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o are you? by 吃素

分类: 热文
Who are you? by 吃素
文案:·围绕着荆先生和那老师的日常流水账,家长里短,节奏缓慢··Who are you这是一个问题··你是学生,·你是老师,·你是父亲,·你是母亲,·你是雇员,·你是老板。
你是他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你也是我生命中无可替代的家人,·你是我和蔼可亲的邻居,你也是她尖酸刻薄的婆婆,·你是他两肋插刀的好朋友,你也是她一生痛恨的仇人。
所以,你是谁·你是否成为你曾经梦想的模样·这是一个问题,这也是一个答案··第1章 那老师不是那老师·人民教师章心宥,活到二十八岁,第一次经历被一个男人击中心灵的瞬间。
对方如摩西分海一般从容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自己面前,仿佛于千万人之中独独为他而来··“心宥,”他轻轻地说,“你真可爱·”·“那老师起床了那老师”·早上六点,尚女士准时准点地拧开儿子的房门,扯开嗓门儿喊。
被子里头滚动两下,发出濒死一般的声音·每个工作日的早晨对他来说,都无异于一次从生到死的煎熬··尤其还伴随着美梦的破灭··“十分钟,再让我眯十分钟……”·尚女士“唰”地掀开被子,直接卷到他脚底下:“什么十分钟赶紧刷牙洗脸了要不是等你我跟你爸早吃上饭了”·接着扯开窗帘,看她儿子像被阳光照到的吸血鬼一样扭曲着、呻吟着,四处找被子而不得,最后拿枕巾蒙脸上了。
“年轻人睡那么多觉干吗,这都几点了戴维都起来两个多小时了你这‘二道班主任’还不以身作则别逼我发火儿啊那老师”尚女士叮叮咣咣摔摔打打,把吸尘器开到最大,美其名曰“例行打扫”。
“妈……戴维是狗啊……”·听到叫自己的名字,他们家的“戴维”——洋名儿David,牙齿地包天的白色傻京巴“啪嗒啪嗒”地跑进来跟尚女士摇尾巴。
门开着,窗开着,穿堂风嗖嗖吹着·过了十一黄金周,季节已经进入初秋,早间的气温远远不是一套单薄睡衣能抵抗得了的··“赶紧的那老师你想看你爸活活饿死啊”·“那你们就先吃呗……”·“一家人吃两桌饭,像话吗”尚女士把吸尘器刷头拔下来,一管子杵到他儿子背上,强劲吸力把他睡衣都吸起来了,吸得他皮肉发紧,嗷嗷直叫。
给他折腾清醒了,尚女士功成身退··她儿子气得在床上直蹬腿,僵尸似的直挺挺地呼啦一下坐起来,踩着拖鞋气呼呼地去洗漱·正刷着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莫名地笑了一下。
他说:“你笑起来很可爱·”·这不是梦,是目前自己的人生当中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深刻到从发生到现在,他几乎每天都能反复梦到这一刻··可爱吗还从来没人说过他可爱。
左瞅瞅右瞅瞅,被自己臊着了·赶紧揩掉眼角的眼屎一边猛刷牙,心想:哎呀你可太不要脸了·再说了,一个男的说另一个男的可爱,有啥可高兴的·嘴边牙膏沫还没洗掉呢,尚女士路过卫生间:“别臭美了那老师”·他崩溃似的抓了一把龙飞凤舞的天然卷,闭了下眼睛。
草草洗了一把脸,一边往客厅走一边喊他爸:“章科长你老婆都给你儿子改姓了,这事儿能忍”·章建武正慢悠悠地给一家三口盛小米粥,当老师的儿子胃不好,尚女士就开始每天早上煮小米粥养胃,配煮鸡蛋、小咸菜,主食就很随意了,有时候是油条有时候是发面饼,取决于楼下小摊儿谁家先出来。
“改姓尚女士还想给你变- xing -呢·”·“那老师”并不姓那,正儿八经地姓章,大名章心宥·他每次还要补上一句“立早章,不是弓长张”。
为什么叫他“那老师”·因为他从小到大一直有个毛病,着急了说不清话就用“那什么、那个谁、那个啥”来代替·平时上课还好,生气了训学生就犯病,学生私底下给他起了个“那老师”的外号,不知怎么着传到他老妈耳朵里,给她乐得,从此就从“小章”变成了“那老师”。
他这一辈儿堂表亲里全是男孩,所以尚女士着了魔似的就想要女孩儿,名字都起好了,叫心幽·等他出生那会儿,据章科长说,尚女士在产床上一边使劲一边喊:“大夫要是儿子就麻烦您塞回去吧”·侥幸没有被塞回去也没有被送人,把“心幽”改成了“心宥”,用尚女士的话说:“一时心软,对付着养吧。”
一路对付着,就对付到二十八岁了··章心宥本年度最大的愿望,就是在二十九岁生日之前结束单身,千万不要拖到三十··至于“分海的摩西”,那可不是一见钟情,绝对不是。
只是心动罢了··章心宥的恋爱理论里是没有一见钟情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像公式推导,需要一步接着一步,才能接近正确答案··吃完饭还不到六点三十,章心宥回屋把书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课本、教材归拢到背包里,戴上头盔,推着自己心爱的死飞准备出门。
尚女士喊:“那老师你不梳头就见人”·自行车头盔一扣上,唯独把章心宥耳朵两侧的两簇小卷毛露在外头,呼扇呼扇跟小扇子似的·头发早该打理一下了,可是他一直没倒出工夫来。
·章心宥气不打一处来:“您儿子自来卷儿随谁您不知道啊”·他们娘俩儿都是天生卷发,生长起来十分地无拘无束,尚女士还可以照着韩剧时不时给自己换个造型,章心宥就惨了。
年幼无知的时候拉直过一次,也不知道是不是“阿飞老师”手艺不行,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好像在头顶上戴了一顶廉价假发,害他整整用帽子遮了一个多月。
后来干脆烫了满头卷儿,像个变形不成功的绵羊··他倒也很像找个靠谱儿的美发店给自己捯饬一下,只是动辄几百上千的费用实在让人心疼。他一介普通小老师,五年教龄,每个月工资发到手四千块冒个零头,上缴尚女士一千充当“伙食费”,再买两件衣裳看个电影吃个饭,还能剩下啥·手底下推着这辆AW死飞,勉强一个入门级别,他还攒了大半年的钱呢。
尚女士却很有道理:“随我算你幸运,随章科长你就后悔去吧”·章科长放下粥碗,低声地抱怨:“捎上我干吗呢·”头顶上毛发稀疏的部分似乎更加闪亮了。
跟尚女士结束每天早上的战斗,章心宥推车出了家门按下电梯·时间尚早,电梯来得很快,门一开,他看见电梯里的人心里就“咯噔”一下··住十二楼的刘奶奶,大家都叫她“老刘太太”。
这称呼里多少掺杂着无奈和不客气·没人知道她到底多大岁数,七十多还是八十多似乎她在旁人的记忆里最初时就已经是这幅垂垂老矣的模样,弓着背,拄着老人专用、带板凳的助行拐棍,永远用“你不是好人”的目光瞪着每一个人。
她就站在电梯口,好像没看见章心宥还推着自行车,丝毫没有让一下的意思·章心宥在心里叹了口气,扯出一个笑容:“我等下趟,您先、您先”·老刘太太用枯瘦的手指狠戳电梯键,仿佛责怪章心宥耽误了她的时间。
等着她下去了,章心宥再次按亮下行键,翻翻眼睛·这要是尚女士在场,保准就二话不说挤上去了··尚女士跟老刘太太头两年结下了恩怨,彼此看不顺眼,虽然老刘太太看谁都不顺眼。
老刘太太讨厌人也讨厌宠物,猫狗都不能近身,小区里遛狗的人也自动绕着她走·有一天尚女士跟人聊天聊得欢,没注意就把狗绳放长了点儿,戴维离老太太近了点儿,被她飞起一脚踹在了身上,说它“见我就张嘴,这是要咬人”·平时走路不利索,这一踢却是力道不小。
那时候是夏天,戴维一出门嘴巴就没合起来过,且不说“张嘴”是不是要咬人,戴维当时都狗龄十一了,老得走路呼哧带喘,满嘴牙没剩几颗,心脏也不好,这一脚差点给它踢上了天国。
尚女士气得当场发飙,要不是戴维看着要不行了,她差点就给老太太打了··可惜章心宥发质随了尚女士,气势却跟尚女士差得老远··反正学校离家近,他也不差这几分钟。
出门上路,把爱车蹬得飞起,七点还不到,章心宥人已经冲进办公室了··他任职于自己的母校,安宁市西关区第五中学,简称西五中·是一所公立普通初中中学,区内排名中上,历史不算悠久,师资得腆着脸才敢说雄厚——尚女士说了:“毕竟那老师这样的都能进去当班主任了”·在尚女士的印象里,班主任那必须得是多年经验的老教师才有资格当的。
初中二年级教职员工办公室在一号楼,三楼尽头的两间·章心宥到的时候,年级组长陈正已经坐在座位上看教案了,见了他就问:“章老师,发言稿不行啊,回头再改改”·今天下午是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也是章心宥的第一次班主任家长会。
“还改啊……”·章心宥念书的时候,陈正就是他的班主任·现在他做了班主任,陈正当上了年级组长,正奔着教务处主任使劲呢。
年纪比章心宥父亲还大几岁,头顶更光滑,一副老花镜在鼻梁上常年架不住,总往下出溜··“你自己写的啥玩意儿你不看看之前宋老师的稿子写得多好,你连人家一半儿都没有流水账似的,没有重点,家长知道你要说啥啊”·章心宥跟要死了似的。
身为一个数学老师,一个天然的理科党,他对文字材料恨之入骨,学生时代的八百字作文就能废光他的脑细胞,何况家长会发言得洋洋洒洒小两千简直就要了他的命·老陈还在那儿火上加油:“这有什么难的,我手写一个小时都写完了。”
章心宥嘟囔:“您是教语文的啊……”·“那我教你的语文你都学哪儿去了高中老师教的呢都让你吃了”老陈耳朵多灵啊,马上就给他怼回来了:“学生时代就偏科,一直偏到现在,当老师是这么多年了一个发言稿写半个多月,像不像话”·“改改改,我回头立马就改”章心宥苦不堪言,借着早自习时间到的理由往教室跑。
转身跟教英语的柴明打个照面,俩人不约而同地做了个苦瓜脸——都是写材料困难户,被年级组长批完了说不得还要被教研组长批··先去洗手间把头发仔细打理了一下,章心宥这才夹着名册来到五班,往讲台上一站,陆续到来的学生们挨个跟他打招呼“老师早”。
初中三年,人生中最敏感的年纪开始了·仿佛出生不久的幼鹿,渐渐开始认识到世界,对一切感到好奇,捕捉所有能接收到的信息·而身体也开始了急速的发育,促使他们急不可耐地想要探知奇境,尝遍新奇的滋味。
懵懂、躁动,青涩又混乱——超不可爱··章心宥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看表七点半了,打开点名册准备点名··如果不是当了班主任,他其实还可以再晚点上班的。
直到上学期为止,他还只是五班的数学科任老师而已·国家开放二胎,原班主任宋铭铭冒着做高龄产妇的危险,在四十二岁又勇敢地怀孕了·可是妊娠反应太剧烈,孕中期就不得不在家休养,章心宥便“临危受命”半途接了她这个班主任的任务。
·- cao -心事儿多先不说,这都初二年级了,别的班主任都跟学生磨合了一年了,到他这还得重新来·别说他不乐意,学生不乐意,家长更不能乐意啊··所以尚女士又叫他“二道班主任”。
有不少家长跟学校反映:“怎么就不能带完毕业班再怀孕呢”“年轻老师能行吗”“这多影响孩子学习啊”·得亏是他平时在班里人缘还不错,学生对他没什么抵触心理,坏处是班主任的架子端不起来,见着他就嘻嘻哈哈,非得板着脸发火才能听话。
点完名是早读时间,各科课代表收完作业,八点开始第一节 课·章心宥教四、五两个班的数学,今天分别在上午第二节和下午第一节·七点四十不到,他的课代表舒星忆就把作业收齐送过来了。
“有没交的吗”他问··小姑娘摇摇头:“没有·”·“行,”他从那一摞作业纸最上面,拿下面前这位课代表的,“我先批你的,你午休提前三十分钟过来。”
“知道了,老师·”·他之所为选择她成为课代表的原因,跟其他老师不太一样——是因为她数学成绩太差·其他科目不说名列前茅也基本都在中上,唯独数学一科几乎全班垫底,把她好好的成绩一下子拉低到水平线以下。
这简直就是对数学老师教育工作的否定和羞辱,所以从初一下半学期开始她就成为章心宥的重点关照对象··“下午家长会,你家长会来吧”·舒星忆来自单亲家庭,由妈妈一个人抚养长大,对方是典型的职场女强人,据说工作很忙,家长会也只在开学时来过一次。
小姑娘点点头,看着章心宥突然微微一笑,然后说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话:“老师,别怕·”·章心宥脸一热:“我怕啥”·“我是老师的粉丝,我会支持老师的。”
她昂起头,脑后的长马尾跟着她的动作甩动,面无表情地比了个拇指··“什么时候就成我粉丝了”被学生察觉到紧张,章心宥觉得很没面子,脸有点红。
“得知您有全套正版乔乔的时候·”·“那就好好补数学,”章心宥故意板着脸,“我替数学感谢你·”·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板之后,隔壁同样第一节 没有课的耿晓悄悄问他:“那个就是舒星忆”·章心宥点点头。
是的,舒星忆,以特立独行而闻名的学生,被前班主任宋铭铭列为“刺头儿”名单之一··——·【题外话:死飞其实是不能上路的,安装前刹车也不行,虽然有很多人像那老师这样通勤用,不要学他】·第2章 后进生与后进家长·舒星忆是个很特别的小姑娘。
班级中对她的评价非常的两极分化,一半觉得她很酷,一半觉得她装清高·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不怎么接近她··她很有主见,话不多,但通常句句切中要害。
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思考,不会轻易附和他人·即使处于几乎被孤立的状态,本人对此却毫不在意··上一任的班主任宋铭铭不太喜欢她,自从见了一次舒星忆的家长以后,直接把她和她的家长一同列入了“后进名单”,跟章心宥交接的时候还特意提醒他:“这个学生难搞,家长更难搞”·虽然是单亲家庭,可是跟宋铭铭以为的不一样,也跟现在很多家长不太一样,这位妈妈对唯一的女儿采用非常西式的开放式教育法。
凡事让女儿自己拿主意、自己负责任··现在网络发达,只要一个微信群家长就能随时跟老师沟通,班主任也能及时跟家长反映孩子的情况·但除了便利以外,也产生了很多其他问题。
家长提问了不能装作看不见,班主任觉得被家长占用了太多休息时间;可有些家长看到班主任反馈太详细又不高兴,认为老师不想对孩子担责任··宋铭铭在这一点上处理得很不错,群内基本只做活动通知,有特殊情况私下沟通,所以五班的家长群很少有七嘴八舌的情况出现。
但是也扛不住有些家长就是爱讲话,一点小事儿也要征求意见,所以偶尔聊天情况也是有的··舒星忆的妈妈就例外了,从不过问女儿在班级里的表现,也从不参与家长群的任何讨论。
有时候发了什么消息她不知道,事后一问,人家说太忙,没时间看·唯一一次因为舒星忆被请到了学校,这位家长面带微笑地把班主任给怼了··那时候章心宥刚好在场,记忆犹新。
西五中有个规定:上学必须穿校服,但每个月最后一周的周五可以穿便服·章心宥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校服抹杀学生个- xing -”和“杜绝校园攀比风气”两种呼声之间,取得平衡的一个办法。
而每到这一天,又漂亮又注重仪表的舒星忆都会引起不大不小的骚动··她的漂亮不是一般的漂亮,是那种可以进偶像团体,然后被媒体用“几千年难得一见的美少女”来形容的漂亮。
脱去千篇一律的校服,这样的容貌加上精致得体的穿搭,舒星忆几乎立刻就成为众人的焦点··久而久之,她有了一个特别的称谓:最后一个星期五的女神··情书和追求者越来越多,发展到周五早上都有人专门在校门口等着她上学。
终于惹得班主任看不下去,上课前把舒星忆叫到了办公室·她今天穿了一条修女风小黑裙,收口长袖,过膝下摆,领口和袖口一圈白,还细心地搭了袖扣、短袜和黑皮鞋——不得不说,她就算现在出现电视屏幕里也丝毫不违和。
并且巧妙地避开了校规中关于穿着打扮的所有违规细项··章心宥装作改作业支楞着耳朵听宋铭铭说:“舒星忆,知道老师为什么找你谈话吧”·舒星忆摇头,宋铭铭接着说:“一进校门就引起轰动,除了你可是没别人了。
我听说外校的男同学都到校门口来堵你了,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舒星忆不做声··“你的本职是学习,怎么老想着打扮、哗众取宠呢身为学生完全没有一点学生的样子·“你看看你穿的,花枝招展,在学校里影响多不好·“再说了,长得好看就不用学习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念念成绩单章老师在,让章老师给你讲讲数学这次多少分”·她也就随口这么一说,章心宥干笑一声岔过去了。
“学生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要想也什么都不该想回去写五百字检查,下周一交给我·”宋铭铭喝了一口水,抱怨道,“我必须得跟你妈妈反映一下了。”
舒星忆站哪儿不动··“干嘛呀”·舒星忆直视着宋铭铭:“老师,‘学生的样子’是什么样子”·宋铭铭把水杯猛地往桌上一磕:“你什么意思”·“我没有违反校规,为什么要写检查”·“合着我刚才都白说了老师都说不动你了是吧”·“老师,我没有奇装异服,没有花枝招展,更没有哗众取宠,我只是按规定穿了适合自己的着装,到底为什么要写检查”她执拗地问,“‘学生的样子’又是什么样子”·“你还来劲儿了是不是行,不写检查可以,给你妈妈打电话吧。”
宋铭铭心想我还治不了你了舒星忆也二话不说联系妈妈来学校,依然拒绝写检查,不觉得自己错了··章心宥其实也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对。
天生长得好看,确实也没有奇装异服,就是穿了一条用心挑选的连衣裙,又穿得比别人好看罢了,这就得写五百字检查,搁谁谁都不乐意啊··可是她当场就敢对抗班主任这点,别说章心宥,估计宋铭铭也没想到。
在此之前,舒星忆在老师眼里一直是个少言寡语又乖巧听话的学生·意外归意外,宋铭铭当即决定必须把她这“气焰”压下去,要不然开了这个头儿以后还得了·舒星忆的妈妈很快就来了。
看到她,章心宥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小姑娘的外貌和- xing -格,果然是有上一代打下的强大基础·妈妈名叫舒月凉,在温婉美丽的容貌下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强大的职业女- xing -气场。
听完原委,微微一笑,问了跟女儿一模一样的话:“宋老师,我也不是很懂,您说的‘学生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宋铭铭脸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回答,她马上又说:“您别误会,我是真的不清楚。
她好好念书、遵守校规、也很听老师的话,所以我不是很明白您说的‘学生的样子’具体还指什么·“您说学生的本职是学习这一点我是绝对认同的。
我女儿的成绩其实已经高过我的预期了·老实说我们家不怎么盯她的学习——”她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将打理得很好的中长黑发拢在耳后,“但成绩也不是衡量一个学生品质好坏的标准啊,您说是吗·“而且‘哗众取众、花枝招展、影响不好’这种形容,我觉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舒月凉虽然仍然在微笑,但语气颇令人玩味。
“我女儿长得好看我是知道的,但不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又穿得好看,就是‘哗众取众’‘影响不好’吧恕我直言,我认为我女儿的着装非常得体而且庄重。”
到这里,就已经是隐含指责了··“您说有很多男孩子追求她,所以这是我女儿的错吗您觉得是她的行为举止造成了这一结果您为什么不去约束那些男孩子和他们的家长,要他们教育自己的儿子不要去骚扰女同学造成她的困扰”·宋铭铭一听,这怎么说着就变成自己的错了赶紧插嘴说道:“舒女士,孩子在现在这个年纪,是最敏感最容易受到诱惑也最容易受伤的年纪,我们要从各个方面教导并且辅助孩子安全度过这段时期……”·“您是想说早恋的问题吧”舒月凉立刻接上她的话茬,“我不认为她这个年纪尝试一下恋爱有什么问题,我相信她会保护好自己。”
说完她直接看向舒星忆:“妈妈教给你的生理知识你都还记得吧约定是什么”·舒星忆回答道:“- xing -`行为尽量在十六岁之后,任何情况下都要做好安全措施。”
宋铭铭张口结舌,舒月凉继续说:“检查呢,您让星忆写,那她就得写·但绝不是因为‘花枝招展’‘哗众取众’‘影响不好’这样的原因,而是因为这是在学校,我们还是得听老师的话,以老师的规定为准。”
她特意强调“老师”的规定,而非学校的规定·摆明了就是“您让我们认错我们就认了,但实际上我们并不觉得哪里有错”,一席话把宋铭铭堵得脸都黑了,她又微微一笑。
“宋老师,其实我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让咱们有一个直接的、面对面的沟通·我知道您找我来反映星忆的情况,肯定是为了她好,这个我同样特别认同,只是我们家的教育方式相对其他人来说,自由度稍微高一点。
“我是做媒体的,所以我觉得沟通特别重要,尤其在教育问题上·您看咱们这样聊一下,我就知道您这边的想法是什么,您也知道了我们的想法对吧毕竟现在时代不同了,教育也不能一刀切对不对咱们互相理解。
我们在穿着打扮的问题上会再多想想,您看行吗”·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宋铭铭还能怎么办虽然检查是答应写了,可就是觉得被反将了一军。
母女俩走后,宋铭铭跑到陈正那儿大吐苦水:“陈老师您给评评理,她刚才那是什么意思‘我是做媒体的’,这是威胁我是不是做媒体怎么啦随随便便就能给人扣个大帽子曝光了是吧连家长都这样,学生能好吗学生一旦出问题了,不还是要先找我这班主任问责吗”·陈正是一个非常老派的教育者,信奉“严师出高徒、高压出精英”,对西式开放教育不屑一顾,因此对宋铭铭的话深表赞同。
·“现在的家长就是太惯着孩子以前那个时候哪有这么多事,当老师的说一不二,家长都安安心心把孩子交给我们,什么都听老师的,不然要学校干吗”·这一点章心宥深有体会,他虽然不是调皮捣蛋的类型,但从小到大也没少因此而挨尚女士的揍——不管青红皂白,反正被老师批评了就是他不对,揍完了尚女士还要按着他的头去给老师道歉。
“还什么‘安全措施’您说这是一个母亲应该说的话吗咱们说一句不好听的,未成年小姑娘偷尝禁果去打胎的例子不知道有多少她就一点不- cao -心到时候我看她找不找学校的麻烦、找不找我的麻烦这班主任真是越来越难当”·舒星忆的这份特别,除了来自她本身,更多的是来自家长和家庭的教育方式。
对于学校来说,舒星忆以及她的家长,某种程度上确实有些令人束手无策··等章心宥自己接手了班主任,他便明白了一点:“每一个‘特别’的学生都是一个潜在的不定因素”。
班主任所要面对的问题不仅仅是成绩的提高,还有学生的安全、心理健康、小团体内的人际关系,在这个年纪,一点小小的矛盾都有可能成为被敌视、孤立、欺凌的导火索,往大了说,可能造成一辈子的心理伤害。
所以在老师的角度看来,自然是希望把坏苗头都掐死在萌芽状态最好··章心宥在跟宋铭铭交接的时候,特意留心过她提过的几个“刺头儿”“后进生”,舒星忆就是其中一个。
但通过一年多的作业辅导,章心宥一直觉得舒星忆其实不难沟通——她的疑问很直接,表达认同也非常直接··正因为太直接又太坚持自我,某种程度上就体现为对教师尊严的挑战和对宋铭铭指导的质疑。
那一句“学生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恐怕真的只是单纯的疑问··中午舒星忆按时过来找他讲作业·虽然数学成绩不好,可是作业却一向认真,错都错得有理有据。
入学时的摸底考试,她数学全班倒数第一·章心宥给她详细做了次测试,大概在小学三年级水平··据她自己说,一家人数学都不好,小学数学老师又讨厌她,她就更不爱学。
容易受老师态度影响这点,接任五班语文的耿晓也跟章心宥反映过,前班主任宋铭铭就是教语文的,被她请过家长之后,舒星忆成绩单上连原本好好的语文分数都开始下降了。
舒星忆的文字理解能力不错,但很容易钻牛角尖转不过弯儿来,一涉及到数字相关就只能用“特别差”来形容——不是数学,而是数字,她单纯地对数字感觉非常迟钝。
这两点加一块儿,做应用题时简直就是灾难··“这次考试成绩达标了,期末考比现在提高五分,不难吧”·章心宥给她制定的学习计划力求稳扎稳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有一点小提高。
舒星忆咬着笔杆想了想:“我要是提高十分,您能把《暗黑破坏神》借我吗”·“不行,那是十八禁·”·“欸——”她拉长声音表示不满,“那乔乔五好啦。”
章心宥并不表示赞同:“我觉得第三部 更好看·” ·“不,我喜欢布加拉提·”·轮到章心宥“欸——”了。
虽然网络上有很多扫描版,但章心宥存的是实体正版,死皮赖脸托朋友从台湾、日本凑齐,人肉带回来的,自己翻还得洗手呢··“可以借,但只能上半部,下半部等下学期。”
没等舒星忆再次“欸”,他又补充道,“不可以占用学习时间也不能晚上熬夜看,我会问你妈妈的——”·“Deal”舒星忆赶紧应下,怕他还有附加。
今天需要辅导的学生多,章心宥愣是没抽出时间吃饭·不光是他,几乎每个主科老师的午休节奏都快得跟打仗一样,不然也不会得胃病的几率那么高,章心宥工作不出三年胃就出毛病了。
更何况,下午家长会之前他还有一节课·下课刚挤出时间按照老陈的指示把发言稿改完,章心宥来不及歇一会儿就回到了教室,开始忐忑地开始迎接家长会的到来。
执教五年,按理说他早就不是新手教师了,可班主任的压力却远比他预料得要更大·陈正和宋铭铭有一点说的没错,“班主任越来越难当”·家家都一个宝贝儿,含到嘴里怕化了,送到你学校里来出了个什么差错,不找你找谁·“没事没事,家长都见过,怕啥。”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有人可是说了,你会成为特别好的班主任··章心宥挺起了腰杆儿·就是,怕什么呢没问题的。
很奇怪,明明就见过一次,聊了那么一会儿,对方仿佛就在他脑海里扎根了似的,这几天翻来覆去地都在想··逐渐有学生家长来了,见到章心宥纷纷问好·宋铭铭休假之前的最后一次家长会,向大家介绍了接任班主任,再加上本来就是主科老师,所以基本每个家长都混个脸熟。
他虽然还没把家长名字都记全,但对方一说学生的名字他便立刻能对上号,简短的交谈间给自己增加了不少印象分··还好,还不错,章心宥暗暗地想,心情逐渐放松了一点。
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教室里的座位也快坐满··正想着,他看到有人从转角走过来··踩着秋日下午透过窗棱,仿佛被分割成琴键一般投- she -在走廊上的阳光,又好像是专门为他铺就的地毯,脚步稳健而轻快。
章心宥渐渐张大了眼睛,仿佛听见叮咚的琴音··这可不是一见钟情,绝对不是··章心宥有点愣:不对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对方的目光中也透露出惊讶,但很快就理解了。
“原来是我女儿的班主任,太巧了·”·你女儿·你不是单身·不对,我们班没有跟他同姓的学生啊··“爸,”舒星忆哒哒哒地跑过来,“你差点迟到。”
“不能怪我,你妈妈只告诉我你在五班,没有告诉我几年级·”·“自己女儿读哪几年级都不知道,很糟糕啊爸·”·“欸——我以为你小学毕业是去年的事。”
父女俩一来一往呛了好几句,终于想起还没缓过劲儿来的章心宥,舒星忆扯着爸爸的手介绍道:“老师,这我爸,数学也不好·”·来人向章心宥伸出手:“那我重新介绍下自己:我是舒星忆的爸爸——荆寻。”
他微微一笑,眼尾泛起细小的皱纹··第3章 歪理,也是正解·是了,荆寻··同那一天的自我介绍一样,令章心宥怦然心动的嗓音说出怦然心动的名字。
第一次见面,是在某个昏暗的酒馆里··十一长假,尚女士和章科长跟着他们单位的旅游团去泰国了·老干部福利,免费·给章心宥眼馋的,他都好几年没旅过游了,更何况还是出国游呢。
问他爸能不能多带个家属,尚女士来了一句“你去了戴维咋办啊”·给章心宥气得,又不敢冒犯母亲大人一家之主的威严,憋着火儿在家里跟戴维大眼瞪小眼儿,连朋友圈都不敢翻。
别人天天晒旅游照,他天天盯着戴维有没有便秘·尚女士还火上加油,生怕他看不见似的,成堆地给他发照片儿,让儿子给她P图·P完了问:你爸的花儿浇水了吗我们戴维吃饭了吗我们戴维今天高不高兴·章心宥说你咋不问你儿子吃了吗你儿子高不高兴·尚女士说你一个小子咋那么多事儿呢,有能耐你找个对象啊,你跟你对象出去旅游啊·章心宥气得把语音按掉了。
不用上课的大好时光,他却只能闷在家里看剧补番、遛狗吃外卖,连个饭局都没有·翻了一圈儿联系人,手指落在石飞的号码上,最后还是没拨··算了,疏远就疏远吧,也没什么可说的。
曾经的大学同学兼上下铺,曾经的好朋友,后来不知怎么慢慢就淡了·章心宥能感觉到石飞在有意无意地回避他,虽然还是称兄道弟,但远没有以前那么亲密··个中缘由,章心宥没问,也没法问,他隐隐猜得到,却从来不去深思。
既不敢,也不愿··找了一个石飞也在的小群,发了个“都在干啥”的消息,七个人里三个回“在旅游”;一个刚当了爸爸照顾孩子;石飞辞掉学校的工作后自己开了个补习班,这几天正忙的时候——巴姐呢,过了一会儿直接给他回了个电话。
·章心宥正瘫在沙发上对着电视看重播无数遍的综艺,寻思着晚上点一份黄焖鸡还是油泼面,要不要来一瓶啤酒··巴姐说正找人陪我吃饭呢,来吧。
章心宥立刻屁颠屁颠就去了··巴姐大名乌尔雅,并不是少数民族,尔雅取自辞书之祖《尔雅》——可这个娘们儿却日常粗口连篇,写一篇稿子一半是错字,章心宥一直怀疑她中文系的毕业证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认识十年了,她一直是章心宥朋友里最神奇的一个··比章心宥大四岁,大学时代通过一次活动相识·念书的时候她带着一支地下乐队全国各地地跑,毕业后进却了杂志社;工作两年觉着没什么意思,拿所有积蓄开了一家酒吧,因为总是骂客人把生意骂黄了;拿着剩下一点钱去旅游散心,在酒吧里跟人聊天聊来个职位,孤身一人就去了陌生的城市进入陌生的行业,没成想做得风生水起,又被现在的老板挖过来,跟章心宥在一个城市了。
可惜两人工作都很忙,平时极少有见面的机会··章心宥一进门,巴姐正坐在酒吧一角,嘴里叼着烟,手边放着一杯酒,噼里啪啦地敲笔记本键盘··这是一家旧工厂改造的酒馆,上下两层,空间很宽敞,不像酒吧,倒像个工业风大食堂。
室外还有个看起来刚开完party的草坪,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垃圾··“你找我出来喝酒还工作啊”·巴姐把半截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冲他笑一笑:“本来就是工作,我们老板还在楼上呢。”
“那你叫我来干啥”章心宥屁股刚沾上凳子,立马又站起来··“坐下,”把电脑一合,推到一边,巴姐伸手叫服务生:“这不弄完了嘛,他们家烩牛肉做得特别好,来一份。”
给他点了一份烤蔬菜、红酒烩牛肉配黄油蒜香米饭、无酒精莫吉托,给自己又加了一杯啤酒,重新点上一根烟·俩人一个默默吃,一个默默喝,并不怎么说话。
他跟巴姐在一起的时候,通常都是这样·巴姐做事风风火火、干脆利落,但私底下话并不多·虽然个- xing -南辕北辙,章心宥的朋友圈里她也谁都不搭理,却唯独偏爱章心宥,动不动就因为心眼儿太实在被她敲打一顿教做人。
巴姐有着一头短发两条花臂的狂野外型,却有一颗走南闯北练就的七窍玲珑心,犀利通透,人情练达·微信群一响,她看出来章心宥的那点小心思,知道他的小寂寞,却没点破。
“你们怎么都不放假”吃得差不多了,章心宥问道··“伺候甲方爸爸呗·”·巴姐吐出一口烟来,漫不经心地回答。
她以前做影视广告的AE,直接对接客户、创意、执行、后期,虽然现在升职做客户总监,重要客户还得亲自来,并不比以前清闲··“什么客户啊,还得你出马。”
巴姐“嗯哼”一声:“我都搞不定,需要老板出卖色相·”·“那该不会一会儿得见着你老板要不我先走吧。”
巴姐的同事和朋友圈跟他这个老师是完全不重合的,章心宥怕尴尬··“坐着吧,我们老板——”巴姐突然笑了,“值得认识·”·章心宥不太懂,巴姐很认真地思考了下该如何归纳总结。
·“这么说吧,目前单身,全公司最想跟他交往的对象NO.1,不分男女·”·“万人迷不会吧,包括你”章心宥对这种类型的人并不是很有好感,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万人迷·巴姐哈哈大笑:“不是我的菜”刚说完,她抻着脖子看向对面通往二楼的楼梯,“聊完了。”
章心宥也不认识是谁,只看到下楼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个子很高,背影十分挺拔·似乎将客人送出很远才回来,巴姐等了好一会儿,向着门口招手:“寻哥这儿呢”·章心宥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人径直向着他们走来。
章心宥仿佛要将他看清楚一般微微眯起了眼睛··简单的衬衫,简单的长裤——和并不简单的容貌··章心宥语文不好,老陈头儿总说“我教你的语文都让你吃了吗”,所以他想不出该用如何华丽的词藻来形容。
很好看很英俊很帅气的确是有一副好皮相,但也没有好到天上有地下无的地步,并且已经有了一些年纪。
他只是,令人过目难忘··灯影摇曳、晦暗不明的酒吧里,却仿佛有光落在他肩头,撇开众生,独独眷顾着他一个;穿过嘈杂的人群和穿梭在酒客与酒桌之间的服务生,稳重而从容。
章心宥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到失礼的地步,男人却似乎已经习惯了,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走近,微微一笑··“你好,我是荆寻·”·他仿佛是专程为了章心宥而来,并不招呼巴姐而直接在他面前坐下,向他伸出手。
章心宥情不自禁地握住,却忘记了松开,荆寻也不提醒,就任他静静地握着静静地看着自己出神··“老板”巴姐叫的是荆寻,却伸手在章心宥卷毛脑袋上狠狠揉搓了一把,“荷尔蒙收一收,我这朋友还小呢。”
章心宥被她拉回了神志,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低着脑袋把手缩回来,又捋头发又摸耳朵,简直不知道往哪里搁:“对对对对对不起”一边又侧脸跟巴姐不动嘴唇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都二十八了”·荆寻扑哧一乐,追着章心宥躲避的视线问道:“小巴的学弟”·“不不不是那个,就是她那个时候不是带那个什么,那个唱摇滚的乐队……然后我们学校正好有那个活动,我们就就就——”他讲得颠三倒四,巴姐知道他这个紧张的毛病也故意不帮忙,在一边无声地张大嘴哈哈哈。
荆寻却是听得很认真,前后联系一下就明白了个大概,点点头:“该怎么称呼”·章心宥这才想起来还没自我介绍,觉得失礼又觉得懊恼:“我、我叫章心宥——那个章,不是那个张”·荆寻向他投去带着问号的眼神。
“就……不是弓长张,是立早章,然后这个心,这个宥·”自己都被自己的“那个”搞烦了,章心宥干脆直接在桌面上写··“我是这个荆,这个寻。”
荆寻学他,写完了又重新打了个招呼,“你好,叫你心宥可以吗”·他的目光始终温和,带着一点长辈的温柔,章心宥的手足无措仿佛都被他无声无息地包容;又带着一点同辈的亲近,不曾因为经历过更多的岁月而矜持冷淡。
“你好……”章心宥放松一点,便不自觉地也笑起来了··“欸——”荆寻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喜地说,“笑起来真可爱”·这一声“欸”,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呢·没等章心宥再细想,巴姐敲敲桌面:“说正事儿吧老板,怎么着了”·荆寻这才慢条斯理地转向他的员工:“不那么容易。”
接下来的什么“年框”“物料”等等章心宥已经听不大懂了,两手不停地拨弄自己那头卷发,心里不断盘旋着“怎么没好好打理一下再出来”“你这头发打理也没用啊”。
简单讲完,巴姐又接了个客户电话,出门找清静地方聊去了·荆寻仿佛终于能歇一口气似的,一边抬手叫服务生一边跟章心宥讲:“饿死我了·说真的,小巴在我都不敢点饭吃。”
“为什么”只剩他们俩,章心宥不得不硬着头皮忍着紧张回话··“你看她刚才对我多凶”·“您不是她老板吗”·“我也以为我是啊,”荆寻似乎在小巴那里受了很大委屈,终于逮到机会来告状了,“帮我说点好话,叫她不要对老板那么凶,我发薪水发得很憋屈。”
章心宥扑哧一下笑了,有点羡慕似的:“您公司里是不是气氛特别好啊”·“怎么,”荆寻打趣道,“被你老板欺负了”·章心宥怪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老板是校长,基本见不着。”
荆寻收敛起调笑,正色道:“你是老师”·“嗯,教初中·”·“那你的工作真的很辛苦·”·不笑的荆寻,眉眼之间仿佛充满令时间都缓慢下来的沉静,好像你经历过的一切他都懂,他都感同身受。
章心宥突然觉得心里暖呼呼的··“别人知道我是老师,第一句都说老师多好啊,有寒暑假、又稳定又轻松、过节还有家长上赶着给送礼……您还是第一个说辛苦的。”
荆寻一边听他讲一边缓缓摇头··“初中的孩子正值叛逆期,很难管吧人小鬼大,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也不知世事险恶,很多家长也难体谅老师的工作。”
“是啊是啊”章心宥仿佛找到了知音·尤其是最近刚当上了班主任,同事间的竞争、教学任务、家长的不信任,他还没来得及跟谁倾诉那些扑面而来的压力——没有当过老师的人,怕是不会理解的吧。
·永远改不完的作业、写不完的材料、备不完的课,永无止境的家长问答、教学工作审核,章心宥喋喋不休地讲了半天,猛然发觉自己竟然对着一个陌生人一股脑地倒了半天苦水,丝毫没顾及人家到底耐不耐烦听。
“我怎么跟您抱怨上了”说完了才格外心虚,章心宥觉得自己压根一点人民教师的形象都没有了,“对不起……”·“凭什么觉得累还不能抱怨一下了人们给教师附加的责任早就大过你们应该负担的责任了。
孩子出现问题只知道责怪老师,却从来不反省自己·”荆寻一直在认真地倾听,连上来的餐点都没动一口··“我们家……没有人做过老师,连师范一起毕业的同学,都没有几个还在岗位上,有时候……就不知道该跟谁讲,不知不觉就憋了很多,让您笑话了……”·尚女士是听不得他的抱怨的,一心觉得要承担教书育人的工作,以现在的章心宥来说还远远不够资格,不任劳任怨还要满腹牢骚那你当初执意要做老师的时候干什么去啦·连最能理解他的石飞、私交不错的同事,他都忍着没讲,为什么是刚刚见面的荆寻呢·“你刚刚说连作业都会给学生布置不一样的,老实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细致的老师,你一定会成为特别好的班主任。”
“也不是每一个,就是大致分几个梯度……”比他更认真负责的老师多了去了,被荆寻这样一本正经地夸奖,章心宥反倒愧不敢当了··荆寻双臂搭在桌面上,凑近了看着他说:“能做你的学生,很幸运——章老师。”
章心宥清晰地在荆寻温暖的深棕色瞳孔里,看见自己怔怔地望着对方的模样··这是他第一次,被人郑重地,深深地看在眼里··“老板你别这么博爱,男女通吃也不能对我朋友下手啊。”
巴姐一手搭上荆寻的肩膀,端起酒杯干掉半杯酒,- shi -润一下说得口干舌燥的喉咙,“你可大人家一轮呢·”·荆寻对章心宥无奈地笑了,指一指巴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巴姐在他俩之间交换几次视线:“说我坏话了”·“秘密,是吧”这句话是看着章心宥说的。
章心宥便好像跟他结成了秘密的联盟一样,光笑不说话·巴姐本来也不甚在意,跟荆寻讲起刚才那通电话,荆寻拿起叉子边吃边听··章心宥这才注意到,荆寻跟自己讲话的时候,一口食物都没动。
他悄悄地观察起荆寻来··比自己大一轮,那他应该四十岁了·外表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点,或者说,不像章心宥印象里的中年人··被衬衫包裹着的肩部线条很漂亮,有点特殊设计的纽扣,解开两颗刚好能看到一点锁骨;偶尔抬起来的手腕上戴着腕表,可章心宥注意到的是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长而利落——没有婚戒的痕迹;手背上随着动作凸起的血管往下延伸,能看到裸露的手臂上,属于亚洲男- xing -的并不过分浓密的汗毛。
汗毛……想摸摸他的汗毛··章心宥猛地吸了一口气,举起面前的饮料杯咕嘟咕嘟地灌下去,带着冰的莫吉托让他思维清醒了不少··你想啥呢章心宥你好猥琐啊你是不是变态啊·一回神,聊正事的两个人都停下来看他,把他尴尬得:“……有点渴了。”
荆寻很十分贴心地给他又加了一杯,喝得章心宥一个劲儿跑厕所··临走前荆寻告诉章心宥“有空去我们公司玩儿”·章心宥当然知道他也就随口一说、客套一下罢了,可心里却忍不住想“只要巴姐还在,总有机会的”。
那个时候的章心宥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机会”,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那天晚上巴姐问他:你不是对我们老板心动了吧·章心宥当场反驳:我是那种轻浮的人吗·第一,我就算没女朋友,那也不代表要交男朋友啊;·第二,年纪比我大一轮,肯定有代沟;·第三,长得那么帅,肯定不太靠谱儿;·第四,到现在还单身,肯定有什么问题;·第五,长得那么帅还单身,那肯定有很大的问题啊·巴姐哈哈大笑,说你这歪理哪儿学的章心宥说这是经过各种恋爱经历总结的经验,虽然不是我自己的恋爱经历吧。
哦,纸上谈兵啊·巴姐也不跟他犟,点点头说:虽然是歪理,但放在我们老板身上,是正解··第4章 家长会上,要听老师的话·“爸,那个是我座位。”
舒星忆指给荆寻看,“不可以乱翻·”·“我什么时候翻过你东西”·“你偷拿我漫画·”·荆寻啧了一声:“那也是我买给你的。”
舒星忆不再理他,转而跟章心宥说:“老师,那我结束了再过来·”说完啪嗒啪嗒跑走了·她跟班长和学生代表,会一直留到家长会结束,做完整理工作。
荆寻无奈地从女儿身上收回视线,看着章心宥苦笑··“我这个爸爸没什么存在感·”·“荆、荆先生……”章心宥一时没想好,是应该叫“荆先生”还是“舒星忆家长”·荆寻向教室里看了一眼,向他微微欠身,看起来有点犹豫,低声说道:“第一次参加家长会,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章老师千万记得照顾我。”
他的目光里竟然带着一点求助,好像他不是家长而是不知何时会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荆先生在紧张·他这样成熟稳重的人,竟然会因为家长会而紧张的吗·章心宥心中涌起一股“此刻他需要我”的热情,郑重地点头:“放心吧荆先生,我会一直在的。”
·荆寻这才松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声地说:“幸好是你,心宥——我真幸运·”·不是章老师,而是心宥··“那我先进去了”荆寻等他点头,才迈开长腿走进教室,在女儿的座位上坐下,礼貌地跟邻座家长打招呼。
然后跟他的女儿一样,成为整个班级里最令人瞩目的存在··章心宥把满脑子的“为什么我没有去打理头发”“为什么我没有好好改发言稿”“为什么我今天没有穿最贵的那套西装”等杂念用几个深呼吸压下去,把荆寻刚才的眼神压下去,走进教室登上讲台。
他是要对全班四十位同学负责的班主任,是要让四十个家庭信任的教育工作者,这才是他站在这里的意义··家长会时间不长不短,两个小时左右,章心宥之前的准备工作没白做,整个流程下来很顺利。
会后有一些家长留下来跟他单独沟通,有特别爱- cao -心的家长事无巨细问个遍,全部都解答完了又过了快两个小时··荆寻一直在安静地注视着他··“荆先生,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荆寻没像其他家长一样急迫地找他谈话,耐心地等在最后,让章心宥终于稍稍地放松了一点··荆寻摇摇头,把桌面上的纸杯递给他:“你一定渴了·”会前给每一位家长都准备了纸杯和水,荆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接了一杯新的。
他这么一说,章心宥才发觉自己真的已经口干舌燥·滔滔不绝讲了那么久的话,连一口水都没碰,喉咙干得想要咳嗽——而且胃部开始抽痛·他不再客气,端起来一下子喝干,长长地呼了口气。
“谢谢,真的渴了·”章心宥重新端坐,强迫自己忽略胃痛,“想跟您聊一下舒星忆最近的表现·她成绩一直不错,就是数学,差了一点。”
“不是差了‘一点’吧·”荆寻十分了然··章心宥笑一笑,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那里面是每一个需要跟家长沟通的学生的简单备注,舒星忆的那一页则是期中考的数学成绩:“已经能考到七十分了。”
“欸——那很不错啊”·不愧是父女俩,“欸”的时候语气好像,章心宥暗想,怪不得之前觉得在哪里听过。
然后有点不忍心地戳破了荆寻的小惊喜:“满分是一百二,还没及格·”·荆寻“啊”了一声,小声地说“对不起”,仿佛因为没能给女儿继承更好的数学细胞而道歉。
“但是她很努力,每一次的解题都能看出来很用心在做·她可能对数学没有像其他学科那样浓厚的兴趣,但是有克服困难的动力,这点非常好·之前星忆妈妈说过,并不盯她的成绩,可是如果孩子有心在这方面提高的话,我也希望家长能够多多鼓励她。”
荆寻并不说话,只是点头··“另外有一点,星忆在班级里面——”章心宥考虑了一下该如何表达,“比较独来独往,这可能跟她的个- xing -有关系。
我也曾经问过她,她说因为没有谈得来的同学·当然也不是强迫她一定要跟同学搞好关系,只是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敏感,大部分时间又都在学校度过,如果能有适当的社交是最好的。
在家里,希望家长在平时生活中也要多注意孩子的心态变化,能够跟老师及时沟通·”·荆寻转动着手中的纸杯,好半天才开口:“我是个很不合格的父亲。”
他抬头看向章心宥:“您也知道,星忆是由她妈妈一手带大的,在她很小的时候我跟她妈妈就分开了·虽然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关系,但其实我一点都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您的话让我很羞愧,我对星忆的了解,还不如您。”
不是“你”,而是“您”·荆寻在这一刻,是把章心宥看做值得信赖的教育者,而不是在酒吧里看到他就结巴的害羞小弟··意识到这一点,章心宥因为满足感而有些脸红——尤其这满足感来自荆寻。
明明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还是得矜持地说:“您家里的情况毕竟特殊,而且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您刚才说的我都记住了·星忆妈妈最近因为工作关系要去外地一段时间,所以她会搬来跟我一起住,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请您一定告诉我。”
荆寻拿出手机,记下了章心宥的联系方式··他们之间的谈话倒没有持续多久,与其说荆寻没什么想了解的,不如说对于女儿他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开始了解。
舒星忆已经等在外面很久,一边叫荆寻等一会儿,一边进来帮忙章心宥擦掉黑板、收掉纸杯,荆寻立刻开始遵循章心宥的教诲“多多鼓励她”,深情地看着女儿说道:“宝贝儿,你已经是咱们家数学分数的高峰了呢。”
舒星忆丝毫没有卖他这个面子:“爸,讲很多次了,不要叫我宝贝儿,很肉麻·”·“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冷漠的·”·“我是一个即将被继母虐待的悲惨少女,请你体谅——如果这样的逆境能够帮我化出替身的话,我希望它的名字叫做‘数学之神’。”
后半句不在荆寻的知识范围内,章心宥接茬道:“这个契机太随便了吧,你的‘数学之神’能力是不是也太低了一点·”·“悲惨少女”已经干净利落地收拾完,拿出自己的书包:“那就换成‘最后一个周五的辛德蕾拉’吧。”
若无其事地拿自己当梗,章心宥也是服的·想了想总觉得不放心,带点犹豫地问荆寻:“您是……已经再婚了吗”那舒星忆所要面对的家庭情况岂不是很复杂了·父女俩一起张大了眼睛看着他,舒星忆那张罕有表情的脸蛋都充满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神色,最后略带歉意地说:“老师……我开玩笑的……”·荆寻捂住嘴:“噗。”
·因为这件事,一直到回家路上,舒星忆都在跟荆寻生气·虽然女儿生气跟不生气的表现都是一张冷脸,但很明显语气更加冷淡··“害得那老师很尴尬,很过分啊爸爸。
如果因为这样害得我在那老师心里评价变低的话,我不会原谅爸爸的·”·女儿生气的另一个表现,就是对他的称呼从“爸”变成“爸爸”,更严重的时候,她会称呼“父亲”。
“好好好我知错了,买漫画给你好不好”·“不要,那老师会借我的·”·“……”·荆寻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抽空看着身边女儿的侧脸:“你很喜欢这位老师”·“嗯。”
“欸——”·“请不要用污秽的大人思想玷污我对老师的感情·”·“没有,只是好奇为什么·”·“老师没有放弃我,所以我不想让老师失望。”
舒星忆看着倒后镜里面的自己,“我要超过那些浪费老师苦心和时间的笨蛋,成为老师最值得骄傲的学生·”·等待转向灯的路口,荆寻两手食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果真是他的女儿啊星忆,继承了自己和前妻月凉外貌上的所有优点——也继承了自己- xing -格中的最大缺陷··但凡是被自己看中的人,就想要把对方的喜爱全部占为己有。
“可你之前不是还说‘老师都只想要好看的成绩吗’”·“那老师不一样,反正爸爸不懂·”·这就是“不要问了懒得跟你解释”的意思了,荆寻捡了个别的问题问:“你们老师不是姓章为什么都叫那老师”·刚才家长会上真的有家长以为他姓“那”。
“因为老师一着急就会‘那个、那什么’,所以我们私下叫他那老师·”·荆寻仔细一想,还真是··“这就是你们不对了,怎么能随便给老师起外号,很没礼貌——”说到一半,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晚上章心宥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那老师啊……”还真可爱··又认真又可爱,会变成双倍的认真和双倍的可爱呢··章心宥在办公室喝下一袋养胃冲剂,胃部稍微舒服了一点,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陈正说他:“家长会工作总结,别忘了写啊·”·“忘不了……”章心宥奄奄一息,跟要死了似的··能忘吗·自己最后一刻的表现,简直跟个傻瓜一样,糟糕透了,怎么可能忘记啊。
老天开眼,希望那对父女早点忘记吧……·“陈头儿,我没辙了”柴明把装着家长会意见表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摔,直接走到陈正桌前,“给祁文超转个班吧·“之前我跟您反映过这孩子逃课、打架、欺负同学的事吧,父母联系不上,只有一个奶奶。
之前上课玩游戏机,叫我给没收了·今天家长会父母依然没来,奶奶来了,刚才见着我噗通就给我跪下了”·陈正把老花镜摘了,皱着眉问:“怎么回事”·“哭着说先把她孙儿的游戏机先还回来,说不还她孙儿就要跟她拼命”柴明气得,“家长不闻不问,奶奶管不了,一来就下跪我这班主任怎么管”·“没收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让你爸妈来一趟,我把游戏机给你爸妈,这个让他们替你收着,不要带着上学在课堂上玩。
人不听,还警告我上下班‘注意点’”·“才十四岁啊现在不管以后能好吗”·章心宥插一句嘴:“他爸妈呢”·“听他奶奶说,爸爸在南方打工,妈妈就跟别人跑了。
是真是假咱们也不知道,反正老太太刚才跟哭诉了半个钟头他妈妈人品多不好,孙子多可怜,”柴明从抽屉里拿出游戏机来,准备给还回去,“这么一跪,好像我把祖孙俩怎么着了似的,以后这学生我还敢不敢管、能不能管我必须得申请给这孩子转班”·章心宥一看那游戏机,感叹了一句:“任天堂3DS,好像还是限定版”·“怎么,贵”柴明不懂这些。
“贵到不算特别贵,就是挺难买的,有亲戚在国外吧”章心宥对掌机不是很感兴趣,关注了一段时间但是没买··柴明来回翻了翻:“他家里条件挺差的,怪不得这么宝贝呢……哦对,”出门儿前跟章心宥说,“他好像喜欢你们班那个舒星忆,这小子认识一堆校外人,挺混的。
你可多注意点”·第5章 一家三口,也是曾经的一家三口·“妈我漫画又缺了好几本,我爸是不是——”·舒星忆从房间里跑出来,发现荆寻横躺在沙发上举着《华丽的挑战》第二卷 ,正看得津津有味。
“为什么中年男人会那么爱看少女漫画,妈,你是因为这个才跟我爸离婚的吗” ·舒月凉正在来来回回地收拾行李,这次出差起码要半年,像她这样注重外表的女人,多少衣服都带不够。
“是啊,对漫画的理念不合嘛·”她一边回答一边又把一双高跟鞋放在行李边上··“乖女儿,迈向成年人的第一步,就是看破不说破·”荆寻慢条斯理地回答,又翻过两页。
小型沙发不够他的身高,便将两条长腿交叠在一侧扶手上,看到女儿过来,补充道:“一到十卷,帮爸爸带着·”·“爸不是已经看过两遍了”·“我爱恭子,怎样”··舒星忆对他做了个仿佛将拉链拉上去的动作,从脚拉到头,气哼哼地走了。
“干嘛,是要把你爸爸提前装进裹尸袋吗”·“看少女漫画的爸不会懂啦,那老师一看就明白了”·听女儿在房间里面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讲些意义不明的话,舒月凉暂且停下手边的工作,问前夫:“她还蛮喜欢新班主任的,这位老师叫那什么”·荆寻用漫画盖住脸,发出按捺不住地笑声。
“我们老师姓章章心宥不要笑”舒星忆隔空喊话··舒月凉耸耸肩:“好吧。”
拍了下前夫的小腿,“过来帮忙——这位班主任怎么样”·放下书,荆寻走到敞开的行李箱,动手帮不善收纳的舒月凉整理行李。
“非常认真的人民教师,懂得为不同进度的学生设计不同的教学方式·也很有耐心,家长会上有问必答,不会敷衍也不会推卸责任,总而言之,是一位对教育仍怀抱热情的年轻人——并且不会因为家长做了什么而迁怒孩子。”
是的,在课堂里的章心宥,完全不是那个见到自己就脸红的单纯年轻人·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是眼里只装着学生的班主任··这样的章心宥,倒更让荆寻印象深刻。
“是我的错觉吗你该不是在责怪我”·“是你的错觉·”荆寻干脆地说,“我的意思是,他不会因为我做了什么而迁怒星忆,大概。”
“所以你是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啊,”面对前妻怀疑的目光,荆寻十分冤枉,“他还是小巴的朋友呢我能做什么”·“你们在别的场合见过面你没有对老师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吧”舒月凉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前夫一件一件帮她把衣物都叠整齐,合理利用有限的空间,“我们这对父母,还真是会给孩子找麻烦呢。”
舒月凉虽然爽快地怼完了宋铭铭,回头就被妹妹和闺蜜怼了:“你傻呀你让孩子在学校怎么办人家是班主任,指不定怎么给星忆怎么穿小鞋呢你自己一路这么任- xing -长大,当妈了怎么不为孩子想想呢”·要说不后悔是假的,可是让她忍下这口气她又做不到。
荆寻无奈地强调“都说了什么都没做了”,把“我在他心里印象应该很不错”这句,吞回了肚子里去··“妈,你本来就没错啊,反正我也讨厌宋老师。”
舒星忆把装了漫画的纸袋丢在她爸怀里,“但如果那老师因为爸爸讨厌我的话,我会很生气·”·“我的好胜心燃烧起来了·”荆寻说道,女儿回身跟他做了个鬼脸。
“家长会上没有别的收获”·舒月凉问得随意,荆寻手上的动作却顿了一顿:“能有什么收获”·前妻并不说话,看着他的眼神却洞若观火。
收拾完行李,检查好水电煤气,舒月凉用备用钥匙锁了门,转手抛给荆寻·把行李装上他的车,一家三口开往机场,送舒月凉赶飞机··“你们公司最近怎样,我听说威曼在天佐升职了,换了新的负责人过来。
他手底下有自己的供应商,你们会遭遇非常激烈的竞争和排挤·”·天佐集团是目前荆寻公司的主要客户之一,舒月凉曾经在天佐任职,对老东家的人事变动情况掌握得及时而准确。
“上次就在跟小巴讨论这个问题,这个家伙很难搞,他对威曼有强烈的竞争意识,虽然级别低一级,但一上来就把几个威曼的老人给调岗了·”·“你当初跟威曼的左右手一起协力他上位,短短几年他又从分事业部总经理提升到整个事业群的高级副总裁。
这次的组织架构调整,他虽然title变化不大,却已经得到了能跟首席执行官对话的机会——寇文义要嫉妒死了·”·天佐集团成立十八年,是国内互联网几大巨头之一。
旗下有影视娱乐、游戏、技术支持、战略发展、社交、金融、移动、海外等八个事业群,近百个事业部,无数小团队林立·天佐对宣传执行类供应商的选择要求非常严格,因此含金量很足。
集团内部对供应商有一个隐形的分级名单,每个等级对应的项目等级,从S、A到E也不同·要进入他们的年度框架协议本身就不易,还要保持续签资格,并且在框架内部升级,简直是难上加难。
荆寻的“未今”,作为一家全部员工不到八十的小型制作公司,从数年前还是一个小作坊的时候,就杀进了天佐的“年框”名单,一路过关斩将,到如今接到的项目一直保持在A级以上。
像天佐集团这样的超大体量企业,每年需要的宣传物料从两万块的口播剪辑到几百万一支的广告片,不计其数,而且结账从不拖款·对于中小型广告制作公司来说,拿到他们家的长期合作无异于一张稳定饭票。
当年荆寻抓住机会,全力协助威曼在被竞品打压得几乎垂死的分事业部打了个翻身仗,成为威曼初期巩固地位不可或缺的功臣·即使不久以后他的职位越来越高,根本不再跟荆寻有直接的接触,“未今”的地位也牢牢不可撼动。
·“你当年的决策真是正确又足够大胆,天佐内部全力扶持的电商事业部和社交媒体的需求你不做,接下了快要死掉的互联网影视·”·舒月凉记忆犹新,当年几大网络影视品牌各有拳头产品,瓜分了市场近九成用户,唯独天佐影视门可罗雀,市场定位不准、品牌印象模糊,买个改编都找不到商业合作。
荆寻发动自身所有资源,协助天佐影视完成了投资、拍摄、投放,而这一部业界谁都没看好的自制剧,一炮而红··如果没红,他也得跟着破产··荆寻笑一笑,说道:“也要反过来想,如果不是一个快要死掉的部门,怎么可能给我这个机会我看好的并不是这个部门,而是威曼本人的能力。”
不得不说他看人的眼光非常准,威曼咬准机会带领天佐影视一路高歌猛进,从咸鱼变成摇钱树,成为整个事业群最赚钱的部门·经过数次内部调整、合并,威曼如打通关一般,终于爬上了高层。
而当初被集团寄以厚望的电商以及社交媒体,一个完全死掉,一个奄奄一息···“寇文义跟他争这个副总裁没争到,怕是憋了一肚子火呢·”舒月凉又问,“你有没有跟威曼打个招呼试试看”·荆寻摇头。
“这不是打招呼能解决的问题·而且我跟威曼严格来说算不上朋友,只是合作·如今他的合作对象早就已经不是我和我这个级别的人了,没必要张这个嘴。
如果自己搞不定,那只能证明我没有这个能力·”·“可是当初威曼在的时候,他的团队总会卖你一个面子,现在寇文义坐上他以前的位置,按理说你连见他的机会都没有,他手底下的人不知道怎么折腾你呢。”
“两手准备吧,找机会打好关系,也试试开发别的资源,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舒月凉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关于寇文义——”·荆寻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等着她说下去。
“有过几分流言,可信可不信,我也拿不准……”·“怎么了,”荆寻笑道,“吞吞吐吐可不像你的风格啊·”·“算了等我再打听打听吧。”
看舒月凉决定不说,荆寻点点头:“那就等你打听好了吧·”·到了机场,进安检前舒月凉跟女儿拥抱了一下,舒星忆说道:“我要去跟继母战斗了,妈你要早点回来哦。”
“别把继母欺负太惨·”·母女俩的对话只能让荆寻无奈地苦笑··一直到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闸口那一边,舒星忆才跟着荆寻回家,进门把箱子往玄关一放,插着腰问她爸:“继母呢”·“嗯——”荆寻思考了一下,“去买毒药了吧”说完连外套都没脱,往沙发上一坐,“所有房间随便选,但不可以撒娇说要爸爸的房间。”
舒星忆相当嫌恶:“恶心·”·荆寻有两处房产,一栋还没装修好的别墅,一栋就是现在住的高级公寓·跟前妻离婚时他净身出户,把房子留给舒月凉母女,四年前才又买了自己的房子。
舒星忆选了离他房间最远的一间,开始收拾东西了··女儿跟他之间,无论如何插科打诨,却始终有一段跨不过去的距离存在··舒星忆比一般的同龄孩子要成熟得多,荆寻不知道这是否跟他离开她们有关系。
明明才十四岁,却已经懂得对任何事情都要去主动思考、主动承担,仿佛时刻表明着:她并不需要一个父亲··听着女儿房间里传来的声响,荆寻突然问:“宝贝儿,要不要跟爸爸一起去公司看看”·【漏贴了几句,补上了】·【有些读者大概不知道,我在微博上贴过一些正文之外的片段,也讲过荆寻的个- xing -:冷漠自私,见人下菜碟】·【我的角色里至今最渣无误,“集大成者”的荆先生】·第6章 闵竟和她的意中人·闵竟做未今的AE已经一年了,在她的办公桌上,比笔记本电脑更经常用到的是化妆镜。
双面的,一面高清一面放大·她正对着镜子重新夹了一下睫毛,又仔仔细细涂了一遍新入手的TF唇膏··周六的公司没什么人,她也就不怕被人看到偷懒。
比起电脑屏幕上的那份让人烦得要死的表格来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荆寻带着女儿来了··离异的老板第一次带着自己的女儿出现在公司里·不知道这是什么信号难道说以后女儿要跟他一起生活吗不会吧,不是听说由前妻来抚养吗前妻再婚还是怎样·该不会要她做好当后妈的准备吧。
那也太惨了,十四岁的孩子正值叛逆期,又不服管又难接近,还指不定要跟她爸爸说什么坏话··闵竟都想象得到那得是什么鸡飞狗跳的日子··尽管,能让她当后妈的那个对象和他的女儿,对她的幻想还根本一无所知。
闵竟并不在乎,管他成不成功,梦想总是要有的吧·哪个名人说的来着万一要成功了呢·所以不管怎么说,第一次见面必须得留下个好印象。
就算当后妈,也得是个让老公站在自己这边的后妈··她站起来走向卫生间,再次把全身上下都整理一遍·上衣、裙子、丝袜、高跟鞋,全都没问题之后来到茶水间。
冰箱里放着她刚买的原株丰水梨,贵得要死,一颗就要将近十块钱·洗干净切好,整齐地码在盘子里,端到二楼去,在最后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敲门··“寻哥,给你们送点水果尝尝,我们刚才在楼下吃呢,差点忘了你们了~”·英俊的中年男人“哟”了一声,亲自从沙发上起身迎接:“多谢了闵竟。”
“您客气什么——呀,这是您女儿吗”·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不同寻常的美少女,抬起脸来说道:“姐姐好。”
虽然在微笑,表情看起来依然很冷淡·啧,这个年纪的孩子果然都很没礼貌,闵竟暗想·脸上却依然亲切地笑道:“哎呀我都是阿姨了”在男人和少女之间看了看,感叹道,“这个基因啊真是不服不行,眉眼跟您真像,这完全是可以当偶像的美少女呀。”
少女对这个称赞并不太感冒,笑容略有些敷衍·男人倒是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夸奖:“是,没什么好继承的,也就继承点我的美貌·”·把闵竟逗得咯咯直乐。
“怎么称呼呀”·“跟她妈妈姓,舒星忆·”·闵竟又招呼道:“星忆呀,要是跟这儿待着无聊,一会儿去找姐姐玩儿啊”·“嗯,谢谢姐姐。”
便又低头看书去了··臭小孩臭小孩闵竟在心里咆哮···男人这时却已经拿起一瓣梨放进嘴里,瞧着她笑:“嗯~~甜,真棒诶闵竟。”
那笑容让她一晃神,竟然分不清他说的是梨还是自己了··“原株丰水梨,不好吃我都不好意思给您那我不打搅您了,我那儿还有活儿呢。”
闵竟懂得见好就收,体贴地退出去关上门··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几乎要笑出声儿来··他对我有感觉一定有·那个笑容和眼神,不会错的·她下楼的步伐轻快地要飘起来,耳边仿佛就要听见结婚进行曲了。
哼着歌给自己切一盘梨,一出茶水间碰见了乌尔雅和高小林··一胖一瘦两个女人,风似的从她面前席卷而过·乌尔雅突然站住了回身跟她说:“闵竟,报价周一上班前必须发到客户邮箱了,什么时候改完”·“一会儿就好了巴姐。”
她甜甜地回答道··乌尔雅点点头,转身追上高小林上了二楼·闵竟抻着脖子探头探脑地看,果然,她们敲响了最后一个房间的门··“贱`人Bitch”闵竟暗骂。
骂完了还不够,还要屏蔽当事人指桑骂槐地发朋友圈·可不是怕了她啊,毕竟乌尔雅还是领导,被领导抓了小辫子总是不好的··全公司唯一能威胁到她梦想的人,也就是这个乌尔雅了。
“叫什么‘巴姐’,我看是‘八婆’天天往我寻哥面前跑,不要脸”一边“咔擦咔擦”吃梨,一边气呼呼回到工位上去,习惯- xing -地先揽镜自照,马上又消气。
等我成了老板夫人,看你还敢不敢让我改报价·不不不,都成老板夫人了,还上什么班啊,给他生个儿子,当全职太太·他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啊。
在闵竟的观念里,女人是不需要奋斗的··或者说,女人的奋斗目标就是嫁个理想的男人——比如她的老板,荆寻··四十岁,事业有成,英俊体贴,还没有婆婆·离异离异哪里算得上缺点,不是有个说法吗离婚的男人是个宝,知道疼人。
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再给他生一个儿子,老来得子,还不要爱死老婆呀·对于现代女- xing -经济独立的说法,和什么“女权”呀“平权”呀这种调调,闵竟是不屑一顾的。
男人养女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所以她才更瞧不上小巴··天天说她“会议纪要整理不清晰”“报价做不对”, 三万能直接折减,十三万怎么就不能折减啦总价对不就得了吗你那么厉害你都自己做了呗·三十出头了还没有男朋友,抽烟喝酒不说,还有整整两条胳膊的纹身好人家的男人眼睛瞎了也不会看上她,也就跟那些不正经的小流氓混混算了·听说她从小就天南海北的一个人跑,没钱了在国外摆过地摊、睡过绿皮火车的厕所、还跟陌生人挤过大通铺——这能是好姑娘干的事儿·闵竟毫不怀疑地认定:就看她那些花臂脏辫儿的嬉皮和摇滚朋友,小巴绝对是磕过药、吸过毒的指不定身子都败坏成什么样儿了,生不出孩子的·闵竟可是相当传统的,女人不生孩子,那还能叫女人吗·就比如说高小林吧,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八,那么胖还不减肥,都四十出头了也不生小孩,还天天咋咋呼呼跟她老公腻来腻去,说什么丁克一族,光养猫狗不养孩子。
猫狗能给你养老啊·猫狗能伺候你生活起居啊·这叫没正事儿,还不得把她爹妈给气死·可要说闵竟想要的人生不靠努力光靠男人,那她绝不同意。
为了吸引男人的努力不算努力吗·研究妆容护肤、研究服饰搭配、练习表情和微笑,这怎么能不算努力呢她光美妆博主就关注了几十个,连养生美食都能一口气给出好几套方案来。
她可不是光说不练,从家务整理到烹饪,样样都行·长得也不差,虽然说不上特别漂亮,但也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女,再精心化个妆,颜值能直接提上去好几分。
完全称得上入得了厨房出得了厅堂嘛··她磨磨蹭蹭到现在,二十好几还不结婚,不就是为了找个好男人吗·虽然又美又贤惠,可闵竟还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女人。
她可没想过要嫁世界首富、电影明星,说老实话,她也不觉得那些人能看得上自己··在闵竟的能力范围内,荆寻就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人选了··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放眼整个公司,除了荆寻都是一堆歪瓜裂枣就她对面那个同是AE的白向楠,长得还算凑活吧,可磨磨叽叽像个娘们儿,桌面整理得她这个女人还干净。
另一个老板胡阅颜本来也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可这个男人冷面冷心,压根不正眼看人,一个好脸都没给过她··呸好像她稀罕似的··手机里那个还保持着联系暧昧着的相亲对象“妈宝男”,跟别人比条件尚可,可跟荆寻比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不说别的,就他那个牙尖嘴利的妈,过门后不得把她欺负死啊·荆寻虽然有个女儿,将来是要牵扯多一点,不过瑕不掩瑜,对吧·莫名其妙就成了父亲“瑕疵”的舒星忆,正出神地看着小巴的手臂。
小巴和自称“瘦姐”的高小林跟荆寻聊完工作,便坐下来把闵竟端上来的梨毫不客气地全吃了··感受到她的目光,小巴干脆伸出胳膊给她仔细看,跟她说“这是莲花、这是飞天、这是被蝴蝶盖住的年幼不懂事时候刺的初恋的名字”——还被高小林大声嘲笑了一番。
“姐姐,我可以摸摸吗”·得到许可,舒星忆在那幅飞天上小心地摸了几下··“疼吗”她仰着小脸问。
“也不能说完全不疼,反正能忍·”··“我们老师身上有吗”·这下换小巴哈哈大笑了:“你们章老师那小胆儿,他可怕疼了手指头扎个刺都得嚷嚷半天。”
·刚才她一进门,荆寻就跟舒星忆介绍:“这是你们班主任章心宥的好朋友·”·小巴一个没绷住,一句“我`- cao -这么巧”就出口了,说完才想起来赶紧捂嘴。
“你们给老师起外号了不肯定有,我们那时候都给取·”·舒星忆还有点不好意思:“取了,叫‘那老师’,那什么的那。”
小巴秒懂,又一阵笑··看她俩聊得高兴,高小林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示意荆寻“来一根”·荆寻并没有烟瘾,但也跟着她一起来到房间阳台上,靠着栏杆点着了火。
高小林也想靠,想了想体重:“算了,出事故算小,还得赔你栏杆钱·”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吞云吐雾··她是老烟枪,刚才因为舒星忆在没敢抽,憋得不行了。
“怎么了”荆寻问道··跟随他七八年的老员工,他能察觉到高小林情绪有点低落··创意总监高小林主管文案策划,从事广告行业近二十年。
虽然体重超标,动作却利落·爱穿中跟鞋,咔咔咔老远就能听见·走路带风,爽快干脆,跟小巴合起来自称“未今双花”·常年保持着一头精干的短发,最近因为渐渐增多的白发而烦恼,索- xing -一股脑给漂染成一头灰白。
为了显示对寇文义的重视,区区一个三十万的节目宣传片,“未今”启用了全总监级别·正式提案在下周三,今天去是跟旧识探个口风,情况好像也不太乐观。
高小林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将尼古丁吸进肺里,注视着院子里已经开始发黄的银杏··“今天提案的时候,对面坐着几个小姑娘,估计也就大学刚毕业吧,比你女儿大不了几岁。”
她似乎觉得好笑,“我们讲完方案,他们领导问,你们年轻人是这档节目主流观众,对这种形式有什么感想啊你猜她们怎么说”·“‘好土啊’‘太老了吧’,”高小林模仿对方的语气和声调,“你说自己家的节目还没整理好卖点呢,先把别人嫌弃了一顿。”
“这种事咱们这行遇的还少吗,早就该刀枪不入了·”·高小林的表情有点复杂,她摇摇头··“我不是生气,我很羡慕·”她转过身来对荆寻说,“跟咱们的年龄差了一半,对新鲜事物有天然的接受能力,刺激的、花样儿多的,咱们这些老年人翻遍网络都可能搞不懂的新语言,人家信手拈来。
几个年轻人哇啦哇啦讲了半个钟头,我竟然一半儿都没听懂·”·“坦白讲,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在理解方面觉得吃力了·新的一代成为主流受众,成为节目、电影、电视剧的宣传核心,尤其做我们这一行,流行、热点一样不能落,越来越考验我们的迎新能力。”
“阿寻,我们老了·”她用夹着烟的手指戳一戳头,“从这里老去·”·“没人能永远年轻·”·“所以更让人羡慕,年轻的肉`体,年轻的脑子。”
高小林示意他看向房间里的舒星忆,“你女儿现在讲的话,你确定都听得懂吗”·荆寻很老实地摇头··“承认吧,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得要跌跌撞撞才能跟得上他们,跟得上时代了。”
“不是吧,这就认输了”·“不用激我,谁说我认输了,就姐姐我这体重也不能认输啊”高小林哈哈大笑,“老家伙自然有老家伙的长处,这么多年的咸盐白吃了啊”·把烟头捻熄,高小林拍了下荆寻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我今天先回了,明天抓着杜久再开一轮,把这个寇文义给磕下来”·视觉总监杜久,新婚蜜月今天中午刚下的飞机,高小林虽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还是把“明天来一趟呗急活儿”的消息给发出去了。
寇文义当然不会靠这一个小广告就能磕下来,只是这个都拿不下来,就连磕下来的可能都被封死了·虽说“未今”也不是失去了天佐这个客户就活不下去,但能够让他们乘凉的树,自然是越大越好。
正往外走,胡阅颜推门进来,俩人差点撞一起··“瘦姐,怎么着了”·天佐的新官上任是未今管理层最近的唯一话题,谁都得问一句。
“调整方向,周三之前争取再来一轮·”·高小林冲他挥挥手,往自己办公室走去·胡阅颜点点头也不说什么,看见舒星忆愣了一愣,悄声问荆寻:“这是……”·荆寻直接招呼舒星忆:“星忆,这是你胡叔叔。”
“胡叔叔好·”·“哎哎你好你好·”胡阅颜仿佛压根不知道荆寻有这么大个女儿一般,一副措手不及的模样··见胡阅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荆寻直接跟舒星忆说道:“星忆,去你小巴姐姐那儿玩一会儿,我跟你胡叔叔谈点事儿。”
目送她们俩出门,胡阅颜转头问荆寻:“你女儿……都这么大了”·“你想想我跟月凉分开都多少年了,十年了。”
荆寻在茶桌前坐下,给胡阅颜泡茶·胡阅颜喜茶不喜咖啡,喜红茶不喜绿茶,荆寻便特意在公司里给他准备了上好的九曲红梅··胡阅颜是他的大学学弟,也是合伙人,未今的实际管理者之一,按照大公司的职能划分,也称得上是执行总裁了。
荆寻这几年逐渐退出管理业务,如果不是像寇文义这样会影响公司业务量的事情,他基本不插手去管··相比温和派的荆寻来说,胡阅颜更冷静果断,条理分明·在员工中少了一点亲切,多了几分威严。
·红茶的香气渐渐将两个人包围起来,胡阅颜把能打听到的寇文义团队的消息简明扼要讲了一遍,反正也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荆寻专心致志地泡茶,不置可否··“别急,慢慢想办法。”
他将茶杯递给胡阅颜··这是荆寻一直以来稳定团队的一句话,每当这个时候,都会让胡阅颜觉得“没问题,交给他就好了”··“你这周不是回家了吗我好久也都没去看阿姨了,她身体还好吗”荆寻问道。
胡阅颜是本地人,每个月都回去看看父母·大学念书的时候,荆寻老去他们家蹭饭,特别得胡妈妈的欢心·事业有了起色,忙得没时间去,荆寻也还记得逢年过节给她买礼物。
·“好着呢,一跟我置气就出去旅游,一年游了好几回了·”胡阅颜轻啜一口茶汤,“回去待两天,跟我吵两天·”·“又怎么了”·“还能是怎么。”
胡阅颜白他一眼,懒得讲,“老调重弹·”·荆寻了然地点点头:“催婚啊·也不怪阿姨- cao -心,你都三十七、八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胡阅颜放下茶杯,定定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看透··“装傻装过了吧,我为什么没对象,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荆寻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闻一闻。
“茶怎么样,对你的口味吗”·胡阅颜好像习惯了他这种态度,也并不追问,没好气地说:“从认识你到现在,你这死德- xing -一点都没变。”
荆寻坦然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茶桌下面拿出个小茶罐来··“给你拿回去,剩一半给你留公司了·”·胡阅颜抬眼看看他,没接:“你怎么知道我家里没了”他嗜红茶,可是忘- xing -大对茶要求又高,偶尔就会断了存货。
上次喝了一包高小林的袋泡茶,给他嫌弃得够呛··“我上哪儿知道你家有没有,全公司就你喝红茶,搁这儿也是你喝拿回去也是你喝·”·他不接,荆寻就一直伸手举着,一副被人委屈了的倔强模样,看得胡阅颜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人啊,无情又可怕·”·胡阅颜拿着茶罐出门,临走前给他扔下这么一句话··荆寻“呸”他一句:“你有情,拿人东西还骂人。”
胡阅颜关上门,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院子里传来高小林和小巴的笑声,荆寻从阳台上往下一看,她们俩正跟舒星忆聊天,高小林顺了一包零食走了··秋天的下午,阳光好空气好,院子里金黄的银杏叶片在她们脚下铺了一层。
舒星忆一向冷淡的小脸上也带着笑,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闪闪发亮··跟十年前的那一天一样··工作的事情处理完,荆寻决定早点回家做饭··前妻舒月凉什么都好,就是天生跟厨艺犯冲,离婚这么多年,烹饪技能提高的程度只是从很难吃到没有那么难吃。
每次荆寻去都得撸袖子做一顿,再加工好几顿的半成品··跟小巴分开,舒星忆还有点恋恋不舍的,荆寻见状问道:“你们都聊什么了光聊你们那老师啊。”
今天要不是说公司里有个“那老师的朋友”,舒星忆压根就不打算跟他来··“没聊什么,参观了您的帝国,于是对父亲大人充满了崇拜之情。”
“欸——”对女儿的揶揄,荆寻也只能全盘接受··未今制作的办公区有上下两层,占地面积大约一千平米·原本是工厂厂房,所以结构非常简单清晰。
一层是员工办公区,包括后期部、剪辑部、文案部、AE部、行政部等等,中间穿插了两个休息区、两个卫生间,若干小会议室和茶水间,还有专门用来给熬夜加班的员工睡觉的房间。
楼上是各主管、总监和老板的办公室,一间大会议室、一间影音室··规模在众多影视广告里面也只能算中下,比它小的不少,可比它大的更多··“你最近老是挂在嘴上的‘布加拉提’到底是谁啊,是不是又藏了漫画不告诉我。”
“反正不是爸喜欢的灰姑娘系·”·“那也让我看看嘛,有好东西要懂得分享,万一我喜欢呢”·少女转过脸来看着他。
“爸有讨厌的东西吗”·荆寻想了想:“宝贝女儿不喜欢我这件事,我就挺讨厌的·”·“我没有不喜欢爸,”舒星忆清澈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荆寻,“是爸爸不喜欢我。”
没等荆寻回答,舒星忆又说:“我还问过妈,我到底是不是爸的亲生女儿·”·荆寻被梗得心脏病差点犯了:“这还用问吗宝贝儿,看长相不就知道了。”
他们父女的外貌,有不需要亲子鉴定就可以判断的血缘承袭特征··舒星忆看着车窗外,夜幕降临,整个城市开始点起灯火··而映在倒后镜里的稚嫩脸蛋,却对此不置可否。
说到今天唯一能讨得女儿欢心的,大概也就是晚饭了··这次舒星忆来,他特意买了个可爱的便当盒给她带饭·虽然嘴巴上没说什么,但冷淡少女却明显地表现出期待来,吃完饭大发慈悲地告诉他漫画的名字,还贴心地提示:“布加拉提出现在第五部 哦。”
 ·晚上八点半,章心宥正坐沙发上跟他爸妈看电视,尚女士一手掌控着遥控器大权,全家都得跟着她看周末的情感纪实,还得发表感想·章心宥于是歪在一边,自己在那儿闷头拿手机打游戏打得起劲。
正关键时刻呢,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提示,章心宥“啧”了一声:“这没眼力见儿的·”··也没理,专心打完这一局,还拿下个MVP··赢了心里舒坦,这才从茶几上抓起个苹果一边啃一边想起看谁发的什么消息。
一看不要紧,整个人都从沙发上跳起来了,把啃一半的苹果往他爸手里一塞,跑回自己房间去··荆寻问他:章老师,布加拉提是谁啊·章心宥组织了半天语言,先解释一下刚才“手机没在身边”,然后把布加拉提的前世今生仔仔细细介绍了一遍,打字打了好几大段。
荆寻又问:你知道哪里能买到书吗,年纪大了实在是看不来电子版,几页下来眼睛要瞎掉了··后面配一个哭泣的表情··章心宥说:是为了星忆吗·荆寻:是啊,老父亲都快要跟她说不上话了。
章心宥起身在书架查了一下,第五部 ,从第四十八到六十三卷· ·荆寻端着半杯酒,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摆弄手机··一声提示,章心宥回复他:正版不太好买了,如果您真的很想看的话,我可以借给您呀。
荆寻:真的吗·章心宥:【笑脸】真的,我有··荆寻这回没用文字,用语音说道: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心宥。
他身后的电脑屏幕上,不知道哪个网站上的《黄金之风》,已经直接浏览了到了最后一页··【爆改扩写的一章,向着七千字迈进了】·【恢复自己原本的叙事风格,昨天那一章实在太流水账,十分不好】·【至此成人角色差不多就出全了,下一章来点互动吧】·第7章 荆寻与章心宥,中年人与小年轻·章心宥的漫画买回来第一件事先套书套,轻拿轻放轻翻。
书柜外面封闭里面防潮,每本书都保存得特别好,多少年过去都跟新的一样··尚女士老说他:“都多大了还看小人书·”·章心宥就敲敲柜子,说:“妈您可我帮我看好了,这一本本的收藏价值可高了等到再过二十年,我都能指着它们养老”·尚女士“嘘”他,“哎唷可了不得,你这买的纸黄金啊”·话是这么讲,但凡家里有谁家的孩子来玩,尚女士先把儿子房间锁起来。
是不是纸黄金她不知道,但要是谁敢把她儿子这点小爱好小财产破坏了,甭管多少钱,那就等着接受尚女士的咆哮吧··这么多年了,能从章心宥手里借一套漫画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可不是他抠门儿,借别的没有二话,借本书能跟你磨叽俩钟头,再写一份保证书让签字画押··让他主动说“我借你一套”,那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还能怎么形容·章心宥却是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想跟荆寻,再有一点接触而已··他确实很喜欢荆寻,这个“喜欢”当然还不到情爱的程度,甚至也不如朋友之间那么浓厚··还只停留在“这个人让我感觉挺好”的这一步,或者可以说,是“比之前曾经遇见过的人感觉更好一些”。
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会天然地让陌生人产生好感,不断地想要接近他——荆寻应该就是这样的人吧··章心宥从不回避自己的“心动”,不管是因为什么、因为谁。
或许他会告诉自己冷静、别太轻浮、像公式推导一样要一步步来,但他从不否认··一朵花,一只猫,或者一片玫瑰色的天空,时代很快,每一天都那么匆忙,一生中能够让人觉得心动的瞬间本来就不多,为什么不珍惜呢·他将书仔细地包装好,一本本整齐地码在背包里,还细心地带了两个额外的包装袋,推着车准备走。
“妈我不在家吃饭,走了啊”·尚女士在沙发上嗑瓜子:“知道,本来也没带你的饭·你带钱了吗”·章心宥一听,喜滋滋地停下脚步,跟她妈伸手:“没带,给点儿呗”·尚女士把积攒了一堆的瓜子皮儿扔进垃圾桶,语气里满是失望:“看来不是跟姑娘约会。”
“我不说了人学生家长要借本书吗”章心宥白白讨了个没趣,没好气地说··“那你捯饬半天捯饬得油光水滑的……”·章心宥说晚上不在家吃饭,然后从中下午就开始折腾头发、换衣服,一会儿就出来照一遍镜子。
“这是礼貌,见谁不得捯饬捯饬啊ぁ”·说出来章心宥自己都心虚,说完就跑,怕他老妈看出端倪··路程不远,骑车大概二十分钟·荆寻本来说不麻烦他跑一趟,自己过来拿。
毕竟十五本漫画还挺沉的··章心宥说没事,反正我周日傍晚也要出去骑车,顺便了··这话其实不算撒谎,他有个死飞群,每周在一个固定地点聚几个人练练车,可是因为忙,已经好久没去过了。
最主要的吧,他觉得跟荆寻约在外面,能……多聊一会儿··荆寻也不坚持,说那好,我知道有一家餐厅不错,咱们约那儿吧·事先说好,请一定让我埋单,不然这书实在不好意思借。
章心宥嘴巴上说不用不用,心里倒是乐意得很了··按照荆寻发来的位置找了一圈,章心宥很快就发现了那家小店,招牌上写着会员制,里面还有不少老外,他就有点怯生了。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得很,荆寻似乎也还没到,他决定在外面等一等··荆寻其实早就到了··舒星忆今天睡懒觉,所以在家里吃两餐·跟女儿一起少少吃了一点就马上出门,本来以为路上有点堵车,结果并没有,到达约定的地点时整整提前了半个钟头。
没想到章心宥也提前了··荆寻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车里静静地观察着章心宥·停车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对方,又不会轻易被发现···他骑的是……自行车·不,那个不是普通的自行车,是死飞吧,可以玩花样技巧的那种。
欸——那老师,还是很新潮的小青年呢……哈哈,新潮,如果瘦姐听到,会说“这种字眼本身就是老年人才会使用的字眼”吧,荆寻想。
他穿着一件棒球外套,卷边牛仔裤,脚踝部分露出一截蓝灰色粗线袜子,脚上蹬着复古款跑鞋·戴着自行车头盔,两簇卷毛被压在耳朵边上,那头盔一摘下来,一头卷卷的短发就像挣脱了束缚的茅草一般,带着弹- xing -蹦出来。
“嘭嘭——”荆寻擅自为章心宥配了音·有点想要摸摸看,不知道会不会像蓬松的棉花一样··真可爱··这不是玩笑话,他真的觉得章心宥很可爱,可爱得连对自己的感情都不会隐藏一下。
荆寻第一次就发现到,章心宥被他吸引了·应该说,别人面对自己时是什么感觉,荆寻一向抓得敏锐而准确··比如闵竟那路人皆知的司马昭之心··荆寻深知自己的魅力在哪里,并且熟知该如何运用自己的魅力。
这是独独属于年长者的狡猾··而对章心宥来说,自己于他又是哪种的吸引呢友情意味- xing -意味他不知道,反正是哪一种并没有太大关系,- xing -意味又如何在荆寻的人生当中,被人一见钟情以及成为他人的- xing -幻想对象已如家常便饭。
他只是想知道: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会让女儿对他刮目相看的年轻人,到底有哪里好·你现在对我的热情,是为了工作还是私心·你今晚在我面前,是班主任还是章心宥·章心宥推着车,在餐馆门口前确认了一下,悄悄地透过橱窗向里面张望。
大概是没有看到自己的身影,又觉得时间还早,暂时觉得不要进去比较好··他把自行车停在不会阻挡来往行人的地方,头盔挂在车把上,开始对着手机左照右照··荆寻还以为他在自拍,后来才发现是在整理发型。
他应该是自然卷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头卷发看起来是想让卷度更时髦一点而烫过,但是不怎么成功·这点应该让他很在意,仔细地整理了半天才算过关。
然后抻一抻衣服,检查一下鞋子··放下手机,章心宥靠着自行车一边等待,一边无意识地看着四周··荆寻约在一家需要提前预约的会员制餐厅,开在很不起眼的非CBD街区,夹在一堆各色小店铺中间,临街的路边还摆满了脏摊儿。
现在是晚饭时间,那些加班的白领或者单纯就是不想做饭的单身男女,纷纷驻足在各种路边摊前解决饥饿··烧烤、煎炸、煮烫,各色食物的香味即使荆寻闻不到,只消看着蒸腾的热气就能想象得到。
何况就站在附近的章心宥··荆寻看见他抿了抿嘴唇,又深深吸了吸鼻子··啊啊,小青年饿了··他装作毫不在意地样子将视线转向另一边,使劲揉了揉鼻子。
掏出手机来看看时间,看看餐馆,又看看食物·很苦恼地挠了挠脸颊··那表情似乎在说:哎呀可饶了我吧··荆寻低声呼呼呼地笑了起来··章心宥想: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呢,吃一根烤香肠总来得及吧·煎饼啊什么的一个吃下去就差不多饱了,跟人约吃饭要是全程都跟吃猫食似的也很没礼貌,再说很久没吃烤香肠了,光是闻见味儿就馋得要死。
咋办呢,要不买一根儿反正几口就吃完了——·“老板,来两根烤肠,章老师,你要原味还是辣味”·“原味原味,原味的好吃”章心宥急忙说,说完了才吓一跳往身后看,“荆荆荆荆先生——”·荆寻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温柔地看着他笑。
第8章 桥梁与跳板·“那么两个原味·”荆寻跟摊主说道··“不不不用了、我不吃我不吃真的不吃,荆先生,我不饿”章心宥连连摆手,臊得脸要红透了。
“欸——”荆寻已经迅速地付了账,从摊主手里接过两根烤香肠,听他这样讲,略有为难地说,“那,我自己吃两个”·男人一手一个举着用竹签插起来的香肠,烤过后溢出来的油脂开始往下滴落,沾上了包裹住竹签下方的廉价纸巾。
“……只有我一个人吃的话可就有点尴尬了·”荆寻请求一般往章心宥面前递上一根,“就当帮我了心宥·”·食物的诱惑又加上荆寻的诱惑,也不知道是哪个更厉害一点,反正章心宥就放弃抵抗了。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接过来低声说谢谢,章心宥还不太好意思吃·荆寻倒是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口,发出怀念的感叹:“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东西了,刚工作的时候早上没时间吃饭,就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店买一根烤香肠和两个肉包,撑到中午再去食堂。”
“您以前……做什么工作啊”·“跟现在一样,跑跑腿儿挨挨骂,搞不定客户抱怨连天·”·章心宥哈哈笑起来,让他一见就紧张的荆寻却总是有办法缓解他的紧张。
两人站在路边吃完烤香肠,荆寻率先跨出几步敲开了餐馆的门,服务生认出他是老主顾,亲切地打招呼··荆寻没进去, 抬手叫章心宥:“心宥,来——可以帮忙把自行车存放在店里吗”·服务生略微思忖了一下:“没问题,您给我吧。”
说着从章心宥手里接过自行车,从进货通道推进去了··等他们俩刚坐到座位上,车钥匙也跟着交回来···章心宥刚才确实担心了一下该把车停在哪里。
他用了大半年时间攒钱,车子保养得又整洁又漂亮,特别怕丢·平常他要么抬回家要么放在学校,没有这个担忧··没想到荆寻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谢谢,荆先生,麻烦您了……”·“这有什么,”荆寻一本正经地说,“代客泊车本来就是他们的服务之一嘛。
而且你那辆是死飞吧好像还挺专业的·”他看出来那是章心宥的心爱之物,“你该不会还可以玩动作”·荆寻双手做了一个旋转车把的动作,章心宥有些羞赧地低头:“……我学了,可是没学会。”
“幸好你不会,不然我女儿又要嫌弃我了·”荆寻打趣道:“来,看看点什么·”·“什么都行,我不挑食·”·“那再来五根烤香肠”·章心宥“啊”了一声,又开始摆手:“吃、吃不了那么多”·荆寻笑得浑身都颤:“心宥,你怎么这么好玩儿”·章心宥觉得自己岂止是“语文不好”,连理解能力和情商都不太好。
荆寻当然不会让他继续尴尬,正色道:“肯定不能,如果让我女儿知道了,她要骂死我·”·章心宥这才想起这顿饭是为什么吃,赶紧从背包里把书拿出来:“十五卷都在这儿了,您可别让星忆看见了,我答应她期末考试合格了才能借的。”
“怎么感觉咱们俩偷偷摸摸干什么坏事儿了”荆寻凑近了他压低声音说,“我今天也是背着她来的,你也不要告诉她啊”·章心宥十分认真地点头,荆寻便无声地看着他笑了。
离得那么近,章心宥连他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心宥是单眼皮啊·”他忽然说··“嗯”·莫名其妙的一句,没等章心宥说话,荆寻已经叫服务生来点菜了。
询问了下章心宥喜欢的口味,点了几份名字听起来就挺贵的菜··荆寻小心地把书放起来,说道:“今晚回家就要做功课了·”·章心宥笑一笑:“像您这样的父亲很难得。”
“嗯为什么”·章心宥似乎转换到了班主任的身份:“家长会上来参加的家长,通常都是母亲比父亲多,有时候甚至到了变成‘妈妈会’的地步。
大概是我国的传统家庭环境造成的吧,很多父亲都忙于工作,并没有过多参与到孩子的教育和成长里面·像您这样为了跟女儿对话主动去了解女儿喜好的父亲——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但真的挺少的。”
·荆寻放下书,并没有因为他的肯定而喜悦,相反有一点低落··“我跟她妈妈,虽然找到了一种合适的方式来彼此相处·但毕竟是分开的状态,所以在星忆的成长环境里,父亲这一角色自始至终都是缺失的。
“当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有愧于‘父亲’的这个称呼和责任·只希望借这个机会能稍微弥补一下,要不然,我怕她结婚那天都不通知我。”
“我倒觉得您跟星忆之间,关系很亲近啊·”章心宥想起家长会那天父女俩的互动,十分轻松自由··荆寻笑一笑,不知道是不是章心宥的错觉,他觉得这一笑有些无奈。
“应该是……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相处吧·”荆寻把那本书拿在手里,封面上是那位叫做“布加拉提”的角色,“所以我很羡慕你,章老师,我连让她信任我都做不到。”
男人看着手里这本书的封面,仿佛想要透过它去看到女儿的内心,然而它仅仅是一本书,给不了他除了布加拉提的角色形象之外更多的信息··他也许在别人眼中优秀而出色,温和又强大,却始终有一件事是他力不能及的,他也需要支持,也需要帮助。
而这恰恰是章心宥可以做的··“荆先生——”·恰好第一道菜上来了,荆寻自然地收起情绪,招呼他快点尝尝·章心宥便把后半句话和满腔的热情放回在肚子里。
却暗暗下定了决心,要成为荆寻和舒星忆父女之间的桥梁··这是只有身为班主任的自己,才能做到的事情;·这是能够不再让荆先生露出那样落寞神情的事情··明明同他无关,章心宥却在这一刻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有的时候,人也许不会屈服于他人的强大,却会在对方偶尔的、细微的示弱面前,丢盔弃甲··这一顿饭吃得很开心,餐厅的昂贵也是有道理,服务好菜品也好·再加上用餐的对象是荆寻,章心宥已经许久不曾跟谁聊得这么开心过了。
荆寻懂得很多,无论章心宥讲什么他都能接上话茬,可是如果夸奖他“您什么都懂”,他又会摇摇头说“不是啊,只是碰巧知道”;碰到自己并不太了解的领域,他便认真地聆听仿佛学到新知识——不会不懂装懂、也不会卖弄学问掉书袋。
“怎么样,这家店口味还好吗”·趁着服务生去取来章心宥的死飞时,荆寻问道··章心宥狠狠地点头:“嗯,好”·“还好,没丢面子。
其实我更喜欢家常菜,比如炖排骨——”荆寻自己似乎对这家店倒不是那么感冒,“可是我一想啊,万一有别的家长请章老师吃过饭,而我就请一碗炖排骨是不是太跌份了”·说完自己摇摇头:“不行,我很要强的,我一定要挣这个面子。”
“不会呀,我没有跟别的家长吃过饭,”经过这一餐,章心宥面对荆寻已经轻松多了,哈哈大笑道,“再说我也喜欢炖排骨·”·“真的”··“真的真的我妈经常做。”
“不,我是说前一句,”荆寻略略歪着头看他,“我是第一个跟你一起吃饭的学生家长吗”·章心宥突然就心虚了,嗫嚅着说:“其实……作为老师,尤其班主任,不应该单独跟家长出来吃饭,这样不好,好像……好像……受贿。”
荆寻看他越说声音越小,忍不住要吓唬他:“怪不得刚才你要AA,那万一告到教育局去,你是不是要受处分”·“是的……”·被他的模样逗乐,荆寻忍不住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一拍:“别忘了,咱们可是以小巴朋友的身份认识在先,你是荆寻的忘年交,然后才是星忆的班主任。
再说了,”他拎一拎手里装书的袋子,“这可比一顿饭贵重多了,我都没手软·”·这番话好像有点强词夺理又混淆重点,可章心宥心里踏实了不少。
“怎么就忘年交了我都快三十了”·荆寻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我看不像,倒像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章心宥低着头看自己的裤子和鞋,有点不服气:“我就是……没穿正装,穿了正装可像了。
我妈老说我,在古代我这个岁数,儿子都要生儿子了”·说得荆寻哈哈大笑··服务生推来章心宥的车,章心宥扣上头盔,犹豫了一下又说:“但是真的不用再请我了……”·荆寻点点头:“我懂,还是要避嫌,而且我相信心宥是对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的老师。”
章心宥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这是老师的职业道德·”·“那心宥你——为什么会想要做老师”荆寻突然问。
章心宥愣了一愣,思索了一会儿:“嗯……也没有什么很伟大的理由,就是觉得老师对学生的影响挺大的,念书的时候碰见讨厌的老师就会想‘如果我做老师才不会像他这样’,就一腔热血地考了师范。
“当了老师以后才发现,很多事情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简单的……”·荆寻没有安慰他,反而追问道:“后悔了吗”·章心宥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挫败感和无力感经常有,也总是问自己为什么非要当老师呢可是成就感也有呀,让我再选一次的话,还是会想要当老师”·跟章心宥道别后,荆寻回到车里,却并没有着急回家,再度从包装袋拿出几本漫画翻一翻。
看得出来,他很宝贝这些书·套了书套和防尘袋,每一本都跟全新的一样··对于章心宥来说,也许他还不清楚荆寻这个人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角色,是学生的父亲,还是可以进一步发展的对象·或者两者都有。
荆寻看得出来,章心宥对自己的好感在逐渐加深··不管怎么说,可以“暂时”认定你是无害的··虽然你很可爱,很有趣,但如果别有用心想要利用星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那老师”。
荆寻坦然地,把自己利用章心宥的好感,当成接近女儿的跳板这件事,无视掉了··第9章 我要做偶像·为响应增强青少年体质的号召,中学课表上每天都增加“课外活动”这一项。
西五中也一样,下午第四节 都是课外活动时间,但实际上压根没上过,毫无例外地被几大主科占了·这个学期为了应付教育局检查,每周留了一节,同年级2-3个班一起,由体育老师组织,做做活动做做- cao -。
一班和五班、七班一起在周三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章心宥趁这个机会找班里的学生吴英瑶谈话,小姑娘漫不经心地坐在他对面,玩自己手指头··“吴英瑶,化妆了吧”·小姑娘冲着他甜甜地一笑:“好看吗”·章心宥板着脸,敲敲桌子:“老师这是要批评你呢,还笑”·吴英瑶这才委委屈屈地回答“就化了一点儿”。
“别管多点儿,校规规定就不能化妆·再说你才多大啊,这么小就开始用这些化学用品,对身体多不好·”·“老师,我过完生日了,我都十五岁了,不小了”·“那也不行”章心宥严厉起来,“这是第几次说你了每次你都说下次不化了,这是第几个下次啊”·吴英瑶不说话。
“这次绝对不姑息,马上去洗脸,回来我检查·”·“哎呀老师~~~我明天肯定不化了”·任她再三恳求章心宥就是铁了心不同意,吴英瑶万般不情愿地去洗了脸,再次回来的时候简直都要哭了。
章心宥看了她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点:“教练跟我反映了,田径训练你已经好几次没去了,为什么不去”·这才是今天找她谈话的重点。
吴英瑶是为数不多从小升初就打算走体育特长生路线的孩子,因此才进入有田径类名额的西五中·刚入学的时候她妈妈就跟班主任表示:自家孩子脑袋不聪明,文化课不行、艺术细胞也没有,就身体好跑得快,有运动员素质,也不求她将来能拿个金牌什么的,就当个体育老师就行了。
当时宋铭铭还劝,说孩子才多大啊,初中是基础教育,万一课程能跟上,考个文化类大学不更好嘛,再说体育生多辛苦啊··她妈妈倒是不置可否,说能跟得上那肯定行,但是我们家孩子我知道,跟我一样学不进去,不信您瞧吧。
宋铭铭开始还真是不信这个邪,看吴英瑶也不笨也不傻的,怎么就学不好了结果呢,小姑娘上课就走神儿,注意力特别不集中,只要能干别的就绝对不听课。
宋铭铭还特意嘱咐家长注意一下,是不是有多动症···可吴英瑶除了学习,其他都挺好·背一段课文死活背不下来,电视剧台词却是如数家珍·脾气也不错,跟同学相处也挺好,体育课表现更是优异。
最后宋铭铭没办法,也就不给她压力了,照她目前的运动素质来说,说不定还能靠体育上个不错的高中·吴英瑶活泼外向,本身对运动也很感兴趣,除了学校给她安排的训练没落下过,篮球、排球也都打得好。
吴英瑶吞吞吐吐地,有话想说又不敢说··“怎么了,跟老师说说·”·“……老师,我不想练体育了·”·“为什么你不是挺喜欢的吗”·“现在不喜欢了,”她抬脸一本正经地说道,“老师,我是女孩子呀。
训练这么多把我身体练坏了怎么办生不出小孩儿怎么办”·没等章心宥愕然,她又说:“而且我腿都变粗了再练几年身上都是肌肉,那多难看啊”·她对于自我审美的意识开始觉醒了。
章心宥没有急于反驳她,问道:“那你不练体育了,有什么其他想法是要好好学习文化课了吗”·现在高考已经取消了体优生的加分,按照她现在文化课水平,普通高中的分数线都已经很难达到,更遑论大学了。
没想到吴英瑶给出了更劲爆的答案:“我想好了,我要当偶像”·“啊”章心宥真是没料到还有这一说。
“所以我要学化妆、学造型啊”她似乎早就做了一番准备,开始侃侃而谈··“现在有这么多的造星节目、经纪公司,我可以报名呀。
我都查过了,有好多家经纪公司引入韩国的练习生制度,从小就可以进的,我这都算年龄大的了·“而且您看咱们国家现在的男团女团太少了,正是加入的好机会呀,我觉得我外型条件比她们好多了,唱歌、跳舞我都可以练呀我连每天三千米都坚持下来了,肯定比她们能吃苦·“就算做不了偶像,我还能做模特啊,我现在一米六六,几乎每个月能长一公分,十八岁之前肯定超过一米七了”·说起形象,吴英瑶确实不算差,身高腿长,比例很好。
容貌虽然不是舒星忆那样精致的美少女脸孔,也称得上是清秀··“为什么突然想要做偶像”·“不突然啊,哪个女孩不想做偶像,要不您问问舒星忆,我就不信她不想”说到舒星忆,她语气中现出一种说不上羡慕还是嫉妒的酸溜溜。
章心宥心里开始哀嚎,他特别特别不擅长处理少女之间这种微妙的敌视心理,一句话说错就完了,于是暂且避开这个话题··“你是认真的吗跟你的父母商量过吗”·被章心宥这么一问,吴英瑶又陷入了失落:“我妈笑话我,说我做梦……死也不给我报名。”
稍微思索了一会儿,他十分认真地说道:“好的,老师知道了·无论你将来想要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触犯法律,老师都没有资格反对·做偶像做模特,也都是很好的梦想。”
吴英瑶脸上豁然开朗起来,没等她高兴,章心宥立刻接了一个“但是”··“在现阶段你还在学校里,就要把你应该做的事情做好·继续训练,好好上课,如果做不到,那老师也很难相信你能把偶像这条路坚持到底。
“另外,既然你说你是认真的,那么老师会找你家长谈一谈,还有经纪公司招生什么条件都培训一些什么内容是否收费收费的话家里能不能负担得起怎么签合同合同内容苛刻不苛刻是一边念书一边培训还是要退学离家等等这些你都考虑过吗咨询过吗”·“……啊”·大约是没有料到章心宥如此严肃认真,一连串的问题把吴英瑶问懵了。
她压根就没想过这些,或者说,压根就没觉得这事儿能成就随口一说··“老师……我……我再想想吧……”·得到了会继续去训练的保证,章心宥才结束谈话。
坐在椅子上把身体一垮,胡乱抓了抓头发:“我的天啊……现在的小孩儿咋想法这么多呢”·陈正一直在工位上听了全程,“哼”一声:“你都多余说那么多,就该好好批评这么点就想着当明星,不是做梦是啥不知道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光想着出名,都是这些低俗节目啊电视剧啊闹的”·“陈头儿,现在跟我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了,打个手板儿叫次家长就能解决了起码得摸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想嘛——”·“这么点儿能知道什么,还不是受一些乱七八糟的影响老师和家长就得帮他们拿主意、防止走歪路”·章心宥悄悄地撇了下嘴,不跟陈正吵吵。
他们俩的理念从十几年前他是陈正学生的时候就不合,现在依然不合··抻个懒腰,他从窗口往下看,学生们正在- cao -场上三三两两地活动,不太好分得清谁是谁。
下意识地找了下舒星忆,才发现她正绕着- cao -场慢跑··没有小姐妹,没有亲近的同学,虽然也没有受欺负的迹象,但她真的快乐吗·第10章 舒女侠也有心中的大侠·每经过认识自己的人身边,背后都有窃窃私语和不算友好的目光粘过来。
舒星忆知道自己不受同- xing -的欢迎,尤其一年级被宋铭铭找过家长以后,女生们的敌视似乎就更加明显了··要说不难受的话肯定是假的··她也想交朋友、跟小姐妹聊天,分享彼此的秘密和喜欢的东西。
她曾经问过妈妈:是我有问题吗是我哪里做错了吗·舒月凉这样回答她:想要跟大家打成一片很容易,无论同学说什么,不管你同不同意,只要顺着对方就行了。
大家笑的时候你也笑,大家安静的时候你也安静就好啦···她问道:不同意的话我为什么要同意呢那不是在撒谎吗·妈妈说:所以星忆,你是想要对自己诚实而受到孤立,还是要对自己撒谎而受欢迎妈妈总是告诉你要自己思考怎么做,你就按你想的去做吧。
她很认真、很苦恼地想了很久,苦恼到让在场的外婆跟妈妈发了脾气··“月凉,跟一个小孩你说这些大道理鸡汤话干吗,她长大了自然就懂了·你让她这么较真儿这么特立独行,万一星忆在学校被欺负怎么办女孩子要那么个- xing -干吗呀”·“妈,道理就要从小教的,谁也不是成人那天‘哗’一下就什么都懂了。
这不是较真儿也不是特立独行,这是有自己的见解和思考·女孩怎么就不能有个- xing -了,女孩也是人啊”·“你有个- xing -,你看看你现在怎么样当初我不让你结婚你非要结,不让你离婚你非要离,自己没老公不说还害得星忆没有爸爸”·好像就是因为这件事,妈妈跟外婆大吵了一架,冷战了很久。
舒星忆花了很长时间很多次,自己去体验,最后的结论是用虚情假意得来的“友情”并不会让她觉得珍贵和开心·或者说,比起忍受现在这种孤立,违反自己的意愿去迎合他人更让她觉得难受。
总有一天,会遇到“臭味相投”的人吧·她心里始终抱持着这样的期待··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并且迅速地超过了她,吴英瑶回头鄙视地“哼”一声,转头蹭蹭蹭地跑远了,她的小姐妹陈孟孟呼哧带喘地跟在后面,眼镜都要从鼻梁上滑下来了。
“瑶瑶、瑶瑶你慢点儿……我……我跟不上你啊……”·经过她的身边,陈孟孟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吴英瑶回头发现舒星忆停了下来,得意地甩甩头发:我可是练田径的,你跑得过我·舒星忆压根没有注意她的得意,停下来一是因为跑够了圈数,二是因为有东西突然掉在她脚边。
是一本笔记,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不知道被谁丢过来·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两个本来正扭打在一起的男生瞬间安静下来··“是你们的吗”捡起来拍掉灰尘,舒星忆递过去。
长得比较高大的那个想要过来接,另一个赶紧拉住他:“那明明是我的”·这两个男生都不跟自己一个班,舒星忆不认识,但很显然他们都认得她。
“舒星忆,你可以看看,那女主角是你”·“不行不能看我我我还没写完呢”·“你写了人家还不让正主看看”高个子男生看起来很习惯发号施令了,秋季校服穿得松松垮垮,一身刻意强调过的“老子社会人”气息。
被他夹在胳膊底下的小瘦子一路被拖过来,脸色不知道是憋的还是急的,满脸通红··“舒星忆,我叫祁文超,七班的,认识一下”·“你好。”
舒星忆看向另一个,举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你在写小说吗我能看看吗”·从祁文超手里挣出来,男孩喘了好几口气才说:“不是小说……是剧本……但是……是动作片。”
祁文超夸张地大笑,用令人不快地语气说道:“是爱情动作片吗啊哟你给舒星忆写成爱情动作片女主角啊”·“不是那种片子是古装动作片是女侠客”男孩还一张脸蛋更红了,气得攥起了拳头。
他还没有舒星忆高,又瘦又小像个小学生,祁文超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舒星忆并不理睬祁文超,又问“我能看看吗”得到男孩的首肯便当场翻阅起来。
外景(日)竹林小径·舒星忆与范一杀举剑对峙··范一杀(恶狠狠地):舒女侠,今日`你放我范某一条生路,我范某来日定当结草衔环——·舒星忆(冷冷地):住口。
范一杀: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故要将范某逼上死路·舒星忆:为那些惨死于你剑下的无辜冤魂,出招吧··范一杀(慌忙地):舒女侠且慢范某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啊……若女侠肯放过范某的狗命,范某回头便遁入空门日日诵经……·舒星忆:去阎王爷那里诵经吧。
舒星忆出招··范一杀死··虽然格式不算标准,内容也还潦草,但舒星忆简单看完几页,便发现这是一个孤胆女侠仗义江湖的故事··“我的武功很厉害吗”·“很厉害哦剧本的后半部分,我还打算让你……不是,让舒女侠习得更厉害的功法”男孩兴奋地说道,“虽然会有一点磨难啦,但这样才好看呀”·“前半部分呢我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呀”·“那部分故事在家里……在我的电脑上呢……”·“我很想看哎,可以加你的QQ吗还有,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我我叫吕学武七班的吕学武”没想到舒星忆会如此感兴趣,男孩喜出望外,立刻将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把笔递给她,“我回家就发给你看”·舒星忆把笔推回去:“我加你。”
“哎哎哎也好也好”吕学武拿过本子开始写自己的联系方式··受到冷落的祁文超特别不高兴,这要不是舒星忆他老早就翻脸了。
把吕学武的本子扔出去是他故意为之,一是要引起舒星忆的注意,二是用吕学武的傻`逼衬托一下自己的牛`逼··可谁能想到舒星忆看着还挺高兴,这不便宜了吕学武这小子了吗祁文超把吕学武往旁边一推,差点把他推个跟头。
·“舒星忆,交个朋友呗·”祁文超从口袋里摸出个手机来,“也没什么见面礼,哥就送你个新手机,把你那破手机换了吧·”·他说得轻轻巧巧漫不经心,手里拿着的却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最便宜的型号也得五六千块。
而舒星忆现在用的,是十几年前遍布满大街的按键功能机,还是直板型、黑白屏幕,除了打电话发个短信,啥都不能干··当初舒星忆这手机一拿出来受到不少“同情”,说她没钱买手机倒是有钱买裙子打扮,宋铭铭趁着上课在后门抓谁玩手机都轮不到她。
舒星忆对这个“见面礼”不为所动:“谢谢,无功不受禄·”·本来她的手机就是舒月凉特意选的抗摔扛砸型,手机里只存了父母、老师、学校附近和家附近的派出所号码,仅用于急事呼叫。
干脆的拒绝让祁文超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把手机转两圈揣回兜里,还是按捺下脾气问道:“行,那你说你想要什么吧给不了就算我输”·“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争取,不用别人。”
舒星忆把手往吕学武的方向一伸,淡淡一笑:“写完了吗”·“写完了写完了”吕学武赶紧把纸条塞到她手里。
祁文超狠狠“呸”一口:“小娘们,你给我等着”说完狠狠踹了一脚吕学武,扬长而去··他这一踹直接把吕学武踹出老远,直接在地上滚了两圈儿才停下。
舒星忆赶紧跑过去拉人,一边找附近有没有老师··“没事没事我没事儿”吕学武看出她要干吗,连忙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道:“别找了,没用,老师根本管不了他。”
“对不起,是不是我连累你了·”拿着那一截纸片,舒星忆充满歉意地说,“他回头会不会找你麻烦”·“应该……不会吧……”很显然吕学武自己也有这个担忧,“应该”两个字说得特别颤抖。
舒星忆想了想,另撕下一块纸写下一串号码:“如果他跟你要QQ,你就把这个给他吧·”她觉得祁文超这个人暴力又不讲道理,如果自己这里行不通,那肯定要从吕学武这里讨回面子去。
自己不讨人喜欢无所谓,但是因为自己的态度让无辜的人受牵连,那就是她的不对了··“这也是我的,就是不怎么用·”·吕学武拿过来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我觉得要给舒女侠增加一点冷酷之外的- xing -格描写了”·舒星忆不是很懂,歪着头露出不解的眼神。
“学武学武”·跑道另一边,一个明显身材横向发育的身影正着急忙慌地往这边跑,身后还跟着俩·与其说跟着,不如说没好意思超过他。
小胖子呼哧呼哧跑到跟前:“我刚才看祁文超打你,我告诉你们班主任了”·“我没事,真没事”吕学武笑嘻嘻地,转头跟舒星忆说:“舒女侠,这是我发小儿梁薪,他学习可好啦,在一班”·西五中并没有“资优”“普通”这样的班级区分,但实际上,大家也都默认越靠前的班级学生入学成绩越好。
一班对于其余九个班级来说,就是“资优班”的象征··梁薪见到舒星忆有点羞涩,点点头还不太好意思讲话,他身后的两个人倒是忙不迭地“你好你好”起来。
吕学武接着夸自己发小儿:“梁薪可厉害了,理科次次都全年级第一,他已经开始自学高中课程了”·对别的都不甚在意的舒星忆,听到“理科第一”顿时目光闪亮:“你数学好吗”·“好呀,他都满分的”吕学武代替羞涩的小胖子回答了。
小胖子见状更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我们班学霸是他,我不行我文科太差了·”·“学霸”矜持地一笑:“你好,舒星忆同学,我叫张宁傲。”
“我叫李正正”张宁傲身边的眼镜小孩唰地举手,仿佛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法自我介绍了似的··舒星忆“哦”一声:“那你数学好吗”·张宁傲还是很矜持,很谦虚:“单论数学的话,那还是梁薪更——”·舒星忆“唰”地看向梁薪,目光已经满是崇拜:“你可以,跟我交换QQ吗”·第11章 最了解我的人·从地铁走到家,十五分钟的距离已经让梁薪浑身是汗了。
进房间第一件事先灌下一大杯凉开水,喘了好一会儿,起身打开了电脑··刚一登录QQ,马上弹出了一个好友申请:“你好,我是舒星忆·”·梁薪还从没想到过数学满分这个技能,可以帮他拿到西五中女神校花舒星忆的QQ。
光校花还不够,还得女神校花··可能舒星忆自己都不知道,西五中这些迈入青春期、对异- xing -的认知突飞猛进的十四五岁男生们,对她的关注度到底有多大。
她甚至已经成为一个标杆——西五中的男生们会不自觉地拿当红女团偶像来跟舒星忆相比,似乎比不过她便没有资格成为偶像··“连舒星忆都没出道,她这种长相凭什么可以出道啊”·越是连毛都没长齐的小男孩,言辞越发尖刻不留情面——批评偶像如是,批评舒星忆亦如是。
“她以为她是谁啊装逼给谁看”“假清高吧私底下说不定多放得开呢”,可是不管褒还是贬,这些风评通通都没有进到本人的脑子里··舒星忆的内心世界比一般人更加单纯:喜欢的男人类型是布加拉提,崇拜的对象是数学好的人。
·比如班主任章心宥,比如理科达人梁薪··梁薪盯着自己的电脑,QQ一直在蹦,张宁傲问了他好几遍:“舒星忆加你了吗你们聊什么了不是就聊数学吧”·梁薪很无奈,直接截图给他。
舒星忆一个小时之前跟他说了一句:“我去做数学作业了,请保佑我”,从此就再也没了消息··“哈哈哈哈哈哈请保佑我是什么鬼”·“真把你当数学之神了”·“算了我去学习了,数学之神请保佑我。”
梁薪发了一长串省略号·在张宁傲把截图直接丢进班级群的时候,他关闭并退出了QQ··张宁傲嫉妒了——舒星忆竟然不要他这个名副其实的学霸QQ。
梁薪和张宁傲、李正正,总是被人称作“一班三人组”·但其实经常在一起出现的只有张宁傲和李正正,梁薪只能算附带··张宁傲人如其名,要强拔尖,很有点傲气。
作为成绩常年霸占着年级第一、区内前十的人来说,他这点傲气值得原谅,甚至应该说是理所应当的·不仅成绩好,还擅长运动,人长得也帅——如果说舒星忆是西五中的校花,那张宁傲无疑就是校草了。
梁薪在理科方面的出色,有一阵曾被他单方面视为竞争对手;考试出来以后发现没有威胁,又被他单方面地视为了“朋友”,有点事儿就要拽着他一起··理由呢大概是既不会爬到他的头上,又不会拉低他交友的层次吧。
梁薪有时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 yin -暗和自卑,把张宁傲想得有点不堪呢或许人家没有那个意思呢·跟他的理科成绩不一样,梁薪是个很自卑的人。
内向、笨拙、肥胖,在很多同学眼里,这三点加起来约等于“恶心”·哪怕成绩名列前茅,却改变不了他“肥宅”的绰号··说不定什么时候前面就要加个“死”字了。
曾经有人开他玩笑:梁薪你是不是很省交通费你可以滚着来嘛·大家便很默契地哈哈哈起来·若是发火,他便又多了一个“开不起玩笑”的缺点,所以只能一笑置之,默默忍耐。
他也不想这么胖啊,走几步路就喘得要死、天气热一点就浑身是汗,别说别人讨厌,他自己都不耐烦·可有什么办法遗传了父亲的易胖体质,喝口水都会长肉。
所以今天舒星忆的这个举动,他其实烦恼多过开心,甚至有那么一会儿,曾经怨恨舒星忆,为什么要让他再度成为别人议论甚至嘲笑的对象·“舒星忆跟那个肥宅梁薪加好友啦”·“为什么呀为什么呀”·“因为人家是‘数学之神’啊”·“哈哈哈‘肥宅数学之神’吗”·他已经可以预见,班级群里现在会是什么样的盛况了。
梁薪对舒星忆的感觉很复杂··他也曾经偷偷关注过这个以美貌和个- xing -而闻名的少女,既对她敢做敢言的勇气充满钦佩和羡慕,又对她的我行我素避而远之。
“反正跟我不是一类人,远远地看着就好了·”·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从来没觉得舒星忆有一天会跟自己扯上关系——并且如此主动热情··然而不可否认的,他心底里又有一丝窃喜。
不管是张宁傲,还是那些正在嘲笑自己的男生们,一定也在暗暗地嫉妒着他吧··舒星忆似乎真的只是为了说这一句“保佑”,便再也没有了动静,倒是吕学武,滴滴滴不停地给他弹消息。
“老梁老梁见过她真人以后,我更有灵感啦”·“她看了我的剧本,可喜欢了”·“我一定尽快写完,我们排个话剧吧”·如果说有谁以另外一种角度在关注着舒星忆的话,那吕学武无疑是最特别的一个——跟思春期和恋爱毫无关联,他只把舒星忆当成一个出色的“原型”。
吕学武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小学时还是同班同学,货真价实的发小··因为从小身体就不好,总是进出医院,养病的时候唯一的爱好就是看电影,因此立志长大后要从事电影行业,拍真正的武侠片。
从第一次见到舒星忆起,就认定她有“女侠气质”——美艳、冷酷、独来独往、身世神秘、嫉恶如仇·梁薪问你从哪里看出她嫉恶如仇了身世也不神秘啊,家长都来过了。
吕学武说这是艺术的加工和想象,你这个理科男懂什么·梁薪心说你给人家加工成那样,人家能高兴吗·现在看来,好像还真挺高兴的。
“学武,祁文超没堵你吧”梁薪想起这件事来·虽然是当时就通知了班主任,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老师拿祁文超根本没办法··祁家的奶奶,为了孙子动不动就来学校下跪。
别说老师,连校长都躲着她走··“还真来堵了,幸亏舒星忆多给我一个号码,我赶紧就认怂了”·“假号码”·“真的,她说就是不常用。”
这个舒星忆想得还挺周到,梁薪暗想··“老梁,张宁傲是不是挤兑你了”吕学武反过来问他··“挤兑呗,都习惯了。
你都被祁文超欺负惯了,我还能有啥不习惯的·”·吕学武停了一会儿,说:“等我把他俩都写进剧本里,让舒女侠干掉他”·梁薪瞅着聊天记录嘿嘿乐。
他有时候都不明白,为什么吕学武总是能这么乐观呢·小学时代因为俩人一个肥胖一个瘦小,还天天形影不离,没少被人嘲笑···可是吕学武从来不放在心上,左耳进右耳出,还老教育梁薪:你知道你为啥胖就是把没用的话都听进去还放在肚子里·说完拍拍胸`脯:你别看我个儿小,可是我心大啊·房间外传来门响,是妈妈回来了,梁薪赶紧把电脑关了。
其实爸妈不太管他玩不玩电脑,甚至有时候学习学得狠了还劝他休息一会儿,但梁薪总是规规矩矩地不想让父母多- cao -心··“舒女侠”做完了今天的作业,抱着笔记本把吕学武发来的半部剧本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完了,很难得地去找她爸爸聊天。
“爸,拍一部武侠片要多少钱”·荆寻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显示的是他最近整理的各种数据报告·即使已经不经手具体事务,但工作的相关时势热点和风向分析却从来不落下。
“嗯——”他思考了一下,“看什么内容的影片,上千万总是要的,最近几年的大制作已经全部用亿来计算了·”·舒星忆“诶”了一声:“那么多啊。”
她的表情并不很意外,应该说当数字超过一定限度的时候反而不会有什么实感了··“怎么”·“没事,在想象一部电影而已。”
“武侠片不是奇幻片吗”·“为什么是奇幻片”舒星忆反问道··“你喜欢的布加拉提,应该不会出现在武侠片里吧。
嗯……或者是言情片”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想要跟喜欢的二次元角色谈个恋爱吧··这句颇有点自以为是的话只换来女儿的一个白眼,和不咸不淡的反讽:“爸还真了解我。”
这世界上能让荆寻碰钉子的人,大概只有女儿和前妻了··“觉得他们是我们生出来的,又由我们一手抚养长大,没什么能逃过我们的眼睛·可是有时候,我们比任何人都不了解自己的儿女,大部分原因就是这种为人父母的自信和骄傲吧。”
荆寻翻开手机,看着这一段话:为人父母的自信和骄傲·这种感情,他从来都没有··“您说得很对,”他回道,“我对女儿的了解恐怕还不如她的同班同学。”
“从现在开始也不晚,您有这个心就可以了,我女儿跟你们家星忆毕竟是同班同学,有什么情况比咱们先知道,我也帮您多留意·”·荆寻不得不佩服前妻对他的了解,家长会这种场合,他的确是会有一点“收获”的——例如一两个以“家长交流”为名而交换的电话号码。
“非、常、感、谢——”荆寻一边念一边打字,发送·结束对话之后直接拨了另一个人的电话:“阅颜,在干吗”·“别问我干吗,直接说你要干吗就完了。”
荆寻低声地笑··胡阅颜实在是摸清了他的脾- xing -·若说这世界上除了舒月凉还有谁比自己还了解自己的话,大概就只有胡阅颜了··“为什么你每次跟我讲话语气都这么冲”·“为什么你每次都来找我撒娇”胡阅颜丝毫不客气,“因为舒月凉不在是吗”·“我哪有。”
“没有那挂了吧·”·荆寻并不挽留,只是静静地等待··几秒的沉默不算漫长,但胡阅颜的妥协来得更快:“你到底要干吗”·“我们好久没一起喝一杯了。”
“好,喝啊·”胡阅颜堵着气似的,“我常去的酒吧,敢来吗”·第12章 最近的距离,最远的恋爱·明明看到荆寻进门了,胡阅颜就是故意不招呼他,把他晾在晦暗吵杂的酒吧门口四处张望。
方才等着他挂机的那几秒沉默背后,胡阅颜的眼前几乎浮现出荆寻那令人痛恨的、胜券在握的微笑··可恨,又迷人··从第一次见面起,胡阅颜就从没停止过对荆寻的怨恨,和喜爱。
他已经忘记了当初是如何喜欢上荆寻的,等到自己发觉的时候早已经泥足深陷·这么多年以来,胡阅颜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犯贱,别他妈犯贱,别他妈倒贴还犯贱。
圈子里著名的冷面男神、高岭之花,在荆寻面前就他妈是一头分不清方向、只知道朝着眼前的胡萝卜狂奔的傻驴·他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就是放不下荆寻·明明就是个拈花惹草、四处留情的直男人渣,却总是做出一副“我没有你不行”的委屈模样,把他牢牢绑在身边;一边说着“我们只能做朋友”一边又跟他乱抛媚眼,胡阅颜真怕自己哪天没控制住就把他一刀捅了。
本来长相就够招蜂引蝶的,荆寻还就生生站在灯光最好的地方不动也不打电话,等着胡阅颜来找他·给胡阅颜气的,按键按得都要把手机屏幕按碎了,刚听见荆寻“喂”了一声就吼他:“你不会往里面走几步吗”·“我怕你看不见我啊。”
荆寻还特别有理,一边跟他抱怨一边又和颜悦色地对来到身边的男孩们说道,“……抱歉我是来找人的,他已经来了·”·胡阅颜一身杀气地走到他面前:“荆寻”·荆寻早就见惯了他的虚张声势,笑眯眯地全然不受影响,却把其他人吓得不轻,还以为遭遇了捉女干现场。
回到卡座里,见胡阅颜回来,座位上的男人便拿起外套起身:“你朋友来了,那我就先走了·”胡阅颜也不挽留,微微点头·倒是荆寻颇为抱歉:“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男人哈哈大笑,“没有没有,我们今天也没约,碰巧了就聊两句·”·“下次有机会一起·”荆寻伸出手去,笑容可掬···俩人一边握手一边就居然就假模假式地客套起来了,看得胡阅颜鸡皮疙瘩掉一地,不耐烦地打断:“要走赶紧走,跟这儿聊个什么劲。”
“行行行,我走我走·”男人似乎很怵胡阅颜,摆摆手走了··“又怎么惹着你了……”荆寻脱掉外套坐下,自己给自己倒酒喝。
·“你也不看看什么地方,还‘一起’,一起干吗开`房啊你那套见谁都要撩一撩做储备资源的习惯能不能改改”·“客气一下而已,怎么就撩了。”
荆寻看着胡阅颜不悦的侧脸·虽年已经步入中年,面容却依然精致,岁月沉淀下来的稳重令这份精致愈加充满魅力,吸引着那些毛头小子们蠢蠢欲动··“那是你男朋友”看起来很年轻,也就三十出头。
“是又怎么了·”·“他戴着婚戒啊·”·胡阅颜闻言转过头来看他,冷哼一声:“你的道德水平线都高到这种程度了”·“我不是怕你受伤害吗”·“除了你没人能伤害我。”
荆寻便闭了嘴·胡阅颜也不知道是不想让他误会自己还是缓解气氛,没好气地低声解释道:“他是形婚,好几年了·老婆虽然不是拉拉,但也各玩各的。
父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话说生了孩子随便离·”
(本页完)

--免责声明-- 【Who are you? by 吃素】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