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 by 半昏连年(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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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 by 半昏连年(上)(3)
·下半场的拍卖正式开始··又几件拍品落锤定交,终于到了那副小卷··面积太小,所绘内容过于简单接地气,竟让明珠蒙尘··叫价者寥寥,李广穆仅按铃两次,便成功得手。
宴会厅里雷鸣的掌声中,李广穆脑海里充斥的,还全是一个人的脸··你看,我拿到了·可是,你看到了吗·任务完成,剩下唯一要做的就是空耗时间了。
况哥全权负责了交易前验货和支票交接的环节,但因为拍卖会还没结束,拍品暂时还是寄存在酒店,由主办方暂时保管··终于在最后一天拍品落槌定音之后,整个拍卖会进入了尾声环节。
可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了李广穆和况助理所在的卡座上,对两人说:“白老先生有请77号拍品得主前往楼上包房小聚片刻·”·况助理显然被吓了一跳。
白家家主召唤素不相识的晚辈,这概率...堪比天方夜谭··同时又有些担心,恐怕今天亲自参与拍卖的人换成李严修李总,都不见得能完美应对这次会面,何况是向来游离于商业圈子的李广穆。
“不知白老先生是否介意我这个小小的助理一起聆听教诲...”况助理没有忘记自己今天在场的意义就是应对突如其来的各种变故,确保一切顺利··西装男人友善的笑笑回道:“先生不必过于客气,白老只是想和这位小兄弟随便聊两句,先生不防在这看完谢幕表演稍后片刻。”
这种言谈举止间的大家风范,不是再多世俗黄白之物可以堆砌出来的··李广穆却对此是完全不置可否的淡然··在他的认知里,这只是‘一位长辈想见自己’如此简单的事情。
哦,或许,再复杂一点就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仅此而已··那就去见好了··心底深处还有些不可说的小心思,是不是接触更多你的世界,我就能能接近你,赵宁...·示意况哥不必担心,李广穆就跟着西装男人离开了宴会厅,乘坐特殊电梯上了一层楼,被一路带到了上边一个古朴典雅的套房内。
李广穆穿过花亭,绕过一架木雕屏风,看到了窗边太师椅上坐着的一位耄耋老者··“白老·”李广穆率先打招呼,晚辈的礼貌姿态已然到位。
老人慢慢睁开眼··目光里有洞达世间一切的精神奕奕,不仅仅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智慧··不愧是白家家主··这份大气磅礴、不怒自威的气度,跟别人所有自以为是的装腔作势的截然不同。
一开口,却又无比慈祥··“小友为何会看中此图啊”白老爷子站起身,往里边书案旁走了两步,李广穆跟了过去··看到书案上摊放着的,正式刚才自己拍到手的那副小卷。
却又好像不太对,明明况哥在落槌之后就去看过了原图并交付了支票,那卷轴应该是打包封存好在寄存的状态,怎么会...·白老爷子似乎是看出了李广穆心里的疑惑,笑了笑。
“老朽从刚学会拿画笔到如今这把年纪,从未重复绘制一副图,唯有此卷,是例外...”·李广穆虽然不明白这种艺术家的人文情怀,但还是很耐心的听着··白老爷子把书案上的卷轴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目光所及之处,温柔缱绻异常。
“第一次绘此小卷,是在亡妻离去满整二十年的那天...”·不思量,自难忘··“此后,每每想起拙荆,便会忍不住提笔再绘一次...”·可是,就像离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画过一次,也再不可能绘出一模一样的来··“小友今晚拍得的卷轴,便是老朽当年初次所绘...”·白家,书画世家,家主白老爷子,一生画作无数,列入馆藏,售出天价的作品不计其数。
而今晚,他对着一位素不相识的晚辈说··“这是老朽此生最痛的作品·”·白老爷子没有说‘最满意’,没有说‘最得意’,更没有说‘最珍贵’。
而是用了‘最痛’两个字··轻飘飘不过鸿毛,落地却成了泰山··原来,珍贵至此··李广穆淡然开口,却又无比真诚··“我可以把画留下。”
白老爷子笑出了声,对眼前的后辈少不得又多了几分欣赏··“敢问小友,可知画中所绘何物”·李广穆认真看了看此刻书案上摊开的画卷,在内容上跟他拍到的那副确实相同。
··就是一颗大树下的河流中,有几颗简单的巨石··虽然刚才已经听了白老说的创作背景,这是悼念亡妻之作·但李广穆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赵宁在餐厅指给他看高清屏幕上的这幅图时,自己的第一印象。
没有回答“想念”、“怀念”、“不舍”这一类根据已有提显而易见投机取巧的答案··李广穆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印象。
“自在·”·看似有些禅意,其实只是脱口而出··白老抬起手慈爱地拍了拍这个坦率年轻人的肩膀··很好,是个不错的后辈··自顾自走到书案边,拿出空白的一副卷轴。
就着现成的墨,挥毫写下两个大字··走笔飞龙,不愧为一代书画大师··然后最让李广穆动容的是白老后面说的那句话··“还有一人曾看懂过这幅画,他的年纪比你还要略小些,就是我那老邻居的孙儿,赵家小子赵宁。”
关键词被提及,心里莫名的悸动瞬间讲注意里放到最大值··白老一边拾起刚刚一蹴而就写下的字卷,一边说道:“那时他还极小,被老邻居赵大师带来我书房玩耍,看着我珍藏着的那副方才被你拍下的初稿。”
“那时,我问他从这画上看出了什么...他竟老神在在地答道,‘本我’·”·“我那时便觉得,这娃娃,当真有意思...”·李广穆愣住了,原来,他和赵宁曾如此接近,在一个他不知道、不曾经历过的时空。
可接下来,白老爷子又做出了一个让他也有些诧异的决定··【注:‘不思量,自难忘’,出自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第44章 ·白老等卷轴上‘自在’两个字干得差不多了之后,提笔落款,‘XX年XX月赠一小友赏玩’,并盖上了自己价值连城的私人印名姓章。
然后郑重地把他递给了眼前的年轻人··李广穆接过这份连他都觉得分量过重的礼物时,脑海里浮现的是,白老记忆之中赵宁年幼时的样子··原来我已错过你许久。
恨未早相逢··白老示意李广穆可以带着字卷离开了··站定在案桌前无比真诚地略鞠躬,致敬与致谢并存··却在走出两步即将跨越典雅屏风之后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止住了脚步。
只听白家老爷子说:“年轻人,你眼中、心中几近空无一物·小小年纪活得如此豁达,实在难得·既是如此,为何又有一深切至极的执念·你须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何不放过他人,也放过自己·”·李广穆停顿了几秒,甚至想不出自己此刻该有的反应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原地转身,转回面对白老的方向,又欠身致意了一下。
紧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房··之前引领自己上来的西装男人就在门外,看到李广穆走出来之后,立马礼数周到地把他往楼下拍卖大厅引··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微笑,直到看到李广穆随意握在手上的那幅卷轴。
“看来白老与小先生相谈甚欢、十分投机啊...”·这种客套攀谈的场面,对李广穆而言,实在太不擅长了·便不搭话,任由西装男人自顾着往下说··“白老近年来已是接近封笔的状态,今晚的拍品大都是之前的墨宝和其个人珍藏。
去一幅少一卷都无从充回·今天与小先生初次会面,就赠墨宝,那可以说是相当看重了·”·平白无故地接到一份礼物,尤其是这份礼物非常贵重,更尤其赠送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长辈,李广穆心里还是比较感激的,但也不存在过多的情绪波动。
抛开对白老爷子的敬意不谈,但就价值而言,他倒是很愿意用这幅字去换别的··比如,换一个机会··就换与那个少年再见一次的机会··赵宁,赵宁,赵宁...·等他回答宴会厅,晚宴已经进入了闭幕前最后致辞的环节。
气质出众的主持在台上致谢各位特邀到场的政商名人,以及每位拍品的得主··当麦克风连接全场线路传递出一句‘77号得主,L集团李先生’,响彻全场的时候,在只有部分身份特殊的人聚集的后台休息区,一位穿着低调至极又张扬至极礼服的少年,斜倚在墙上,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而对他心心念念的李广穆一回到座位上,就接二连三的被况助理询问面见白老的过程··得知并看到李广穆手上出自白老所赠的卷轴的时候,况助理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相当精彩。
可能地位到了一定高度的人,会比较喜欢有个- xing -、心思单纯到根本没有心思的这种后辈··况助理只想到了这唯一的一种可能,来解释白老对李广穆的青眼有加。
就在最后快要退场的时候,况哥凭借之前付款后得到的‘善心卡’去领回寄存的拍品·而还没,离开宴会厅的李广穆被之前的西装男人追上·对方递过来一个非常典雅精致的包装木盒,以及手袋,特意拿来为帮李广穆包装好白老方才所赠的字卷。
并说道:“这也是白老的意思,白老还托我转告小先生四个字,‘自在心中’·”·【注:‘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出自金庸先生《书剑恩仇录》。
李广穆站在门厅靠边的位置等待着况助理的到来,顺便被动接受着所有退场过程中路过他身边的群众的围观··参加一场拍卖会,花了一件拍品的价格带回了两件珍藏。
东西的价值或许有限,但是白老的青眼有加却是价值连城...甚至拿城都换不来··消息在A市的商圈里不胫而走···把车停在酒店后院出口的位置,李广穆看着一辆接一辆的各式车辆从酒店的地下车库出来,在后院排队盘旋间隔开后,再鱼贯而出。
后面坐着的况助理小心翼翼的捧着手上两个匣子,不是很能理解李广穆这种守株待兔的做法··“你今晚没遇到一直想要见的那位”况助理问得有些小心,毕竟听说前面这位正处于最最微妙的‘情窦初开’时期。
李广穆通过主驾位上的内后视镜与况助理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却在况助理极度的惋惜还没来得及酝酿好的时候,开口说道:“见到了,他让我拍77号。”
况助理今晚李广穆的境遇,‘神奇’两字已经不足以概括,已经上升到了‘玄幻’的高度了··“她让你在这等她”况助理突然觉得自己亮了起来,以灯泡的那种亮法。
李广穆又摇摇头,却没再开口,只是认真地盯着每一辆从眼前驶过的车辆··他看到了好几辆顶配,大概出了山脚下的俱乐部,被他们七改八改的那些款型,所有‘正儿八经’的好车就是这种场合能看到最多了。
可是,他会在哪一辆里面呢··事实证明,上帝是实现不了每个人的期待的,同理,宇宙也没法接受每个人的强烈意念给予反馈··等了许久,等到酒店的安保人员都通过监控发现这辆车停留的时间过长,而派人前来询问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时候,李广穆才渐渐地熄灭了心里不等到不罢休的心。
况助理算是充分见识了一把年轻人的情窦初开,拿着两个木匣子手都酸了却仍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李广穆觉得从他眼前驶过的,每一辆没有摇下车窗的车里,都坐着一个赵宁。
可赵宁只有一个··而他也终究没在同一晚被上帝眷顾两次··李广穆把况助理送到了自己家门口,却选择不进家门··况助理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一整晚的凌乱,心理已经被强行强大了几个度不止。
可是当他看到真正的李家人都选择止步于门外,却让自己带着两幅价值相当不菲的卷轴进门复命的时候,还是有些质疑人生··李广穆却没管这许多,把况助理连着两个精致往别墅大门口一放,径自开车回了自己的旧厂房老窝。
片刻之后,别墅二楼的书房里··李隶当着况助理的面,对自己大儿子李严修疾言厉色地说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弟弟,做事全无办点分寸...”·与李广穆容貌肖似的李严修皱着眉,表面没有反驳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实则心里不屑到了某个极致。
你其实是想说他过家门而不入,没教养,可又没法改变你才是他父亲的事实吧··但是他更知道,李隶此刻心里甚至有几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人得志··你是我父亲,生身父亲又如何,你是个什么货色你以为我会不知·当名流巨贾全从酒店离开,A市几乎整个圈子就传开了,所以不管当场的还是没有到场的,都知道李家二公子在宴会上得到了白家家主的亲自接见,甚至亲手赠予墨宝,足见欣赏之情。
况助理作为李严修的特助,尽管李隶才是他的最高上司,却还是在这种家族企业中非常有先见之明的选择了自己的效忠对象··李严修送况助理出门,安排司机送他回家时。
况助理才对李严修单独说:“小穆是由他特意去找的那个人提点,才对那副作品下手的,而且,据我推测,白老也是因此才单独面见小穆的·”·“哪家的”况助理透露这个信息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对不小。
作为兄长,他自然希望自己弟弟能够和他自己喜欢的人谈一段风花雪月的正常恋爱··可是,对方姑娘似乎大有来头...这可就有点难办了...·李严修皱着眉,想像况助理打探好对方的情况,好以不变应万变。
没想到况助理却说自己也没看到对方所以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不过,小穆在路上想我打探起了山上赵家的情况,他的- xing -格总经理你比谁都清楚,有没有可能...”·就在一两个小时前,李广穆没有在酒店附近等到自己要等的人,在送况助理回李家复命的路上,主动提出让明显对某些‘八卦’了如指掌的况助理讲讲关于山上赵家的事。
‘山上’两个字在A市占据了一种极其怪异却又无上的地位,常见的姓氏前加上了‘山上’这两个字,那便生出了天壤之别··其实‘山上’就那么几家,却是本市连官方政府都礼遇有加、推崇备至的艺术世家。
豪门权贵云集,商贾巨鳄林立的A市,还没有敢对‘山上’几家置若罔闻的··李严修和况助理一起沉默了··赵家,雕刻独步天下,却是‘山上’最低调的一家,却也有传言是文化底蕴最深刻的一家,坊间街里去细细打捞一把,没准还能网出许多‘旧时皇族’的留言话本出来...·传得神乎其神,却偏又走的是低调至极的路子,只听闻嫡系血脉凋零,那旁系...·如果是赵家旁系的某个姑娘,未必不能高攀,只不过...·李严修回头看了一眼夜幕包裹下,依旧几扇窗户内灯火通明的别墅,眼神暗了暗。
想起刚才自己和况助理离开书房时,李隶掷地有声说的那句命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天让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回来吃晚饭·”·李严修冷笑了一下,这个无利不起早的父亲怕是心里也打着同样的算盘,可出发点,动机是什么,这可就说不好了...·第45章 ·李广穆驱车回到他的‘狗窝’,仓库前面空地上的杂草从里,有夏天特有的昆虫的鸣叫声。
间或有旁边乌托邦式厂房其实本质也是‘狗窝’里传来嬉笑热闹的声音···突然有一种莫名的空荡感··不是环境使然,是心里··可自己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李广穆把车停在自己厂房门前的空地上,在寂静又喧闹的夏夜中‘哗啦啦’地拉开卷闸门,躬身进去,拉亮仓库中央高高垂吊下的灯盏,再豁地将卷帘门拉下。
把自己关进这熟悉的、来去自由的监牢··边向角落里用玻璃简易隔开的浴室走去,顺手解开这繁琐衣服往- cao -作台上一扔··夜间冰凉的自来水由管道而出,从头顶自上而下浇淋不止。
打- shi -了头发,李广穆用手从额前往后使劲捋了一把··仰起头,管道里的直流水全部冲击在脸上··撞个四分五裂之后才顺着那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流淌到健硕的胸膛及后背。
赵宁、赵宁、赵宁...·每一滴水都掺着以此命名的毒··甚至每一丝空气每一粒尘埃··你无处可寻··却偏偏无处不在··下`身随便裹了块浴巾,用另一块浴巾擦着头发,走向大吊扇下。
将已经脱皮的老沙发靠背粗暴地扯开摊平,瞬间从破旧的老沙发变成...破旧的沙发床··把自己重重砸在上头,稍稍摊开手脚就出了界...·大吊扇在头顶晃动旋转,空旷的厂房里只剩一盏昏暗的壁灯。
昏黄与黑暗交织下特有的模糊··却平白的让人心里踏实··夏季虫鸣,和远处其它纨绔子弟若有若无的欢闹声,把‘外面’和‘里面’界定的非常明显。
这就是我的世界··你呢你待着的地方是怎样的?·让你舒适或开心吗...·如果有一天带你来到这里,你会开心吗·粗粝的短发还未干透,李广穆的视线与意识同步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梦境。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你竟然在梦里知道自己在做梦··他看到了赵宁,依旧穿着晚宴上吸光面料用细密金线绣制的礼服··在一个遥远的、昏暗无比却能被他看清的角落。
嘴唇和鼻翼微动··李广穆仿佛听见自己身体里他的声音··“你找我,是想对我做什么”·脸上的表情或许有着一种高傲的狡黠。
这不是真的赵宁,只是他梦里的赵宁··“你说啊,你到底....想做什么”·转眼却到了李广穆的眼前,几乎是贴着他唇角说出的话。
不合逻辑的梦境视角里,赵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角和嘴角上挑的弧度,暧昧到...- yín -靡··我...我想对你做什么...·不受控制的伸出手··眼前却只剩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是与他初遇的赵宁。
伏在地上,露出袖口的一截手腕和衬衫领口的脖颈,都是晶莹的洁白··羸弱不堪...·正好,可以被肆意蹂躏··可...梦境里也会有类似心疼的感觉吗·伏在地上的‘赵宁’说:“你别过来,别...”·我对你心心念念,你对我却避之不及·心里升起一股无端的暴戾,与刚才好似另一层空间中的心痛相互碰撞,反应剧烈至沸腾。
“别...求你...别打我·”·话里似乎带了哭腔··李广穆心想,我...你都来不及,怎么能打你··你皱皱眉我都可能万劫不复,怎么能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什么你我对你到底是着了什么魔·疑惑间,把少年身上的白衬衫撕开了··这用尽所有力气的一下像是撕开了某道结界。
地上伏着的白衬衫..羸弱的赵宁不见了··远处的黑暗里,还是那身礼服,却带上了舞台上的面具··还是那个嘴角,却满是讥诮:“这就是你想对我做的事...你爱我”·梦境在‘赵宁’这句话里开始坍塌。
原来,原来...·原来我...爱你··原来这一切,竟是爱··五雷轰顶般的豁然开朗··李广穆醒过来的时候,感觉称不上多好··不符合生物钟的突然醒来,头疼是必然的。
视线并没有在睁眼的第一时间在满空间的昏黄中清晰过来··是壁灯,天还没亮··全身的感官在不适感中被逐渐调动苏醒··浴巾包裹下,胯间的泥泞狼藉被大脑最先接收反- she -。
头更疼了··头发不知道是压根没干,还是干了之后又被汗- shi -了,估计是后者··春`梦与梦遗,原已是很遥远的事情··却因为‘赵宁’两个字被轻而易举的拉到了眼下。
无端的烦躁··睁开眼,意味着又要开始陷入追逐与等待··这种叫作‘求不得’的病痛,不在他可以描述的范畴内··知道怎么治疗解决就够了。
赵宁··昏暗的视线中,头顶的大吊扇像是怪兽··窥探了他刚才梦境里的所有的秘密··转动切割着他刚才汹涌而来却被轻轻熄灭的欲`望··很难受。
真的很难受··因为并没有得到彻底的疏解··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梦里的那个人如果现在就在他面前会怎么样··即使本意愿意温柔讨好,恐怕真发生的时候,难免变成不可控的粗暴。
·沉寂多年的欲`望空前觉醒,洪水猛兽般翻江倒海而来··可那是赵宁,上天入地都仅此一个的赵宁··李广穆试着起身,双手撑在在破旧的沙发床边缘,低着头等着自己进一步的清醒。
灯光倾斜照- she -过来,原就偏高大魁梧的身躯,在被投影到地面上之前,影子被光线进一步拉长扩大··像比天花板上的大吊扇更可怕的怪兽··黑漆漆的巨大人形- yin -影里关押着残暴的欲念。
想把那个叫赵宁的少年推到在身下,在其双眼眼角彻底泛红之前,把少年身上的白衬衫连撕带扯地扒干净··迫使他转过身,用破碎的衬衫布条将他的双手绑住,高举过头顶。
捂住他的嘴,只要听不到梗咽与痛哭,随便他做无谓的挣扎··在对方惊惧的颤抖中,从背上的蝴蝶骨头开始吻起,用力在上面留下青紫痕迹...·“- cao -。”
只有他一人的空荡仓库里,李广穆用力地捶打了一下此刻正坐着的破旧沙发床,骂了句脏话··借着握成拳的手背传递回的沙发反弹力,直接站了起来,再次向角落的浴室走去。
深夜的自来水是冰冷的,用来浇灭身上烧不尽的欲`火刚刚好··这一淋就是许久··久到他确定他暂时不会再顺着先前的梦境胡思乱想了之后,才旋转控制水流开关的水阀将其关闭。
换上舒适随意的大裤衩,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拧开一口灌了个干净··这才重新躺回沙发床上··皮肤还在冒着冷气,胸腔内也是冰凉的··这很好,大概能暂时冻住那些不着边际的情`欲。
捂住眼,将微弱的灯光都隔绝开,可视野内似乎还有微弱的猩红··赵宁...·赵宁··李广穆知道自己没救了··也没打算救··第46章 ·同一时间,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地点。
中间间隔着茫茫夏夜与A市的万家灯火,赵宁在他卧室的床上突然坐了起来··山上的气温在入夜之后,往往低到像是突然转换到了另一个季节··赵宁在夏季的房间尤其在背- yin -面。
原本家中这么安排的用意,或许是让他在炎炎夏日免受酷暑的侵蚀,贪享一丝清凉舒爽…所以他,也选择对一些不舒适沉默不语··比如同一床被子不能隔绝屏蔽掉上半夜与下半夜的温度差,而大宅里的每一间屋子,都被限制不能安装空调。
赵宁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一直都是··可这次,他不是被冻醒的··胸腔里剧烈而迅速的心跳提醒着他,刚才所经历的窒息感,并不是虚幻的梦境或者是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睡眠障碍。
这是近期的第几次,他自己都记不得了…·非常可怕的窒息感,以至于哪怕醒过来之后,都有一种胸腔内空气被压榨殆尽的痛苦··而定期的高质量体检让他的身体状况、健康程度都严格转化为报告单上那一串毫无美感的数字被严格监控。
不可能有问题··呼吸系统和心血管,不可能在病理上存在什么毛病··那这种高频率的睡眠障碍到底是怎么回事·连个觉都不能好好睡…似乎,有些可怜呢…·还好,至少,还能愉快的自嘲。
赵宁被身上的难受感逼迫得不得不下了床,走出卧室,穿过漆黑间或有两声蛙叫虫鸣的小院,再独自踏上略显幽长的回廊…·灯笼轻纱下的灯泡是一直亮到天明的,但被刻意笼罩、遮蔽出的朦胧感,在此刻并不能呈现出它的温柔。
在这冷清的夏夜,只能徒增渗到人骨子里的凄凉··赵宁有些后悔出房门的时候没有披上外套,山上不时的冷风吹过,单薄的丝绸睡衣比赤`裸着身子根本没好到哪里去。
手肘撑在了回廊的栏杆上,向远处望…·寥寥黑夜,根本什么也看不见、看不分明··尽管冻得厉害,他还是暂时不想离开··胸腔里的心脏似乎也被一同冻住了,不再不知死活地乱跳。
赵宁最大限度的仰起头,耳后根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肩膀…·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啊…·眼角还残存丝丝未被夜风吹尽的酸涩,心却越来越麻木。
真的…不喜欢啊…·有时甚至是厌恶··矫情,可以说是非常矫情了··哪个已经成年的男人,会因为睡眠障碍,在三更半夜跑出来看夜景呢·别说星星,因为上空并没有航道经过,连飞机的尾灯都没得数。
没有任何浪漫的理由··就像,没有任何难过、或者悲伤的借口··所以,我到底是在干什么·确切来说,是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干些什么...·这种从头顶苍茫到脚底浮霜式的空荡感,就是所谓的‘寂寞’吗·山风与虫鸣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就像此刻回廊上相同间距就会出现的那些刻意仿古的灯盏,所有散发出的被晕染遮蔽的灯光,也没办法给予他温柔抚慰··夜凉如水··赵宁以头颅上仰的姿态,试着转动脖颈。
麻木感似乎从心脏蔓延到了全身,他知道,这是一种非常矫情的心理错觉··我还是…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就像我不喜欢这夜,不喜欢这风,不喜欢这样毫无意义的冰冷…·更加不喜欢,我所有生命中所有的被所谓‘正常规则’掩盖下的矫揉造作。
·如果非要细化的话··大概就像几个小时之前,自己在宴会上演奏的那首曲子··琴弓在琴弦上究竟摩擦出了什么,他根本无从得知··所谓的台下十年功不过是机械- xing -的重复重复再重复,而所有的乐器演奏难道不该是以‘自我表述’为出发点的吗·赵宁很遗憾地比谁都清楚,他没有在表述。
缘由追根朔底,不排除是因为…根本没有‘自我’··真的…很痛苦啊…这种感觉··赵宁又试着转一转头,除了眼角愈发酸涩之外,毫无所获。
我真的…好痛苦啊…·且丝毫不知这痛苦从何而来,要怎样消解··远处的草丛里似乎有几点荧光微闪,应和着此消彼长的虫鸣蛙叫…·萤火虫只有一夏的生命,比朝生夕死的浮游似乎好上一些。
而赵宁也忘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会不间断地问自己…·人的一生,究竟有没有很长·赵宁想起了先前学校里那位大家口中无比懦弱、废柴的师长。
学术成就常常被抢了去,自己又没得到命运的善待,大灾小难不断,口头禅就是‘算了,随他去吧…’、‘没事的…’、‘也没什么大不了…’,什么都‘不争’,到最后,连学生最起码的尊重都失去了。
每到上课,这位师长兀自在讲台上沉浸于自己的进度与思路中,徐徐道课,就像是被事先扭好了发条的机械人偶,下课铃一响,体内的发条齿轮也就转到了尽头··完全不管讲台下的学生与自己分处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轨道。
那次,赵宁依旧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那个座位上,这位老师在下课铃响起的前一分钟,照旧布置着下次课之前要完成的课堂作业··可是这作业,已经没几个人交了。
只因为,作业的完成与否,从来不被计入平时成绩化作与自身利益休戚相关的学分绩点,交与不交既然没法带来任何实质- xing -的区别,那干嘛还要选择前者··下课铃一响,教室里本就稀疏零散的学生立马鸟散开,仿佛教室与课堂是作为多么令人痛苦与煎熬的存在。
不多时,只剩那位师长还在收拾讲桌上自己摊开的教案和课本··赵宁走上前恭敬地呈交上自己上堂课之后完成的课业··明明上一次还有学委和自己两个人交,这一次,便只剩自己这一个了。
向来‘儒弱’的师长将刚摘下准备擦拭的啤酒瓶底式眼镜立马重新佩戴上,开始认真地批阅眼前的作业··即刻被当场批改,这就是作为‘唯一’的特殊待遇。
对方只是在细细地看完之后,说道:“完成得如此详实,想必是查阅并参考了众多文献资料·难得的是在集百家之见后还能提出并试着论证自己的观点,很不错。
如果在用词方面再精准简练一些,大概会更好...”·赵宁虚心受教地做好相关修正摘要后,正要致谢告辞之际,却听到令他猝不及防的一句...·“只是这里,该篇文献并没有得出最后你以为的那个结论,因为当时所有实验样本数据都不具备普遍代表- xing -,强行判定成立,实在过于牵强。”
赵宁有些惊异,毕竟他近期内阅读并参考的文献论作,都刻意避开了相关领域内最普遍的大众选择范围,即有些刻意地选取了所谓偏门、冷门··而该位师长却以极其云淡风轻地方式,打破了他的疑虑。
只听对方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我早年所写的一篇·”·赵宁才恍然大悟自己竟班门弄斧至此,可随即想起当时阅读该篇文献论作时,下方作者署名的区域内,并没有这位师长的名字。
显而易见,又替他人做了嫁衣··也就是在那日,那时,赵宁听到了令他长久不能忘怀的那句...·“没事,人的一生也没有很长·”·赵宁明白,师长当时想表达的无疑是,署名问题,他本人并不在意。
哪曾想,一个月后,便传来了对方重症晚期不治而亡的噩耗··而更离奇得是,校方以‘德高望重’的名义,替该老师办了极其煽情、隆重的告别仪式。
连学校的官方论坛里,也被学生刷起了铺天盖地的关于该老师所有‘丰功伟绩’一层接一层的高楼·包括其生前凭借自己微薄的薪资资助了几位寒门学子,再比如这位老师是如何如何‘无私’、‘不求回报、不留名’地为诸多学术成就作出了卓越贡献...·这是赵宁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剽窃’、‘抄袭’甚至‘占有’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大义凛然至冠冕堂皇。
也是他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所谓的‘死者无罪、逝者致伟’...·在这无边夏夜的更深露重里,赵宁以一种近乎哀伤的方式,想起了这位姓阮的‘软老师’。
他掉念与尊敬对方的方式,便是不断自问并思虑师长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人这一生,究竟有没有很长·【注:‘人这一生究竟有没有很长’,该哲理- xing -问题,出自笔者的一位友人。
第47章 ·赵宁在回廊上站得太久,久到怀疑下一秒天际就要开始泛白··试着抬动自己僵直的双腿··全身也只剩这僵硬感无比的真实感··如果,有一日,我因内心的空荡而开始质疑生命,那是否意味着,我不仅是百分百的寂寞患者,还正在被寂寞打倒、吞噬…·眼里偶尔泛起的酸涩从来不能累积,更遑论凝聚成滴,是否只因为,找不到落泪的借口。
还是…心中太空…··空到没有尘埃,更没有眼泪··赵宁永远只能对自己提问,却从来给不了自己答案··沿着长廊慢慢走到前院的后厨房里,找出被低温储存保险的牛奶,赵宁给自己倒了一大碗。
用滚烫的热水隔着碗壁给牛奶加热··静待了片刻之后,温热的牛奶被喝进胃里,却并没有很好的温暖起刚才被山风吹得足够凉的身体··赵宁洗干净碗,把它放回它原本存在的位置。
然后再慢慢反方向走过长廊,穿过小院,回到后宅自己的卧室内··步行的这期间,胃里的液体一直在抗争,似乎不想停留在这具躯体内,赵宁的呕吐感很强烈··但他还是强忍着完成了第二次的洗漱,再重新躺回到自己的床上。
很难受,无论是胃还是头··最后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赵宁在周日的早晨无比混沌的恢复意识的第一秒,就在模糊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发烧了··还没有到起不来床的程度,但自己像是在深海中且各感官被高压的海水隔绝开的难受都在表明…他烧得很严重。
同一座城市的十数公里外,此刻,李广穆正在仓房内打着沙袋,一拳接着一拳·沙袋在半空中无辜晃动,并不知道自己大清早就被暴力相待的原因是,自己的主人忘不了一个少年,且无法排解内心莫名焦灼的渴念。
就像李广穆并不知道此时作为自己疯魔根源存在的那个少年正发着烧,并烧得有些严重··挥汗如雨的运动方式并不在科学的晨练范围内,李广穆却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事他二十一年的人生经历里,从来没有过的前例··无论是昨晚的春`梦还是现下无法疏解的焦躁··而手机却在这个时候贸然响起··李广穆用牙齿咬开右手的拳套带,将它迅速地脱下,再进而解放了自己的双手。
身上的背心已经被汗水完全- shi -透,李广穆拿起了还在震动响铃的手机··来电显示是自己的兄长李严修··李广穆从没想过自己昨晚在宴会上的表现是否让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满意,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带回了两幅白老的作品与空手而归会是一种怎样的天差地别。
他见到了那个人,却开启了一段新的遥不可及··如果凡事皆求动机,那他似乎昨晚是去对了·但要认真权衡得失的话,他又觉得自己除了‘中毒’更深的狼狈,别无所得。
可李严修却在电话的那头说:“父亲让你中午回去吃饭·”·李广穆心里的焦躁瞬间涨到了极大值··“不想去·”汗水还在一个劲的流淌,作为兄长李严修在电话那头无疑也听出了此刻李广穆运动过后较为急促的呼吸,可偏偏说出的话依旧是沉闷的冰冷。
身处L集团总经理办公室的李严修叹了口气,揉`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他不可能苦口婆心地跟对方讲道理,他说不出,这个弟弟更听不进··李严修在挂断电话前只说了一句。
“中午别墅见,你别让大哥为难·”·杀招一击致命,李广穆非去不可··【注:‘凡事皆求动机’,网上看来的,非原创··李广穆不知道李隶召唤自己的用意何在,一定要去,那就去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在他坦然处之的同时,赵宁用尽全力才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耳根处奔涌冲刷··脑袋成了战场,千军万马奔腾其中,要多混乱有多混乱,连最基本的口水吞咽都伴随着刺痛感。
看来这次的高烧,来势汹汹··烧到连眼角都有一种难耐的焦灼感,绯红到艳丽··赵宁洗漱好,特意挑了一套比较显精气神的衣服换上。
是滥竽充数还是掩耳盗铃,他现下根本分不清也顾不上了··赵宁坐在大宅前院的饭厅里拿起筷子的同时,李广穆发动了他近来最爱的一辆车子到厂房正前方煤渣中冒出几丛杂草的空旷平地上。
准备待会儿上盘山公路跑一圈,换换心情··而这时候的赵宁正食之无味地机械- xing -地往把食物放进嘴里、咀嚼、下咽··下咽伴随而来的疼痛感提醒着他,如果不想事态更严重下去,到明天无法回学校上课,那么最好是想办法把身体上的问题尽快解决掉。
怎么办,如果被家里人发现,无疑就是叫医生上门,兴师动众的大力折腾··赵宁不喜欢这样,一贯不喜欢··他特意含了一口白粥在嘴里,刻意伪装了声线,装作是因为食物在喉而音调有异。
“桂姨,他们呢”·赵宁觉得自己并没有起得太晚,至少此刻还在不成文规定中的早餐时间内,那怎么整个大宅都没有看见爷爷和母亲的身影。
‘你爷爷去白家了,你母亲一大早就下山去了·’·不会说话的桂姨用手势将这些信息传递给赵宁,赵宁成功接收后,笑了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他了解自己的身体,十八、九岁生命力旺盛且富余,正是体格机能最强健的时候·这次的高烧尽管来势汹汹,但只要尽快用药,大概很快就能被压制下去,不说痊愈,应该至少可以让自己短时间内恢复到不被发现的状态,把这次的生病蒙混过去。
赵宁用在不被起疑范围内,最快的速度用完了早餐,没有向往常一样帮着桂姨收拾碗碟,而是迅速地退出了前院,回到了自己卧室所在的后院··在卧室的某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叠面额最大的现金,随便抽出几张揣进口袋,赵宁选择不跟桂姨打招呼,从更不容易被发现的侧门溜了出去。
目的地自然是山下的药店··太阳已经升起,发烧中的赵宁对温度的差异敏感了很多,加上病症中最常见不过的畏寒,赵宁觉得此刻照在身上的阳光不但不晒人,反而有些温暖。
·可他没料到会在半路上遇到熟人,还被对方叫住了··当他听到身后别人喊他‘赵宁’的时候,他甚至又一瞬是慌张的··病中的大脑比起平时,实在是迟钝了太多。
“赵小宁,这么早,上哪去”·是刘奇··赵宁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比上一次大概要僵了很多··第48章 ·刘奇和赵宁一样,像是要步行下山的样子。
只不过相比于赵宁烧到连四肢百骸的神经末梢都有些混沌的狼狈,刘奇闲‘山’信步、欢快轻盈的模样实在是潇洒惬意了不止一星半点··手上还捏着一根路边随便扯来的狗尾巴草,花序端向下弯挺,随着刘奇的步伐起伏跳跃。
赵宁不自觉地笑了,连这种清浅的微笑都会撕扯牵动出从牙根到耳根一整块侧下脸的刺痛感··突然想起童话故事中,犹如踏在刀尖上起舞的美人鱼··只可惜赵宁虽然早已进入青春期,却从没有等来悸动那一瞬的感动。
无人可爱,也是一种悲哀··赵宁强忍着声带震动的疼痛,只希望让自己尽可能看上去或者听起来自然一点·斟词酌句下,便是尽量大事化小的轻描淡写。
“我嗓子有点不舒服,正好没什么事,想出来走走,下山去买薄荷糖吃·”·买糖吃,是一个低龄化的可爱举动,无比贴合刘奇对自己的昵称·赵小宁,小赵宁…对呀,不过才刚成年而已,即小且弱,这才符合既定人设。
只是绝不可以说是下去买药,刘奇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好的传承人,但赵宁从未质疑的是,他这位小奇哥是热心无比的‘模范’邻居··他能预料到如果自己实情相告,对方一定会说‘我家还有很多,我通知他们给你送过去’诸如此类。
这样,不仅自己家知道了,连刘家也知道了,甚至可能要不了多久整座山都会传开··想想也是可怕··可事实是,刘奇再迟钝也听出来了赵宁掩饰不掉的严重程度。
“赵小宁,你这嗓子是不是要让医生看一下呀我听着好像你很难受的样子·”·固然在所有长辈眼里不务正业、玩世不恭,从来被当做反面教材,但赵宁一直都对他的这位小奇哥抱有很大的好感。
他喜欢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亦或许每个人都是如此,求自己不可得,望自己不曾有··“谢谢小齐哥,我没事·”·刘奇眼里的赵小宁绝不是‘没事’这么简单,山上的孩子都活得都很累,越是得到夸赞的越是如此。
首当其冲的便是眼前这个将将成年的青年··心理作用使然,连对方脸上笑容的真诚- xing -都变得十分可疑··只是礼仪,按照标准模范规矩严丝合缝而来的训练有素。
或许刘奇从赵宁此刻的脸上窥见了一丝了勉强,但他率先想到的不是因为咽喉部的不适,牵动了脸部表情的僵硬··而是...这孩子习惯- xing -地‘勉强’自己。
只怪赵宁‘模范晚辈’的形象太过于深入人心··“可惜我今天的车被老爷子扣下来了,要不然我就可以载你下山去,省得你这么辛苦一步步走下去。”
刘奇不成器有目共睹到人尽皆知,尽管如此,刘家还是习惯- xing -的,每个月总有这么几天要‘恨铁不成钢’地捶打他两下·扣车、限制花销是最平常的,禁足也不是没有过。
刘老爷子天天成日在家捶胸顿足,只恨烂泥扶不上墙·刘奇倒好,十分欣然接受了自己破罐子的人设,破摔地不亦乐乎··他人即地狱·(*)·能活得‘足够自我’实在是一种幸福,这是所谓青春期的赵宁最大的困扰与向往。
他没想当歌颂自由的诗人,更无意将自己塑造成被迫害被身不由己的可怜虫··事实是,他与生俱来很多人的毕生所求·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矫情,放在心底里自知就好。
赵宁侧过身,让刘奇走在前面,表现出了礼让的姿态··刘奇倒也从善如流,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三两步就回头和赵宁说笑两句·除了他自己身边新鲜有趣的事情,拿来分享逗乐之外,也尽力地找着两人共同的话题。
“昨天白爷爷家的宴会你去了吧我家老爷子不知道怎么了,昨天突然又看我不顺眼了,扣了车不说,还不让我跟着去凑热闹,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别提多无聊了。”
·赵宁回想了一下昨晚的情况,似乎是从头到尾,从前厅到他们自己人的后休息室,都没有看到这位向来爱凑热闹的小齐哥··赵宁去了,不仅去了,还被拉去表演了。
他突然又开始羡慕刘奇了,这种羡慕像是他干渴的喉咙对水分的向往··赵宁嗓子不舒服,很费力地控制着和刘奇的交流在正常的氛围下稳步进行··他尽可能地调动着脸上的表情和使用着恰到好处的语气词。
下山这条路,不算长,却也不算太短·山下有一道防守很严的门禁关卡,建筑物格局在外观上很像某些高校的大门··但凡从大门经过,哪怕只是飞过一只苍蝇,也无处遁形。
赵宁大概猜到了自己和刘奇会经历怎样的盘问,他突然在心里想到了一个把局面控制到自己最有利的方案,默默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在心理预演了一遍,然后便开始行动了。
刘奇是日常溜号人口,门禁里的各位值班工作人员已经对他形成了免疫机制,大概是在很久之前就得了刘家明确的免责协议,不管这只破罐子单独溜出去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都与关卡的安保无关。
刘奇大摇大摆地直冲冲往正儿八经的大门口撞,吸引了大部分的视线··平时这位破罐子就颇为平易近人,谁的话头都能接上两句,话痨地十分接地气·这也是赵宁一直很欣赏甚至十分羡慕的地方。
·“奇哥今天怎么开起十一号来了,吃过早饭了吗”·“吃了吃了,大家都吃了嘛我出去逛两圈,要是我家里有人问起来…老规矩哈。”
狭促的表情在刘奇那张脸上显得十分的神采飞扬··“知道,就说没看到嘛·”大家也乐得跟他玩笑,确实只是玩笑,毕竟监控是没有办法撒谎的,只看有没有人上纲上线地追究而已。
赵宁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极其低调的卫衣,趁着那伙人把全部的焦点都放在了刘奇的身上,·将连接衣服的帽子扣上,帽檐前扯拉低,低着头,贴着墙根往外冲去,像一道疾驰而过的空气。
但终究还是逃不过某些专业人士的眼睛,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嚷了起来,“谁站住,进出要登记的·”·赵宁头也不回,装作没有听见,相信刘奇可以搞定的。
“那是我朋友,跟我一起下来的,他有点怕生,你们小点声别吓着他了·放一万个心,绝对没事的,有我呢·”·破罐子先生兀自周旋着,心情颇好的东拉西扯,作为绝佳的掩护,让另一边的赵宁远遁了。
脱离了那个自己无比熟悉却异常高压的环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到路口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进入人声鼎沸的城区中心之后,赵宁放任自己漫无目的的瞎逛。
莫名想起了以前偷偷看的那些杂书里关于大隐隐于市的故事讲解,从心里蒸发出一种类似于惬意的感觉··可是生理上的的问题并不会受到心理上立竿见影的调试,发烧的症状还是很明显,比如胸腔里的灼烧和耳后的迟钝。
赵宁在一家便利超市买了瓶水,然后灌了一大半下去·因为吞咽的姿势太过粗犷,有小股的水流逃逸而出,水渍在浅色的卫衣上留下的沾- shi -痕迹很明显··他太喜欢这种自由无拘束的感觉了,所以丝毫没有对赶赴药店的迫切,整个人的状态甚至称得上是优哉游哉了。
这时候,有一只流浪狗从远处朝他飞奔过来,在距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住,显然还有些戒备,眼睛却一直- shi -漉漉地望着他·这时候赵宁不过距离方才的便利店还不到十米远,水瓶里的水还剩大约五分之一。
赵宁对着这只莫名出现的小动物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我懂了,你渴了,想喝水对不对”·他刚一蹲下,还没来得拧开瓶盖,那只小狗却像是被眼前人类突如其来的形态变化吓了一大跳,迈着粗短的腿往后跳了两步。
眼睛却从来没有转离过,而且依旧是水汪汪的·赵宁慢慢拧开水瓶盖,让瓶身倾斜,里面的水呈细线流出·真没办法,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要上哪去找一个像碗一样能盛水的容器。
赵宁还在担心原本就余量不多的水流尽了还不能把对方吸引过来,没想到那只小狗还是很快察觉到了他的用意,跑过来喝水··是因为渴得太厉害而放下了防备心吗赵宁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开始温柔地抚摸这只流浪的小狗。
小狗把水喝完了之后,在原地抖擞着自己的毛发,赵宁却在想这一点是不是不够它喝,要不要再去买一瓶··站起身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感,赵宁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体状况,那只小狗在他身边欢快地绕着打圈,用尽全力吠叫也因为太过幼小的原因音量感人。
赵宁看它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便放弃了要再去买水来喂的想法,轻声说:“我要走了,再见·”·往前走去,那只小狗缀在他身后没有离开,赵宁回头不解地看了看,他停下那小东西也跟着停下,身后的尾巴摇个不停。
“快走吧,我大概也要赶快去买药了·很抱歉我没办法收养你,也不知道能为你找到什么好去处,但你会坚强地活下去的对吗”·赵宁再次转身之后,没有听见身后亦步亦趋的声响了。
他突然觉得很难过··【注:他人即地狱·——《圣经》·第49章 ·赵宁迫使自己不要再回头,步履匆匆地在下个街角迅速拐去··身旁某些商家巨大的落地窗上能反- she -出他的倒影,赵宁不是个多爱照镜子的人,但还是忍不住人的条件反- she -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在玻璃的那头看见了一张满是惊喜意外的脸,原本并没有注意到,是里面的人用手在敲玻璃才引起了他的注意··“赵宁·”·好像是大学里的某位同班同学,赵宁在脑海里想了很久都没有想起她的名字,觉得很不礼貌,细细地思索着待会要怎么避免这个尴尬。
那位女同学很快地从店里走出到他面前,结束了一扇玻璃之隔的境况··“嗯,好巧,你也在·”·赵宁才发现他刚才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家女装店,摸了摸鼻子,已经有了尴尬。
“是好巧啊,你一个人吗”那姑娘脸上表情已经远远超过了热情的范畴,那是年纪尚轻的赵宁完全不能一眼洞悉的东西··一个身体不适的周末,接二连三的遇见认识的人,赵宁在心底叹了口气,早知道刚才就陪那只小狗多玩一会了,避开这一段。
·“嗯,我一个人·”赵宁脸上找不到半点不耐烦··“吃早饭了吗吃过了啊·那要不要一起吃个…那要不要一起坐坐去喝点东西”·赵宁在对方磕磕巴巴的语句中略微皱起了眉头,不明显。
他想不起来和这个姑娘在学校里有什么交集,甚至连半点说过话的回忆就搜寻不到··“谢谢,不用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大概是因为身体上的不舒服,让他少有的丧失了敷衍的耐心。
在转身之前,那女生似乎太过于激动,从磕磕巴巴直接过渡到了口不择言·“我没想到能在学校外面遇到你,他们都说如果你出门身后可能会跟一大群人,就是类似于保镖的那种,没想到你是一个人,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能给我一点点时间吗”··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装傻充愣实在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赵宁大概能猜到‘有很多话想对你说’里面究竟蕴含了哪些··“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只是个普通人·”赵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些带着水光的微红,是因为发烧持续时间过长而导致的,但看在对方眼里显然不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像是欲盖弥彰的山岚雾霭,能沉淀万千星辰··“不好意思我真的赶时间·”赵宁转身就走··那名叫张晓的女同学在他身后瞬间红了眼眶酸了鼻头。
从进A大的第一天,她就发现了班上有位与众不同的男同学·他不住校、不参加绝大部分的班级活动,低调游离却天生瞩目··班级、学院甚至整所学校都有关于他的传言。
版本无数,所有剧本里都附带一个家世显赫的背景·可是张晓却知道他会在下课后一个人默默地走到学校的食堂里去排队打饭,而且吃得还是那些寡淡无味的廉价蔬菜,也曾听人说,他考试月的时候会到学校里来找个偏僻的空教室看书自习。
乍一看确实好像只是一个不合群却颜值格外出众的男生,对周围所有的打量关注视若无睹、讨论私语置若罔闻,我行我素却又温和有礼··A大的生源里有很多非富即贵的学生,可这个叫赵宁的男生就是不一样的。
就张晓所知,他占据了班上所有女生茶余饭后的话题中心,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和这样一个男生成为同班同学同学,算是一种幸运吗·可多少人明里暗里主动出击过,他上课时候惯常坐的那个角落里的位置,里面的情书大概都落灰了吧。
还有那些异常大胆的,直接走到他面前,可如何热烈直白大声宣告,除了一句“谢谢”又能得到什么呢··张晓绝对不算是胆子大的,家庭条件在A大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达到平均水平线。
她唯一勇敢的一次,是在考试月的时候转遍了所有的教室,默默寻找那个刚刚离去的身影··只要能和他在一个教室自习一会,也是好的·可是她没有找到过,而今天却在一条完全再普通不过的大街上遇到了这个人。
人生何处不相逢便成了世间最大的惊喜来源·(*)·真的不是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哪怕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想要了解你更多,至少能陪你去吃食堂,和你在自习教室里小声地讨论题目。
你也是我百转千回却又微不足道的小秘密··已经走远的赵宁当然不会获悉这柔肠百转的少女情怀,他只是在想今天的黄历上肯定有不宜出门这一项··夏季,越接近中午太阳光越炽烈,赵宁看到自己身侧的影子已经以为阳光投- she -角度而逐渐变短,心里无端生出难以抑制的焦躁。
而同一座城市的另一边,李广穆正在面无表情地在山道上打着方向盘··他也非常焦躁,只是他不懂得用表情来表达情绪,他唯一熟知的表达方式是…加大油门。
大哥非要自己回那个所谓的家去吃中饭,少不得要见几个自己压根不想收进视线的人,搞不好还要讲很多话,还不如自己窝在旧厂房里用开水冲一桶泡面来得自在··最大限度在- xing -能上改装过的车身在山道上盘旋飞驰。
‘这伙不要命的狗崽子’——李广穆想起了那个待会自己要去的那栋建筑里,是的他已经连家都不想称了,那里面那个所谓一家之主对他,他们的评价。
以为作为生物学上的传承者,给予了通过- xing -`高`潮- she -出来的精`子附带出来的一部分基因,就自封‘给了你生命’,仿佛是整个宇宙最大的恩赐。
这种理论在李广穆这里显然是不成立的··他心里没有理论,更没有上帝·二十一年来浑浑噩噩的得过且过中,他胸腔里的某个器官·空荡无垠且空无一物,现在却在里面最柔软的地方放置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白衬衫小小少年的身影·单薄又脆弱,这种单薄脆弱让他在心底里最- yin -暗处滋生出了一只可怕的兽,和情`欲有关,简称兽欲··他本人却不懂这些,只知道在焦灼和不耐中刻下一道道浓墨重彩的印记,一笔一划凑成‘赵宁’两个字,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上山的途中因为油门轰过头而导致一个后轮滑出了山道,后面跟着的车辆在疯狂鸣笛,是出自好意的安全示警,李广穆在山顶把车停下··片刻之后,一辆颜色更为骚包的车跑车停在了几米之外,一个五颜六色的拖把头从车上跳了下来。
“穆哥今天怎么了飘了”·正是前两天被他喷了一脸尾气的老黑··李广穆看着远处被阳光驱散迷蒙的群山,没有说话,靠在车门上点燃了一根烟。
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把刚刚送到嘴边的香烟拿了下来··那种好人家长大的听话孩子,会不会很讨厌抽烟的人呢·自己已经没什么本事和优点了,要还像这样有这么多坏习惯。
没有加分项,还这么多减分项,那自己想要的不更成了天方夜谭··李广穆把刚被点燃还没来得及享受一口尼古丁的香烟仍在脚下,粗犷地用系带军靴将那个猩红的小点用力碾灭。
不抽了,再也不抽了··“没事,中午要回去吃个饭·”李广穆作为狗崽子中的佼佼者,对其余狗朋狗友的关心还不至于当做放屁··老黑那顶着一头五颜六色狭长又尖细的脑袋上,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视觉效果堪比马戏团节目。
奈何人不可貌相,打扮滑稽也丝毫不妨碍他偶尔见鬼般的靠谱··“回老头子那啊哎呦,这可真是件糟心事·要么是老头子手又痒了,嘴里唾沫星子又没处飞了。
唉,算了,认了吧穆哥,还得领零花钱呢,忍忍得了·”·老黑这个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每个月最少要被召唤回家一次体验一下‘爱的教育’,皮已经被练厚到了登峰造极的状态,赶紧对着李广穆就是一通将心比心。
这可惜,这一番自我代入式的推心置腹实在起不到半毛钱的安慰效果,因为李广穆在意的压根也不是这个,完全不以为意···零花钱虽然都是大哥李严修在给,但大哥也不过是在李隶这颗大树下乘凉。
说来说去,还是跳不出老头子的‘恩惠’,去你妈的恩惠··但是那又怎样的,天塌下来还有李严修在上头顶着,那点子零花钱还不至于让他按时按量回去‘父慈子孝’,可是别的呢·那个叫赵宁的少年该怎么办呢·李广穆下意识地又想掏烟了,低下头看见脚底下碎尸万段的那根,嘴上骂了句- cao -,把兜里那一整包烟都甩给了老黑。
老黑老老实实地接住了,然后恭恭敬敬只雪茄·“咋的,哥想跟兄弟一样换换口味啦来来来,G国货,没掺水的,味那叫一个正,穆哥喜欢待会到我那扯一箱去。”
“戒了·”李广穆瞟了一眼老黑手上刚从耳朵后拔下来的那一根雪茄,确认上面没被染上头掉下来的五颜六色还觉得有点诧异··老黑刚才提到‘G国’的时候说的是国际通用语,- yin -阳怪调,连他这个门外汉都听出来了粗制滥造。
昨天的拍卖会上,那个人在自己面前侧低下头,对着礼服领子温柔细语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李广穆突然想到,心还是不可抑制地跳乱了一拍··【注:人生何处不相逢——晏殊 (宋)《金柅园》: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第50章 ·老黑还在旁边絮叨感叹,这烟怎么说戒就戒了。
旁边李广穆已经坐回车上,关门的力度太大造成的动静不小,方向盘大转,掉了一个近乎三百六十度的头,真奔山下而去··在对方呼啸而过尾气中,原型可能是支拖把的黑先生原地呆成了一只木鸡,嘴里那句脏话半天才找到出口。
李广穆在想要不要回去换套正式点的衣服,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两天正儿八经换衣服的次数已经高到前所未有··懒得换··下定了决心便径自把车往市区开去,没有半分迟疑。
这么雷厉风行便导致了不仅衣服穿得随意,现下开着的这辆车也过于惹眼··就这么在无意中把成心添堵塑造得登峰造极··在厂区算极尽低调的车身上了大街也足够惹眼,竭力控制马力,速度也远非寻常,风驰电掣地在城区飞奔而过,在无数个路口吸引了交警的注意,但似乎又在限速的范围极限值以内,实在让人无从指责。
只好和普通路人一样,一边看得胆战心惊一边咬牙切齿··到达别墅门口的时候,李广穆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四十五分,来早了十五分钟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早知道刚才就多绕两段路了。
既然人已经到了门口,那就不可能像尊门神一样干站着,李广穆歪七竖八地把车停在院子里一个异常醒目的位置上,利用身体优势一步迈出三尺远,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推门而进,直入众人眼帘。
出众的视力让他一眼就看见了在玻璃墙桌前的大哥李严修,以及他正对面坐着的李隶··李广穆突然想起不久之前他上一次到来时候的场景,只是那时候李严修所在的位置坐的是自己。
而那天李隶总算是许了他一个莫大的好处,给了巨大的甜头,意义并非任何物质可以比拟··李严修之前就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事先有了心理准备,纵然知道这个人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来这么一趟,但得以验证的时候心里还是无比受用,有一种‘算他听话’的自得感。
同时用眼神向这个面容肖似自己的亲弟弟示意,对老爷子客气点··李广穆从善如流地喊了李隶一句,得到了对方- yin -阳怪气地一个鼻腔音,再喊李严修,得到的回应就有人情味多了,让他坐下等着开饭。
这回他倒是没看见那个女人,不过那小孩依旧在看动画片,而且根据电视屏幕上古怪离奇五颜六色的形象,以及逻辑依旧乱七八糟的台词,轻而易举便能得出了看还是上次那部部动画片的结论。
李广穆均衡了一下玻璃墙边和电视机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二哥,你是来跟我一起看动画片的吗”·那小孩子看到李广穆坐了过来,像是遇到知音般的双眼放光,显然这个家里没人能跟他探讨这部伟大的动画片,这孩子被憋坏了。
“告诉你,我已经看到一百三十五集了,你前面的都看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从第一集重新放起·跟你说,第七十集最好笑了,它里面有…” ·李广穆还没听完就在这小屁孩的头发上胡乱揉了一把,对方柔嫩的头发在粗糙的魔掌蹂躏下,瞬间有了卡通感。
那孩子抱着头往沙发另一端蹿去,嘴上怪叫着嚷道:“又欺负我的头发,我要去告诉爸爸·”·这种摊在明面上广而告之的‘告状’,不仅没有任何的微妙感,反而显得十分亲昵。
这小打小闹的一幕落在玻璃幕墙前的那个老男人眼里,像是看到了兄友弟恭的天伦之乐,脸上一派得意之喜,一旁的李严修心里冷笑不断··一老一小两个狗东西。
在心里斟酌再三,李严修开口说道:“不知道爸今天非要叫小穆回来是想跟他说什么呢,他从小- xing -格就这样,好玩不懂事·爸也听况助说了,他昨晚在白家宴会上表现还过得去,没给家里丢人,爸也不要对他太严格了,小穆年纪还小。
再说,如果妈还在,大概也希望他能就这么开心自在过一辈子…”·李严修看准时机,见缝插针把心里打好的腹稿演绎得声情并茂,把一个护短护到丝毫没有原则底线的慈爱兄长形象刻画得那叫一个入木三分,甚至不惜提起了一个有些微妙的人物,他和李广穆的生母。
果不其然,李隶只给了他一个更重的鼻腔音··“以前人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这句话到你这要改一下了·少拿你妈来说事,你这弟弟就是活生生被你惯坏了,都二十一了,还小哦,也对,可不是在你这位总经理的庇护下越活越回去了吗,我怕再过两年,你要请个保姆给他把饭喂到嘴里去…”·果不其然李隶顺水推舟又端起了严父的架子,把对李广穆的怒其不争淋漓尽致发泄到了平时愣是挑不出半点错的李严修身上。
·李严修笑得既尴尬又无奈,心里巴不得这老东西下一秒就升天··“书也不念,听人说你花钱给他在学校挂了个学位文凭,呵,真有你的,以为买张金贵的废纸回来能怎样,能给你这宝贝弟弟开光,让他得半点长进吗幸亏你妈走得早,要不然能被你这弟弟活活气死一回。”
能不能开光我不知道,我想给你开瓢倒是千真万确·笑得滴水不漏的李严修恨不得把这老不死的千刀万剐,嘴上却谦卑地说:“爸教训得是,我以后会对小穆严格管教的。”
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女声:“人都到齐了吗可以开饭了·”·是李隶后来娶的那个年轻女人,头发微微挽起,身上还系着围裙,显然是刚刚下厨的样子,嗯,贤良淑德起来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当家里的帮佣都是摆设么,李严修跟在李隶身后,所有的深恶痛绝都被层层包裹在得体的言行举止下,透不出半点气息··那小孩也跟在李广穆身后走到了桌前,奶声奶气喊了一句“我要挨着爸坐”,然后飞快地占据了离主位最近的位置,李广穆二话不说挑了个最远的位置,李严修拦都拦不及,想来也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小细节便只好听之任之。
这顿饭料想必不会善了··李严修心事重重严阵以待导致食不知味的时候,李广穆倒是无比自然地一口接着一口,像是在认真地履行着‘来吃饭’这个任务。
李隶没有开口,谁也不敢在餐桌上率先说话·当然,李广穆除外,他根本就没这个想法··“你拍回来的那副画挂在我书房,待会上去看看·”·离李隶最远的位置却是在他正对面,李广穆也不可能假装不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好·”一边点头一边没有停下筷子,依旧吃得认真··“听说白大师昨晚私下接见了你,想必是给你了一些提点教诲吧,不如讲出来跟大家分享一下。”
李广穆一听这话就十分地不耐烦,他已经很努力的在吃饭了,实在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人还是要找自己麻烦··简单地敷衍了两句,说:“他问我从画上看出了什么,我不懂这些,随口答了一个词,然后就出来了。”
李广穆答的那个词,他们都猜到了,就是白大师附赠卷轴上的那两个题字··估计是看在都把人叫进去了,虽然不得缘但也不好意思让人白跑一趟的份上,才打发似的题了两个字做赠品。
李隶脑补了前因后果之后,瞬间脸色就不好看了,“看你这么没长进没出息,也不像是能入大师眼的样子·先前我和你大哥还想着是不是让你带着礼物去白家拜会一下,郑重道谢一番,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人家怕是连门都不会给你开的。”
李广穆丝毫不觉得在那女人和小孩面前被这么数落是一件如何如何丢脸的事情,开不开门的有什么要紧,去白家也没有碰见赵宁的可能,左不过是离他家稍微近了一点点而已,这种微不足道的概率实在不值得他去碰运气,恐怕还不如按先前计划好的去A大校门口蹲点来得可靠有效。
这就是他简单粗暴的逻辑··“不熟,不去·”·李严修觉得老东西下一秒可能要拍桌子,正想着要是出现餐桌上的家庭纠纷要如何圆满救场,没想到那老不死的只是脸色青了青,然后老神在在地吐出了一句震惊四座的话。
“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什么打算吗成天在外面野着,你大哥也成日地为你- cao -心,生怕你哪天就连人带车地滚到哪个山沟里去了·”·李隶摆摆手,根本不让李严修有开口的机会。
“你大哥总说你还年轻,还年轻·你都二十一了,也老大不小了,我二十一岁的时候都已经和你妈一起四处打拼养一大家子人了,你这样日日躲在你大哥身后混吃等死,又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要我说,不如到公司里来长点见识,不求你发家扩业,给你大哥打打下手也好。”
李广穆还是那副云游世外事不关己的样子,李严修却明显坐不住了··“爸说的对…”·“不会,不去·”李广穆一开口就打断了自家大哥所有的苦心孤诣,李严修只恨不得再多长出一只手来到绕到这个弟弟身后一掌拍死他。
李隶在‘攻克’李广穆这方面就地取材,身先士卒地给李严修上了一课,充分体现了一把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会咬人的狗不叫,一开口就直奔把心··“听说你似乎是有了心上人,怎么,你难道觉得人家会看在我或者你哥的面子上嫁给你吗不提娶不娶嫁不嫁的事,你拿什么资本到人家面前去立足呢”·李广穆一时间竟然呆住了,因为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问题。
他有自知之明,就算看在天王老子的面子上也不足以让赵宁嫁给自己·他只是不聪明,但还不至于自欺欺人痴人说梦··一想到那个名字,心里霎时软成一片。
是啊,下次如果再遇到那个人,要怎么做个自我介绍呢你好,我是个混吃等死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不怕死的狗东西,想和你交个朋友可以吗·李广穆前所未有地感到慌张。
原来我们的距离,这么远··第51章 ·“感冒发烧也分好几种,根据病症表现的不同要对应选择不同的药,比如咳嗽要用止咳药,有痰不易咳出要用化痰药,不同的致病机制也要采取不同的方案对症下药,中医里还有风寒和风热之分...”·赵宁在徘徊游荡了半天之后,终于走进了一家知名的全国连锁药店,柜台后面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身上的白大褂似乎是因为重复洗涤而褪去了崭新时的白亮而略显发黄。
在他阐明了自己的来意之后,满面慈祥和蔼的药师老妇人很认真地询问了赵宁的详细感受··他本就长得如珍似宝,加之言行举止异常加分,实在很难不讨人喜欢,更遑论遇上像这样对晚辈拳拳爱护之意满腔的慈善长者。
·赵宁说了自己昨晚因为睡不着而跑出去吹风这件事,他单纯觉得这就是诱导之源··老药师给他在柜台上拿了些药,不仅细细地叮嘱了他服用方法和剂量,还拉着他给了很多意见。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可千万不能仗着自己年纪轻,就肆意挥霍自己的身体和健康·不要常常熬夜乱吃垃圾食品,更别挑食,多吃点蔬菜,更要勤于锻炼·爱惜好自己的身体,人生还很长,路还远...”(*)·赵宁笑着把这些关爱装进了心里,这次他没有想起那位告诉他‘人的一生没有很长’的老师。
·在他捧着那些药盒转身去收银台结账之前,那位满头华发的和蔼奶奶接着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小小年纪,不要在心里装太多事·世上最好的良药是好的心情,乐观豁达些,才能把路走好。”
(*)·赵宁不知道在相隔一晚之内,他和他之后生命中至关重要的那个人,都因为不同的机缘得到了人生中经过时间沉淀后的智慧指导··大智若愚的另一种解释,或许是真正的智与慧,其实一直藏在生活的鸡毛蒜皮与鸡零狗碎中,还有这琐碎的絮叨里。
走出药店,正午阳光最炽烈的时候,赵宁没有想让自己晒成一条咸鱼干的想法,打算随便找一家咖啡厅坐一会,等到太阳下山之后再打车回山下··刚好,没走出几百米就有出现了一家书吧,人少空位置多,正合他意。
推门进去,对吧台后面的服务生随口说了一款饮品,这是他在进门之前在门口的促销广告牌上看到的,然后再到书柜上去选书··架子上的书籍乍一眼看上去缤繁多样,仔细看了书名很快便发现绝大部分都是些脍炙人口的世界、国家名著,很符合大众口味的那些。
叹了口气,赵宁只好抽出一本诗词集来打发时间,把书带到了角落里最隐蔽的位置,安静落座··很快便有服务生把饮品端了上来,书吧的经营模式是消费饮品,提供阅读书籍和休息场所的服务,赵宁特意点了广告牌上价位适中不高不低的一款。
可是对方端上了饮品的同时还放下了一个碟子,上面有两块色彩艳丽的点心,似乎还是爱心形的··赵宁不解地抬起头,对方笑着说:“您是我们今天的第52号幸运顾客,奖品是送咱们店里的最新甜点单品‘即刻相遇’,感谢您对本店的支持。”
这是赵宁十九年以来第一次中奖,他从未参加过合适抽奖活动,甚至连这一类的消费场所来得次数也屈指可数··不由在心里构建了一个有些愉快的念头。
原来,我也是有一些好运的吗··只可惜他无论是否身体不适,都不喜欢吃这种小女生的东西,便只好说:“谢谢,可惜我不喜欢吃甜食·抱歉,为了避免浪费,是不是能请你们收回去或者转赠给其他人呢还有,麻烦给我一杯温开水。”
温水是用来吃药和解渴的,饮品点来只是为了付茶资的,他应该不会喝··那位打扮中- xing -的服务生笑得很是爽朗:“甜食吃到肚子里,能化成让人开心的东西。
既然你是幸运顾客,那这份幸运还是留给你自己吧·要实在不想吃,这样吧,我给你打包起来你带回去给家人朋友吃,顺便别忘了给我们店做做宣传喔·”·‘年轻人要开心点’,赵宁想起了刚刚那位老药师给自己的殷切叮咛,嘴角边涌起一个伴随刺痛感的笑容,清浅但真实。
“那就装起来吧,有劳了·”·即刻相遇··此刻的他并不知道,命运之手在此之前早已经开始悄然运作,轨迹在延伸扭曲中不断向前,他已经遭遇了命中至关重要的那个节点。
李广穆已经决定去总公司上班,没有具体职务,只说是给兄长李严修打下手··只是在饭桌上的最后一秒,李隶用一句话取得的结果·放在过去,任谁都会认为是天方夜谭。
李广穆混吃等死了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里,从没有想过未来,连一瞬间的念头都不曾动过·觉得只要大哥李严修在,那天就永远塌不下来,塌下来李严修也会给撑着,让他继续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第二十一年,原本压根不需要未来的人生中出现了一个转折点,一个叫赵宁的转折点··当李隶问他拿什么在心上人面前立足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茫然和仓惶,从前完全不在意的问题被重新赋予了赞新的定义。
而李严修对自己的弟弟不仅有了新的认知,对老东西的手段也收起了先前的大意··能受邀去参加白家晚宴的女人,出生不会低,家世不会差,铁打的因果逻辑,硬是被这老东西窥见天机找到了撬动李广穆这块顽石的基点。
这种出生不低、家世不菲的女人,又岂是李广穆随便仰仗家里把各色豪车开到面前绕着打几个转兜几个圈,就会自发主动贴上来的··李严修显然低估了恋爱效应对这块顽石的影响,呵,可笑的爱情力量。
只见过两面的赵宁对李广穆产生了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他开始认识到自己所欠缺、‘不正常’、不优秀的所有,这些构建起来的东西,似乎可以称之为自卑。
可这一切的前提又都建立在,他一定能和赵宁认识,并要对他展开追求,然后得到他、占有他,这种毫无根据且盲目的自信上··矛盾又病态··但事实如此,他决定好了,便就打算这么做。
李广穆说:“我周一会去公司报道,给大哥跑跑腿·”·这句话是他对李隶说的,然后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委屈与被勉强的愤懑,李广穆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放,说了句“吃饱了,先走了”,站起身就走。
完全不管身后李隶的脸色是如何的难看··“你看看他这幅没教养的样子,是我求他进公司,是我求着要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饭碗”·李隶又把对李广穆不满的发泄在了面容肖似的李严修身上,李严修便只能处心积虑地打圆场给老东西铺台阶。
没教养你这只老狗还真他妈有脸说···“隶哥别生气了,小穆年轻不懂事,不懂咱们做父母的良苦用心·你别跟他置气,省得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上次徐医生特别交代过的,让你少- cao -劳、少动怒的,你忘了”·那女人温婉的声音像溪水边潺潺流出,悦耳又动听。
李严修实在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找了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说辞,匆忙退场··等他出去,李广穆早就开着车跑远了,原本要交代的话也因为对象不在,重新落回了李严修的身体里,像刚才吃下去的饭菜,鲠在喉心。
显然餐桌上的人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误会,李广穆只是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且一无是处这一事实而焦躁无比,并没有想彰显自己妥协去公司的委屈··让他前所未有不安焦灼的,是他与赵宁的天壤之别,不是别的,没有任何别的。
放下碗筷只因为自己已经吃好了,难道不是很听话地来‘吃饭’吗,吃饭而已,吃好了,当然就可以走了啊,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事情··他的世界和别人的纬度层次不同,从这个点到那个点,向来是一条直线笔直地过去。
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叫曲径通幽的委婉,才是人与人之间正常的相处模式··李广穆按照自己惯常的逻辑思路选了最近回俱乐部自己狗窝的路,没多久就到了。
刚开到废旧厂区的路口,就看见老黑那辆无比骚包惹眼的车面对面开来,像是要出去··这一块车比人好认,老黑赶紧鸣车喇叭停下了车,这就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了。
李广穆在两车将将交会处把车停下,车窗正对着那彩虹拖把头的敞篷位置,摇下车窗玻璃··“穆哥回来了老爷子手下留情了吗,没缺胳膊少腿吧”·就只是来看自己有没有被家法打残李广穆都不信老黑闲得这么蛋疼。
“嗯,没事·”·不仅没事,还多了份差事,明天就要开始去报道了,这话连李广穆都觉得在这滩烂泥地里说出来就是个笑话··烂泥1号黑先生虽然有空也懒得练车确实平时闲得蛋疼,但不妨碍他像偶尔抽风似得靠谱一样,也有些正事要说的。
“穆哥,那刘奇又来了·看你不在,跟我那坐着等你呢·”·这只五颜六色的拖把汇报完正事也没急着走,又说了句:“我家老头子说了好几次,尽量别招惹‘山上’的人,穆哥你跟他一块玩也稍微悠着点。”
李广穆又想起了赵宁,刘奇是他的世界里最接近赵宁的人·管他什么身份,以前左不过是觉得处得来就一起混混·现在却不同了,他第一次对刘奇产生了一种无比欢迎的感觉。
只要和赵宁有关··接着,轰了一脚油门··【注:没有引用,那是笔者想对你们说的话··第52章 ·“吃过了”·李广穆不知道刘奇真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而且还是以一种较为落魄的形态。
支着腿坐在老黑门前的工具箱上晃悠着,光秃秃的一个人,身旁没有车··“可别提了,我走路过来的,车又被扣了不说,连钱包都被搜罗走了·”刘奇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脸上离苦大仇深相距甚远。
“我早上就出门了,走下来的,然后去一朋友那蹭了顿中饭·下午正好没事干也没地方去,来你这玩会·”·李广穆把卷帘门打开,然后把刚停好的车钥匙扔给刘奇。
“你自己玩吧·”·刘奇接过钥匙愣了两秒,不知道对方垂头丧气的根由出自哪里·“怎么,今天心情有点不美丽啊”·一贯的俏皮话没有得到唯一听众的捧场,李广穆走到最里面开始倒腾检修一辆看上去其貌不扬的普通车。
“我明天要去上班了·”·总不能开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车子去给李严修跑腿,李广穆躺在车身下,突然对明天的到来充满了抗拒··“上班我的天,刚才老黑说你被召唤回家原来就是讲这事啊,那我是要恭喜你还是要同情你呢哈哈哈哈哈。”
被哈哈哈的李广穆突然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昨晚的拍卖会我去了,没看到你·”·在旁边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的刘奇看不见埋在车身下李广穆说这句话时候脸上的表情,便以偏概全地认为是如往常般的没有表情。
却不知此刻面瘫先生是有些忐忑的,这是他第一次笨拙且委婉地试图引导话题··“你去了场面大不大,好不好玩,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你不知道我昨天一直被关在家里,根本就出不来门,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话痨先生最怕的不是被扣车,钱包被扒走,单靠刷脸就能在狐朋狗友那蹭吃蹭玩,对他而言最致命的,是方圆十米之内没有活物可以跟他说话··李广穆觉得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称得上是有意思,只有那两个字除外。
“我看到了上次你那个邻居,他拉琴很好听·”·那两个字无外乎就是赵宁··“邻居,拉琴哦哦,你说的是赵小宁吧,我今天早上看见他了,他和我一起下来的,也是偷偷溜出来的好像,出门的时候还让我给他打掩护来着。”
刘奇只要有人跟自己说话整个人兴致就很高,哪怕眼下的交谈对象话有点少也丝毫不介意·然后自娱自乐地发现角落里有一个篮球,虽然因为长久地被主人蹂躏使用,带颜色的表皮都已经脱落了不少,但刘奇还是饶有兴趣捡到自己手上拍来拍去。
“穆哥,你这篮球该退休了,这幅德行,换成人得七老八十了吧·”·李广穆很快地就把自己手上的事情鼓捣好了,从车底滑出来又钻进车厢里面试着点了点火。
确定虽然很久没有使用过,但总体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刘奇手上抢回了自己的篮球··“他出门了一个人”李广穆心里有他不自知的雀跃。
·没了篮球,刘奇拍了拍手上的灰·“是啊,他嗓子有点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昨晚不是去演奏而是去献唱了呢·他自己跟我说的,他嗓子疼想偷偷去买点薄荷糖吃,我估计也是在上面憋坏了,想悄悄溜出去玩一会吧,跟我一样。”
刘奇以己度人,感觉那山上连只鸟都是憋屈的,更别提这种半大的孩子了··而李广穆听到赵宁嗓子疼的时候,心里霎时有了一种轻微的疼痛感,很陌生的感觉,他不知道这叫做心疼。
“他什么时候走的,有他电话吗”这种陌生的情愫之下,让他连语速都变快了不少··刘奇回想了一下早上和赵宁相遇的场景,“早上挺早的吧好像,我下来之后就去一哥们那蹭午饭了,他可能已经回去了吧,都这么久了。”
继而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要他的联系方式干嘛”·对一个同- xing -,而且还是一个年龄比自己还小将将成年的同- xing -表现出过分的好奇与关注,似乎确实是有些说不通。
李广穆双眼有些涣散,顾左右而言他,道:“他昨晚帮了我,还没来得及谢他·”·在刘奇的认知里,以赵宁的教养人设,帮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举手投足间的绅士风度嘛。
如果在某些特定的场合下,对李广穆略施援手是很贴合他人设的事情··“哦,这样,可惜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不过穆哥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了,我下次看到他会转告的。”
刘奇还在想,乐于助人也要师出有名,难道就是因为之前穆哥跟自己一块漏了个脸,赵宁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话痨刘先生在脑补中充分地自恋了一把,顺口说了一句:“不如待会你再送我回去吧,没准待会又能遇上他也说不定。”
刘奇开了一整天的十一号,根本没有再一次走回去的勇气,蹭吃蹭喝蹭玩,理所当然地打起了蹭顺风车的主意··李广穆想的当然不是这个,他已然按捺不住,对刘奇说:“冰箱里有喝,车钥匙,除了你手上的剩下全挂在墙上,我要上路试车,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意思再明显不过,东西随便喝,车随便开,我要走了,你请自便··这种待客之道似乎有些不礼貌,但对李广穆和刘奇而言,又一切都早已是习以为常的见怪不怪。
“行行行,你这辆‘老爷车’的风我可不想兜,你爱上哪上哪,我跟你这呆一会要不然就上老黑那睡一觉去,你晚上不送我我让老黑他们送我,反正我是真走不动了。”
老黑的窝比李广穆这讲究多了,二楼是顶配装修,床又大又软,不是李广穆这种又糙又硬的狗窝可比拟的·更何况,蹭床这种事,刘奇脸皮厚起来谁都不怕,但李广穆是他绝对拒绝的一个选项,害怕,不敢想象。
李广穆开着刚检修好的上班标配版老爷车摇摇晃晃地出了门,还好下午这会太阳正毒的时候大家都窝着,要不然看见这种鸡立鹤群的正常款车辆,估计不笑死也能笑岔气。
车虽然很久都没开了,但功能一切正常,在粗糙的沙地上很明显就能感觉出和改装过的那些有着怎样的天壤之别,不过他还是很能适应··先到最近的加油站去把邮箱加满,紧接着,开始了他朝圣般的虔诚之旅。
他要去找赵宁··不用说出来,光放在脑子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到不行的事情,放在他身上就是这么顺理成章··找不到也没关系,早已经回去了也没关系,都丝毫不能影响他带着那如萤火之光般微弱希望所点燃的满腔痴心妄想,前去碰碰运气。
只要终点是那个人,那么道路上如何崎岖蜿蜒,艰难险阻,都无关紧要··当年的李广穆就是这般的,只学会认准,从没学会如何回头··A市的主城区很大,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糟糕的是,还不确定那根针一定在这海里。
这都丝毫不妨碍他一条街一条街地开过去·车前,左右两边车窗,甚至包括两侧的反光镜,都在奢望着下一秒,能出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广辽的宇宙接受不了每个人发- she -的能量,上帝实在没办法接听到每个人的声音。
车窗外的景象一路变换,却变不出让一个虔诚朝圣者看见自己信仰的奇迹··甚至更残忍的是,李广穆真真实实地路过了赵宁所在的那条街··被严格控制速度车身就在玻璃窗外擦肩而过,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个庞大而遥远的数字,曾被缩小到一个极限值,不到十米。
然后,再不断不断被扩大到遥不可及··命运有美,也有残忍··赵宁不知道自己的朝圣者就在刚才和自己擦肩而过,他枕着那本诗集,脸超里,睡着了··西药的常见副作用之一,让人昏睡,尤其对耐药- xing -不强的青少年而言。
这个青少年身体内的免疫系统正在全力以赴地和病原体做着抗争,而他整个主体正枕着诗集中的一句悠然入梦··梦里没有鸟语花香更没有温香暖玉··也没有李广穆。
赵宁的梦境混沌一片,里面漫野的断壁残垣之中,有一个外表无比端庄典雅地女人正对着他声嘶力竭··“真不该生你到这个世上来·”·“你是我最后悔的事情。”
“怪你,都怪你·”·“我当年要是没有把你带到这个世上来就好了·”·梦境没有逻辑,却能暴露出人最真实的想法,以及最真实的恐惧和愤恨。
书吧里许多顾客来了又走,落地窗外行人匆匆,间隔人行道的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没有风,有风也吹不动少年枕着的书页·那上面赫然写着——·‘好多年了,你一直在我的伤口中忧居,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任你一一告别’(*)·【注:该诗出自仓央嘉措。
(也是赵宁一生命运的注脚·第53章 ··赵宁在某一瞬间惊醒,睁开眼那一刻,通过眼球传递给大脑的视觉信息,是书吧里的服务生拿着一张毛绒绒的小毯子想给他盖。
还没碰到,赵宁就已经惊醒了·这就是人类无比神奇的防御机制,如同大事发生之前心跳莫名加速,一种难以解释的预言效应··“谢谢,不用了·”赵宁看了看落地窗外,太阳已经不是那么炽烈,四下搜寻终于在园艺架上面的墙上看到了几近和植物融成一体的特色钟表盘。
四点四十五,他睡了三个多小时··桌子上的饮品一口都没有动,装着温水的玻璃杯却已经空了,服务生拿着毯子走了,主动帮他续了一杯温水··应该是在药物作用下发了些汗,所以刚睡醒的时候全身笼罩着汗液蒸发所带来的冷感。
赵宁把那杯温水灌了下去,头脑还不是特别清晰,在座位上怔了一会,幸好没有把人家的书页弄脏·匆忙把书合上,准备待会走之前放回书架原位置上··那句诗还没来得及被他看到就被匆匆关进了时间长河里,残忍到甚至没有给过他一丝半点的提示。
赵宁已经想不起方才混沌的梦境,只觉得像是掉了个无数个维度混乱的空间中被拉扯撕碎组,再重新排列组合·昏昏沉沉下,他已经思维发散开始回忆排列组合的数学公式,或许只是单纯地用来验证自己没有被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热给烧坏脑子。
站起身的时候,四肢还有点酸痛感··李广穆还在街上漫无目的的四处乱晃,完全不知疲倦·他嗓子疼会很难受吗一个人往外面跑,会不会出现什么危险·他不知道这些念头都是从哪冒出来的,可这些想法但凡只要稍稍探了个头就成了星星之火,瞬间燎起了整个胸腔,可怕又无奈。
下一秒就会出现奇迹的希望,苦苦地支撑着这一秒的上下求索·然后一秒接一秒的循环往复,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生生地给他捱了过去··赵宁半强迫症似的让自己在五点整走出店门,出门的时候,店员把帮他打包好,一直收在冰柜里冷藏保鲜的奖品甜点递到他手上。
那个颜色艳丽爱心型的‘即刻相遇’··赵宁提着精巧但花哨的盒子在人行道上背- yin -的地方缓缓走着,他在想该怎么处理手上的东西,重点不是甜点,是药。
灵丹妙药也不可能一次见效,虽然他嗓子的焦灼感已经好了不少,但药肯定还要继续吃下去的,要怎么把它带回去却不让任何人发现呢,这是个很伤脑筋的问题··如果被发现,那今天所有的举动都白费了,搞不好还会带来更加不好的影响和后果,这 不得不让他更加小心谨慎。
转过了好几条街,离先前那家甜品店已经相距甚远·赵宁发现有一个拾荒者正沿着道路逐个翻着垃圾桶,此刻和他的距离,还隔了整整两个垃圾桶··赵宁把还带着冷气的‘即刻相遇’,把包装盒盖打开,用纸袋子垫在下面,放在了距离最近的那个公共垃圾桶桶盖上。
这样,但凡能被人看见,就能一眼瞧出这是个干净的食物·能不浪费,也不辜负,多好··赵宁和拾荒者擦肩而过,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也祝你好运,兄弟。”
接着,头也不回,依旧按照不徐不缓的速度一步步往前走,把所有的一切可能出现的场景尽皆抛在身后,事不关己··到了一个人流车辆都来往密集的车口,赵宁伸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没有直接报出那个A市人耳熟能详的地址,而是报了一个距离相距一公里左右的另一个地标- xing -建筑。
怀璧其罪,低调是他自小被刻在骨子里的家训··也是他从不敢宣之于口的三观··成千上万计程车大军中的一个,要是这都被在大海里捞针的李广穆碰见,那可就真是玄幻了。
赵宁在距离山下大门关卡一公里之外的地方下了车,踩着偃旗息鼓不敢再张牙舞爪的阳光往回走··他把药盒藏在卫衣的帽子里,好在不重,不会坠着难受·迈着长腿开始了步行的回程之旅,进门的时候,他知道这次没有刘奇的插科打诨做掩护,是绝对混不过去的,也不想给他人的工作添加无谓的麻烦,便主动地露脸让对方登记了。
那关卡里的工作人员对刘奇和他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态度,仿佛早上的有说有笑,气氛松弛只是黄粱一梦或海市蜃楼·严谨又尊敬,没有半丝人情味··赵宁在心底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往上走。
迈进门槛之后,从前庭绕后院,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没有碰到任何人,心里不由地松了口气·赶忙把药藏进明天要背到学校去的书包里,灌了一大杯水,然后去洗澡换衣服。
赵宁这边发生的一切包括地里位置的变换都和李广穆没有任何关系,造不成任何影响·他依旧在街头上胡乱游荡,直到最后一丝落日余烬被黑暗所吞噬,华灯初上,城区的道路已经在不自觉间拥堵了起来。
他才不得不像一头终于认输的困兽,回笼舔舐伤口的同时等待下一次的生死搏斗··回到山下废厂区,刘奇早就走了,老黑把遥控钥匙扔了过来,李广穆独自把打包回来的饭菜摊在大木头箱组合成的桌子上,麻木地掰开了一双筷子。
赵宁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前宅的饭厅里··无论多忙有多重要的事情,晚餐的饭点一到,都得准时出现在饭厅里自己的位置上。
主位上自然是赵家老爷子赵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是赵宁的母亲赵翳,而与之正对面的左手边,是赵宁·这个位置分布在很多年前赵老夫人过世之后变动过一次之后,便十年如一日的按部就班了。
赵老爷子是赵宁母亲的亲生父亲,放在正常人家,那应该是他的外祖·只可惜在这又大又空的宅院里,那是他最亲的祖父··桂姨把饭菜端了上来,还是习惯- xing -地把最鲜嫩的蔬菜和所有赵宁爱吃的平时动筷子比较多的,放在赵宁的面前,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关爱和偏袒。
赵宁了然地侧着头笑了笑,用简单的手势表示自己一定会多吃一点·其实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胃口实在不佳·但他既然说出了就一定会尽力做到,单纯的不想辜负一些心意。
·食不言的餐桌规矩因为桂姨的特殊情况得以攻破,赵宁可以像这样在落座之后正式开吃之前,用手势和她沟通··接下来就是平淡无奇地各自用餐,赵宁当真很认真地去多吃了几筷子特意摆在他面前的那几道菜。
桂姨的手艺几十年如一日,赵宁十多年吃了都是这个味道,称不上多让人垂涎,但确实有一种习惯使然的安心感··李广穆吃着外卖,还在想着他的白衬衫少年··嗓子有没有好一点吃过东西了吗·赵宁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心心念念,他只是规规矩矩、标标准准地在合适的时候放下了筷子,然后用特制的茶水漱口。
“你今天出去了”·赵宁用手帕按在嘴角擦拭水渍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是他的母亲赵翳··一两个同样擦拭动作掩饰下,他找到了控制到最好状态的声线。
“嗯,出去走了走·”·那位永远端庄典雅的女士没有再说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把手上的手绢扔下便起身走了··赵宁一直在原地等着主位上的赵老爷子起身,习惯- xing -地上前虚虚搀住:“我送您回房。”
赵老爷子没有说话,这两年来,他的这位祖父愈发像是步入了老僧入定的状态,话越来越少,活动也越来越少,日常除了偶尔会和山上几位老邻居相互走动之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前院的廊檐下的摇椅上,静静地听着檐下笼子里的鸟雀声。
把祖父送到前院主卧之后,赵宁再次退回饭厅,帮正在忙碌的桂姨一起收拾碗筷·桂姨是一定不会愿意让他帮忙洗碗的,君子远庖厨,下厨也绝不被允许,最大限度也就是像这样在这种收拾上意思- xing -地搭把手,更多意义上是陪伴。
桂姨头发花白,赵宁虽然没有详细探究过,但也知道她年纪比祖父略小,却比母亲大得多,听说母亲赵翳也是经由她的手带大的··她不会说话,也几乎听不见·赵宁总觉得这位对他无比关爱柔和的长者,所处的世界是十分寂寥的。
纵然知道桂姨已经在宅子里待了几十年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赵宁还是希望能略尽绵薄之力给予疏解和陪伴··桂姨在赵宁的陪同下,把所有的碗筷归置好之后,从保鲜柜里拿出了一小篮子水灵灵的果子递给赵宁,示意让他赶紧尝尝。
个头很小的果子鲜红欲滴,赵宁还以为是樱桃,但又觉得比樱桃艳丽·咬下去酸酸甜甜的,味道很独特,却绝不是他原本猜想的那个··赵宁用手势说:“好吃,好甜,这是什么呀”·桂姨没法用手势给赵宁比划出这个水果的名字,但赵宁看懂了她传递出的别的。
这是她亲手在这山上摘的,特意摘回来给赵宁尝尝,还问他喜不喜欢··赵宁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在这山上的每一处宅子里,纵使再多的人力物力也没法传递出更多的关爱。
桂姨便返璞归真,用最原始基础也最自然的方式,来给赵宁更多··感动归感动,赵宁赶忙用手势说:“谢谢您,很喜欢也很好吃,但您别再去摘了,要是危险怎么办,下次您带我去看看,我摘回来给您吃,还有爷爷和母亲。”
桂姨‘听’到赵宁提起了赵翳,抬起手慈爱地摸了摸赵宁的头发,眼里有很多东西,那是当时的赵宁并不能全懂的··赵宁按照桂姨的要求,把那只小篮子连同里面的果子一起带回了自己房间。
他赶忙吃了第二次药,早早地上床睡了,明天会有司机上来用车送他到学校上课··【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王充《论衡》·第54章 ·第二天一大早,李广穆在一片安静和空旷中茫然地坐起身,空气里像是凝聚着无数不可见却沉重的颗粒物,充斥流淌出沉甸感。
他的眼睛很久都没有找到焦点,闹钟还没有响,但他没有重新躺下去··到水龙头上用冷水冲了脸才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狼狈如落水狗的样子··他又梦见赵宁了。
而且梦里的赵宁一直在…哭,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赵宁在他潜意识里一直就是这种孱弱不堪又脆弱柔软的样子··明明从接触的细节来看那是个极其聪慧且优异的少年,实在没理由这么弱、这么惨。
李广穆抑制不了自己胸腔里洪水般呼啸而来的刺痛感·要怎么才能保护你·浇了无数遍冷水之后,李广穆用肥皂在脸上打起泡沫,在微熹的晨光下认真地刮着胡子。
镜子里是尚显稚嫩的英俊侧脸,那是还未被时光打磨过的棱角分明··虽然还不至于隆重到把前两天参加晚宴的礼服捡起来往身上套的程度,但他还是挑了一套穿着实在还是没那么舒服的衣服出来。
你拿什么到你喜欢的人面前安身立命呢李隶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甚至到了振聋发聩的地步··可能是要活点人样出来了·迷蒙间,他有了这么一个不甚清晰的念头。
用室内的机械简单地完成了早上的健身之后,重新冲掉一身汗渍,才把刚才找出来有些束手束脚的衣服套上,没有再重新照镜子··从车库里把那辆‘老爷车’晃悠悠地开出门上了路,开启了他人生中有史以来首次的上班之旅。
他在路上买了三份早饭,自己吃了一份,打包两份··不急不缓地到了那栋目标大楼之后,才发现很多他原来不知道的麻烦细节·比如地下停车场的车位问题和进门的门禁权限。
李广穆迟疑了一会要不要掏出手机找到以前联系大哥的那个号码打了过去,却在最后一刻把电话打给了另一个人··“况哥,是我·”·况助理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很反应不过来的,脸上的表情太怪异。
导致旁边的李严修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什么情况股市崩盘了·“小穆到公司去了,现在在大门口·”况助理和李严修在同一辆开往公司的车上,昨晚去隔壁市开了个会,会议主办方太能扯,导致他们这种不愿意连夜赶路的只好留在那边过夜。
·李严修听到之后眉角几不可见地扬了扬,他再一次低估了李广穆的认真程度,以为所谓的‘会到公司帮忙’只是随心所欲地来走个过场做做样子··任他是朽木还是顽石,原来只要在爱情的雕刻下,铁树都会愿意开花,真是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而李广穆给他的震惊还不止于此·“他刚刚还说他给您带了早饭·而且,还带了我的·”·况助理说到后一句的时候,一脸三生有幸与有荣焉。
李广穆买的三份早饭,除了自己和李严修,剩下的是给况助的,李隶都得靠边站··李严修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些许这个一言难尽的弟弟终于长大了的欣慰,也有很多乌七八糟的其它担忧。
无数个重温母亲临终前遗言的午夜梦回里,李严修也不是没感叹过,世道越发艰难了,仅凭自己一人之力,能护着这个胞弟到什么时候呢,难道真能一手- cao -办他的娶妻生子甚至连安度晚年都给他安排好吗?·那种一方面又怕孩子吃苦,同时又十分担忧孩子会没出息的可怜天下父母心,李严修几乎尝了个遍。
同时还要分出点心来- cao -劳到‘李隶那老狗货怎么还不归西’这件事上,想想也是十分的不容易··况特助的效率当真不是盖的,很快地拨出了个特殊区域李严修专用的停车位给李广穆,还细心地安排了人去地下车库接他上去。
李广穆的老爷车停在李严修原地待命的那几辆顶配中间,这种视觉差距,已经不是谁是亲娘养的谁是后娘养的这么简单,确切来说应该已经上升到谁是亲生谁是垃圾桶捡来的这种层面。
可现实就是这样,所有掩盖在表象之下的‘以为’,都和真相背道而驰出了无数个天差地别··李广穆那张和李严修肖似的脸,无形中让他省了许多能不说就不说的废话,谁都能一眼洞悉两人的血缘关系,甚至不用自报姓名。
“需要给您安排一个专门的办公室吗”前来带路的女士很是温和有礼,李广穆不是很懂跟这种类型的人打交道的方式,当然,不排除所有的人际交往他都不怎么擅长。
刚刚况哥已经在电话里说,他和大哥还在路上··“谢谢,不用,我去李严修办公室等他就好·”对待女士,李广穆已经拿出了他最好的态度,词都多说了两个。
他没有直接说大哥,像故意彰显自己的身份把关系户的招牌挂在额头上这种举动,他没有这个想法·但显然他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也没办法顾虑周全到,没有人会在这个地方对李严修直呼其名。
能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也就不是他了··对方顺从地把他领进了李严修的办公室,然后给他泡好了咖啡·李广穆不喜欢喝这个,但入乡随俗也在他能忍受的范围内,他只是来给李严修跑腿的,他始终端正着自己的定位。
李广穆把随身带着的纸袋子递给了那位女士,已经有些凉了,他能感觉到·“给李严修和况为的,麻烦加热一下,待会拿上来·”况助理全名叫况为,李广穆在晚宴那晚就已经知道。
那女士像接圣旨般毕恭毕敬地把那两个纸袋给请了下去,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路边廉价的大众早餐,而是两颗定时炸弹··只剩他一个人的空旷办公室里,李广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整个人浑身都充斥着一种不适感。
这才只是个开头,不仅要忍着,还得尽力把事情做好··所有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了一个赵宁··李严修带着况为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李广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的样子。
“大哥,况哥·”听见响动,李广穆站起身依次点头打招呼··李严修没有别的表情,况为倒是满脸热情笑意:“小穆来了”·先前退出去的女士把那两枚‘炸弹’又请上来了,不是不再是纸袋子装着的状态,而是用纯白的碟子盛装好,才端上来。
别说吃,李严修已经很多年没看见过这些东西了·想到是这个一根筋的亲弟弟特意给自己带的,少不了要纵容着破一次例··略尝了两口就放到一边,向来严于律己工作至上的李严修一开口讲的却不是公司更不是工作,还是私情。
“你要跟我讲讲你谈恋爱的事吗”这还是他斟酌再三之下,选取的最委婉地切入点·“你总要把对方的身份告诉我,我也好替你想想办法。”
那路边廉价的早点还真是‘炸弹’,威力之大,一两口就炸开了李严修满腔对胞弟地拳拳爱护之情··况为听到这个话头,连忙和李严修只吃了两口的那一碟一起,连同自己那份,一起端着退出了办公室,把场地留给了这两兄弟。
李广穆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李严修一眼,他只是不聪明也有些迟钝,但大哥对他的维护和纵容,他一直都很清楚··清楚归清楚,很快,还是摇了摇头,道:“大哥,我不想说。”
赵宁是他不敢亦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那是他心底最珍之重之的东西,更是他所有恐惧忧思的来源··- xing -别,家世身份,他反而没有这么看重,未曾将这些看做阻碍。
只是那个人是赵宁,仅此而已··李严修其实还想追问他,至少把进程告诉自己,是已经追到手在一起了,还是尚在追求当中·但以他对这个同胞亲弟的了解,知道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便也只好放弃。
李严修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一大早就有了疲惫的感觉·“好吧,父亲让你到公司来,却没有具体的安排·你先跟我说说,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李广穆又摇了摇头。
他没有想过,也不知道该怎么想··除了车,他别的都一无所知一窍不通,李严修和李隶也不像是会缺司机的样子·而且和专业的司机相比,在平稳和安全方面,他还不一定有优势。
所以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空有一颗‘要活出点人样来’的心,奈何这世上任谁都没有一夜间点石成金的能力···李严修叹了口气,很想抬起手揉揉这个胞弟的头发,但碍于相差无几的身高以及两人现在的年纪,只好作罢。
“不如你先跟在我身边学着吧,况为也会尽力指点你的·你对他尽可以畅所欲言随心所欲不用担心老头子,但在别人面前,还是…”·李严修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个弟弟怕是学都学不会阳奉- yin -违看碟子下菜那一套,交代这些纯属画蛇添足式的多余。
李严修又捏了捏鼻梁,简直比摊上什么大事都更累·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欠了这个弟弟的,同样的出生,从同一个子宫里出来,为什么两个人的命差这么多··这么多年来,自己哪一天不是战战兢兢,在公司也好,在家也罢,从最开始的如履薄冰到今天小有建树却也仍旧不敢大意。
反观这个没比自己小多少的弟弟,随心所欲恣意妄为到无拘无束心无尘埃的地步··人间烟火不识也就罢了,连人心都不必分··他又怎么能完全无视这种差距呢,更糟心的是,给他撑起这方无尘天地的,还是自己。
想想也是好笑,这又要上哪去说理,向谁讨个说法呢难道去墓园找到已经离开多年的母亲的墓碑,控诉一下自己的委屈不不公吗他们都不是孩子了。
一个任- xing -,必然就要有一个承担·李严修早就认了··一整个上午,李广穆跟着李严修和况为,参与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会议··他什么都听不懂,那些数据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过一遍,他也只认得那是一个数字。
别的,不是在听天书就是在听天方夜谭··不过李广穆心里知道,仅仅只是坐着听讲,已经是很轻松很占便宜了,所以便老老实实地尽心尽力··中午李严修的午餐会送到办公室去,本来是想让人送两份带着李广穆一起的。
但李广穆只是摇摇头,便跟着况为一起去了员工食堂··其实况为是可以留在李严修身边蹭特制餐的,但李广穆非要走‘基线’,况为便只好舍命陪太子。
也还好是况为,换成别人,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叫苦不迭哀嚎遍野··况为跟在一个酷似李严修的男人身后,走在哪,都引起了强势的围观潮,李广穆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没想到过刻意的低调是另一种形式的高调··况为却没有半点的意外,给李广穆取来了用餐区能拿到的最好的食物··李广穆一口接一口看起来无比受用,确实觉得比以前自己胡乱点的那些外卖要好吃一点。
况为不是很能理解李广穆的生活习惯和方式,不过还是尊重并纵容着他的每一个选择和决定··“刚刚已经有超过十个女员工端着没动过筷子的餐盘到我们面前做无谓的来回走动了,有五个甚至走了三遍以上。
你比李总受欢迎啊,兄弟·如果董事会都是她们这种审美和考核标准,谋朝篡位指日可待啊殿下·”况为在不工作的时候,把所有的老成持重褪了个干干净净,适时地开起了李广穆的玩笑。
‘殿下’还在和盘子里的粮食做着最后的清扫抗争,对况为说的一切不为所动··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下午还是开会吗”李广穆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不明液体,他不知道是茶还是别的什么饮料。
“对,但李总不会参与,你跟着我把下午的会开完·”况为说着下午的行程,今天没有碰到李隶,也没有碰到董事会那几个倚老卖老的刺头,不知道是不是该在心里感叹一句运气真好。
“那我下午能早点走吗”李广穆认真地询问了一句,倒是把况为给为难住了··他做不了李广穆的主,但早退这件事,怎么听怎么不合规矩,盲目点头怕是不好,还是交给上面那位决定吧。
“你去问你大哥,他同意就没问题·”·李广穆已经决定不管李严修同不同意,他都要在心里认定的那个时间点离开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进食之后体内血糖升高,人容易昏昏欲睡。
下午的会议,确切来说是下午的天书听得让人更加煎熬和难耐·但李广穆还是一分一秒地忍住了,也尝试着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笔记··他真的尽力了··时间一到,他准时溜了。
他没有问过李严修,李严修很忙,他一中午和一下午都没有再遇见他·况为可能以为他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他已经离开··不是公司的下班潮,李广穆驶出车库很轻松,况为已经给了他专用的通行凭证,一切都很顺利·更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总公司到A大的距离并不远,而且这个时间点路上的车流量也完全称不上密集。
他很快就到了A大的门口,然后选了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一瞬不瞬地盯着A大的校门口,静静地等待着··他在等他的白衬衫少年··【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论语?宪问》·第55章 ·今天气温略微有所下降,所以赵宁今天穿的是短袖配一件纯色的薄外套。
李广穆并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一所大学会有好几个门,而往往砸钱最多金雕玉砌的正门只是作为门面用来唬人的,学生使用概率微乎其微··他更不知道大学不比中小学,没有固定的放学时间,向来都是以最后那节课结束时间为放羊起始点。
可能老天爷自带仇富属- xing -,实在看不过去这种没过过一天正儿八经大学生活,花钱买文凭开光的臭傻`逼有钱人··寓言故事嘛,守株待兔这个词从发明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是作为一个笑话的存在,偏偏这世上还真有死心眼的人。
总而言之,直到天黑,他都没有等到那个人··期间况为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幸而没有李严修的··李广穆终于知道今天是等不到了,却并没有多失望,重新把车发动起来,走了。
却并不是直接回自己的狗窝,他沿着大学到那座山的路,认认真真地开了一遍···他倒是没有在这个时间点能在赵宁放学回家的路上把人堵住的痴心妄想,只是单纯地想循着他走过的足迹走一遍。
像想有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在他面前好好立足一样,李广穆只是单纯地想走一遍他走过的路··看着车窗外飞速向后褪去的街景建筑,向来迟钝麻木的他也会想,赵宁看到它们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魔怔、走火入魔·就算现在有人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骂,甚至把他绑在十字架上再在下面的柴火堆里点把火,他也幡然醒悟不了··把这几近一步一叩首的朝圣之旅走完了,他才像终于心满意足地在灯火葳蕤中独自回程。
刚一回去,那滩烂泥地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老黑在他自己的天台上举起了手上的酒瓶,前面是一个正冒着火的烧烤架··“穆哥上哪去了,一整天不见人,门也不开。
晚饭吃了吗,上来坐坐”老黑开了腔,旁边的那一群乌合之众便杂七杂八笑闹着起哄架秧子,全都在喊:“穆哥快上来把这个丢人现眼的老黑灌下去。”
“你TM才丢人现眼呢...”,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就来·”李广穆是真的饿了,他先去自己门前空地上把车停好,才慢慢地往那边人声鼎沸的地方走过去。
李广穆上去,大家连忙给他空出了一个宽敞的位置,那个盛装了许多已经烤好食材的盘子也从远处传递了过来,李广穆在里面随手拿起一串卖相过得去的,然后用指腹的厚茧启开了一瓶啤酒。
“诶,今天到底上哪去了”老黑那一头花红柳绿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的喜庆,但李广穆还是侧过身避开了他有意的碰撞,他还是不太习惯别人近身太近。
老黑像是早就习惯了,兀自用自己手上的酒瓶去碰了一下李广穆放在桌子上的那一瓶··李广穆一直在大刀阔斧地咬着肉,实在没工夫回应·食物入口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比感受到的或者说想象中要饿得多。
囫囵吞枣变成了囫囵吞肉,一仰头一瓶啤酒去了大半,他才终于得空回了句··“我去做事了·”李广穆的声音完全称不上多大,但话音刚落地,刚才还沸反盈天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除了烧烤炉里偶尔蹦出火星的噼啪声,几乎掉根针都落地可闻。
然后一个浑厚的女声响了起来·“我的天,穆哥你别吓我,是我理解的那个…做事吗”·烂泥地里有男有女,这就是其中的一朵烂泥之花。
“这这这…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干嘛突然这么想不开啊”·李广穆大概也猜到了会得到这种反应,丝毫不奇怪地拿起了第二串肉串,只可惜卖相最好的已经三两口下了肚,要在剩下的参差不齐里面矮子里面拔高子还真是稍微有点难度。
“嗯,去给我大哥跑跑腿·”他还是始终贯彻着自己的定位··“穆哥,你不会是前天被老爷子打傻了吧,还是他直接给你断粮了逼到这份上啦,我的乖乖…也没事啊,有咱们一口就有你一口,不用这么死扛吧…”·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歪瓜裂枣好享乐、不思进取是真的,而且是数年如一日根深蒂固的常态。
有麻烦了就挨一挨,挨不过了就抱团一起再挨一挨··扶不上墙是真扶不上墙,但讲义气也是实打实的··李广穆最为其中一员还是出众的佼佼者,也从来没有什么五十步笑百步的念头。
他只是实在割舍不下那个白衬衫少年,为之神魂颠倒在所不惜··“没有的事,我自己要去的·”在心里再次一笔一划刻下那两个字,李广穆心里涌起了一点甘之如饴的味道。
这更像是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我的天,穆哥这是要抛弃我们了吗老黑还放狠话说要是今年不破你那个记录他就剃光头裸奔的,穆哥别呀…”·李广穆还没理清这里面的因果逻辑关系,只能略微明白似乎是被误会了什么。
“我住这里,就去跑跑腿,平时也闲·”李广穆试着解释了一句,表示自己并没有脱离烂泥大军,阿斗回了蜀国也还是阿斗,他并没有对自己抱任何幻想。
“哦哦,那也挺累挺受罪的·穆哥加油,我们还是支持你的·”·李广穆更反应不过来了,明明上一秒还在问自己怎么想不开,下一秒就‘我们支持你了’,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还有,支持什么跑个腿也要啦啦队吗·想不通就干脆不想,继续埋头吃肉,只是有些遗憾这群瓜枣里就硬是没有哪一只是烧烤手艺能稍微好一点点的。
李广穆兀自吃了一阵,觉得差不多了就起身走了·那群人显然还没尽兴,挽留了两句就继续自顾自继续疯了起来··回到自己狗窝里,李广穆立马用遥控把卷闸门关上,把被距离冲淡了许多的喧嚣和烧烤油烟尽数关在门外。
把自己重重摔在破旧的老沙发上,头顶的吊扇还在缓慢转动·李广穆听了一天天书的脑袋开始放空·对今天,确切来说,是对近期所经历的一切,有种真实的不真实感。
赵宁··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有吸引力的存在··‘神奇的存在’正在吃药··今天在学校一整天的课程都有些索然无味,他在课堂上甚至开起了小差在稿纸上画了幅草图。
白家只教过他国画,而且并没有以素描为起始基础·这大概算是他无师自通的一个小技能很快又摇摇头在心里推翻自己,怎么能这么厚脸皮的居功自赏。
就算乍一眼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深层联系的事物,或许里面也会有很多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潜在因果··那幅画上是寂寥的星辰大海·他从没看过的景象,也称不上多向往,只不过是无聊的时候的心血来潮。
他最近经常反思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这样毫无名状突然起来的矫情,真是…·令人无奈又尴尬··享受着某一刻精神上自我折磨的快感,下一秒却更加变本加厉地厌恶唾弃自己。
·循环往复不休,饮鸩止渴·简直了··赵宁摊开课本,弥补课堂上因为开小差而落下来的功课·听不进老师的传道受业便只能自习弥补,很公平的事情。
他的参照物从来都是自己,对照样本和实验样本重复,所有的定义成了自定义,包括对课业的追求··我想懂就必须要懂,反之则反·不是因为考试和成绩,这么肤浅片面的东西。
这也是赵宁从不敢也不必宣之于口的三观··病态扭曲又怪异,稀疏平常又自然··对理科知识点的陷入思考,终于将赵宁从这种纠结不清中拔了出来·笔在指尖转动,脑电波和宇宙中星辰大海相互碰撞融合,时间过得飞快。
等终于把那一整套的公式及理论消化吸收下来,再挑两道题目演练巩固一下,时钟就已经指到了一个很晚的数字,差不多可以洗漱睡觉了··你看,别人毕生的研究和心血,可能就浓缩凝聚在课本的薄薄几页甚至一段话,一个公式里。
全人类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灵感降临在亿万分之一的人身上,才能产生划时代的伟大定论·而剩下的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用最短的时间和其他最低廉的成本,轻而易举就摘取这凝聚着别人或几代人毕生上下求索的成果。
(*)·真的是太占便宜了··赵宁也懒得得了便宜还卖乖,安安静静去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在这具莹白却尚未完全长开的身躯之上,是另一种别人欣赏不到的绝美,他本人却永远不自知。
赵宁甚至从来不照浴室里的那面精致又复古的镜子,不仅仅是因为揽镜自顾在某种程度上是女生的专利,更重要的是,他害怕直面自己,哪怕用物理学解释,那不过是个虚像。
他怕越了解越厌恶··李广穆第二天又打包了两份路边的廉价早点去上班,但去掉了‘破天荒头一遭’的情感光环之后,李严修和况为已经明确表示不买账了,他们并不想吃。
李广穆全然不在意,重要的是李严修并没有追究他昨天早退的事情,甚至连过问都没有,直接忽略了··‘跑腿’的任务和他原本想象中天差地别,他一直跟在李严修和况为身后开会,开会,再开会…·天书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反正在从他左耳进入再从右耳出来,什么都没沉淀在大脑里。
他依旧在下午准点早退,李严修以一种默认地姿态带动况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广穆呆板且固执地,依旧每天来到A大的校门口蹲点苦守,然后再在夜幕降临之后,开始他顺着赵宁回家之路追寻他脚印或者说车辙印的朝圣之旅。
一个星期就在这种一日日地重复中悄然而逝,他没有半点长进也没有取得半点成果·无论是在公司听天书还是对追求赵宁而言··唯一有点不一样能拿出来提一嘴的,是李严修曾经拿一些,据说是颇有分量的合同文件来给他签。
李严修让李广穆在那些况为嘴里‘一纸连城’的纸张上面签名,签李严修的名··用意很奇特,用李严修本人的话来说:“这种随便画两笔就能改天换地,甚至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感觉,应该挺能激发男人心底一些东西的。”
况为听得又惊异又无语··然而李广穆只是照着李严修的模子随便在纸上画了几个接近的圈,丝毫不像是被激发出了任何情绪的样子··况为看得又是一顿捶胸顿足心力交卒。
李广穆实在不好直说,签这种东西,和在商场购物完之后在账单上的划单签名,根本没有任何不同··李严修给过他一张附属卡,他间或偶尔定制价格很高的汽车进口改装零件,会用到那张卡。
那是要签李严修的名字的,然后他从来也就是像这样随心所欲装模作样地画两个圈··所有的苦心孤诣都成了对牛弹的琴·饶是李严修这种上位多年,- xing -格收敛沉淀得几近密不透风滴水不漏的。
都有那么几次,想去墓园里用头撞一下亡母的那块墓碑··【注:“百分之九十九的灵感降临在亿万分之一的人身上…”——化用自芥末君前辈《项真的群星闪耀时》。
(悄咪咪向太太表个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牛顿·第56章 ·李广穆理所当然地认为公司的作息是准时准点,按照国家法定节假日周末双休的。
李严修却跟他说:“普通员工是这样,可你是普通员工吗”·刚想点头的李广穆想起了自己每天早退的恶略行径,以及自己提前领了好几年数额巨大的来自李严修的‘薪水’,只好低下头顺从兄长的一切安排。
周六,李严修日常因公外出常用的严肃正经商务款车型,被替换成了现下这辆吸睛张扬的跑车,李广穆当仁不让地占据了司机位置,同时也想占据这个身份··车上除了他们兄弟二人之外,还有况为,再没有第四个。
有大佬有助理那自己就只用当司机和保镖了,李广穆对于不用听那些绞尽脑汁也听不懂的天书,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喜欢且比较擅长的开车,心里还是松了口气的··李严修说的目的地是本市的一个知名度假山庄。
路上,李严修问他:“你会打高尔夫吗”·李广穆果断地摇了摇头··“今天我教你·”李严修说这话的时候,向来不显山漏水的脸上甚至浮出了一丝温情。
只可惜李广穆又糙又硬,天生没生出副柔软心肠来完美承接这冒着热气地血脉温情·但他又不能说‘谢谢大哥,我不想学’·只好皱起眉头,无声地抗拒着。
身在局中,窥见了一点天机的况为用力握紧了手上的手提箱··度假山庄很快就到了,李严修刷脸得到了一路的礼遇接待以及客气指引·李广穆亦步亦趋跟在况为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先回房间去休息一下,泡个澡,换身衣服,中午有重头戏·”李严修在三人被引入同一个院子之后,转过身对李广穆说道···李广穆没想到在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要和李严修分开,倒不是害怕,只是对潜在未知感到有点不耐烦。
这不会他熟悉的领域与场合,他自己怕麻烦,也不想成为李严修的麻烦··“这是我独用的院子,我和况为分别在你隔壁,不用担心·房间里有服务专线,需要任何东西,拿起电话跟里面的人讲一句就行了。
给你准备的衣服已经提前放在你房间里了,应该合身,待会试试看·”·李严修皱着眉,独自跟着做引领工作的服务人员往前走去··他被带到了一个房间里,和普通高档酒店里的套房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工作人员只把他领到房门口就退走了,他独自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的特殊之处··房间居然自带一个‘房中院’,在卧室的落地玻璃墙外面,有一处空地,然后那空地上坐落着的是…假山和温泉。
那水面冒着热气,而且有在香薰刻意掩盖之下的硫磺气息·他现在算是明白李严修跟他讲‘泡个澡’的意思了··时间离中午还很远,仿佛除了依照李严修的安排并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李广穆任命似的脱了衣服,把自己大半个身子浸没在了那一方温泉水里··然后顺便想了一下他的赵宁··哦,还并不是他的··这是他所有的心事和惆怅。
就这么小,单单薄薄到只容得下一具小小的身影·又这么大,无边无际的求而不得让他辗转反侧备受煎熬··随便泡了两下就十分不习惯地走出了池子,把身上的残水随便擦了擦,把床头放着的一瓶未启封的水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往床上一趟,倒头就睡。
然后在不知道多久之后,被房间里的电话铃声吵醒··“李先生请您换好衣服,十五分钟之后到宴会厅汇合,十分钟之后会有工作人员到您房门口接您过去。”
李广穆打开了花纹古怪的衣柜,里面挂了一套西装·不十分正式严肃的一套,他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胡乱把衣服套在了身上,衬衫领口的扣子习惯- xing -少扣了两三颗,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分钟。
然后坐在落地玻璃前的宽木椅上发了八分钟的呆,才终于等到那如约而至的敲门声··跟在人身后走迷宫式的绕来绕去,一会电梯一会长廊,一会室内一会室外,以为这是拍进行刺杀任务的特工片吗。
李广穆走得很不耐烦,不仅仅是不习惯,他心里压根就不喜欢这种场所··确切来说,他对一切复杂的东西都不怎么喜欢··在所有的耐心耗尽之前,终于被带到了一个风格奇特的包房里。
他看到了况为,没有看到李严修··况为看向他的第一眼充满了一言难尽的味道,然后很隐晦地暗示他稍安勿躁,先坐下··李广穆在这个千奇百怪的包厢里,就只看到中间那套造型奇特的桌椅,想找个角落装空气都没这个硬件设施,只好硬着头皮到那坐了下来。
况为在他落座之后立马站在了他的身后,李广穆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不坐·但他没有问出口,况为比他懂怎样对李严修更为有利··而在李广穆心里‘非常懂’的况为整个人七上八下,兀自在心里叫苦不迭。
想起之前李严修在私下里曾对自己老神在在地说:“你知道雏鹰学飞,老鹰该怎么做吗,直接从悬崖上的巢里踹出去·”·他还来不及吐槽,您这是从哪看来胡掰瞎扯胡编滥造的育儿经,有谱吗·没想到这既当爹又当妈的李严修一改以往‘爱的教育’,开启了另一个稀奇古怪的极端模式。
剑走偏锋也不是这么个另辟蹊径法啊··花纹色泽奇特的木质推拉门被打开了,进来了一伙人,确切来说是三个··为首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比李严修年纪略大一点,长款西式外套披在身上,走路带风,一脸痞气。
他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并没有着急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李广穆·“李先生”·李广穆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身后的况为脸止不住的抽搐了几下,要不是对方一行人的注意力全在坐着的李广穆身上,估计要被他这突发的面部羊癫疯给吓着。
横得不行的男人一开口就踢上了一块铁板,也不觉得下不来台·自己找了个台阶,十分能屈能伸地在李广穆对面坐了下来··李广穆后知后觉地拎起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终于想起自己身上的衣服为什么这么眼熟了,这是李严修的·可能是他和李严修的身高躯体比例实在贴近,所以穿起来也异常合身··“难道这就是李先生的诚意吗”态度不讨喜的男人说话的语调也同样讨喜不到哪去。
‘我不是李严修,你要诚意去找他·’李广穆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单纯的喝了一口杯子里自己倒的茶水··他这幅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似乎是…唬住了对方,那男人身后站着的,似乎是和况为同样身份的人,俯下`身小声在男人耳边说了句什么,那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收起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直接在脸上巴拉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皮笑肉不笑·“李老弟,凡事好商量嘛·”·李广穆又喝了一口水,双眼放空。
听不懂,也懒得听··况为的嘴角已经抽得停不下来了,室内空气静得十分尴尬··又坐了一会,李广穆毕竟还年轻,脸上不由自主地慢慢浮现出了一丝显而易见不耐烦。
对眼下不明所以的境况,对这群不明所以的人,更对他们不明所以的话··“既然李老弟这么不讲情面,不如大家都开诚布公吧·我这边依旧是先前提出的那个数,如果李老弟觉得没有异议,那今天就可以签了。
如果老弟你执意不肯让步,那大家也只好买卖不成仁义在,希望下次能有更合适的合作机会·”·男人从身后接过了一份文件摊在了李广穆面前,李广穆连头都没低一下,他看不懂。
继续双眼放空·完全跟故作高深没关系,实打实的无波无澜···而况为也见缝插针地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巧了,我方也依旧保持上次提出的条件不变。
李总已经明确表示过,这还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为了大家今后长久往来所做出的最大让步·”·李广穆不知道他们这一来一回的太极中,你来我往你退我进了一个多大的数额。
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眼前这个人,更不喜欢现在的环境,以及现下的氛围··“签吗”李广穆平淡地开口,他已经打算走了·不管对方是谁,有什么打算做什么决定,他一秒都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为了李严修和身后的况为,他在原地坐了五秒,强忍着坚持了五秒,然后做了一个准备起身的动作··对方赶忙喊住他·“老弟留步,老弟留步·”·“既然李老弟这么寸步不让,那兄弟…少不得看在咱俩的情分上,吃点亏就吃点亏,就当给老弟你提前送份新婚贺礼了。”
如果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这么的咬牙切齿·或者说,不是压根连他并非李严修本人都没看出来,那这话,保不齐他还就真就信了··更何况,李严修连个对象都没听说过,新婚贺礼从何谈起,要不要把孩子满月、升学的贺礼一起提前送了呢·李广穆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也不想懂。
提起笔,在况为递上来的那几张纸上,按照之前重复过数次的那样,在李严修要签名的地方,认真地画了两个潇潇洒洒张牙舞爪的圈··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况为在身后喊了两句也没喊住。
同一时间,在不远处空旷无边的草地上,李严修正握着一根球杆瞄准远处标注着球洞位置的旗帜跃跃欲试··“你这回挺闲啊不是听说那乡巴佬挺烦人挺难缠的吗,这么快就搞定了”身后同样一身休闲球服装的男人笑着调侃他。
乡巴佬李严修在心里笑了笑·可不是吗,还特别喜欢装腔作势,像什么呢对了,像苍蝇,既恶心又烦人··跟这种人坐上一会,再一块用个午餐,能把人恶心到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饭。
爱贪小便宜也就罢了,还特别喜欢跟人称兄道弟·那姿态、做派,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暴发户似的··李严修打心眼里瞧不上,但该做的事又不能不做··“小事,况为能解决。”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只雏鹰,需要他一脚踢出巢的雏鹰··那暴发户不是最爱装腔作势吗,那就对着一块木头,一次- xing -装个过瘾吧·李严修想到自己弟弟那个- xing -格和可能会出现的反应,心里有一种恶作剧的快感。
李广穆走出室外,在空旷的露台上站着,因为所处的位置较高,在他的视角,可以俯瞰到前面绝大部分的地形结构··他在视野里看到了一片空旷的绿色,猜测那是高尔夫球场。
还有很多蓝色的水区,应该是游泳池··他不会打高尔夫,但他会游泳··正午从地面反- she -过来的阳光稍微有些刺眼,他慢慢收回视线往左右两边漫不经心地扫视过去。
下一秒,瞳孔收缩…一个令他心神为之一荡的身影匆匆略过他的视野··是…赵宁··从左边回廊的尽头拐出了视线··李广穆身体快大脑一步地追了上去,身后传来了刚处理好一切出来找他的况为的声音,“这里不能乱走,快回来。”
他置若罔闻··飞快地赶到了刚才那个身影消失的拐角位置,却没有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难道刚刚只是自己思念太过而出现的幻觉·李广穆不死心地往前追了过去,一路上没有看到电梯和楼梯,只有一些紧紧关上的包厢门。
不可能凭空消失的,难道在这其中一间房门里面茫然不知所措的李广穆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下意识回头··他又看到了赵宁,正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刚从他身后的一间房门里出来,往他刚刚追出来的方向去了。
李广穆悄悄地跟在那两人身后,走了一整条装扮精良的回廊,拐进了一个他没有走过完全陌生的通道上··期间,赵宁像是发现了身后的不同寻常,做出了一个似乎要回头的动作。
李广穆心跳加速,迫不及待想要看见那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对方却没有真正回过头来·而且,以李广穆当前的视线角度,也没法看到那张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
走着走着,赵宁突然和身前的中年男人分开了,自己拐上了另外一条路··李广穆想也不想地跟了过去,他从来,自始至终,也就只有这一个目标··一直不徐不缓走着的赵宁突然穿过一个摆满了植物的花厅,往绿树红花掩映的深处走了过去。
李广穆对环境完全不熟,不清楚盲目追上去会不会暴露出自己,然后陷入被抓包跟踪的尴尬境地·但那个移动的目标是赵宁,单这两个字,足够让他心驰神往义无反顾。
他追了过去,然后在柳暗花明的尽头,看见了背对着他站在花房墙下中央位置的赵宁··然后,对方显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缓缓转身··不是赵宁··很像,真的很像。
身形轮廓,尤其是侧脸和背影,一样精致地让人移不开眼·白`皙晶莹,像造物主偏心眷顾下的鬼斧神工·最关键的是,他身上穿了件一如李广穆初见赵宁时,赵宁身上穿着的白衬衫。
柔软精致的剪裁和款型,十分赏心悦目,尤其是穿在拥有这种姿容的人身上··但李广穆却在下一秒转过了视线··不是赵宁,心里涌起了些许称不上舒服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失望带来的难过··在正常的社交礼仪下,他应该说句抱歉·纵使有认错人的因素在里面,但跟踪是事实·或者,干脆厚着脸皮转身就走。
李广穆因为自身- xing -格的原因,选择了后者··然而还没等他完全转过身,那个长得和赵宁很有几分神似的少年开口了,音色是另外一种好听·“为什么跟着我”··李广穆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那人一眼。
多一眼,就能多看出一分这张脸和赵宁的区别··这个少年脸上的表情始终有着狡黠的味道,无论是微微带笑弯着的嘴角,还是眯起来显得稚嫩又精明的眼睛··赵宁不是这样的。
李广穆说不上赵宁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好看,怎样的让他魂牵梦绕··但绝不是眼前这样·感觉,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原本想摇摇头拒绝回答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李广穆难道灵光一闪地涌出一个念头,然后他错误地开了口…·“你姓不姓赵”·你是赵家的人吗你和赵宁是什么关系·李广穆再迟钝,也知道世上没有毫无根据的面容相似。
他和李严修就是最好的例子,因为血脉亲缘·刘奇是曾说过赵宁是赵家的独苗,但‘山上’人家还有什么嫡系和旁系,枝繁叶茂之下,必然是错综复杂的盘根错节。
世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迟钝的人突然涌现的灵感,完全不能被称作福至心灵·这种小概率事件,根本就没有什么福,要有,也只能是祸··那少年脸上一直狡黠着的表情瞬间崩塌得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面无表情。
一种象征着愤怒与残忍的面无表情··“我知道你把我错认成谁了·”·李广穆皱起眉,完全不想从对方的嘴里听到那个名字··可灾祸已至,他根本抗拒不了。
“赵宁·你把我错认成了赵宁·”·这个酷似赵宁的少年果然是认识赵宁本人的,李广穆心里却没有一点‘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得意喜悦。
那少年用一种平淡到有些温柔的语调,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犯了我的忌讳,得罪了我,我以后一定会报复你的·”·听起来像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在毫无意义地放着狠话,似乎不足为惧。
当年转身就走的李广穆也是这么想的··但在十余年之后,当他终于尝到自己亲手酿下的苦果,并为之付出巨大且异常惨痛代价的时候··回想起天朗气清,无风无雨的这天。
他最后悔的,不是跟随李严修来到这个水深火热的度假庄园,也不是曾因误认一个身影追了出去,更不是遇见这个未来在他命运中改天换地的酷似此生挚爱的少年…·而是不该问出那句,你姓不姓赵。
第57章 ·“生气了”李严修说话的语气不像是逗弟弟,像逗猫逗狗逗小情人··李广穆本来没有任何好或不好的情绪,听到这句话,皱起了眉头,确实有了那么点类似生气的不快情绪。
李严修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更是他的衣食父母·换成别人,不说结草衔环肝脑涂地,起码毕恭毕敬任劳任怨是一定会的··可李严修不仅给了他密不透风的保护伞物质圈,更给了他一贯毫无底线的纵容与偏袒。
前者让他无忧无虑,后者让他随心所欲··包括这微不足道的…恃宠而骄·李严修稍微对他严苛一点点,他都觉得难以接受··哪怕况为已经跟他解释过了,那个喜好装腔作势的乡巴佬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李严修本人,更多的是通过电话进行声音沟通。
而偏偏李广穆是个惜字如金的主,一场面对面谈判只说两个字,这种惨绝人寰的做派,穿帮都显得无足轻重了··李严修却显然一直被自成一派的育儿经荼毒不浅,试着安抚道:“衣服也不是我穿过的,当初样品送过来的时候我定做了两套,你身上穿的,是本来就要给你的。”
当然李严修并没有什么和亲弟弟穿同款的癖好,只是他们之间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关于清明扫墓以及那位在墓园躺了很多年的女士的生辰死忌,辛酸又隐晦。
只是今年的衣服要重新定制了··关于那位对他们都有特殊意义的女士的思绪带动情绪,李广穆心里那点子本就不甚清晰尚未成型的不满情绪顷刻间荡然无存··李严修真的给了他很多,也对他很好。
为了弥补那位女士不曾给予过或者说来不及给予他的东西,而事实是,李严修自己也从没有得到多少··李广穆给李严修倒了一杯水,推过去··李严修和况为对视了一眼,前者眼里有成竹于胸的得意,后者眼里是‘您老手段高明,捉摸人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服气。
沆瀣一气,蛇鼠一窝··赵宁在他独用的书房里,正穿着纯白对襟的棉麻褂衣练习书法··笔风不能断,墨不能沾袖··旁边写过的纸张已经铺了一地,待会要再一张张捡起来统观一遍,细细对比出不足之处,再收集起来拿到厨房去给桂姨做燃柴的火引子。
(*)·从小到大,他习过很多种书法·从大众到冷门,再到偏得不能再偏的那些,涉猎范围绝对称不上窄··但都不精·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因为直到今天,他已经没有指导老师了·虽然自古有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说法,但个人的领悟能力毕竟有限··人类很难做到博闻强识的同时又面面俱到融会贯通,人心都有不足,可再痴心妄想也难以违背客观规律法则。
他已经很难再精进了·遗憾又无奈,可事实如此··毕竟不姓白,白家老爷子对他再偏爱,也总不能越了规矩超过自家晚辈·他自己的祖父赵昨,唉,不提也罢。
赵宁今天练的字体是他本人最喜欢的,运笔灵动快捷,笔迹瘦劲,风姿绰约·(*)·但别人提起这个字体,率先想到的是它的创造者,历史上和赵宁同姓的那位亡国之君,一位真真正正被国政耽误了的书画家。
练字对养- xing -大有裨益,尤其是对现在的赵宁而言··他害怕那些不受控的思绪,让他痛苦不堪却又不得其解的胡思乱想,一直一直,深深地折磨着他···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除了用理智强行抑制住,赵宁也会采用很多自己独特的方法去消磨、攻克它··比如看书,比如练字,比如拉小提琴,等等··最后这个选项因为他前几天丧失自我式抛头露面的表演而暂时被他打入了冷宫,他近期内都不想再执起琴弓触碰琴弦一下。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赵宁临摹得最多的一句诗,但不是因为有多大的情感共鸣,而是单纯的喜欢写起来的那种感觉··讨好自己很重要,反正他已经没有指导老师,就算是在练字的时候百无聊赖想要手抄一段《金瓶梅》,也已经没有人会再扯着他的耳朵大骂他不成体统了。
书房的窗台下摆着一盆栀子,是他亲手从这座山上的野外移栽回来的·对,就是他捡的··赵宁常常在练字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这盆他刚发现时气息奄奄已然不报希望的枯死植株,坚强到一天天焕然一新,最后变成眼下这幅通体碧绿,枝叶迎风摇曳生机勃勃的样子。
·除了对这份坚毅的肃然起敬,赵宁更多的,是在心里默念…·花期到来已久,这货为何何迟迟不开·难道是我养的方式不对但赵宁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有在一开始很认真地去询问请教专业人士。
既然能顽强到死而复生,为什么不肯开花展示一下自己的风姿呢·如果说众生皆有灵,天地万物自有其命·赵宁觉得他养的这位栀子兄,也当真是位响当当且极具个- xing -的糙汉子了。
这副‘就不开就不开气死你’的姿态,嗯,让人不服不行··迟早把你扔回山沟里去喂狼··赵宁当然不会捶胸顿足,最多像这样只打雷不下雨地在心里发发狠。
甚至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这山上除了密不透风的安保,什么狼也没有·而且,狼也不吃素,尤其不可能吃一株死犟着不盛开的栀子花··这就是赵宁的孤单和寂寞。
无声无息,落地可闻·他从不承认也从不忽略··直接练了一整天的的字,厚厚的一叠废纸直接拿到厨房,桂姨笑着接过去,表明自己会处理,让赵宁去休息一会等着开饭。
山上饭后的娱乐休闲活动泛善可陈,赵宁用CD机在房间里放着自己喜欢的舒缓音乐,那些原版声碟都是他视若珍宝的私人珍藏,满满陈列了一个小书架,每次看到都有一种富可敌国的满足感。
要是有一天世界末日,一定要一张不落全部带上再去逃命,赵宁甚至已经在心里下定好了决心··栀子兄抱不动就扔山谷里喂狼,谁让它打死不开花··这就是赵宁中二期所有的宏图伟愿。
他什么都没有,却又不能大智超脱到‘赤条条无牵挂’··他甚至从来不敢同情自己··相比于赵宁和自己的情绪斗智斗勇,李广穆被迫遭遇的饭后活动明显有挑战- xing -得多。
李严修给他安排了一个女人··在一间敞开式的小花厅里,碧绿的藤蔓下有张古典的桌子,摆着一壶花茶,那跟朵花似的女人正坐在他对面,温温婉婉地对着他笑。
“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嗯,有点过分了”况为在距离较远的另一栋建筑里,对着前面正俯下`身贴在台球桌面上打斯诺克的李严修说道。
瞄准目标之后,凌厉的一杆打出··彩球在注入动力后按原定路线往球袋飞速旋转前进,轻而易举地入了袋··却没想到力气太过,直接击打的白色主球止不住势头,轱辘跟着彩球义无反顾地摔了进去。
“- cao -,又摔袋·”·刚才李严修在晚饭的时候匆忙漏了个面,刚安抚了中午强行被抓壮丁冒充了一把自己的亲弟弟·转身就把况为给提了出来,然后给李广穆强塞了一个女人过去。
“过分我逼他卖身了吗这是什么地方,你把那女人想成什么了”李严修不以为意地反问况为。
那是山庄里专门安置着接待贵客的‘名花’,无关情`色,你要是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反而会坏了规矩得罪这里的主人··那是专门用来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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