手机解开锁:“我看看是不是他爸妈,如果不是我就让人来接他,倒了太多人了,能少送一个就少送一个。”
五个未接来电都来自陆齐安·时隔七年,大头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陆齐安就是当年的陆齐安,毫无心理压力地拨过去,对他说明情况··陆齐安听到陌生的声音,眉头紧皱,沉默了几秒,才问大头要了地址。
清吧离别墅不远,陆齐安二十分钟不到就赶来了·考虑到傅嘉喝醉了要人照顾,他是带着司机来的···大头扛着傅嘉站在停车场等人·陆齐安的车靠过来时,他还不敢认这辆豪车,直到陆齐安开门下车,径直向傅嘉走来,大头才在电光火石间想明白,陆齐安是谁。
“你松手·”陆齐安一走近,就揽着傅嘉,严丝合缝地抱进自己怀里,动作亲密,远超普通朋友··大头愣愣地松手:“你……你好。”
“你好·”陆齐安语气冷淡,“谢谢,我带他走了·”·不等大头回答,他就抱走了傅嘉·大头震惊地站在原地,等到陆齐安的车子开走了,还长久地对他们行注目礼。
车内,傅嘉喝得烂醉,身体里没一丝力气·陆齐安让他躺在自己膝上,用手为他醉红的脸降温··“嘉嘉,是我·”·傅嘉艰难地抬起眼皮,脑子昏沉,凭一个模糊的轮廓认出了陆齐安。
他不满地皱起脸,嘟囔道:“怎么还是麻烦你了,我不想……”·陆齐安打断他:“你的事不是麻烦·”·傅嘉轻轻哼了一声,鼻音重,不带一丝埋怨,满满是撒娇的意思。
“你、你一走就是七年,你,你……你……”·他“你”了半天,突然拔高声音,喊道:“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司机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车拐进道旁的绿化带。
饶是陆齐安,此刻都忍不住弯起嘴角·他痛痛快快应下来,说:“对,我不是人·”·傅嘉满意地点点头,抬手去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失了力气,啪地往回掉。
陆齐安握住他的手,引他去想去的地方··“我见到李沁和了·”他摸着陆齐安的脸,说,“他说……他说林枫寻还不知道当年傅晓丽做的事,他要告诉林枫寻,让我等着看你再次跟我分手。”
有些话,如果不是喝醉了,傅嘉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陆齐安皱起眉,眼中发冷:“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傅嘉用手指压他的眉心,哄道:“别皱,别皱……你别生气,他算哪根葱啊,我很硬气的,我把他呛走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天资愚钝 by 九月买的饼干(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