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 by 瑞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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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梦 by 瑞琳(3)
·李兆微轻轻摸过他的脸颊,说:“不幼稚·你说吧·”·柯希眼神闪烁,面带笑容··“从我爸妈车祸那天,我就开始觉得,我遇到的每个人都讨厌我,只是大家很有礼貌地掩盖真实的想法。
越是掩盖,我越是相信自己的直觉·怎么会有人一边喜欢着我,一边强迫我做……那样的事呢·我很努力地讨好他们,当班宠,说俏皮话,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很多察言观色的本领。
学得越多,我越相信我是被人讨厌的·如果不被人讨厌的话,根本不用学这些·就好像一个死胡同·我开始觉得被人讨厌是没有理由的,大概我这个人活着就惹人讨厌,可是又不想死。
燕哥,你也会讨厌我吧,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李兆微用力把柯希抱在怀里,吻掉他眼角的泪水·哀恳而无悔的眼神,温暖而咸涩的味道,勾起他心底最深处的一件回忆。
那是他最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情··“因为你就是你自己·”李兆微向他保证,“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就是你·”·“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李兆微忍不住觉得好笑:“长得漂亮就不是你了吗这么说我也有一个幼稚的想法。
我曾经想,我们要是能结婚就好了·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我们都会和对方相守……”·柯希一直听着,眼睛里渐渐弥漫起新的泪水,听到最后,轻声地和他一起说出了那句“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毫无预期地,柯希的眼睛和他记忆中的眼睛重叠了··完全不同的场景,完全不同的事,为什么他忽然会想起那段回忆·忽然间他漂浮在黑暗里,周遭皆是虚无,唯有怀中的身体温热而坚实。
那不是黑暗,是无数双眼睛··李兆微定定神,将那双眼睛强行压进记忆深处·以往他可以强迫自己去忽略,然而这次,不知为何,那双眼睛始终执拗地悲哀地看着他。
他没有资格去爱,去拯救··李兆微用力咬住腮帮内侧,疼痛感让他回到现实中··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嗯……说到班宠,柯基是吧。
挺可爱的小狗·我想起小时候隔壁邻居也有一只黄狗,叫大黄,我经常和大黄一起玩,还骑它·”·“黄狗是金毛吗,还是柯基我还没有见过活的柯基呢。”
李兆微收紧手臂,抱住怀里温热的身体·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为什么今晚会说到这么坦诚的话题··“不是柯基,不是那么好的狗·只是普通的土狗。
个子挺高大的,毛也不长·”·柯希的表情非常可爱,显然没想到李兆微的邻居也会养土狗·“……后来呢”·后来。
“邻居把黄狗杀掉吃了·过几天他们又朝亲戚要了一条小黑狗,但对它也不好,经常打它·最后它死掉了·后来……我们就搬走了。”
“啊……”柯希抱住他腰,亲了他,“可怜的小狗·”·不知道是谁吻了谁·几分钟后,柯希略带气喘地说:“手拿开。”
李兆微略带笑意地问他:“不呢”··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那就快点·”·两个人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柯希软软的头发擦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卧室沉浸在溶溶的夜色里,李兆微睁着眼睛凝视着一片黑暗·他没有把全部故事告诉柯希,那些深夜在脑海中奔涌而过的往事,本就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提起·黑狗死掉,他搬家,确实不假,只是事实比这几个字更复杂一些。
黑狗非常喜欢他,可能因为李兆微是唯一给它零食又不打它的人·每当李兆微放学路过邻居院子,他都扒着栅栏,踮着脚,尽量探头去看黑狗,从自己的食物里抽一点扔给它。
黑狗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每次看到他都疯狂地摇尾巴,把小小的尾巴摇成风火轮··它知道自己出声就会被主人殴打,也知道李兆微不能进栅栏·所以每次它都不出声地跑过来,用嘴巴接过李兆微手里的食物,- shi -润的鼻尖和毛茸茸的嘴在李兆微手里拱几下,黑亮的眼睛感激地看着他。
邻居经常殴□□狗,先是拳打脚踢,后来用工具·墙壁不隔音,他经常听见黑狗发出凄惨的呜咽声··那天他和往常一样放学回家,踮起脚尖越过栅栏,将半根火腿肠递给黑狗,黑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来,而是一动不动、伸长四条腿躺在地上。
狗经常伸直四腿躺在地上·但那天,黑狗有什么地方很异样,和普通狗躺在地上的姿势不一样·李兆微看着它,心里渐渐产生无法抑制的不安··他做了一件从来不敢的事:趁院子里没人,李兆微第一次翻过邻居的栅栏,走近它。
·黑狗在急促的喘息,看到他走近,虚弱地动了动尾巴·它的肚皮在起伏,它还活着,它肚子下方有一片暗红的血痕··肚皮上有三厘米长的整齐的伤口,伤口下有些复杂的东西若隐若现。
暗红浅粉深紫藏蓝,是内脏,以及包裹内脏的内膜··狗在院子里躺了两天·它始终没有死去,只用一双悲哀的眼睛看着李兆微·那双眼睛无处不在,在邻居的院子里,在梦里,在镜子里,在现实里。
妈妈接完来自李先生的电话,也会用那双悲哀的眼睛看着他··第三天,从早上开始就- yin -沉沉的,走出家门,冰凉的雨丝黏在他的脸上·天气预报说一整天都会下雨,李兆微的妈妈去幼儿园接弟弟,让李兆微一个人回家。
李兆微像以往一样背着大书包,没有打伞,踮着脚尖站在邻居院子外,注视着黑狗··第四天,黑狗的肚皮还在起伏着,但幅度已相当微弱·伤口附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想看的话,可以看清楚的··那是些又白又小,两头尖尖,分不清头部和尾巴,不断蠕动的虫··李兆微看了一会儿,回到家里,从厨具里抽出一把最大的切骨刀。
这套刀具锋锐漂亮,价格质量俱佳,是一个叔叔送的乔迁之礼·很久以后,李兆微才知道那不是叔叔,而是他的亲生父亲·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一把刀。
他放下书包,拎着刀,回到邻居的院子里·黑狗的眼睛动了动,看着世上唯一给过它温暖的人·它眼睛周围的眼屎结成了坚硬的块,眼珠干涸没有神采·李兆微把手放在黑狗躯干上,最后一次感受它微弱的心跳,潮- shi -的皮毛,在冰冷雨水下透出温暖的身体。
他轻轻摸了黑狗的头,给了狗已经遗忘的爱抚··之后他按住黑狗的头,捂住它的眼睛,对着它的脖子高高举起了刀··李兆微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站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没有很久,一直到邻居阿姨从屋里出来,开始尖叫,他都一动不动的握着刀,凝视着地面。
浓重的红色,浅淡的红色·在水泥地上被雨水冲淡的血,蜿蜒一直流进院子的下水沟··邻居说他疯了,神经病,小时候杀狗,长大就会杀人·他们用各种词汇辱骂李兆微和他妈妈,把黑狗的头挂在他家门上,修高了栅栏,往他家门上扔秽物。
很久以后,李兆微知道那些词汇有一半是真的··但那时他们早已经搬进了李家··作者有话要说:·整个二十六章都删掉了·具体情节emmmmmm懂的。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王嘉译给当年的班主任打了电话,那个班主任果然还在明城附中执教,不过他再过几年就退休了,现在已经不再带毕业班,升级成年级副主任,领导带毕业班的老师了。
两人言不由衷的聊了一会儿现在教育的近况,王嘉译提起举办同学聚会的打算·老师很爽快地说:“好啊,我也有十年没见这些孩子了·我们有个班级群,等一会儿我拉你进来。”
王嘉译不由得在心里默念一句现代科技解放人类·他进了群,表明了自己的助理身份,大家颇有一些冷淡·一个女人头像不咸不淡的说:“现在富二代都靠助理来同学群里拉拢关系啦。”
“不是不是·”王嘉译赶快坦白,“我马上就把他拉进来·话说,咱们班当年只有三十几个人吗”·那个女人说:“不是呀。”
“六十多个人呢·”·“有些人联系不上了·”·“噢……”王嘉译感叹,“想必出国了吧,发展得好,也不怎么用国内的这些软件了。”
“不是吧·”隔着微信,他似乎听到了女人的冷笑声,“发展好的话我们这就是助理群了·有些人联系不上,有人进去了,病了,想用也不能用这些。”
王嘉译的手指略有一些颤抖,打出一行字又删掉,打出一行字又删掉,最后慢慢的打出:“那现在的人应该好好珍惜大家·”·老师可能也觉得那女人说话太冲,在群里说“团支书,要做好表率工作,怎么能这样对以前的同学。”
原来她是以前的团支书··好久她都没有回复,似乎觉得自己失言,也可能去忙工作,过了好一会儿,才冷淡的说:“嗯嗯,不好意思·”·王嘉译直觉这个女人可能是个突破口。
他以前的团支书是一个为了高中能入D才积极申请班干部的偷鸡份子,对班级的事一问三不知,他甚至不知道毕业后再见面,那团支书是否还记得他·而十年后李兆微的团支书语气里仍然有敌意,显然记得当年的瓜葛。
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他私下添加了团支书的微信,看头像她已经结婚了,穿着白婚纱,侧身,被摄影灯衬托出轮廓深邃的侧影··团支书立刻通过了他的请求。
并问了一句:“干什么”·王嘉译开门见山地问:“你知道柯希吗”·又是长久的沉默,王嘉译猜测她现在应该在朝昔日的朋友疯狂吐槽。
等得地老天荒,她终于回复了一句:“你问他干什么”·“扫墓·”王嘉译说,“这是我领导的心结·”·“我不知道。”
团支书说··谈话就这样陷入了僵局·内网弹出几条消息,通知王嘉译处理一些编码问题·王嘉译趴在电脑前敲了一会儿键盘,看手机时,看到了好几条来自团支书的信息。
“坦诚一点吧,你究竟为什么来打听柯希的消息你真的是个助理吗打听柯希只是为了给他扫墓,这是你们的企业文化,还是他的个人行为”·王嘉译思忖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交换故事的前提是讲述自己的故事··他说了很多,这次团支书也是很久都没有回复,但王嘉译觉得她不是去忙工作,而是在手机另一边盯着他的信息··“你是他的男朋友吧”·王嘉译脸颊有些发热,发过去一个尴尬的猫表情。
不知为何,他感觉团支书似乎在那边微笑了··“果然·”·“抱歉,我不知道柯希在什么地方·他出事是即将升高三的暑假·我们只知道他死了。
听说在安宁医院抢救了八个小时,最后也没能救过来……”·安宁医院·这么说,安宁医院可能知道柯希的遗体最后去了哪里·医院空间有限,不可能一直停在太平间。
·“那我去安宁医院问问吧·”·“柯希不在那里·”团支书说,“我去过了·”·王嘉译顿时精神为之一振:“你怎么会去那个地方”·“我曾经对他们说过很过分的话。”
团支书说,“现在我一直很后悔,当时什么都不懂,可是我也没有机会向柯希道歉了·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几次安宁医院,都没有问到柯希后来在哪·”·虽然不知道团支书究竟说了什么,但王嘉译觉得多半是她计较一些没有用的事情。
他敷衍地回了一句“别放在心上”,而团支书并不相信,显然也不想就这件事深谈··“对了,你刚才说有人病了,是谁啊·”·“杜航。”
团支书说··这个名字倒是第一次听见,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反正问问也未尝不可·王嘉译随便问了句“杜航是谁”,团支书的答案让他大吃一惊。
“柯希的表哥·他是我同事,在街道办工作的主任,四年前送进去的·”·他在查号台查到了宁安医院前台电话,打过去,请那个声音烦躁的前台姑娘转接精神病区,转接声漫长无止境,终于一个男人接了起来:“喂”·“请问这里有一个叫杜航的病人吗”王嘉译说。
对方静默片刻:“你是谁”·“我是杜航以前的高中同学·”王嘉译脸不红心不跳地报上团支书的名字,“我们要举行同学聚会了,联系不上杜航,听说他现在在医院我们能去看看他吗”·那男人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高中同学要来精神病院开同学会的消息。
他放下电话,在隐约的声音里,王嘉译听到他跑来跑去问了好几个人,终于回到电话旁边,说出了杜航的病房··总是能在柯希表哥身上找到一点线索的吧·这家人可太厉害了,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王嘉译请了假,领导看他的眼神略有一些诡异,还是在请假条上签了字·这个眼神王嘉译在很多人脸上都看过,他们用这样的目光,无声的注视着传说中靠潜规则上位的姑娘。
他可以无视这个眼神,也可以无视这个眼神背后的玩味态度··只要他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电梯在七楼停了一下·平时的七楼门可罗雀,而今天不知为什么有一大群人,莺莺燕燕,叽叽喳喳,而且这些人好像都是女的,在排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中间有个人朝他招手,王嘉译定睛一看,才发现中间那个穿Gucci花西装的是韩国人·他眼睛倒是够尖··穿成这样,他站在女孩子堆里完全看不出- xing -别。
王嘉译按了开门键,从香肩半露的女孩子们中间挤过去,走在韩国人面前··韩国人朝他美滋滋地笑了笑,说:“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王嘉译抬手挠挠后脖子,不知道如何回答,韩国人靠在临时摆在七楼中厅的一张桌子上,右手随意指了指他身边的人,问:“这几个,你看如何”·王嘉译逐一看过去,两个女孩子漂亮得像小明星,裸露在外的肩膀似乎能发出光芒;还有一个俊俏的男孩子,西装外套搭黑白铅笔裤,脚蹬小靴子,严肃中又有俏皮的时尚感。
王嘉译猜不透韩国人的意图,谨慎地说:“很好啊·”·“你再看看别人·”韩国人说··王嘉译转了一个圈,中厅里大概有十几个人,个个都打扮得很漂亮,置身花丛中,王嘉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鸡立鹤群。
韩国人仿佛就在等他表情的变化,及时出声:“看差不多了吧,我问你,是他们比较好看,还是你比较好看·”·王嘉译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动,又想笑又想吐槽:“是他们。”
韩国人掩盖不了脸上的得意,无声的做出哦的口型:“哦~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自信留在我哥身边·”·王嘉译不禁摸摸鼻子:“我没听明白,是说这些人都是少当家的恋爱对象吗”·韩国人脸上迅速掠过一丝狼狈。
“那倒不是·但你长得这么难看,有什么自信呢”·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从旁边女孩的表情上,王嘉译后知后觉地发现韩国人替他哥出柜了。
他叹了口气,说:“李……怎么称呼,李总,你叫我过来就是讨论这个问题吗你该知道的吧,谈恋爱这种事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长相有什么关系呢”·韩国人站直身子,咬紧牙关,表情忽然像个赌气的少年:“当然有关系,你不就是靠着长相才被我哥选中的你……你赶快和我哥分手,辞职,换一家公司好好上班。
难道你上学求职就是为了搞领导的吗”·王嘉译看着韩国人上方的天花板,在心里默默的数到十,同时默念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公司。
韩国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看天花板,又看回来:“你看什么上次和你说过了,你觉得多少钱合适不要等我姐姐出手,到时候你就惨了,我姐一定会把你的皮都剥干净,用你的骨头熬汤。”
他还是个小孩··王嘉译闻言苦笑一声:“李总啊,我还有事,先走了,回头再和你说这些吧·”·韩国人恨恨地睁大了眼睛,像火车发动一样从鼻子里长长地喷了一条气,扬起下巴,问:“你去哪。”
“安宁医院·”·话音刚落,王嘉译敢发誓他在韩国人的幼稚脸上看到了惊慌·“安宁医院你有传染病”·“……暂时还没有,不好意思。”
韩国人依旧狐疑地看着他,王嘉译只好向他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一无所有·韩国人瞧瞧他的手腕和手掌,又抬起一双思虑重重的眼睛,忽然伸手握住了王嘉译的手腕,捏了捏。
旁边有个女同事一直在一沓表格上写着什么,时不时和旁边的名单核对一些信息,终于写完了,抬起头问:“李总,你还需要……噢·”·她的视线在王嘉译和韩国人之间像乒乓球一样来回转动着,从她的表情里很难看出她是怀疑还是兴奋。
但王嘉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怀疑自己很快会变成某个八卦帖子的主角··他轻轻抽出手,向后退了几步,依旧维持着双手举在脸边的投降姿势,说:“李总,你快去忙吧,我……”·他双手比出手指铳,食指朝电梯的方向一指,咧嘴一笑,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直到看不见韩国人投过来的狐疑视线,他才加快了脚步··这一次他发誓要走楼梯··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安宁医院坐落在靠近城乡结合部的地方,和观景台隔江而望,环境优美,视野开阔,绿草如茵,湖水粼粼,用来治疗精神方面的疾病几乎有些奢侈。
王嘉译站在开满黄花的草坪前眺望了一会儿湖水,走进住院部,到前台去打听杜航··团支书倒是告诉了他一个病房号,但她也承认这是好多年前的信息,不知道现在杜航是否还住在那里。
不过多打听总是没错的··前台的男医生一开口,他就认出是电话里的声音·男医生似乎觉得他非常好笑,周围的同事也是,手里写着病历,用余光看着这边。
王嘉译尽量告诉自己,他们是觉得同学会这个idea好笑,而不是他一个大男人打听杜航好笑·这些人什么都不明白··他查了住院记录,告诉王嘉译这个病人在三楼307。
杜航原来还住在三楼··王嘉译问明了307的位置,沿着楼梯上了三楼··一路上和几个被亲人搀扶的患者擦肩而过·要说这些患者是精神病,也不算太像,他们看上去并不像疯子,只是很迷惑,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一心只想回到属于他们的地方。
也好像他们刚刚从一场长长的梦中醒来,心还留在梦里,只有身体笨拙地行走在人世间··他们也盯着王嘉译看,那目光和小领导、韩国人、男前台全都不一样,是纯然的呆滞。
眼珠乌突突的,没有灵魂的气息··王嘉译和他们对视了几眼,心里发毛,低下头快步上楼·越往上走,越安静,寂静得似乎能听到皮鞋底敲击在水泥楼梯上的回声。
307门口站了一个穿着朴素的人,看到王嘉译走近,抬起眼睛·这人似乎和他差不多大,眼睛周围有深深浅浅的疤,大概之前是混社会的·王嘉译向他伸出手,那人低眼看了看,和他短暂有力的握了一下,立刻放开,不善地盯着他。
王嘉译率先说:“杜航的亲人或者朋友吗”·“哥们·”那人说,“你是谁”·王嘉译说:“我是杜航的高中同学。”
他再次报上团支书的大名,那人皮笑肉不笑地动动嘴角,说:“那是个女的·你是她老公”·王嘉译眼睛一转,“嗯”了一声,心里对团支书说了声抱歉,只是回条微信,一不小心多了个小奶狗老公。
那人换了个姿势,一个肩膀靠在墙上,说:“你找杜航干什么”·这次再说同学聚会已经行不通了,这人明显知道杜航高中的事·王嘉译快速盘算着谎话,大概是这个人混社会的气息,让他完全不想说一句实话。
王嘉译转身靠着墙壁,假装随意地问:“我媳妇最近业绩考察,要考察她辖区的特殊群体状况,这不,我就请假过来了,你是他哥们吧,你认识杜航的主治医生吗,他最近怎么样了”·那哥们儿眯起眼睛,眼睛周围的疤痕随之拉长变形,说,“少撒谎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这都能穿帮吗·看着王嘉译的目瞪口呆表情,那哥们儿“呵”地冷笑一声,流畅地抽出根烟猛吸一口,说:“你要是那女的老公,你就知道杜哥不是因病进去的。
杜哥在外面晒太阳呢,到底怎么的,说吧·”·……知道了杜航在哪,他为什么还要对这个人说实话·王嘉译透过他身后的小门玻璃向室内瞟了一眼,方寸大的病房里确实空无一人。
他朝那哥们儿笑笑,转身往外走,那哥们儿在他背后大吼一声:“站住”·王嘉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这种混社会的彪人什么都能干出来。
他也真怕这哥们儿在背后给他一拳··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那哥们儿在医院的白墙上按熄烟头,却没有随手扔掉,而是把抽了一半的烟又放回口袋里,走到他旁边,拍拍他肩膀,问:“你干什么的,一声不吭,就想走”·王嘉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给他,那哥们儿扫了一眼烟盒,眼睛一亮,把烟抽出来夹在手里。
王嘉译看他没有点燃,顺手把整包烟都推进他口袋,说:“这是我们公司发的,每个男员工都有,我媳妇不让我抽,我也没办法,看大哥你抽,借花献佛送给你了·别嫌弃。”
那哥们儿把烟夹在耳朵后面,呵呵一笑,说:“这有啥嫌弃的,我平时也抽这个·”·王嘉译心想我刚才明明就看见你拿的不是这个·不过这种小事并不值得特地拿出来说。
他向后不着痕迹地让开一点,后背碰到冰冷的墙壁,说:“我确实不怎么清楚以前的事,大哥你能给我讲讲杜哥怎么进去的么”·那哥们儿脸色顿时难看了,片刻后才憋出来一句:“这是杜哥私事,我不能乱说。”
“那行,我就去问杜哥自己·谢了大哥·”·王嘉译朝他挥挥手·这次那哥们儿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他溜下楼梯·王嘉译刚刚走到二楼,立刻向里狂奔,寻找另外一边的安全通道,果然那哥们儿随后追来,边追边喊:“那小子,你叫啥”·护士的声音远远传来:“医院里不许大吵大闹”·之后发生什么,王嘉译就再没听到了。
他顺着另外一边楼道的安全出口离开住院部,沿着门前的鹅卵石小径朝湖边走去·起初他还担心一览无余的草地会暴露他的身影,走了一会儿,鹅卵石小径陡然向上,弯弯曲曲朝着小山里去了。
王嘉译大喜,跑了几步,越过了小山坡··山坡下就是医院门口见到的湖·初秋的草地呈现丰富的色彩,湖水清澈,反- she -出无数破碎的波光·三三两两的病人沿着鹅卵石小径散步,在王嘉译走过的时候都转头盯着他。
湖边有几株大柳树,细细的柳条在风中摇曳着,王嘉译沿着湖边漫步,看到湖对岸的树下有一个孤零零坐在轮椅上的人··原来轮椅能推那么远··病人太多了,不知道究竟谁是杜航。
王嘉译慢慢走着,东张西望,试图找到一个护士或者医生,向他询问一下病号信息·他没有找到医生,目光和一个病人相遇了·相比其他完全呆滞的病人,那个人的眼睛要灵动一点,有灵魂的气息。
王嘉译和他对视了片刻,不确定地问:“……杜航”·那病人的眼睛里有了更多的光亮,眼珠像从冰层里解冻一样移动着,先是慢慢地看着他的脸,再变快,打量着他的衣着。
·“你是谁·”·“我叫王嘉译·”王嘉译说,“咱们能找个地方聊聊天吗”·杜航并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站在原地,问:“是、是李兆敏,让你来找我的吗”·“不。”
王嘉译说,“不过我刚刚遇到了你以前一哥们儿,他说你不是那个进来的,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他不好当着杜航的面说出“精神病”三个字,暧昧地用手指在太阳- xue -旁边转了转,杜航瞟了一眼他的手势,说:“因为我、我得罪了那女的,她、她送我进来的。”
王嘉译睁大了眼睛:“还能送人进精神病院”·杜航的表情显示他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应该怎么表达··“就有一次,没、没太整明白一件事,打了一个人。
然后那个人、挺、挺厉害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问她,她教我怎么开一个精神病证明,这样就没事了·结果回头精神病院找到我了,说我是精神病·不能出去害人。”
王嘉译不自禁地吞咽,缓解喉头忽如其来的紧缩:“你打那个人是谁”·“姓黄·”杜航说,“名字我忘了。
打、打的时候也没注意·”·原来他打的不是柯希·王嘉译一阵失落,随即暗骂自己愚蠢·柯希的事是十年前,杜航被送进来是四年前,怎么能和柯希扯到一块去。
真是关心则乱,连常识都丢失了··“李兆敏说没说我、我什么时候能出去”杜航满含希望地问,“在这地方老、老没意思了。
我以前哥们来看我也不行,总要有人陪着·还总血常规,尿常规的,吃药·李兆敏明明说过、过、过几年就能把我放出去的啊·”·“这个……”·王嘉译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兆敏并没和他交代她之前把别人扔进精神病院的事。
他忽然想起来,“无声呐喊”的页面里,就有这家安宁医院··应该说她的慈善医院里只包含本省的两家医院,安宁医院就是其中之一·这医院拿了李兆敏的钱,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放走她抓进来的人。
他和杜航默默地沿着大理石小径走着,初秋的风吹得衣衫飞动,王嘉译决定不再兜圈子,直奔主题:“那个什么,你还记得你的表弟吗”·听到“表弟”两个字,杜航的表情和眼神一起僵住了,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的血常规有点问题。
“表弟是什么”·“表弟,就是你的孩子……”·杜航更茫然了:“我没有姑姑,姑姑、姑姑是什么亲戚”·如果杜航是柯希的表哥,那杜航的妈妈应该是柯希的姑姑。
但杜航或许不是柯希的表哥,而是表弟·王嘉译不擅长计算亲戚关系,盯了一会儿天空,没想明白柯希应该是杜航家哪个亲戚的孩子,索- xing -直说了:“别算了,不是表弟,就是柯希。
你还记得他吗”·“柯、柯希”·“对·就是柯希·”王嘉译说,“你还记得他吗”·杜航嘿嘿地笑了:“柯、柯希,我当然记得。
怎么啦”·总算遇见一个明白人,王嘉译说:“我想问问你以前柯希出了什么事·那个,李兆微你知道吧,柯希的前男友,他现在从美国回来了,想给柯希扫墓,但不知道柯希葬在什么地方。
你是他表格,那你知道吗柯希,公墓”·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杜航的眼神慢慢呆滞了,好像大脑已经无法理解他说的话,悄悄的死机,只有他的嘴还在鹦鹉学舌一般重复着:“李兆微”·“对,李兆微。
你们应该是高中同学吧”·“不、不是高中同学·”杜航说,“他是……后转来的·”·“哪都一样。”
王嘉译说··“不一样·”杜航说,“原、原来考进一个高中的,才能是高中同学·李兆微,他是后转来的,他、他不是我们高中同学。”
王嘉译有些不耐烦:“那就不是·柯希呢”·“柯希柯希怎么了”·王嘉译深深呼吸,说:“柯希埋在什么地方”·杜航鹦鹉学舌地问了一句:“柯希埋在什么地方”·这句话有什么可以引起歧义的地方吗·“对。”
王嘉译尽量用循循善诱的语气说,“柯希·你表弟·不,不说表弟,就是柯希,十年前,公墓……”·“公墓是什么”·“就是……公共墓地。
你知道吗,人死了,会把骨灰放在墓地里……”·杜航迟疑地问:“人死了,不是骨灰盒吗”·王嘉译微一滞涩,回答:“骨灰盒也对,骨灰盒。
然后这个骨灰盒呢,如果亲人拿走,就会拿回家里;如果没人拿走,就会放在公共墓地·你明白了吗”·杜航点着头,很钦佩的样子:“哦,说了半天,原来是这样。”
王嘉译差点跪倒,走了这么久他的腿已经开始痛了,索- xing -停下来瞪着天空·杜航也跟着他停下,瞧着他,又瞧着天空··王嘉译压抑着抓住杜航领子摇晃的冲动,慢慢地说:“我是说,柯希的骨灰盒在什么地方 ,你知不知道。”
“没有骨灰盒·”杜航说··王嘉译比出巴掌大小的正方形:“没有骨灰盒怎么可能,骨灰盒,就是放骨灰的盒,这么大,也可能比这个大。
你知道骨灰盒吗”·“没有骨灰盒·”杜航又重复了一遍··那张脸上的表情其蠢无比,王嘉译握紧拳头贴着身侧,担心自己会抬手给他一拳。
“你什么意思哪里没听懂吗”·“没有骨灰盒啊·”杜航茫然地说,“骨灰盒不是放在公墓里吗”·王嘉译终于一把抓住了杜航的领子,又立刻放开。
“忘了骨灰盒·”他压低声音说,“柯希,最后去哪里了”·“最后什么最后”·精神病院对一个人的理解能力会有这么严重的影响吗·“你最后一次见到柯希,就是最后。
我这么说吧,柯希现在在哪”·杜航朝他身后笔直地伸出手,手指差点戳到王嘉译胸口上·“你早问我不就好了·”他开心地说,“柯希在那啊。”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王嘉译朝杜航指的方向猛一回头,差点扭伤了自己的脖子·湖对面柳树下孤零零地,有一个坐轮椅的人··那个是柯希·王嘉译不自觉的深吸一口气,朝柯希走去。
走到一半,一个护士拦住了他·她眼睛上下扫视着王嘉译的衣着神态,谨慎地说:“先生,那边访客止步的·”·王嘉译看看她,又看看柯希,抬手朝柯希的方向指了指,说:“我不是访客,我找人,就找柯希。”
护士连头都没回地说:“不好意思,病人不能见陌生人·”·“我不是陌生人·”王嘉译说,“是李兆微让我来的,你知道李兆微吗李兆敏的弟弟。
不相信你现在就打电话问她·”·护士迟疑了,四下张望,显然想求助其他的同事·原来是个奉命看管病人的小护士,并不能和李兆敏直接说上话·良机莫失,王嘉译轻拍护士的肩膀,说:“你问吧,我先过去了。
有事过来找我·”趁她不知所措,从她身边大大方方地走向柯希··杜航也想跟来,被护士拦住了·杜航大声吵闹,但王嘉译充耳不闻·越是走近,他的心脏越是猛烈跳动,似乎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柯希眺望着湖面,湖上吹来的风吹动了他长及肩膀的黑发,离这么远也能看出他的纤瘦,刚刚初秋,王嘉译还穿着衬衫搭薄外套,而那个人穿着宽松的灰毛衣··王嘉译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柯希终于察觉到有人走近,转头看着他。
他真是漂亮,毫无任何赘肉,骨形流畅得像是能用铅笔一笔画出来·脸色苍白,高鼻薄唇,眉眼深邃,睫毛黑而浓密,像在眼周晕了两道乌黑的眼线··说他像柯希,不知道是一种侮辱还是一种夸奖。
王嘉译健身颇有成效,腹肌初见端倪,身材比弱不禁风的柯希好多了,但他绝没有柯希雌雄同体的微妙气质··王嘉译提醒自己,这人是少当家的初恋,他俩年纪肯定差不多,柯希应该也有三十岁了。
但他真不像个三十的男人·长及肩膀的黑发围绕着他的脸,如果不是男- xing -特征明显的肩膀和胸部,王嘉译说不定会把他错认成一个娘T··两人对视着,柯希首先垂下眼睛,问:“你找我吗。”
“是·”王嘉译说,“你就是柯希”·柯希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我是,您哪位”·“我……”·这一次王嘉译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不管是谎言还是真相,都已经全部用光了。
他在轮椅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腿上,说:“我叫王嘉译·现在在李兆微的公司工作,也算是他的……嗯……”·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他短暂地分开手,向外扬了一下。
柯希了然地轻轻一笑,说:“哦,现男友”·王嘉译暧昧地耸耸肩,倒不是他想要模糊自己的身份,而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把我的部分跳过去,长话短说吧,少……李兆微一直以为你死了,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因为我没见过你。
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做了一些调查,然后,嗯,你明白的·”·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死讯,柯希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王嘉译朝他尴尬地笑了笑,继续说:“以前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现在……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柯希轻轻掸一下腿,他的腿上盖着藕荷色的珊瑚绒小毯子·王嘉译看着他的手势,问:“你的腿怎么了自闭症会导致……不能走路吗”·柯希看了他一眼,说:“自闭症我不是啊。”
不是自闭症,为什么会在安宁医院里看他的样子,精神状态相当正常·该不会又是假冒精神病人以逃脱法律的制裁,被李兆敏扔进来的吧。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复健·”柯希说··“复健·”王嘉译重复了一遍,柯希拍拍自己的腿,说:“我不是天生这样的,做复健据说可以让我重新站起来。”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呢”·这次他的问题没有得到柯希的回答·他只是表情悲伤地看着湖水·王嘉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答案,他不敢宣之于口,小心地说:“没事……你早晚会站起来的。”
“不太可能了·”柯希说··王嘉译没有继续说话·柯希深深呼吸,吐出一口长气,向后靠在轮椅里,说:“你是燕哥的现男友啊……燕哥现在还好吗”·燕哥是谁王嘉译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当年李兆微和柯希调|情时的昵称。
不过是不是燕子的燕不会叫“彦哥”,或者“艳哥”吧··“挺好的·”王嘉译说,“面瘫,不爱说话,和他姐姐关系紧张。”
柯希莞尔一笑,仿佛冰雪初融,湖光天色两相明·他侧过头看着王嘉译:“他现在是面瘫还没怎么见过燕哥面瘫的样子呢·”·“一起去见。”
王嘉译立刻抓住话茬·柯希眼睛一动,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了口,对空气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你和燕哥在一起多长时间了”·这样一想,一两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情。
“一两个月吧·”·“这么短吗……”柯希好像有些不开心,“……那,你和他是校友吗”·“不是。”
王嘉译说,“我进他公司之后才认识的·见面第一天他还叫我辞职呢·因为他觉得我长得像一个人·”·正常来讲,柯希应该问他长得像谁,他就可以顺利引出话题。
然而柯希问都不问,只是抬手把吹到面前的头发拂到一边去·宽松的毛衣顺着手臂落下,露出一段纤细洁白,骨节分明的手腕,细细的手腕可能只有王嘉译三根手指并起来粗。
”你不应该来·“柯希说,“你肯定是背着燕哥来的吧李姐姐也肯定不知道你过来·”·被说中了,王嘉译讪讪地一笑,说:“我不应该来吗”·“我和李姐姐有一个协议。”
柯希平静地说,“我永远不能在燕哥面前出现,对他来说我已经死了·而且我这样子,活着又有什么好的”·王嘉译忍不住说:“但是他非常爱你。
你知道吗,他追我,就是因为他觉得我像你·他肯定希望你活着,不希望你死了·”·“我不觉得咱们两个长得像·”柯希依旧平静地说。
王嘉译有种一脚踩空的感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说,少当家非常非常喜欢你,你的死给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而你其实还活着·你不觉得……你不想见到他吗”·柯希盯着毯子思考片刻,摘下一枚掉在毯子上的树叶,扔到一边,看着树叶在风里打转,说:“现在不怎么想了。
再说,见到我也不可能解开他的心结·”·“那你要一直在医院里吗”·柯希耸耸肩·“出院后我也不知道能去什么地方。
医生说我的大脑受到永久- xing -伤害,本来就不聪明,现在变得更傻,出去还能做什么呢”·王嘉译忽然听见了听不懂的词:“永久- xing -伤害是什么”·柯希微一皱眉,还是解释道:“神经元受伤,智商低,还是个残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你明白吗”·这他就不能赞同了,自从进了安宁医院,柯希是他见到的说话最流利的人··“我觉得还好·”王嘉译说,“你认识杜航吧,刚才在那边,我还和他说话来着。
我觉得他倒像智商不高·”·他本来想逗柯希笑,但柯希不仅没笑,本来的和颜悦色也消失了·再转过脸,表情冷若冰霜··“那是神经- xing -药物对大脑的作用。
你知道抑郁症的药吗吃完那种药,人会变得痴痴呆呆,嗜睡,嗜吃,像行尸走肉·杜航确实傻,但他以前没有这么傻·你觉得他傻,我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柯希这小脾气挺暴躁的,一张嘴叭叭叭叭说个不停。
王嘉译试探着把手放到他腿上,手掌下的骨头精致玲珑,似乎毯子下完全没有皮肉,掀开毯子会看到森森白骨,穿着毛绒拖鞋··他发现自己无法想象柯希和少当家发生亲密负关系的样子。
眼前这个人无法和任何现实中的lust相连接·柯希睁大眼睛看着他的手,却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让王嘉译觉得自己好像在玷辱他,而他的本意只想拍拍柯希的腿,拉近两人的距离。
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好吧,你傻·”王嘉译息事宁人地收回手放在自己腿上,“那你就准备在这里呆一辈子吗”·“不然呢”柯希反问,“我离开这,还能去哪如果有什么选择,我最渴望的是死。
其次,是让我一个人静静的,永远过着不被别人打扰的生活·”·“离群索居应该不行吧·”王嘉译说,这次是真心的感叹,“你这么漂亮,不太可能过着什么不被人打扰的生活。”
风又大了,将柯希的头发吹得飘飘而动,柯希将几缕吹到嘴边的长发挠开,说:“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现在是他的男朋友,却表现得很希望我和他重新在一起。
为什么你不能和他好好维持关系,却要来找我呢”·王嘉译看着柯希的手,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柯希的手不是修长的玉手,就是男孩子的手,指甲干净,但非常短,像贴在手上的三角形贝壳。
“因为他们都不愿意提这件事·现在你没死,我就正常说了:如果男友的初恋遭遇什么意外,他虽然不愿意提,但也不会刻意隐瞒·越是隐瞒,越说明这件事里有鬼。
我想弄清楚你为什么死的,免得我成了下一个受害人·”·这段话居然戳到了柯希的hhp,他放声大笑,笑声戛然而止,转为激烈的咳嗽·一个人居然把自己给笑呛到了。
王嘉译半是尴尬半是想笑地看着他,柯希旁若无人地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等笑声和咳嗽声都平静,他深深吸了口气,平息刚才急促的呼吸··“很久没有人和我说话了。”
柯希说,“杜航当然不算·我知道不应该告诉你,不过……我要是不说,可能也不会有告诉别人的机会了·”·他忽然抬头,对王嘉译调皮地一笑,说:“在这一切之前,你先去给我买一瓶啤酒,要罗斯福十号。
没有这瓶啤酒,我什么都不会对你说·”·第30章 第三十章·期末考试结束,领了成绩单,李兆微惊悚地发现自己考了全年级第一·虽说降了一级,高年级碾压低年级,但放在以前的白鹭中学,最多只能考到前三十,绝不能优秀到能考第一的地步。
这个学校实在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柯希考到年级一百三十四,进步了五十名·他的成绩主要体现在英语上,之前他的英语只能得70多分,但期末考试居然考到121分。
这就叫近朱者赤,李兆微得意洋洋地想着·为了表示庆祝,晚上去了一家似正非正的日本料理,按照当时当红的日剧点了一堆鸡肉、菠菜、文字烧之类的东西··李兆微对日料没有太大的兴趣,准确的说,他对吃东西就没有太大的兴趣。
来这家店主要是为了柯希,但柯希情绪并不是很好,虽然一直在笑,表情却淡淡的有些魂不守舍·换在一年前,李兆微可能看不出来,但现在柯希的情绪像他掌心的纹路一样清晰。
大概吃到半饱,李兆微终于问出来:“有什么不高兴的吗”·柯希轻轻地放下鸡肉串,说:“你学习真好,燕哥·”·整个学校排在他身后,也比不上柯希的一句表扬。
李兆微一阵飘飘然,极力压抑着吹嘘自己的冲动,说:“毕竟我比你大一级·正常·”·“你想考哪个学校啊”·李兆微一怔,他还没有思考这个问题。
脑海中迅速掠过几所名校的名字·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柯希看着茶碗,抿了抿嘴唇:“如果你去了A大……是不是就不能再见到你了”·只是听到这句话,李兆微就感觉胸口发紧,几乎不能呼吸,他果断地把这个念头推得远远的,向他保证:“不会分开。”
柯希抬起头,眼睛在他脸上打了个转,说:“燕哥,我肯定没有你成绩好,以后你去了A大,我去了一个远远不如你的学校,毕业后你可能就继承家业,我……我也不知道以后能去做什么。”
·“和我一起·”李兆微脱口而出,“和我一起,去同一个大学·”·柯希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无奈的微笑,又像是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念头。
“我考不上吧·”·“一定能·”李兆微伸手握住他的手,柯希的皮肤温度几乎灼伤了他,“一定能·”·柯希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李兆微之前只见过一次他这么认真的表情,是运动会,他在跑步之前··“我一直很喜欢N大·”柯希说,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又有一种和盘托出的毅然决然,“以前在,嗯,以前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考上那所大学,但燕哥,有你指导我,我忽然觉得,那也是有可能的。”
李兆微手里的皮肤在升温··“燕哥,咱们能一起去N大吗,我……我还是喜欢那里,我看过宣传手册,校园很大,满是梧桐树,周边有很多很多隐藏的书店。
那城市也古老,我想去一个有很多历史和传说的地方·”·那城市不仅有古老的建筑,还有放在窗台上的鲜花,走过屋檐的猫,沿街叫卖酸奶的小贩,炽热的艳阳和经久不歇的梅雨,褪色的报刊亭,二手书店,还有他们尚待书写的未来。
李兆微点点头,握紧了柯希的手,柯希向他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像黑暗的房间里突然- she -进来一点点明亮的光斑··手机忽然在大腿上震动,李兆微松开柯希,掏出手机,竟然是李先生。
这不可能是一个好的兆头··李兆微握紧了拳头,短短的指甲几乎刺入掌心··他根本不喜欢这个人·无论是父亲还是长辈·面对这个人他只有恐惧和疏远,没有任何亲近,或者类似亲近的感觉。
然而这个人是他目前全部的经济来源··李先生像命令手下一样命令他,现在就买车票回家·学期结束了,弟弟和妈妈都非常想念他·回家吃饭,住上几天。
李兆微还没答应下来,李先生就挂了电话·李兆微握着尚有余音的手机,看着柯希,声音不自然地收紧:“我要回那边一趟·我送你回去,吃不完的咱们就打包。”
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柯希无疑听到了漏音的手机里传来的全部对话,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李兆微以为李兆敏早就应该回来了,一问才知道,前两个月她确实回来了,在家里住了几天,又跑到外地去了。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李先生,妈妈,以及他和弟弟·看不到李兆敏,李兆微心里一阵轻松,而妈妈十分高兴,好像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弟弟给他展览了一堆李兆敏带回来的破烂玩意儿,无视他不耐烦的脸色,坚持挤在他身边,给他看一些不知所云的照片。
李兆微想起他前段时间说过想学摄影,看来是李兆敏给他买了相机··“哥,你喜欢什么,赶快告诉大姐,让她也给你买”弟弟高兴的说,“大姐可会买东西了,但她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没法给你带,下次让我带你一起去呢”·李兆敏花的也是李先生的钱,想要什么他不会去找李先生么李兆微从鼻子答应一声,并不把弟弟的话放在心上。
沙发被压在上面的重量轻微歪斜,妈妈坐到他另一边,身上的行头闪闪发光,脸色也好看了几百倍·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房间里、为付不起房租而痛哭的女人··李兆微对妈妈笑了笑,她抬手摸着李兆微头发,问:“怎么了,好像情绪不高呢”·她手腕上香水味道细腻而高级。
是丝芙兰里闻不到的味道·都这么大人了,还被妈妈摸头·李兆微低头躲开,说:“没事,有点累,下半学期就高三了嘛·”·妈妈矜持的笑了笑,似乎怕牵动脸上的皮肤:“那种考试你还能累你去考试,不得和放假似的考了多少名”·李兆微如实回答,妈妈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嘴,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
“你成绩变这么好了啊”·李兆微皱起眉,觉得她似乎是在讽刺·妈妈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她放下手,温柔地说:“兆微,保持这个势头,下个学期就可以申请美国的大学了。”
李兆微一怔:“为什么要申请美国的大学”·妈妈比他更意外,睁大了精致的眼睛:“那你要去什么地方上大学呢”·国内就有很多大学,比如N大。
不过李兆微还没看过各大院校的分数线,也说不上来几所学校的名字·他绞尽脑汁,说了几所人尽皆知的学校·妈妈越听越不开心,微微扁了嘴,打断了他:“兆微,你觉得这种学校能配得上李家吗”·这话说得简直搞笑,李家又不是什么全球知名的贵族,应该是李家配不上那种大学吧。
李兆微翻了个白眼,还没说话,妈妈一只手按在他手背上,轻柔而不容拒绝地说:“兆赫,你告诉哥哥,你以后想去什么地方·”·“当然是大姐的学校啊。”
弟弟头也不抬、理所当然地回答··妈妈微微一笑,好像这件事就完美解决了··“兆微,你以后也要去敏敏的学校·说不定你申请的学校比她的还要好一些呢我这里有一个培训机构,过几天你去那里让他们给你做个测评,看看什么时候该考SAT……”·“等等”·这件事越说越像真的了,李兆微急忙抽出手,反手按在妈妈的手背上。
妈妈惊呼一声,急忙抽出手:“别压着戒指呀兆微你看妈妈这个戒指,好不好看”·李兆微对女人的首饰毫无研究,瞟了一眼,见到戒指中间镶嵌了一颗大钻,又有无数小钻,朝无数个方向散发光芒,就随意点点头,说“好看,漂亮。
妈,我真的不想去国外·我要留在国内上大学·”·妈妈在他脸上来回看着,试图寻找开玩笑的痕迹·但李兆微是完全认真的·首先他不想去李兆敏的母校,其次,他不能放弃柯希。
“别闹了·”妈妈最后说,“兆微,你在国内上什么大学·有更好的地方不去,留在这里做什么”·“哥哥谈恋爱了。”
弟弟忽然说··李兆微回头怒视弟弟,弟弟摆弄着一个巨大的相机·妈妈摇晃着李兆微的手腕,问:“是这样的吗兆微,你恋爱了,所以不想去美国”·李兆微快被她烦死了:“妈,又不是这一次不去美国,以后就去不了。
等我研究生什么的再去国外读不行吗国外的大学有什么好,要读你自己去啊·”·妈妈不服气地垂下眼睛,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
以前也是这样,妈妈对李兆微的事情几乎没有最终发言权·李兆微刚刚松了口气,忽然有人在客厅门口咳嗽了一声··他抬起头,指尖顿时发冷·是李先生。
李先生朝妈妈和弟弟挥挥手,说:“你们两个走开,我有些话要和兆微说·”·有些话和他说,可是李兆微并不想听,李先生的态度很可怕,好像要和他说什么极其重大的事。
妈妈和弟弟对望一眼,弟弟举起手里的相机,说:“妈,我带你出去拍照片·”·李兆微觉得自己像是身陷牢笼的小动物,眼巴巴目送妈妈拉着弟弟离开客厅,李先生沉甸甸地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双手手指在大腿上交叉。
他完全不像妈妈一样好说话·光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李兆微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垂下眼睛,凝视着茶几上盛开的红玫瑰·李先生看了他一会儿,问:“在月亮城住的怎么样啊”·“挺好的。”
李兆微谨慎地回答··李先生微微点头:“车开得好像也不错·……你现在是不是开车上下学”·李兆微瞟了他一眼,点点头。
李先生笑了,那笑容非但没缓解李兆微的恐慌情绪,反而让他微更加毛骨悚然··李先生仿佛意识到了儿子的恐惧太不正常,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稍微缓解了领导谈话般的严肃氛围:“我是你爸爸,你不用这么怕我。
听说你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李兆微尴尬地笑笑:“同学不太好·所以,恩,不是我进步特别大,是……”·“既然你知道同学不太好,为什么不转回来”·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李兆微猛地抬起头。
转回来转回白鹭中学那他怎么面对周明远·李先生说:“周明远已经拿到敏敏学校的offer,这半年他都不会来上学。
你们以前班级差不多都不会来了·我帮你办手续,你下学期就转回来,进高二班·”·他的语气是如此的不容置疑,李兆微本能地想点头·但柯希怎么办呢·“三十三中也挺好的……”李兆微迟疑地说,“同学相触也融洽……啊,我是在一个同学的促进下成绩才这么好的,如果我回来,能不能把他一起转过来……”·李先生不动声色地听着,忽然从弟弟的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你说的促进你成绩的,是不是这个小孩儿”·李兆微朝照片看过去,照片里的人是穿着蓝色裙子,站在运动场上的柯希·他心脏狂跳,手指发冷,嘴里忽然干涩无比。
李先生把照片放回相册里,气定神闲地说:“这个小孩儿年级排一百多名,怎么能促进你学习了·你促进他还差不多·”·李先生究竟对他们知道多少·“没有他我不能学习。”
李兆微索- xing -横下一条心,“不好意思,不管您怎么看我,我都不能没有他·”·李先生的脸色完全没有改变··“兆微,你年纪还小。
不懂这种孩子,他不定- xing -,上进得快,下降得也快·别的都随着你,唯独教育上我不能由着你·今天也不是和你商量什么·下个学期就办手续。
你暑假好好收拾一下,下个学期就搬回来·”·李先生站起来,这个动作通常代表着谈话的结束,但这不是谈话,而是单方面的告知·李兆微急忙跟着站起来,问:“柯希呢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知道我绝对不能放弃柯希没有我,他一个人在三十三中没法活下去”·李先生垂下眼睛,目光沉重地落在他脖子上。
李兆微条件反- she -的抬手按住,心脏哐哐直跳,撞击着胸腔,他怀疑李先生能清楚的听到他心跳的声音··昨晚被柯希报复- xing -地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当时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显然是留下了痕迹·李兆微迅速下定了决心,如果李先生说,要他和柯希分手,那他拼着被李先生收回房子打断腿,也要和柯希在一起。
短短几分钟难熬得仿佛身处地狱烈火·李先生收回目光,淡淡说:“你们小孩子的事情,不要总要死要活的·以后的路还长·”·他再也不理李兆微,转身出去了。
李兆微摸着脖子上的印记,咬紧了牙··不就是棒打鸳鸯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先生还能做什么·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晚饭时饭桌上的气氛沉重如上坟。
李先生没怎么说话,妈妈絮絮叨叨,一直在问三十三中的事·李兆微捡了点能记住的回答了,至于他当着同学出柜,同学对他横眉冷对的事则一句都没提··“好像还能交到朋友嘛。”
妈妈很高兴地说,“今天晚上你住……你和兆赫住一间”·李兆微一惊,他本以为吃完晚饭就可以回去·妈妈观察着他的表情,皱起精致的眉毛:“怎么,你不想在家里住吗你怕老师抓迟到没事,我一会儿就打电话给你们校长,告诉他别找你了。”
打给校长未免太夸张了·李兆微迟疑片刻,从手机里翻出老师的电话号码,递给妈妈·妈妈莫名其妙地接过手机,李先生忽然沉沉地说:“现在校长也得吃饭,明天再说。”
妈妈无声地把手机还给李兆微·李兆微看了一眼李先生,又看了一眼弟弟,弟弟低着头,嘴鼓得比头还大,失望表情清晰可见·他接过手机放进兜里,面前的盘子几乎没动,分外突兀。
“没胃口吗”妈妈说··李兆微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鱼··妈妈看着他把半个手指大的鱼送进嘴里,唉声叹气:“你这样在外面哪能吃得饱呀,你看你,这几个月没见,瘦了这么多,一点都不健康。
回来住吧,最起码一天三餐能吃顿饱饭……你们学校有食堂吗我还问过校长,他说你们伙食还可以,而且你还吃外卖……”·“我能吃饱,妈你别担心了。”
李兆微说··他并不是吃不饱饭,而是桌上的气氛太沉重,把他的胃坠得像一块铅球··妈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说:“回来住,过段时间小敏也能回来,你们天天在一起,高高兴兴地……”·李兆微放下筷子,直视着她:“我拒绝。”
·妈妈这次真的不说话了,气得眼睛周围都红了,不肯看他·李兆微假装看不到,尽管他知道妈妈只是一个声音,真正的意见一定在于李先生。
但李先生不肯发话,他也只能和妈妈来回呛声··晚饭后他实在无法继续忍耐客厅的尴尬气氛,又不想加入弟弟的游戏,只好抱着弟弟的家居服去了客房·客房的装修和弟弟的游戏室几乎一样,床铺被褥散发着陌生的清香,李兆微坐在床边,打量着冰冷的室内。
没有住过的房间和一直有人住的房间是不一样的·特别是隔壁充满了不喜欢的人··他摸出手机,又放回去·应该联系柯希了,但他并不想冒着被李先生突然打断的危险。
他从书架上顺手抽了一本商业杂志,整本杂志里充斥着无聊的话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居然发生这么多的事,还有连篇累牍报道这些事的人··看了一会儿,李兆微决定洗澡睡觉。
关了灯就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和他聊天,逼他回来·他本以为自己躺在床上会辗转反侧,谁知道躺下片刻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睡到什么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室内漆黑,床上冰冷,床头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
李兆微一惊,浑身出了一层冷汗,竟然动弹不得,嘶哑着声音问:“谁”·“是我·”·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原来是李兆赫。
李兆微松了口气,说:“你干嘛站在那,吓死我了·”·李兆赫依然站在一片漆黑里,只听到他幽幽的声音:“哥,我想问你一件事·”·吃饭时候怎么不问,半夜三更地站在床头问。
李兆微想拍亮台灯,伸手在床头拍了个空,这才想起李家的客房和自己家的卧室布局并不相同··他懒得爬起来找台灯具体位置,双手交叠垫在头下,说:“说吧。”
“你能和柯希分手吗”·李兆微的睡意一扫而空·片刻后强装稳定地开口:“你说什么”·床边一阵轻微的重量变化,床垫发出细碎的响声,弟弟坐在床边,草坪上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招进来,隐约照亮了弟弟眨动的眼睛。
“其实大家都知道你现在有个男朋友叫柯希……上次妈妈给校长打电话,他说教导主任是那么告诉他的……爸爸很生气,在家里说了好几次,说他不喜欢你这样惹是生非……”·李兆微越听越觉得好笑,这么大的人了,对同- xing -情侣没有丝毫的包容心。
惹是生非,好像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哗宠取宠一样··他反手在枕套上擦净因紧张而起的汗水,想摸摸弟弟的头·“我只是早恋,你们不用这么紧张吧·你就没有喜欢的人吗”·弟弟并不接他的茬,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哥,我……我总觉得他们会让你们分手的。”
“到时候再说吧·”李兆微说,“没准过几天能劝动老爷子呢·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值得你半夜过来说·”·弟弟丝毫没动,而是变本加厉把脚也提上来,环膝坐在床边,说:“哥,你在三十三中又打架了吧”·李兆微一声不出,心里飞快想着究竟是谁通风报信,杜航当然是第一嫌疑人,不过他身边那些跟班个个可疑。
“是班主任说的·”弟弟低声说,“他和姐姐打电话,我在一边用分机听到的·你和柯希的室友打起来,把他打伤了,那家本来要闹到警察局,但姐姐帮你把这件事拦下来,她也没有告诉爸爸。
要不然爸爸知道你在三十三中又打架,肯定要气疯了·”·李兆敏也知道柯希·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他隐隐不安,李兆微支撑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拉过枕头靠在背后,问:“你大姐说什么了”·弟弟迟疑着,来回咬着嘴唇,说:“大姐说,小孩子没轻没重,打打闹闹都是正常的。
还有,爸爸如果愿意和兆微弟弟谈谈,那就太好了·兆微弟弟心思重,凡事容易想太多·要是爸爸觉得没什么可说,她也肯定会把把这件事处理妥当·”·李兆敏会把这件事处理妥当她又会处理什么事情了·“其实我觉得你们还是分手吧。”
弟弟期期艾艾地说,“我感觉大姐挺认真的……哥,你……你非跟爸爸对着来吗”·分手光是想到这两个字,李兆微的心口就是一阵剧痛,他强行吞咽,缓解刚刚哽住喉咙的酸苦,果断摇头,说:“不可能。”
“他有什么好的·”弟弟的声音里带了点委屈,“不就是一个小男生吗”·听弟弟好像吃醋了,李兆微暗自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他是我男朋友啊。
而且他爸妈都去世了,又和亲戚决裂,我把他赶走,让他上哪去啊”·弟弟嘎了一声:“爸妈都去世又和亲戚决裂怎么弄的啊”·想起火锅店的事李兆微就一阵头疼,他不想和弟弟说柯希的隐私,只好含糊其辞:“没什么,就那么弄的,有些人天生不幸,祸不单行。
没有我,他还能去什么地方”·弟弟显然被出乎意料的新情报弄懵逼了:“那,以后你们就这样了吗”·以后……·李兆微想起了妈妈。
在她还没有嫁入李家之前,先是住在弄堂里,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了钱(可能是从李先生那里拿到了资助),搬进了一个中档小区··环境是越来越好,可她一直不高兴,因为关系不够光明正大,总有人好奇她为什么看似年轻漂亮,却没什么正常工作,有时大手大脚,有时又节衣缩食,还有两个管她叫妈的两个男孩。
他忽然发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妈妈的样子和柯希重叠了··他又何尝不知道同- xing -情侣生活下去千难万难,仗着现在李先生山高皇帝远,不说话就是给钱的作风,他还能维持着和柯希的同居生活,一旦李先生厌弃他,银行卡一收,车子一收,让他提包走人,他又能去什么地方·没有柯希……·他胸口又是一阵剧痛,仿佛有人他的心从胸口里剜了出来。
天下之大,唯一一个能站在火锅店里,当着众多同学的面,为了做人和亲戚决裂的,只有一个柯希··他爱的只有一个柯希··弟弟听他半天都不说话,叫了一声“哥”·“你让我想想吧。”
李兆微随口说,“快去睡觉,乖·你再过来烦我,爸爸也要和你生气了·”·弟弟叹了口气,说:“那你就自己想吧,我回去睡觉了。”
他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在地毯上,显然是光着脚,连拖鞋都没穿,怕惊醒了房子里住的别人·李兆微瞧着黑洞洞的房间,刚才又困又吓,现在才有点冷静下来。
李兆敏要处理这个问题·掌心不知为何又沁出了冷汗,他抄出手机拨打了月亮城的座机·电话响了半天,才被接起来,柯希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喂”·“是我。
你还好吗”·柯希静了片刻,声音有些清醒过来:“燕哥怎么这么晚打电话,你没睡觉吗”·李兆微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下来,说:“睡不着,半夜想你了。”
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电话里传来几声滋滋啦啦的噪音,夹杂着柯希忍俊不禁的笑声·仿佛又回到了月亮城,和柯希并肩躺在床上聊天的夜晚,李兆微情绪大振,问他:“你也想我了吗”·“倒是不怎么想。”
柯希笑着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有人给你打过电话吗”·“没有啊·怎么了”·“没事……”李兆微沉吟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我那个姐姐,就是你那本书的前主人,她说要解决掉我的恋爱问题。
我以为她给你打电话劝你分手了·”·柯希在另一端沉默半天,最后说:“如果是那样也没办法·不过,如果你姐姐会给我几百万分手费,我肯定会拿。”
“柯希……”·李兆微一阵无力,柯希呵呵地笑了,说:“我一直很想经历电视剧里甩出几百万要分手的场面·感觉很厉害。”
和柯希说了几句话,恐惧感渐渐淡去·清官难断家务事,李兆敏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把手插到别人的感情世界里·随便她左右吹风,主动权还不是掌握在他手里,只要他坚定地走下去,就再也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简直像结婚誓言··李兆微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诡异脑洞击中,满脸通红地倒在床上·他和柯希结婚……·脑海中浮现了柯希穿婚纱的样子·女装永远适合柯希,而他穿着黑西装站在柯希旁边,阳光灿烂,草坪翠绿,天空中飞翔着无数气球和鸽子,一个老牧师捧着一本圣经,站在神坛上,用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宣布:“无论是富有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你们将永远相守,现在,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早上吃饭时,李兆微做好了和全家战斗的准备,就连拿筷子也像握住战士的宝剑,然而并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件事·吃完早饭,李先生去公司处理公务,妈妈容光焕发,带他去看二楼的击剑室,后院的室内游泳池和室内溜冰场。
李兆微看着溜冰场,心里想着,不知道柯希看到这个,会有多开心··他一直喜欢跑步,说是喜欢风吹过耳朵的感觉·溜冰的话,大概会更好地体验这种感觉。
妈妈给他也戴了头盔,让他和弟弟比划两圈·他没睡好,也没学过击剑,反应迟缓,感觉不像在击剑,像农田里吓唬小鸟的稻草人··妈妈在一边乐不可支,不断拍手,李兆微被她闹得心烦意乱,弟弟趁虚而入,大喊一声,势挟风雷,一“剑”击中他胸口,把他击得倒退几步摔倒在地。
痛得差点把心脏吐出来··妈妈放声大笑,弟弟摘掉头盔,笑着说:“哥哥你太次了”·李兆微捂着胸口,一口气憋在肋骨里说不出话。
李兆赫才发现自己闯祸了,扔下竹剑,跑过来扶着他:“哥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妈妈也不笑了,冲过来帮他摘掉头盔,又训斥李兆赫为什么对哥哥也下这么狠的手。
李兆赫慌得不知所以,手在他周围摆来摆去,不知道该摸他后背还是按压他前胸·李兆微摆摆手,强行命令肌肉带动肋骨不断翕张,呛咳了几声,说:“死不了,放心吧。”
“对不起……”李兆赫又哼哼唧唧地说··李兆微又挥挥手,推开李兆赫,想爬起来,一用力,胸口一痛,又咕咚一声摔回原地坐着。
妈妈心疼地不断帮他擦掉额头的冷汗·温热的手指触感让李兆微觉得很烦·他也想推开妈妈的手,一来是牵动胸口没有力气,二来是推开妈妈可能会伤了她的心。
短短几分钟好像被无穷拉长,李兆微终于缓过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妈妈也跟着透了一口长气,赶快说:“今天就这样,兆赫,你带哥哥去你房间坐着·妈妈去叫救护车,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讲出来。
胸口还疼吗”·在李兆赫的帮助下,李兆微缓慢脱去厚重的防护服,脱掉衣服的瞬间遍身清凉·妈妈伸手按了一下他胸口,李兆赫条件反- she -向后躲开。
妈妈微微一僵,说:“肋骨,微微,你摸摸你的肋骨,断了吗”·李兆微抹了一把胸口,肋骨根根整齐·“……没断。
妈,我没事,你放心吧·”·妈妈还是很不放心的样子,起身要去拿座机叫救护车,李兆微急忙拦住她:“妈,别浪费国家资源了·我真没事,真骨折了我还能爬起来”·妈妈还是很不放心的样子,李兆微只好靠自己的双腿,在击剑室光滑的地板上走了一圈。
看着他走路,妈妈慢慢抬起一只手,用两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微微,这一年你真的变了,长高了,也瘦了……在家多待几天,妈妈不想错过你长大成人……”·李兆微半停在地板正中,印象里妈妈没有这么爱煽情。
李兆赫在旁边轻微耸肩,摘下击剑手套,说:“哥,到游戏室打游戏去吧”·看妈妈的眼神仍然很殷切,李兆微只好继续展示自己的健康身材,走到李兆赫旁边,帮他脱掉击剑防护服。
李兆微本想把防护服收好,但李兆赫一副惊愕样子,说保姆会整理,让他堆在一边,不用管它··妈妈也跟着亦步亦趋地进了游戏室,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李兆赫丝毫不受影响地去开主机,李兆微看了她几眼,总觉得不安定,拦住了弟弟,说:“玩点别的吧。”
李兆赫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一眼哥哥,期期艾艾地坐在地毯上,东张西望片刻,忽然在掌心拍了一下,说:“大姐上次带回来的东西,你想玩吗”·“……昨天就看过了吧。”
李兆微说··李兆赫挠挠脖子,说:“要不然……玩那个奶油枪上次大姐说那个奶油枪能止痛,吸着还挺好玩的,你要不要来一个玩”·李兆微还没说话,妈妈先问了:“什么奶油枪”·“就上次大姐带回来的,她还吸气变成唐老鸭的那个东西呀。”
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妈妈有些狐疑:“兆敏丫头给你们拿回来的怎么没见她给我一份·”·“妈……”李兆赫有些无语,“您还能喜欢这东西”·“以后别让兆敏丫头给你们带这些东西了。”
老妈说,“她现在是大孩子,要装很多行李,要做很多事·那有时间管你们这些小玩意儿·你们出国后自己都能买,不用让她带回来·”·弟弟还没说话,李兆微抢先说:“我以后肯定不出国了。
我要和柯希在一起·”·老妈像是听见了完全不明所以的声音·表情之困惑,好像不知道柯希是谁·弟弟在一边提醒她:“是哥哥新处的男朋友。”
老妈终于拉下了她刚刚做过贵价美容的脸:“兆微,别再说这个了,在家里安静休息几天不好吗”·从早上开始,她就反复强调李兆微要在家里待几天,李兆微终于忍不住了:“待几天呢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你这孩子”妈妈不开心了,眉梢微微向眉心聚拢,“和妈妈在一起待几天,为什么一直问个不停”·“我总不能不回去上学吧。”
李兆微说··妈妈从鼻子里长长喷气,板起整张脸,忽然间她看起来又像没搬进李家之前,事事锱铢必较的那个女人··“我已经和你们校长打了招呼。”
妈妈强硬地说,“你不许回去,这几天就把你的东西从月亮城搬回来·放着好日子不过,在那里折腾什么明天中介就到家里来,给你量身打造补习课。
你必须申请一个兆敏丫头那样的大学”·李兆微一撑地毯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血压跟不上来,立刻一阵头晕··“我已经说了,不会出国,妈妈你为什么还在说这件事”·“你不懂什么是对你最好的”妈妈也跟着站起来,显然她也是一晚上没睡,辗转反侧,要打赢这场和儿子之间的战争。
“你听大人的安排,不要自作主张 ,就是因为你一直自作主张,自以为是,才不得不从白鹭转学·你知不知道你进校时妈妈费了多大力气好不容易到了高三,心想我总算能喘口气了吧,你又蹲了一级现在你同学都拿到offer了,就连那个周明远,都拿到兆敏丫头那个学校的offer你比周明远又差在哪里了,为什么你就非得在国内念大学”·弟弟坐在地上,神情像是仰望一场飓风带来的暴风雨。
李兆微气得脸色发白,刚才被弟弟击中的胸口仿佛又疼了起来:“你是想说我给你丢人了吗什么叫我自以为是我有我自己的原因……”·“你没有自己的原因”妈妈尖声打断了他,“在学校和同学打架,用刀子,你还能有什么自己的原因”·“周明远就是个傻逼”李兆微大声说。
随着sb bomb的爆炸,妈妈彻底失去了理智,声音高亢到沙哑,手痉挛般颤抖着··“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你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我是不是做了孽才把你带过来你上了白鹭中学,一点好的东西都没学到,就学到别人的破本事。
小时候杀狗,长大就会杀人,一点错都没有”·李兆微转头就往外走,被坐在地上的李兆赫绊了一个跟头·李兆微被哥哥踢中了下巴,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只敢立刻爬起来坐到角落里,双手环抱着腿,从膝盖上方看着他们。
李兆微的脚趾也隐隐作痛,但他没心思去和李兆赫道歉·以前在狭小的公寓里,他们互相踢打了无数回·妈妈追上来挡在门口,指着他声嘶力竭地喊:“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给我留下,我早就知道你和那小子住在一起,天高皇帝远,你还真以为我们什么都看不见搬回来让他滚”·气到极点,李兆微反而冷静下来,甚至冷静到掸了掸身上的衣服,下巴扬起,直视着妈妈:“他不能离开。”
“由不得你”妈妈大声说,“你们两个男的别说是个男的,就算是个女的也不行”·李兆微平静地说:“我会和柯希结婚,会带他一起走。
不管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不会分开·”·被他的平静感染,妈妈也没有刚才那么气愤·毕竟她刚做过贵价美容,不能让愤怒拉出表情纹··“还结婚誓词呢”妈妈讥讽地说,“你刚几岁,长征路还没踏上一只脚呢“”·李兆微一句反驳的话冲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什么长征路,苦苦等着别人离婚娶自己的长征路吗·”我有我自己的理由·”李兆微重复了一遍,“那个中介,您可以省着留给兆赫。
我现在要回月亮城去了,您能从门口让开吗”·妈妈的表情再次扭曲:“不用你在那拿腔拿调的·你今天就是不能回去了·转学的事已经和校长说完了,你现在回去也是浪费时间。”
深呼吸··眼前的红色再一次闪现··“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李兆微说··不知道最后是什么起了作用,或许是他声音里的绝望,或许是在外面窥探倾听的保姆,妈妈看着他。
在片刻无声的交锋后,她招手把李兆赫叫过来,抱着小儿子的肩膀,最后狐疑地看了大儿子一眼,关上了游戏室的门··在终于降临的寂静里,李兆微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太阳- xue -一阵阵地翻腾。
他推开窗户,向下看着地面的高度·温热的夏风含着花香,吹动了李兆微的头发·即将暑假,即将盛夏,草坪绿意浓郁,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草的品种,草坪上开满金黄的花朵,像散落的碎裂阳光,灼伤了李兆微的眼睛。
李兆微深吸一口饱含阳光、热量和希望的空气,关上窗户,推开门,到客厅里抄起自己的外套,没有向任何一个人道别,径直离开了李家大宅··阳光灿烂地照在他头顶上,他眼前几乎一阵阵晕眩。
他不记得之前夏天的阳光这么强烈,整条路都被照得浮现阳光的残影·像是踩在一片闪着金光的大道上,眼睛发软,唯有脚下一小片半圆形的土地,触感坚实··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就算是再一次的任- xing -,彼此试探着家人的底线。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妈妈打了好几次电话,催他和柯希分手·李兆微一开始不接电话,后来被铃声吵得实在受不了,接了一次,又和妈妈在电话里爆发了一次大争吵,妈妈说给他再转一次学,转到什么高中的国际部,李兆微气得肝火爆炸,不仅当场摔了电话,回头想想,索- xing -连电话线一起拔下来。
他以为老妈会冲到三十三中乃至月亮城,然而她一直没有来·后来弟弟偷偷告诉他,那天她放下电话,就要司机备车开到安宁市,但家里电话忽然响了,是李兆敏。
真是相隔不容一发··弟弟蹿到隔壁房间,用分机偷听,前面的谈话他没听到,可能是老妈和向来关系不睦的兆敏丫头虚情假意的寒暄,等他拿起话筒,就听到李兆敏笑吟吟地向老妈保证,她一定会让弟弟和那个小对象分手,乖乖地服从安排。
看来李兆敏确实要插手他的恋爱··但是她有什么本事·他倒想见识见识,李兆敏是怎么插手别人的感情··这半个月来李兆微一直保持手机畅通,等着李兆敏自投罗网,然而臆想中的电话一直没有来。
手机安静得让他怀疑这东西坏掉了·没有任何人和他联系,无论是扬言要处理这件事的李兆敏,还是一直关心他的弟弟,又或者控制欲强烈的李先生和总是无法控制情绪的妈妈。
他甚至不知道李兆敏现在是国内还是国外,是不是还在做她那个实习··头几天,他焦虑不安,内心充满愧疚;接下来,他开始猜想,可能是家长终于妥协了,双方之间在冷处理,平静情绪,整理对话。
现在他开始怀疑,应该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妈妈和弟弟不可能十七八天都没有任何信息··室内黯黯的,手机屏幕的光芒照亮了李兆微的手·外面天空- yin -沉,同云四垂,马上会有一场大雨。
昨天天气预报说最近极端天气过境,全城学校放假公司停工,··他放下手机,一转头,看到柯希站在门口,叼着牙刷,大大的眼睛注视着他··想到这些天的焦虑不安都被柯希看在眼里,李兆微朝他笑笑,欲盖弥彰地站起来。
柯希注视着他走近,转身回到了小浴室里,把牙膏沫吐掉,接水冲洗脸颊··他的动作像小猫洗脸·李兆微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不会离开我吧”·柯希从洗手池前抬起头,脸颊上粘着牙膏沫,眼神里满满写着纯粹的疑惑:“怎么了”·“没什么。”
刚才他真不应该说出口,这不是柯希应该关心的事情··李兆微摸他头发·柯希的头发比几个月之前长了,长发比短发适合男生女相的柯希,发质柔软滑顺。
他把柯希的头发向脸两边捋开,方便他接水把嘴角洗干净,靠近脸颊的头发被打- shi -了,一缕一缕贴在李兆微掌心··柯希站直身子,看着镜子里的李兆微·“你和家里道个歉吧。”
李兆微摇摇头·柯希拿过毛巾,擦净脸上的水,说:“燕哥,那是你的家人·”·想到李兆敏,一股寒意从心底上来,李兆微猛地抱住柯希,怀里温暖沉重的身体才是现实。
柯希纹丝不动地站着,说:“不要因为我和家人吵架·那不值·”·他不懂·他比一切都值··李兆微把头埋在柯希后背上,含糊不清地说:“我姐姐说,一定会让咱们分手。
她联系过你吗”·柯希叹了口气,抬手轻拍他的手背,放柔了声音:“燕哥,别想这件事了,她联系我,我一定会告诉你的·而且我觉得你姐姐人很好,真的不用这么担心。
你应该好好和你家里谈谈·你现在还有家人·”·李兆微心口微微一痛,把柯希翻过来面对面地先亲一下,双手搂着他腰,严肃地问:“如果她真的给你一大堆钱,你选哪个,选我还是选钱。”
柯希微微一笑,嘴角露出一个小虎牙,探头在李兆微嘴角咬了一口:“肯定选钱·你放心好了·现在你安心了吗”·李兆微刚想惩罚他,门铃刺耳地响起,单调的电子音乐在房间里回荡。
李兆微手指顿时冰冷·柯希越过他的身子,眼光在门口和他的脸之间来回打了个旋儿,那神情不言自明:如果是家人,燕哥要好好道歉·但李兆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李兆敏。
一定是她··该来的人终于来了··李兆敏和柯希一起从小浴室里出来,柯希跑去门口开门,而李兆微靠在餐桌边上,伸手到桌上,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水果刀。
他注视着门口,只看到柯希忽然全身僵硬,片刻后发出近乎窒息的声音:“你怎么来了”·“我来看看你·”门口那人懒洋洋地说,“日子过得不错啊,他一个人□□,你能满足吗”·是杜航。
李兆微松了一口大气,他不怕杜航·就算杜航叫上整个龌龊的寝室,他也丝毫不害怕·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杜航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杜航在门口嘿嘿地笑了:“不让我进去坐么你们在屋里干什么呢”·一阵狂风从门口吹进来,瞬间灌满了柯希单薄的家居服。
柯希一个激灵,李兆微怕柯希着凉,又想到两个人肯定能打败一个人,上前把杜航让进来,问:“有何贵干”·杜航抬头打量着室内装饰,啧啧有声:“怪不得,怪不得,小燕子,你还真是个有钱人,怪不得柯基在你这住得流连忘返的,你这地方一看就挺豪华。
诶,那个棋盘多钱”·“你买不起·”李兆微看都不看他指的水晶棋盘,“你今天来是干什么的”·杜航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把鞋子翘到茶几上,鞋底冲着李兆微晃晃悠悠:“我是来看看你们,顺便帮我妈跑个腿,问问柯大少爷究竟想不想回家了不想回家,那都无所谓,但是户口之类的关系是不是得弄一下”·户口·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杜航一双眼睛在置物屏风上溜来溜去,打量着李兆敏的每一样收藏品,拖着令人不耐烦的长音,说:“我妈说了,一直在别人家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要是跟了人家呢,就把户口迁走,该办的手续都办了;要是不跟人家呢,趁早回家·免得街坊邻里都说闲话·柯基啊,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弄一下呢”·李兆微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由看向柯希,柯希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眼睛里都是莫名其妙。
之前从来没听过这种事情,户口是什么,应该怎么迁·杜航好像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嘿嘿地笑了:“小燕子,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李兆微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说:“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找家里人商量一下。”
杜航向后倒在沙发上,李兆微想起那也是柯希最喜欢的位置,不由得怒火中烧··“这我可没法给你·谁知道你到底要找多少人商量呢我妈说了,她今天必须看见柯希回去,自己家孩子总也不回来,是丢了,还是死了,别人问起来,我们又该怎么交代呢你放心,我家绝对不会难为你的命根子,当然你不要他,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兆微内心一角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他一时想不明白,而杜航越说越难听,他也没时间去细想究竟是什么地方除了问题··“你是叫我现在就把柯希的户口转出来吗”·“差不多就那意思吧。”
杜航说··他抬起一只手,虚虚握着,大拇指和食中二指徐徐摩擦·李兆微看着像是要钱的意思,又不太确定,问:“干什么”·“这就是明知故问了吧。”
杜航说,“你要么就快点迁出去,要不然呢,你就拿点保管费,我们家在他十八岁前看着他的户口·十八岁后他也承认了,爱去啥地方就去啥地方,我们可也管不着。”
有保管费这种东西吗“……保管费是多少钱”·杜航笑嘻嘻地说:“十八万·”·李兆微脸色顿时变了:“十八万”·杜航放下手,改为伸出一根小指去抠耳朵,时不时缩回手指,放在眼前细细检查。
“小燕子,你不能少了这么点钱吧十八万,对于你这开奥迪的,不就是一点油钱你要是连点油钱都不愿意付,那我没啥办法,只能叫上我家哥几个,把不听话的弟弟拖回家。
诶,柯基,你说你在小燕子眼睛里,值不值十八万呢”·李兆微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柯希,柯希靠着置物屏风,低着头,双手松松地环抱自己,只露出半张毫无血色的脸。
听到杜航问话,他薄薄嘴唇里吐出冰冷尖锐的声音:“杜航,我以前一个月不回家,也没见三姑担心我,怎么现在突然就让你过来了”·杜航呵呵一笑:“以前那是一个月,现在你自己算算,是不是快住半年了三姑是一番好心,怕你死外面,要是和上次似的又跑到KTV里,我妈怎么和别人说”·李兆微倒是不知道KTV的事,瞧着柯希。
柯希露出一个满是讥讽的微笑,说:“KTV说起这件事,我还想问,是谁管我要高中学费来的”·杜航半真半假地做出惊讶的表情,连眉毛带眼睛一起上扬,看着竟然有些好笑。
“你上高中,是免费还是怎么的一个学期五千块呢·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家扣,去当促销的一个月也能有三千,是你自己觉得自己漂亮得不得了,想去夜店挣快钱。
忘了,柯基,你一直觉得自己漂亮可爱,恭喜你啊,终于钓上了一个有钱的,他愿不愿意给你花钱买户口啊”·柯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深深呼吸,抬起头,将挡住脸的黑发向后拨开,说:“你们看到我,永远说不开一个钱字。
我爸妈的抚恤金,我自己打工,到底多少钱才能放过我呢”·杜航嬉皮笑脸地说:“柯基,过来,让我好好跟你说·”·柯希一动不动,于是杜航他站起来,向柯希走去,柯希猛地向后撞在置物屏风上,脱口而出:“不”·尽管柯希的表情变化只有一秒,李兆微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给你·但口说无凭,你是不是得立个字据之类的”·室内光线陡然昏暗,室外浓云翻滚,狂风大作,吹得窗户玻璃吱格作响,似乎随时都能吹开窗户。
三个人在昏暗中对视着,过了片刻,李兆微走到门口打开了灯·房间里大放光明,那灯光甚至有些刺眼·在明亮的灯光里,柯希的脸颊上显现出淡淡一层嫣红。
“不用了·”他说,“燕哥,我叨扰你已经很长时间了,应该回家去看看三姑……”·“不行·”李兆微说。
刚才的一秒钟里,他电光石火地看到了柯希的表情·仿佛混乱的拼图忽然彼此拼凑,柯希的表情,就是他从噩梦醒来,在镜子里看到的脸··那些记忆,不管诉说多少次,都无法真正接近,而伴随记忆而生的思绪,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告诉另一个人。
杜航瞧了一会儿头顶的吊灯,说:“字据什么字据,你当我是写欠条儿,还给你签字画押的·那东西叫公证文件,你不知道了吧”·李兆微确实不知道。
内心的惶恐越来越大,黑压压地·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不知从何而来的慌乱,说:“你想怎么叫都行,但我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转给你钱·你的公证文件,带了吗”·杜航打开随身背着的大背包,在里面装模作样地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大牛皮纸袋,扔在茶几上,说:“来,自己看看吧。”
李兆微狐疑地看他一眼,过去拿起牛皮纸袋,里面的东西硬硬的,又很薄·摸着并不像什么文件·他打开袋子,抽出文件,指尖顿时冰凉··是他和柯希拥吻的照片。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他一开始没有认出那是他和柯希,只觉得这两个不雅之人谜之眼熟·等他完全认出照片中的人,像是在小腹爆发了一座恶心和愤怒的火山··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李兆微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摔,一把抓住杜航的衣领。
杜航被他勒得喘不过来气,狂拍他的手臂手背表示抗议·李兆微哪管得了这些,只听到自己因激动而沙哑的声音:“艹你踏马”·杜航满脸勒成深红色,仍有余意挤出一个笑,从嘴角沙哑地说:“公证文件,你两个小情人。”
李兆微把他用力推在沙发上,一手抵在他喉咙下,恨不得当场就把他掐死,杜航倒在沙发上,从喉咙里透出声音可怕的喘息,脸上仍然挂着扭曲的笑容··在李兆微身后,柯希静静地走过来,伸手捡起照片,一张一张翻看,眼睛随着每一张照片闪动着,脸色越来越白,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说:“不对……这照片……”·他忽然注意到李兆微快把杜航勒死了,急忙扔下照片,上来掰李兆微的手腕。
柯希毕竟也是个男生,用力时纤细的手指仿若铁条,另一手抱紧了李兆微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掰··李兆微手里的餐刀掉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柯希低头看到餐刀,顿时脸色铁青,更加了一把力气,叫道:“燕哥,你不能再动手了”·李兆微松开了杜航·杜航缓过一口大气,摸着喉咙,喘息得像个风箱。
柯希站在李兆微和杜航之间,背对着杜航,用力推着李兆微:“燕哥,燕哥,你绝对不能再……”·他的声音忽然卡住,转成一声“咔”,眼睛睁得很大。
在他身后,杜航松开手,被他捡起来的餐刀垂直落下,先是“咔锵”一声撞到茶几,接着悄无声息的落在柔软的地毯上··餐刀很钝,但如果正正地对准脊梁骨,还是会带来不亚于利刃的冲击。
杜航三下两下抓起照片,冲到了门口,李兆微如梦初醒地追上去,手指刚刚碰到杜航背后,杜航忽然泥鳅一样侧身滑过,李兆微抓了个空,一头撞在门上,发出好大一声。
杜航冲回客厅中间,在地毯上迅速捡起一个小小的黑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又冲回来,抓住李兆微的衣衫将他推到一边,掰开了防盗门··推开门的一瞬,强风从楼道里直升而起,吹彻整个房间,李兆微扔在客厅里的练习册在风中哗啦哗啦直响,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李兆微呼吸不畅,只是一个短暂的停顿,杜航已经跑出房间,打开安全通道,一闪身钻了进去。
又是一阵狂风,置物架上的花瓶啪地一声倒下,滚落在地毯上,幸好李兆微懒得买真花,花瓶里插的是一支假花,没有弄得满地是水,假的红玫瑰在地上滚了滚,依然娇艳欲滴。
李兆微甩上门,也冲进了安全通道,跑了几层楼忽然想起可以坐电梯,又翻身跑出来等电梯,只见两台电梯都朝楼下行去·估计是杜航也反应过来,抢了其中一辆。
李兆微左右摇摆不定,不知道是应该跑楼梯下去还是坐电梯··他只犹豫了片刻,见电梯已经到了十四楼,重新推开安全出口,三步两步顺着楼梯往下狂奔··跑到一楼前台,风声更大,似乎天和地都要逆转过来。
杜航更是人影不见·这种天气不会有出租车接人,能离开月亮城的公交车只有一辆,站点离这里不远·李兆微推开两扇厚重的玻璃门,迎面而来的狂风几乎将他整个人吹得飞起来。
但他不能就这样放开杜航··他一咬牙,按了车钥匙,停在路边车位的车滴滴响了两声·刚刚钻进驾驶座,一个纸箱子在他眼前随风直上九天··李兆微发动车子,车身震荡,车外大树的枝叶在空中狂舞如枝条。
他刚刚开出月亮城,上了主干道,天空一声雷响·桂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李兆微打开雨刷,前窗的雨水像有人在车顶浇水一样成了片,雨刷根本没有任何用途,徒然地在窗户玻璃上摆动着。
他依旧没有看到杜航··这样的天气,公交车估计都会放假,杜航为什么要说来坐公交车·疑惑与恐惧感越来越大·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轿车单薄如玩具,似乎随时会被矿粉掀翻过去。
他试图转向,车轮在雨水中不断打滑,马路上竟然这么快就积了水,而他是个从来没有考过驾照的假司机··他忽然想起刚才杜航冲回客厅捡的东西,似乎是个小小的耳机。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呼之欲出··一个巨大的东西从天而降,李兆微急打转向,前玻璃和那东西轰然撞在一起·竟然是刚才的那个纸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车身狂震,车头发出一声爆裂般的巨响,李兆微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倒,额头狠狠地撞上了方向盘。
像是有无数个非洲人围着他打腰鼓,一直有极其密集的声音环绕着他··李兆微慢慢睁开眼睛·一条条鲜红浓郁的血从视窗上流下来··他定了定神,每一个关节都激烈的疼痛,反而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脑像是被蚂蚁围住的蠕虫,在激烈的包围中团团旋转。
眼前的红色时而鲜明,时而模糊··他缓缓伸手,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引发肩部的剧痛··那不是非洲人打腰鼓,而是繁急的雨声··在雨声里他听不出自己是不是耳鸣。
他依旧被困在雨里,而他的车撞在了树干上,手指沾满了红色的鲜血··回忆也像发生了车祸一样碎成了无数不连续的片段·唯独那一天十分清晰··第二刀刺进去,周明远的鲜血奔涌而出,染红了他白色的Paul Smith衬衫,而他整个人蜷缩如虾米,额头碰到了李兆微的前胸。
满是灰土雨水味道的空气里,夹杂了一股甜甜的,略带腥气的味道,夹杂了一抹淡淡的马鞭草洗发水的微香··刀柄又热又滑··李兆微知道自己一直没有放开刀柄,一直看着周明远蜷缩的身体。
染满鲜血的手紧握着刀,像杀掉一只狗一样杀掉一个人·但奇怪的是,在记忆里,渐渐响起了尖刀落地的声音··那是不可能的,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雨,狂风裹着急雨到处乱飐,开放式走廊里积了薄薄一层雨水。
尖刀落地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声音坚定地回响着,他甚至感到脚腕上有星星点点的- shi -润感,是尖刀落地溅起的细小水花··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他一直握着那把刀。
不管是同学尖叫乱跑的时候,还是无数个老师、主任、校警涌上来的时候,他始终握着那把刀·在他的回忆里那把刀的刀柄被他的体温熨得温热,刀柄热滑,竟然像是握着某个部位的隐秘感。
可是那把刀最后不见了·他不知道是谁,是什么时候,从他手中轻轻取走了证明一切的凶器··骚乱持续了很久,但最后没有任何人报警,李先生虽然不在国内,但他立刻派了一个心腹手下过来保护他的大儿子,安抚周明远家长的情绪。
他现在都能看到周明远倒在走廊的雨水里,鲜血染红了衬衫,染红了身下的积水,黑色的头发被打- shi -了,一缕一缕粘在脸上··但那张脸不是周明远,而是他深爱的柯希。
李兆微艰难地走进S16的大厅·大厅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空无一人·李兆微拖着脚步走向电梯,浑身都- shi -透了,每一步都印下一个- shi -漉漉的脚印。
在电梯里他不停地发抖·因为冷,也因为担心··李先生的看法还是其次·他知道李先生非常喜欢他,虽然他不明白这种喜欢从何而来·要说相似,他觉得李兆敏和李先生更相似一些。
听妈妈说,李先生喜爱他,是因为他有李先生年轻时的气质·他甚至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说疯疯癫癫是一种气质,那他多半青出于蓝··因为喜欢他,所以李先生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包容他的一切错误。
不过这次多半是闯了大祸,任什么喜欢都不能包容··撞车让他的头脑变得清醒,一个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浮现出来 ··杜航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口呢·入户电梯只有刷了门卡才能进来,否则只能在大厅等着。
每次叫外卖,他都必须下楼,到大厅沙发那边找外卖小哥·这个问题本来很容易想到,但看到完全出乎意料的杜航,又听他说了一大堆户口、照片之类的事,他把这个最大的问题忘得精光。
杜航肯定是得到了门卡,问题是,这门卡是谁给他的据他所知,有门卡的只有他和柯希··他肯定没有把门卡给杜航,难道是柯希·但这又是为什么·如果是柯希,他怎么会有那么逼真的演技,完全不知情,充满痛苦,像是在衣柜里看到埋藏已久的骷髅。
电梯门缓缓敞开了,李兆微走出电梯,在自家房门前犹豫片刻,缓缓掏出钥匙,推开了门··房间昏暗·唯一的光源是窗帘只拉到一半的落地窗·外面瓢泼大雨,雨水在窗户上形成了一条小小的水帘。
柯希坐在地毯上,头向后倚着沙发,苍白的侧颜像是能在水帘洞一般的房间里散发莹白的光亮··李兆微随手关上房门,没想到手里没有一点力气,房门被风带上,发出乓然一声。
开门,进屋,关门,这些声音丝毫没有对柯希的沉思带来任何影响·他的眼睛依然半睁半闭,茫然地盯着对面的置物屏风··李兆微看了一眼屏风,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他走到柯希身边,慢慢蹲下,随着他的缓慢动作,身体的关节在吱格作响·他靠着沙发,借以支撑不稳的双腿,轻声问:“你在看什么”·柯希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没有回答他。
李兆微的大腿肌肉酸痛到无法支持他的身体,他顺势滑落,像不标准的鸭子腿样跪坐在地上·地毯柔软温暖地支撑着他··膝盖碰到柯希的身体,人体的温度是令人诧异的炽热,但炽热中混合着一点坚硬和冰冷。
他低头一看,柯希的右手摊在地毯上,手里握着一个圆润坚硬的不锈钢瓶··是奶油枪··第35章 第三十五章·他不明白为什么柯希会拿着这东西,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上次把奶油枪收到什么地方去了,柯希怎么能翻出来再定睛一看,地毯上散落着十来个银色的空气弹,还有两个被捏扁的包装盒。
茶几上六盒气弹一字摆开,其中一个已经开封··他拿起其中一个弹壳仔细打量,又探身过去,握着柯希似乎没有知觉的左手,慢慢掰开虚虚握着的手指,看到了一个瘪瘪的气球。
看来自从他去追杜航后,柯希一直在玩这个气弹··明明他没走多长时间,柯希又是受伤状态,他怎么会想起来找出这些东西·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超过了他心力的范畴。
李兆微松开柯希的手,小心地扶着他肩膀,让他侧过身,掀起他的家居服·苍白后背上一块青紫清晰可见·他轻轻触摸着那块青紫,还好,下面的骨头很完整,杜航的餐刀没能戳伤柯希的脊椎。
曾经,柯希刚刚住进来的时候,一个月后,依然能在他身上看到尚未完全褪去、变成淡黄的伤痕·他花了那么久,才把柯希养得毛光水滑,没有痕迹,如今柯希的身上又出现了淤青。
柯希忽然发出溺水般剧烈咳嗽的声音··李兆微急忙把柯希翻转过来,柯希不再是刚才的麻木不仁了,薄薄眼皮下的眼球轻轻转动,像是在追逐着什么看不见的幻影,又像是整张脸都已经麻木,无法做出更大的表情。
李兆微担心地看着他,轻轻抚摸他的额头,问他:“柯希柯希,你醒了刚才有没有人来过这个房间”·柯希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半睁半闭的眼皮下,瞳孔缩小又放大,缩小又放大,声音模糊不清:“燕哥你怎么了”·李兆微摸了摸头发,他的头发被雨打得透- shi -。
他又问:“刚才有没有人来过这个房间”·柯希置若罔闻,又问:“燕哥,你脸上怎么了”·他的外表和之前相比有那么多不同吗李兆微又抬手摸摸脸,没有摸到什么异样。
一瞥眼看到手指上干涸的鲜血,有点反应过来·他脸上多半黏了干涸的血痕··他又搓了几下,什么都没有搓掉·家里- shi -巾都放在卧室的柜子里,他没有体力去取,便侧过头,只让柯希看到他相对干净的半边脸,说:“没什么,不小心撞伤了。”
“疼吗”柯希像梦游一样茫然地问,“要不要来点……止痛的东西”·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李兆微的余光看到柯希右手虚虚抬起,奶油枪闪着冰冷的光。
刚刚车祸的痕迹又苏醒了,他忍着疼痛按住奶油枪,说:“柯希,你看着我,你怎么了”·柯希轻轻摇头,说:“来一点吧,燕哥·”·他的手有节奏地颤抖着,李兆微惊疑不定地松开,看他笨拙地抽出手臂,伸长手,从桌上的气弹盒里拿过一个全新气弹拧在奶油枪上,嘴里还喃喃的、像自言自语一样轻声说:“很好玩的,一点都不疼了,燕哥,你也试试吗”·柯希扣动扳机,随着砰嚓一声巨响,气球徐徐膨胀。
他注视着气球,眼睛里充满温暖而幸福的光芒··那光亮李兆微只见过一次,是他和柯希第一次后,他知道世界上不是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自己,带着泪光流露出的幸福。
等气球膨胀到七八分,柯希敏捷地压住塞口抽过气球,凑到鼻子边深深吸了一口·幸福的光彩涣散了,他的脸上弥漫出一个淡淡地,不知所以的笑容··李兆微查过气弹里的成分,学名忘了,只记得花名叫笑气,可以用来止痛,据说国外的牙医拔牙前不用麻醉剂,而是让病人吸入一些笑气。
李兆敏也给他们表演过吸笑气后开口说话,发出唐老鸭一般的声音··按理来讲他不应该有什么担心的,但内心的不安感像柯希手中的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他再次问道:“柯希,刚才到底有没有来过什么人”·柯希迷迷糊糊地说:“杜航。”
李兆微大吃一惊:“杜航又来了”·“照片·”柯希说·这四个字含含糊糊,如同睡梦中的梦呓声··这不对,他不记得李兆敏表演完唐老鸭之后有睡过去。
但他的头越来越疼,实在没心力继续追问柯希··李兆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腿去洗手间处理伤口·只是有点头晕,没什么的,他已经告诉黄经理,等外面的风停了,就去处理一下车子的残骸。
他只记得黄经理非常惊讶,问他这种天气开车出去做什么·但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他可能短暂地昏过去了,也可能失忆了··脸上的血迹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严重。
用洗面奶一洗,血渍纷纷化作血水流下来··镜子里的倒影一会儿变成周明远,一会儿变成他自己,一会儿变成柯希··应该开灯的,房间里这么昏暗,漂亮的蝴蝶瓷砖也看不到纹理,只能看到灰突突的一片,像是那个雨天水泥地上蜿蜒不断的血痕。
头越来越晕,李兆微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客厅里好像又响起了砰嚓砰嚓的声音·他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手机好像进水了,按了几下都没有亮,房间也越来越昏暗,李兆微感觉半边身子都是一阵冰凉。
他后知后觉的想,瓷砖真凉··好温暖··李兆微慢慢睁开眼睛··有几分钟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躺在哪里·光线太昏暗了,好像十四岁的那场雨。
随即他意识到这里是月亮城··身边有砰嚓砰嚓的声音·他转头一看,柯希坐在他旁边,专心地扣动奶油枪,吹起一个气球·李兆微脑子里一片混沌,无数记忆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飞翔。
眼睁睁地看着柯希把气球凑到鼻子下深深呼吸,再露出恍惚的笑意··李兆微闭了一会儿眼睛,在心里暗暗地想,主,谓,宾·我,在,哪·对了,我在哪,意思是,我在什么地方·“我在哪”·声音一出口,被自己的嗓子吓了一跳。
好像在他昏过去的时候,嗓子被什么人挖出去擦了马桶,擦完后又体贴地做了个高温烘干·他想咳嗽几声,去掉喉咙里的不明团块,只是徒然地让喉咙越来越疼··柯希完全没有回答,李兆微又躺着恢复一会儿体力,看着柯希脸上的昏眩逐渐散去,咬牙问:“你很喜欢这个东西吗”·柯希朝他微笑着点头。
在他的笑容里,李兆微又昏睡过去,梦里也充满了奶油枪砰嚓砰嚓的声音·等他再次醒来,房间里寂静得有些过分·他侧头看去,柯希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头仰在床边上,黑暗里李兆微看不清他的表情。
“开灯啊·”李兆微说··柯希惊跳起来,看着他:“你醒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可能刚才的记忆只是一场幻觉。
他真的看见柯希玩奶油枪了吗·“恩·”李兆微吃力地说,“现在几点了”·柯希瞟了一眼闹钟:“晚上六点半。
你想吃点什么东西吗”·他不说还好,一说吃东西,李兆微顿时感觉胃里一阵痉挛·好像很久都没有吃东西了··“有点饿,叫个外卖吧。”
柯希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去门口的置物篮里拿外卖单·他一站起来,身上丁零当啷地掉下几样东西·像是小小的金属块·李兆微动了动手指,手臂僵硬得像两根木棒,但好歹是有知觉的。
他吃力地伸手去摸,摸到了冰凉的、手指大小的圆柱形··是气弹·原来他看到的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李兆微听着客厅里含糊不清的说话声,过一会儿说话声停了,柯希从门口探进头来,窥视着他的神色,片刻后用托盘推开房门走进来,把装了两杯水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扶他坐起来。
他始终都没有开灯,而是凭触觉把水送到李兆微嘴里·凉凉的水流入喉咙,像是甘泉流过被烧焦的土壤·李兆微将两杯水都喝干净,还要再喝··“过一会儿吧。”
柯希说·他摸索着托盘,把杯子放在上面,杯子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碎响·李兆微忍不住说:“开灯啊·”·柯希深深地吸了口气,说:“燕哥,在你睡觉的时候,有个叫黄经理的打电话过来,说他把你的车子拉去修理了。
你知道这个人吗”·李兆微点头,些微有点诧异·原来黄经理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柯希的呼吸声似乎是微微一笑,说:“我叫了素云吞。”
云吞也好,可以喝一碗热汤·柯希的声音忽然沙哑了:“第一次叫外卖,你叫了寿司吧我本来想叫寿司,但那家店关门了……”·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李兆微抬起头,客厅的灯开着,一道光从门口照进来,将地毯泾渭分明地划出一道白线。
白线里有一点柯希破旧的裤脚·李兆微一直讨厌来自那个寝室的东西,想让柯希扔掉,没想到柯希居然一直留着它··“你为什么穿着那件衣服”·“我要回去了。”
柯希说··可能是听错了,但真切的寒冷和麻木从李兆微的指尖爬上来·虽然坐在温暖的被子里,却像是回到了大雨磅礴的水泥地上··“为什么”·柯希静静地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留在这里不是个好主意,杜航会一直来闹,什么户口,什么照片·你在那种天气追出去,受伤,全都是因为我……我知道你喜欢我……”·他的声音一直强作镇定,而最后一句话时,镇定的声音终于像颤抖的水面一样破碎了。
“我也喜欢你啊·”·李兆微反手拍亮了台灯,光芒亮起的瞬间柯希立刻转过头·李兆微探手抓住柯希的手腕,肩膀又是一阵剧烈的刺痛·他咬着牙,想把柯希转过来,但柯希十分执拗地看着门口,脖子上绷起了一条倔强的肌肉。
“你看着我·”李兆微低沉着声音说··柯希慢慢地回过头·他哭了,深黑的眼睛里全是泪水,睫毛被泪水黏成一条一条的黑丝线,像他们初见面时被汗水化掉的脏兮兮眼线。
脸颊和鼻尖红得可疑,就连脖子上都浮起了大团过敏一样的红斑··“而且我想家了·姑姑和姑父对我都挺好的,如果我不回去,她一定会担心·”·他知道,有些时候,面对真相却选择撒谎,并不是自信那个谎言的逻辑完整,而是为了给谈话一个可以顺水推舟拾级而下的借口。
只不过,别人的台阶下是漠不关心的平地,而他的台阶下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断崖··柯希曾经说,不能想象没有他的日子,他又怎么想象没有柯希的日子·在每天- yin -阳怪气的邻居旁边,在彬彬有礼的白鹭中学,在充满敌意的三十三中,吵吵闹闹的狭小生活里,只有柯希知道他手上沾着鲜血,还能毫无挂碍的拥抱他。
柯希突然倾身堵住他的嘴,双手缠到他脖子上·他的身材比同龄男生娇小一点,紧抱时像是能严丝合缝的镶嵌在他怀里·抚摸柯希的背像隔着衣服抚摸自己的胸膛。
心脏在手下跳动,相触的皮肤因灼热而痛苦,如果出生之前,每个完整的人都被砍成两半,终其一生在寻找缺失的自己,那轮到李兆微的时候,这把刀一定不是干脆利落地砍下去,而是一寸一寸,在胸□□生生挖掉一块人形。
·“不许走,否则把你腿打断·”李兆微低声说··柯希呵呵的笑了,单薄的胸膛和李兆微的心脏一起震动着:“平时也是可以见到的,咱们是隔壁班的嘛,有好多聚会的机会,课间一起去背单词……”·“在我家也可以背单词啊。”
李兆微说··柯希想说什么,张开嘴,却是完全不同的一句话:“我要去小区门口等外卖了·”·李兆微一怔:“不是会送到大厅吗”·柯希眼神闪烁,最后只露出了一个微笑,慢慢的、不容拒绝的掰开他箍在腰间的双手,又说了一遍:“我要去小区门口等外卖了。
你稍微等一会儿,好吗·”·明白他的意思,李兆微感觉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泪水·他用力眨眼睛,想把这层泪水憋回去,然而泪水似乎有自己的意识,赖在眼眶里不肯走,凸透镜一样,把整个世界变得模糊。
“我不吃饭,什么都不想吃·我不饿·你别走,你说过的,会留在我身边·”·“我没有·”柯希说,“我说的是,如果叔叔和阿姨用钱来收买我,我肯定会选择钱,离开你。
你忘了吗”·李兆微静默片刻·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后悔,确信自己一定会后悔,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他伸手到枕头下,摸到坚硬的、冰凉的、手指大小的不锈钢圆柱体。
“好,我明白,但是,至少再和我一起玩一回这个东西,好吗”·第36章 第三十六章·六盒气弹消耗得比他想得要快,李兆微又给弟弟打过一次电话,让他把手里的气弹寄过来。
好久不打电话,难得联系一次就说这种事,李兆微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弟弟只是嗯嗯地回答着,可能是在忙他的击剑课,也可能是担心分机有人偷听··这次寄过来的气弹和他手里的相比,外形更加细小,上面还有一行小小的钢字,刻着生产商的名字。
就连拧在奶油枪上的顺畅感都比他手里的好,难道这东西也分批次·可惜效果远远比不上手里的·柯希很快就从幻梦中清醒,然后他会闹情绪,会吵着要走。
或者会迷迷糊糊地说出李兆微更不愿意听的话·现在柯希完全不出去跑步了,而李兆微甚至感激他的转变·如果柯希像以前一样出去跑步,可能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等到全部气弹都消耗完,李兆微找出手机给附近的西点店打电话,让他们送一些过来··他从来不接电话,任凭手机消耗完所有的电量·只有打电话时他才会充电,手机屏幕亮起,每次长时间关机后,都会显示好几个未接来电,但他根本不想去管,甚至看都懒得看。
找他干什么有李先生和黄经理顶着,有什么事能和他有关·附近的西点店告诉他,他们只负责卖西点,不卖制作西点的东西。
李兆微和他们说了半天,他们只是听不懂一样拒绝了·他不知道还能联系谁,李兆敏肯定是不行,她可能不在国内··只剩下李先生嘱咐他找的黄经理··他抱着一丝希望,打通了黄经理的电话。
黄经理倒是接得很快,声音也喜气满满的:“哎呀,小李子,你可算给我回电话了·你那个车……”·“别管车了·”李兆微说,“气弹,你有吗”·“气弹那是什么”·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李兆微尽力地描述着气弹的外形和用途,黄经理嗯嗯地答应着,但隔着电话,李兆微不知道他是否在敷衍自己。
等他说完,黄经理好一阵子没说话,手机听筒里传来嗤嗤的声音,他似乎在挠脸··李兆微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柯希,他还在昏迷··黄经理挠了好一阵脸,才说:“这个吧,先放在一边,有这么个事儿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
杜什么,你们同学,总来找我们闹,说什么户口的,你知道吗”·杜航怎么会闹到黄经理那边·“我知道,杜航·他要把柯希的户口迁出去,否则就管我要钱。”
黄经理似乎更迷惑了:“柯希又是谁”·李兆微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并没有向李先生公司里全部人出柜的打算·但是,如果说柯希只是他的普通朋友,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帮助他·“总之,黄经理,你能帮我……帮我把柯希的户口转进来吗”·黄经理又在嗤嗤地挠脸,李兆微恨不得化身电波过去,把他按在地上挠,·“户口那个我这边是没有办法,得找李先生。
气弹倒是有,但是不便宜·兆微,你看看,你能不能出点钱”·“我有钱·”李兆微说··黄经理在那边笑了几声,问:“你有多少钱这回可不是小数目,这个东西很不好买的,三十万,你有吗”·“我……”·三十万。
他甚至对三十万没有概念·那是多少钱能用来干什么·李兆微没有那么多钱·他的卡里只有两万四的生活费,李先生给他卡时,只告诉他需要什么尽管刷卡,他会定期检查李兆微的银行账单,并且发放下个月的零用。
他没有储蓄的概念,也没想过自己会需要这么多现金··说起来,好像这个月李先生并没有给他打过零用··他连两万四都没有了,哪来的三十万呢·“要是没钱就不行了。”
黄经理听起来很遗憾,“兆微啊,不是哥不帮你,这要是一万两万,哪怕五万以内,哥都立刻给你垫上,二话没有·但三十万,哥也真没这个钱·要不,你问问李小姐她那里能不能有钱”·管李兆敏借钱·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钟,就被李兆微按进脑海的最深处。
开什么玩笑,管那个女人借,他宁可联系黑市卖器官··黄经理听他沉默不语,又说:“兆微你也不用着急,没有钱的话,有东西也可以的·兆微,你有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先在我这里放一下。
三十万对于你来说,还算什么钱了,以后整个李家不都是你的·别说三十万了,三千万也有啊,哈哈哈哈,对不对”·此刻他连三万块都没有,还说什么三千万。
他现在没有钱留下柯希,那以后他有三千万,三亿万,又有什么用呢·但是,值钱的东西……·房子不是他的,是李兆敏的;车子倒是老爸给的,不知道算不算是他的。
“我有车……”·“那个车可太值钱了”黄经理立刻说,“别的·便宜点儿的·那么贵的东西我拿来折价,不就成了占小孩子便宜”·可是,除了这个,他什么都没有了。
就连车子也不是他自己的,房子、车子、妈妈、弟弟都是李先生的,安宁江水滔滔东去,天地间他只有一个柯希··“你把车开走吧·”李兆微下定了决心,“明天我就把钥匙给你。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明天就把气弹给我送过来·”·黄经理很快把气弹送来了,李兆微接过中等型号的纸箱,立刻把门缝关得小小的,把银行卡从门缝里塞给他,银行卡上贴着便利贴,写了密码,反正卡里剩的钱只有那么多。
他不想让柯希看到黄经理,他怕柯希想起来要离开的事情··他关上门,一转身,看到柯希紧紧握着奶油气泡枪,支起半个身子看着门口,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含糊地问:“那是谁啊……”·“送外卖的。”
李兆微迅速撕开纸箱,拿出一个气弹打量·这次的气弹又变了个样子,和以前的形状都不一样·这东西居然真的分批生产,该不会还有保质期的说法吧。
柯希茫然地接过他手里冰冷的小圆柱体,安在奶油枪上·李兆微注视着他熟练的动作,但柯希终究被惊动了,装填气弹的动作慢慢停下,迷惑地抬头看着他··“今天是几号了,燕哥”·李兆微缓缓摇头,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现在又是几点。
这些天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也不记得自己吃过除了止痛药以外的东西··他肯定和柯希一起吃过饭,但究竟吃的是什么,已经完全记不清了··柯希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放下奶油枪。
因为长期持握,他的手已经僵硬了,就算放开手里的东西,手指仍然蜷曲着,呈现握着东西的形状;手掌边缘呈现一圈接近紫色的深红色,深红色里又有一块一块的、浮肿脱落的白皮肤。
“燕哥,我觉得很奇怪·”柯希缓缓地说,“好像我不能停用这东西,我是不是……上瘾了”·上瘾了有什么不对吗·“就连□□都会上瘾。”
李兆微尽可能温和地说,“没关系,这个东西很安全·如果不安全的话,我弟弟、黄经理,不都成了贩毒的吗”·柯希皱着眉,吃力地思考着,对他的话并不信服。
“我觉得哪里不对·”他又说,“普通的上瘾,是不会长这个的·”·他缓缓地摊开手掌,给李兆微看手掌上的瘢痕·李兆微一把握住他的手,像隐藏什么一样压在腿上。
这动作似乎把柯希捏疼了,他微微皱眉,象征- xing -地动了动手腕,想把手抽出来··“不会的·”李兆微说,“当然,你如果不喜欢,可以不用。”
看柯希好像还是不相信,李兆微挪近几寸,握着柯希的手把他揽进怀里·柯希在他的胸口温顺地靠了一会儿,抬起头,从长长的睫毛下窥视着他··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我脑袋里迷迷糊糊的。”
柯希说,“为什么我好像记不起来这几天发生的事,好像一直在做梦,要不是刚才那个人来,我还能继续睡下去·这样是正常的吗”·李兆微咬紧牙关,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台上枯萎的小盆栽,不断告诉自己,他没有隐瞒,没有撒谎,没有自欺欺人。
“没关系·咱们还在放暑假,多睡一会儿有什么不对的”·柯希低下头,喃喃的重复着:“放暑假……还在放暑假吗……可是好像很久都没有做暑假作业了,开学老师会检查作业,会惩罚没有做完作业的人……”·李兆微低头亲吻了柯希的头发,抬手压在他眉心上,轻轻地向两边推开拧在一起的眉尖:“你想去做作业吗我们一起做作业去吧,好吗”·柯希抓住李兆微的手腕,眉头重新拧在一起:“燕哥,你告诉我,究竟过去几天了……”·李兆微不情愿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天没充电,手机最上方的电量又只剩下一格··“……八天·”·柯希的嘴唇微微翕张,无声地咀嚼着李兆微的答案,眼睛也缓缓地左右移动着,像是在大雾中搜寻模糊的剪影。
“不对呀,燕哥,我记得……咱们的暑假,好像只有十几天吧……你是不是没有去过医院我想出去看一下,你让我出去陪你看医生……”·李兆微动作飞快地拿过奶油枪,迅速充填气球,又迅速的把装到一半的气球压在柯希的嘴唇上。
“没什么好看的·”李兆微向渐渐恍惚的柯希保证,“没什么好看的,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就这样留在我身边·嗯,闭上眼睛。”
随着逐渐平缓轻浅的呼吸,柯希倒在李兆微的身上,睫毛在李兆微的脖子上痒痒地扑闪着,渐渐地,和身体一同瘫软着静止·他的身体越发柔软,贴在脸上的头发随着呼吸起伏着,表情也越来越恍惚,沉迷在李兆微无法体会的欢乐里。
等到柯希彻底失去知觉,李兆微把柯希轻柔地放在沙发上,自己则跪坐在沙发下的地毯上,握着柯希无力的手指,轻轻举到嘴边,在手指的瘢痕上印下一个吻··像公主一样,柯希一直很喜欢被吻手,特别是手指间的脆弱皮肤。
他们以前在床上夜话,说着说着,李兆微就会情不自禁地上下其手,柯希的每一寸皮肤都会响应他的亲近·他会不断扭动,笑得喘不过来气,或者会抱住他的脖子主动送上亲吻。
尽管有冻疮一般的瘢痕,肌肉麻木僵硬,柯希的手还像以前一样熟悉温暖··他不知道昏迷过去的柯希是否还会迷恋这种感觉··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李兆微知道学校和家里都在找他。
老师打了很多电话,妈妈打了很多电话·每次给手机充电,开机时涌入的通知和短信都会震到手麻·但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电话·也没有给任何一个敲门的人开门。
因为柯希的状态明显不对了·他再也没有放下奶油枪,尽管冰冷的枪体贴着他的皮肤,在皮肤上留下了冻伤的痕迹··如果说李兆微之前只是认识“沉迷”这两个字,现在他完全理解了“沉迷”的意思。
房子里日日夜夜响着奶油枪的声音··飓风过后大晴了几天·阳光炽热,万里无云,一望无际的天空湛蓝得仿佛大赦天下,处处蒸腾着雨后的热气,充满了夏天的希望,而李兆微只是站在窗前,皱着眉头,眯着眼睛瞟了一眼明亮的草地,就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只有在朦胧的光线里,他才能不断地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改变,一切都还好··不要让柯希看到外面的天气,他说不定会想要跑步,然后离开··他终于弹尽粮绝,钱包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翻弄着钱包,李兆微感到了一丝隐隐的惊奇,没想到千八百元、厚厚一沓的钱居然可以花得这么快,初中时30元就是一笔巨款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临走前他向卧室里看了一眼,柯希无知无觉地靠在床边,从李兆微短暂一瞥的角度,只能看到几根一动不动瘫在地毯上的手指。
李兆微又迟缓地想起,其实他不记得柯希上次醒来是什么时候了·好像他这个样子已经很长时间··这样很好,好像柯希一直睡在他们俩的秘密巢- xue -里,不会醒来,也没有必要醒过来。
所谓的高档小区月亮城不过是群濒临城外的小楼房,附近荒凉得一马平川,连ATM都没有·他站在空荡荡的车位前呆了好久,才想起来车子已经作为抵押放在黄经理那里。
他剩下的只有两条腿,于是他只能顺着林荫路一路往商业区走··这是三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出门··阳光明晃晃地晒着地面,李兆微眼前飘飘忽忽、满是旋转着的光点,双腿也发软,不像是踩在水泥地上,像是踩着铁灰色的蹦床。
皮肤在灼热的阳光下似乎发出被炙烤的声音·他像复活的吸血鬼,苍白地,虚弱地,一个人沿着空无一人的林荫路踽踽前行··夏天已经到了,一路上树篱月季盛开,粉红浅紫,香气扑鼻。
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花草的香味,现在再闻到月季浓郁的香味,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身上的体味,好像很久没洗澡,又好像很久没换衣服,隐秘地散发出干涸的血和汗水味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不管什么样的客户,ATM都不会挑剔,只要输入正确的密码,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来取钱,它都会缓缓吐出来粉色的钞票·李兆微把钱胡乱塞起来,顺手查了一下余额。
这么少的数字好像也是上辈子的事情··看来李先生还是没有发放生活费·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经济制裁··他收起银行卡,走到没有被- yin -影掩盖的户外。
恍惚想起今天是周四,已经开学一个星期了,学生都在上学,大人都在工作,来逛街的人不是很多,几乎每个人都换上了漂亮的夏装,裙摆轻盈地在风里摆动··他们看起来非常高兴,兴致勃勃地享受着阳光灿烂的下午。
李兆微站在银行门口的大树下,只觉得每个人都离他非常非常遥远,笼罩他的斑驳树影能笼罩一千万光年··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这才是堂堂正正地,正常人的生活。
李兆微叫了出租车把他送回家·开门的一瞬间,他的心像铅块一样沉下去··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丰富的细节·他看到房间里乱成一团,茶几上没有吃完也没有扔掉的食物长出了绿霉,到处都散落着没有清洗整理的衣物,- yin -暗的光线让混乱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但最难以忍受的还是室内的味道。
起初他以为是什么东西腐烂了,随后他意识到,这味道并不是陌生的腐烂气息··有些- yin -暗的念头在脑海里浮沉,李兆微推开卧室的门,等他看清了眼前的场景,一股冰冷的感觉从头顶倾泻而下。
身体带着即将盛夏的暑气,而心脏已经冰冷冻结··这是错的,这不是他一开始想要的东西··在他离开的下午里,柯希失禁了··李兆微忍着眼前时隐时现的眩晕,小心地扶起柯希。
没有知觉的身体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他把柯希扛到浴室,让他坐在马桶上,帮他脱掉已经不能再穿的家居服··之前每两个星期就会叫一次家政,自从杜航来后,自从他下了那个决定之后,他再也没有叫过家政。
但这次不叫家政不行了·他颤抖地打通了家政的号码·家政还记得他,很高兴,以为他去什么地方度了个长假·李兆微随便地应付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度假,而是真正地清醒过来。
窗户全都打开,夏风吹彻五居室的每一个房间,那味道仍然迟迟不散·肮脏的家居服浮在垃圾桶表面,盖住下面好多天没扔的辣鸡·越是疲倦,就越会有干不完的工作,这大概是人间颠扑不破的真理。
李兆微将垃圾桶拿到门口,把茶几上的全部东西都扫到垃圾桶里·餐盒四分五裂,发霉的炒饭掉在地上,厚厚的黏糊糊的一大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炒饭·李兆微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家炒饭里加了很多花生,所以他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而柯希更是一口都没动··柯希不能吃花生·会过敏·所以那炒饭就一直放在茶几上,没有人去碰它··李兆微将两个垃圾袋提到门口,听到浴室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洗浴用品全都倒了。
他急忙转身跑到浴室,差点被垃圾袋绊了一跤··拖鞋掉了,他光着脚推开浴室的门,看到柯希靠在浴缸里,一只手臂顺着浴缸边缘垂下来,几乎摸到地面,手指虚虚地合拢着,依旧是握住东西的形状。
柯希则昏昏沉沉地睁着眼睛,表情神游天外,人在这里,心却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李兆微尽可能轻声地呼唤他··“柯希”·声音好像没有任何效果。
柯希半合着眼睛,好像随时都能再次昏睡过去·李兆微提高了声音:“柯希,你怎么了”·他打开花洒的热水,冲在柯希身上,这次柯希勉力睁开眼睛,眼睛还是雾蒙蒙的没有焦距。
他皱着眉头思考片刻,呆滞地盯着胸口的热水,问:“下雨了吗”·“没有·”李兆微说,“你该洗澡了·”·显然这句话用了几秒钟才渗进柯希的大脑里。
他扶着浴缸的边缘,慢慢站起,伸手来拿李兆微手里的花洒·李兆微则死盯着他站起来露出的身体··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那个,给我。”
柯希指着花洒简单地说··门铃恰好这个时候响了,李兆微全身发冷,把花洒塞进柯希手里,转身跑到客厅·门口没有人,是家政阿姨在楼下叫他开门。
他想不出任何借口,只能站在门口,满怀恐惧地等待家政阿姨上门·门终于被敲响了,他握着门把手,咬紧牙关打开了门,家政阿姨笑容满面地看着他,这笑容在她闻到房间里的气味时,像被阳光照到的雾气一样消失了。
“食物烂了·”李兆微说·但他知道这谎话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等家政阿姨看到地毯上的污垢,立刻就会揭穿·但他没有更好的谎言了。
家政阿姨显然想说什么,但她最后把所有的问题都憋回去,开始打扫卫生·李兆微僵硬地站在门口看她打扫客厅,把该洗的衣服都收进洗衣篮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从外套里翻出手机,按了好几下,才想起手机已经没电了。
他不记得上次充电的时间··他的手抖得比柯希还要厉害··他不知道应该求助谁··告诉家长肯定是不可能了·他不敢,这已经不是打人捅人的小篓子,而且他们也不会帮助他。
他也不能叫救护车把柯希送到医院·叫救护车,他就不得不向医生交代,柯希究竟摄入了什么东西·气弹已经用光了,不知道靠一个空壳,医生还能不能化验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气体,不是能刮出来抹在载玻片上的固体或者液体·而且医生一定会告诉他的家长,他无法想象李先生、妈妈、弟弟对此的反应··这肯定不是正常的东西。
是他亲手把柯希送上了不归路·如果不是他,柯希还会健康地活着,一切不幸都是他造成的,他没有能力让任何人得到幸福、·家政阿姨要清洁卧室了,李兆微不想面对她推开卧室门的表情,在她背后闪身进了浴室,帮柯希清洁身体。
他以为柯希会在浴缸里呆坐,然而一推门进去,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浸透了他的脸·柯希正站在浴缸里洗澡,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白色泡沫·李兆微关上门,靠在门上看着柯希。
他的皮肤和泡沫一样惨白,而丛生的皮疹是泡沫无法掩盖的猩红··李兆微看了一会儿,出声叫他:“柯希·”·柯希侧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说:“燕哥,你过来啦。”
“我们明天去医院吧·”李兆微说··柯希侧过头,他以前好像没有这个卖萌的动作,不过李兆微已经记不清他除了睡觉还有什么样的神情。
“为什么要去医院”·“你生病了·”李兆微简单地说··柯希思忖片刻,严肃地摇头··“我没有生病。”
他坚定地说,“我只是有点不舒服,很快就好了·”·李兆微完全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达观知命,愣了片刻,说:“可是你……你知道你身上起红疹了吗”·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柯希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一眼,说:“我知道。
不过这没什么,以前也会起这东西·很快就会好起来,没有必要去什么医院·”·仿佛为了证明他完全没有问题,柯希加快了动作,麻利地冲洗身体,像一个丝毫没有问题的普通人。
李兆微看着他的皮肤,看着他的动作,说:“不,柯希,你生病了,你……”·柯希猛地扔下花洒,还在喷- she -温水的花洒大头朝下掉进浴缸里,一条弯曲的炽热水柱劈头盖脸地喷在李兆微的脸上。
柯希冲他大声尖叫:“我没生病,你闭嘴,我还是健康的”·在柯希愤怒的声音里,李兆微听出了清晰的恐惧·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学过的成语讳疾忌医,又想到了扁鹊见过齐桓公后,如何向齐桓公的使者形容他兄弟的医术。
桓侯曰,寡人无疾··第38章 第三十八章·李兆微把剩下的半箱气弹都藏在衣柜里·柯希找不到能用的气弹,频繁摆弄着空空的弹壳·李兆微假装看不到他的动作,拿出热熔胶枪,提议把弹壳黏成一个小坦克。
换做以前柯希一定会叫好,但现在,柯希只用一双焦灼的眼睛注视着他·那双眼睛深黑不见底,像是丝绢上烧出的大洞·仅仅两个星期,柯希像是被那东西换了灵魂,留在房子里的像是一具枯槁的皮囊。
李兆微只是咬牙假装看不到,这样一定可以有效果·柯希的眼神慢慢变得清醒,一个月来,他第一次站在卧室的窗前,将窗帘挑开一个缝隙向下张望··看他看得入神,李兆微也跟过去,并肩看着外面,夏天果然到了,小区里的喷泉潺潺地冲洗着假山。
前些天晚上下了一场雨,无数月季落花坠地,点点轻粉在水里沉浮,似乎能一路流进天边宁静流淌的安宁江··柯希怔怔地凝视着,忽然说:“燕哥,现在是六月还是七月”·李兆微想了想,说:“八月底,快九月了。”
柯希嘴角抽动,像是一个笑容,又像是牵动皮肤的疼痛·“过去很久了吧,杜航·”·一小点阳光栖息在柯希的手背上·李兆微伸手覆盖着光点,无声地点点头,柯希略略移动眼睛,看着他:“可是上次……好像没有解决什么,为什么他不再来了呢”·这个问题李兆微并不能回答。
他私心希望杜航在那天被车撞死了·柯希等了一会儿,眼光移动,越过李兆微的肩膀打量着房间,又说:“他为什么不再来了是不是上学了”·已经开学两个多星期了。
不过最近李兆微完全没有开机,自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找他··“还没开学·”他说,“再过三天才能开学呢·”·柯希呆呆地看着他,李兆微咬紧后槽牙向他微笑,片刻后柯希叹了口气:“我的作业还没写呢。
今天一定要写作业了·作业呢”·三个星期以前,作业有一部分放在餐桌上,一部分放在书房里·现在他也不知道那些卷子和参考书都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书房吧·”·他们在书房找到了家政阿姨堆起来的全部卷子,像以前一样,肩并肩地坐在大桌子旁边·再次看到圆锥曲线方程的感觉恍如隔世,只是三个星期没做,那些题目看起来甚至有些陌生。
勉强算了几道数学,李兆微余光看到柯希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手指僵硬地握着笔,眼睛几乎贴到纸面上,他放下笔,问:“怎么了”·“我不知道……”柯希吃力地说,“这道题,究竟是什么……”·数学一直不是柯希的强项。
李兆微放下笔,探头去看,是一道不能再简单的三角函数题·他指着题干说:“三角函数·你想想,这个cosx变成1/2的公式,就是那个……”·“cos”·柯希像是在复述一件他从没听过的事情。
李兆微狐疑地看着他,说:“对,那个三角函数的公式,你忘了吗”·“三角函数的公式……”·柯希移动眼睛:“燕哥,我……我……想不起来……”·李兆微在他脸上明白无误地看到了恐惧。
那种恐惧让李兆微也没来由的心慌·“想不起来就慢慢想·”他用诱导的口吻说,“实在想不起来,咱们就再背一遍……”·“我看不懂。”
柯希说,“每个字都能看到,但是我什么都看不懂·这不应该,是不是可是我想不起来你说的是什么,这不对,这不对·它们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燕哥,你让它们停下来,这不是正常的……”·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手指痉挛地紧握着,几个星期没剪的指甲尖尖地刺进掌心里,忽然重重地低头撞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音。
“停下来”·“柯希”李兆微及时伸手垫在他和桌子之间,防止他再次撞上自己,柯希的第二下头槌砸在他手臂上,和桌子接触的皮肤传来一阵坚硬的痛楚。
“想不起来就算了,等一会儿再想·你别着急·”·“我怎么能不着急”柯希用五倍的声音喊回来,“我不舒服,燕哥那个东西呢你给我,快点。
我感觉……我现在感觉很不舒服……”·他的声音转为沙哑,呼吸急促,脸颊上涌起病态的潮红,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晃着,李兆微抓住他的手臂,感觉他手臂的肌肉一瞬间紧绷,又恢复到松弛。
“不,柯希,你忍一忍,看着我,看着我……”·柯希一抬手把李兆微挥开,晃晃悠悠地爬下椅子,在书房正中茫然地绕着圈子,左右摇晃着走向客厅。
李兆微抢先一步挡在他前面,再次抓住他的双手上臂,让柯希扬起头看着他··柯希的眼睛更黑了,因为他瞳孔开始放大;表情如动荡的水波,每一丝细小的肌肉都在发抖,炽热的吐息一直喷到李兆微脸上。
李兆微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指,说:“柯希,我……我这就给你拿·“·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柯希的贪婪表情让他怀疑之前认识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一直用光了三个气弹,柯希才停下来·李兆微不敢靠近他,站在门口忐忑地观察着,看他好像终于平静了,问:“你还好吗”·他只是普通的说话,甚至比普通的音量还要小,柯希却好像听到什么巨大的声音一样惊跳起来,惊惶地打量四周,看着手里的奶油枪,又看着李兆微,满脸的惊恐,是他熟悉的柯希。
李兆微又说:“是我,你还好吗”·柯希像被烫到一样甩下奶油枪,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来回揉了几次,小声说:“燕哥。”
“我在·”李兆微说··“这是不对的·”柯希小声说,“这都是不对的·不该是这个样子,这不正常。
你不应该给我这个,你不应该纵容我要这个·我那么信任你,燕哥……”·李兆微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你说什么”·柯希抬起头,苍白的两边脸颊上各多了四条指甲抓挠的红檩子。
他长久地注视着李兆微,最后摇了摇头··“无所谓了,那些·燕哥,你能把我捆在沙发上吗我听说这样可以戒毒·好像过了犯瘾的时候就好了。”
“你没吸毒”李兆微条件反- she -地说··柯希呵呵地笑了,半是嘲讽,半是好笑,他抬起手臂,细密的皮疹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清晰可见:“你相信吗这种东西健康人身上是不会长的吧。”
“那也不会是……”·就连李兆微自己都没有办法说完整个句子·忏悔和苦涩堵塞了他的喉咙·柯希刚才说了,他曾经那么信任他。
那双含泪的黑眼睛像是魔咒一样,他的心思在那双眼睛里无所遁形··“你不是还要继续欺骗我吧燕哥”·李兆微有手铐。
虽然购买这对手铐时,他没有想到最后会派上这个用场·那是一对缠满了黑色羽毛的皮革手环,精致,小巧,漂亮,能妆点洁白的皮肤··家里并没有趁手的工具,他找了一阵,找到橱柜里不知道做什么留下来的铁丝。
柯希来回把玩着皮毛手环,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像女孩子的装饰·”他评论·他想把手环缠在手腕上,但手指不听使唤,总是无法扣上手环的金属扣,一次又一次从扣边滑脱。
他的手指在颤抖,手臂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但不是出于兴奋,而是出于一种无法控制的神经反- she -··李兆微默默地拿过羽毛手环,先用手帕包好柯希的手腕,再把手环套在柯希的手腕上。
柯希看着他灵敏的动作,说:“谢谢燕哥·”·李兆微一声不出,用铁丝在手环外捆了两圈,再把铁丝缠在卧室的沙发上·柯希一动不动地让他捆,看着细细的铁丝逐渐缠成黑色的麻花,又问:“燕哥,你为什么要哭”·他不说,李兆微还没发现自己在哭。
他抬手摸脸,原来满脸又冷又- shi -的东西是眼泪·他吸了吸鼻子,说:“对不起·我以为带你出来住是在对你好,可是,我……我最后还是害了你……”·“不是的。”
柯希依然没有抬起眼睛,“你为我做得够好了,怪我自己,不怪你·你绑好了吗”·李兆微将铁丝的端口拧在一起,点点头。
柯希微微一笑,说:“燕哥,麻烦你了·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你都不要进来·”·“可是你总要吃饭,总要喝水·我不能到了饭点还不进来吧”·他想说俏皮话,但是听上去一点都不好笑。
柯希还是很给面子的弯起嘴角,说:“没事的,也不是一顿两顿没吃·饿不死的·”·他的态度让李兆微无从反驳·李兆微起身走出卧室,关上门,沿着冰冷的门滑坐在地上,捧住了头。
他没有办法无视柯希沙哑的尖叫声·李兆微在书房紧紧压住耳朵,卷子上每一个字都在游动,他无法理解,也不能理解·他的全部心神都听着卧室里传来的挣扎声。
柯希会死·按照这样下去柯希一定会死··这根本不是正确的办法,他应该求助·但是他究竟可以向谁求助,又有谁愿意帮助他··实在坐不下去,李兆微站起来,在书房中来回转圈,焦灼地揪扯着头发。
他希望这是一场梦,希望这件事可以赶快过去·他希望自己现在坐在三十三中的教室里,或者是白鹭中学的教室里··柯希又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李兆微冲出书房,冲到卧室,推开了卧室的门。
沙发上满是磨损的痕迹,铁丝深深地陷进木头里,手环被铁丝勒断了,从来没用过的手帕上一道一道染满了血,柯希向后靠在沙发上,急促地呼吸着,眼睛半睁半合地看着他。
血从他手腕流下来,沾到浅色的地毯上·白色的地毯上开出嫣红的花朵··沙发上满是磨损的痕迹,铁丝深深地陷进木头里,手环被铁丝勒断了,从来没用过的手帕上一道一道染满了血,柯希向后靠在沙发上,急促地呼吸着,眼睛半睁半合地看着他。
·血从他手腕流下来,沾到浅色的地毯上·白色的地毯上开出嫣红的花朵··预感和梦境都是真的,他亲手弄伤了最不想伤害的柯希··李兆微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猛地关上卧室的门。
这不是他能够承担的事情,事情本不应该走到山穷水尽的结局··他是无能的,弱小的,一切事情到他手里都会变得无法收拾··他应该听从妈妈的劝告,让中介帮他准备英语考试,在姐姐和妈妈的帮助下申请学校。
他不应该以为自己可以拯救别人··他的柯希,他的生命,他的灵魂·千辛万苦地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而他刚才居然一闪念间想要自己逃走·李兆微倒在客厅的地上放声大哭。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虐恋情深成长阴差阳错·只有倒在地上,才能注意到茶几下露出一角相片·李兆微伸手捏着相片的角,把它抽出来·是一张他和柯希的半裸拥吻照。
大概是上次杜航来时没来得及收走的··他的柯希健康漂亮,眯起长睫毛的黑眼睛,手腕绕在他脖子上,肩膀上半挂着一件李兆微最喜欢的茶色丝绸衬衫,尽管像素非常低劣,仍然能看出衬衫和肌肤的柔和光泽。
李兆微躺在地毯上,轻轻抚摸相片·相片细腻的手感好像人类的肌肤,指尖沿着柯希的脖颈滑下,轻轻抚摸着柯希的肩膀和手臂,又返回去抚摸柯希的脖子·脖子上只有一片空白,他几乎不离身的铃铛不见了。
柯希绝不会在学校摘下铃铛··而且,出于爱惜,他也从来没有把这件衬衫穿去学校··李兆微凑近那张照片,整张照片都被他和柯希交缠的肢体占满了,光线又昏暗,但是凑近了看,能看到柯希身后隐隐约约的背景。
那不是课桌、扶手、天台的栏杆,而是更柔软的正方体·浅米黄的配色……·是沙发··李兆微研究着照片的拍摄角度,手指不知不觉地变得冰凉。
这个角度,这个背景,因像素而模糊、仍然保留着特点的丝绸衬衫……·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只能是他的家··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置物屏风··最上面的格子里本来放着一个插着红玫瑰的黑瓷花瓶。
他还记得出去追杜航时,花瓶被强风吹掉,落在茶几下的地毯上·当时他来不及把花瓶捡起来,而他回来后根本没有余裕关心,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就连打扫卫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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