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o are you? by 吃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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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o are you? by 吃素(6)
·荆寻没有回答,像往常一样坐下来给他泡茶,上好的九曲红梅只喝掉了四分之一··“如果你没有答案那我来帮你选——我买了一周后的机票,短期内不会回来了。”
荆寻这才抬头看着他,满眼的无奈,而胡阅颜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毫不示弱·煮水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一点点有热气冒出来,弥漫在二人之间,渐渐看不清对方的脸了。
“阅颜,你不能把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你都能,我为什么不能”·“未今现在什么情况你不会不了解吧小林年后就会离开,我们也要开始着手公司重组的事情,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处理,你现在要扔下一切说走就走”·“不是我们,是你。”
胡阅颜丝毫不为所动,淡然地说··荆寻重重地叹气,“你可以不要这么任- xing -吗”·“你可以任- xing -,为什么我不可以。”
胡阅颜似乎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说什么都是错·意识到这一点,荆寻选择暂时沉默·胡阅颜也不催,看着他将水倒入茶壶,重复他重复了一万次的步骤。
红茶的香气飘散开来,荆寻泡好一杯放在胡阅颜面前,但对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如果我选择跟你在一起,你就不会走了是吗”·这个假设并没有让胡阅颜高兴,反而发出一声饱含着自嘲的冷笑,“所以说到底,你为了公司才会迫不得已‘委身于我’,公司比我更重要,对吧”·“那你要我怎么样我说了我不会跟任何人在一起,我也永远不会背叛你,你还要我怎么做”·荆寻不懂:章心宥也是,你也是,你们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为什么你们怎么都不会满意·“怎么,现在变成我在逼你了你不要总是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胡阅颜毫不相让,“今天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你难道真以为,会有人丝毫不计较回报地陪你一辈子,让你予取予求我承认,咱们俩之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所以我得到报应了,二十年来一场空·”·虽然情绪有些激动,但胡阅颜仍然在克制,克制着自己的悲伤和愤怒·他像个熟悉的陌生人,让荆寻再也无法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想要的回应。
“阿寻,现在该你了·”·荆寻看了他许久:“未今是我们共同努力的成果,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吗”·“我没有惩罚任何人,我也没有资格惩罚谁。
要罚,也是罚我自己——你难道就不曾想过,如果不是因为爱你,我凭什么跟你一起成立未今”·“你可以不考虑我,那未今的其他人呢你一走了之就不为他们考虑吗”直至现在,荆寻仍然不肯相信自己如今已经不能再说服胡阅颜了。
“二十年了,我今天第一次认为应该要为我自己考虑·”·胡阅颜吐出一口气,打算结束谈话··“我手上的事情已经整理差不多,会尽快发邮件给你。
我的那部分股份,请一分不少的结算给我·”·“你一周后就要走,流程不会那么快·”荆寻闭上眼睛,放弃了··“那就有多快走多快。”
胡阅颜拿起大衣走到门口,仿佛想要留下一句告别··“阿寻,至少我要感谢你,二十年了,总算肯对我说了一句实话·”说完便关门离去,给荆寻留下一杯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一口的茶。
刚刚关上门,胡阅颜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他停了一秒钟,压抑住想要推门进去的冲动·他知道,再进去他就没信心出来了··胡阅颜在心里对荆寻说了一声“再见”,快步走下了楼梯。
张宁傲的一番道歉似乎让舒星忆和梁鑫的各项准备都显得多此一举,尤其是手里多了好几个当时用加急寄过来的“充电宝”·舒星忆心想买都买了,自己留着玩儿吧。
梁鑫把其中一个换成微型电池,改成方便携带的大小,装上手机卡跟她试验了一下功能,其他全都拆了销毁··只不过期末考将近,梁鑫忙着复习,这个活儿只能舒星忆自己干了。
·“花那么多钱买的,拆了多可惜啊”隔着QQ,梁鑫都替她心疼她的钱··“我怕我克制不住安在谁的身上·”在“充电宝”内安装已知号码的手机卡,通过下载的App拨打号码,可以如单方面通话一般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实时语音。
舒星忆在自己手机上听试验录音,回想起实时监听的效果还觉得很可怕··“呃,我觉得你不会这么干……”·“你把美少女想得太好了。”
没了梁鑫,美少女选择简单粗暴的物理伤害——抡起锤子砸·砸完最后一个,舒星忆才有空回复,“我现在就特想给我爸装一个,看看他天天都干吗。”
梁鑫满脑子省略号:“你跟你爸关系不好吗”·“不好,特别不好,不想给他养老的那种,一想到还得过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就心烦。”
“你妈妈还要走吗”梁鑫很惊讶,考完试然后家长会,然后就放寒假,然后就过年,舒星忆妈妈还要把她自己留在本地吗·“走啊,很快就走了,今晚都没跟我吃饭。”
“再有三天我就得回分公司去,本来因为星忆已经多耽搁了很久,再不回去不行了·”舒月凉点完了餐,双手拢了拢头发,向对面的人充满歉意地笑,“在孩子考试前夕离开,又不能参加家长会,我这个妈妈不太合格,是吧章老师”·章心宥稍显局促,又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很局促地坐在咖啡店卡座里,跟舒月凉共进晚餐。
下午接到舒月凉的电话,说自己依然无法参加家长会,希望能有个机会跟他聊聊关于星忆的一些情况·章心宥本可以拒绝,也应该拒绝——他直觉这次谈话不单单是关于舒星忆,不可避免的会牵扯到另一个人——所以他又不想拒绝。
·“也不是,每家都有每家的情况嘛·”·“今年二月中才过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公司才放假,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直接从工作场所过来的,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她端起桌上柠檬水一口气喝下大半杯。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今天找您来就两件事儿,一是星忆,二是荆寻——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们俩的事儿,我只能说女人的直觉吧·”·该来的总会来,章心宥想。
他迎着舒月凉的目光,沉默地点点头··舒月凉又笑了,却带着点无奈··“咱们俩之间或许有些尴尬,我又一向被人说咄咄逼人,聊什么都像在谈判。
但我请章老师千万不要这样想——作为星忆的母亲,我单纯地只是跟您交流一下孩子的情况·”她停了一会儿,抬眼看章心宥,眼中有一种既温柔又苦涩的神色。
“作为他的前妻,您可能是我唯一的倾听者,唯一能让我将阿寻的某些部分,倾诉给你并且希望你了解的人·”·这回答多少令章心宥有点意外,他看得出来舒月凉在斟酌语句,考量如何正确地表达。
“直到现在我依然很悲观地认为,他可能一辈子都要这样过了·那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分享这些事,或者说能分担这些事·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我希望自己也能过得轻松点儿,这个重担赶紧给别人吧。”
若是闵竟在场的话,会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在炫耀吧什么重担,不过是将“只有我知道的荆寻的一面”换个说法罢了·但章心宥不这么认为,舒月凉慎重的口吻,意味着有些事她真的埋在心里很久,渴望倾吐出去。
服务生上餐了,章心宥的肉丸意面,舒月凉的泰式海鲜炒饭,一份沙拉,两杯拿铁·舒月凉选择的餐厅比荆寻亲民得多,咖啡简餐,晚上人也不多,餐点上的很快。
她拿起餐叉叉了一只炒饭里的虾,想起什么似的又说:“章老师放心,不是很可怕的事,他没杀过人也没放过火,也不是什么变态——”把虾放进嘴里,想了想:“应该不是。”
章心宥噗嗤笑了,气氛因此而轻松了不少·两人开始一边吃饭一边谈起舒星忆,讲自己也从小数学不好,娘俩曾因为一道数学题吵了半宿又愁了半宿最后自暴自弃的事。
章心宥发现舒月凉真的跟常规意义上的负责任的家长区别很大,她对舒星忆的教育和看法在许多传统父母看来简直不可理喻,有些地方连章心宥都觉得是在“教坏孩子的边缘试探”——除了某些违法行为,她鼓励舒星忆尝试任何她想要尝试的事物,但又拒绝为舒星忆的行为负全责。
理由是无论你多大,你自己的选择就要自己买单,六岁的时候作为老妈给你承担百分之八十,十四岁的时候就麻烦你自己承担百分之八十吧··可能真的很饿,舒月凉很快就吃完自己那盘炒饭,又追加了一份水果。
等待的时间里一边喝咖啡一边说··“母亲呢,是跟着孩子一起成长的,我没学过做妈妈,也不喜欢别人来教我怎么做妈妈·谁也没规定当妈的就一定要如何如何,可以随便议论我,但不要想着改变我。
星忆当了我的女儿,那就没办法,算她倒霉·”舒月凉对此仍然十分的坦然··不得不说,她这种自我且果断干脆的行事方式极大地影响了舒星忆··章心宥无法也无意在如何教育下一代上与舒月凉争高低,仅仅作为讨论,说道:“在我的职业范畴里,我也认为做老师是没有固定标准的,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风格。
但实际上那些没有量化的标准依然客观存在——怎么做会让孩子心理更健康,怎么做更有助于成绩的提高,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教育方法论·”·舒月凉耸耸肩,不置可否:“若有一天她在某个领域取得成功,我兴许也会得到赞美,认为这有一部分是我与众不同的教育的成功;倘若她臭名远播,那么我也会被千夫所指,认为母亲从小带坏了她。
有一些无法量化却客观存在的标准,在我看来有时候仅仅是为了减少被指责的几率而已·”·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成为这个女人魅力的一部分。
看不惯她的很多,然而被她吸引的也一样多吧···就连章心宥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舒月凉虽然少了些温和亲切,但依然令他心生好感,甚至有些敬佩·不难想象年轻时的荆寻,是如何为她所倾倒的。
也不难想象十年后的荆寻,是如何被她抛弃的··吃完了饭,对话似乎也该进入到下一个话题——荆寻··“章老师,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尽可以问。
只要我知道的,有问必答·”·章心宥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犹豫着开口:“舒女士,我是个男的这点您不意外吗”·舒月凉睁大了眼睛:“我从没怀疑过你的- xing -别。”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看着章心宥因表错意而涨红的脸,舒月凉哈哈笑起来··“我懂我懂,明白你想说什么。”
她一边笑一边招呼服务生为两人续杯,似乎准备迎接更长的谈话,“这么说吧,放在阿寻身上就没什么可意外的,全宇宙都可以成为他的狩猎对象·”·章心宥哑然失笑。
“那……您跟他分手,是因为寻哥他,他——”·章心宥没好意思说出来的,舒月凉心领神会地帮他说了:“出轨,是吗·“确实,无论以前还是现在的阿寻,看起来就是个会今天结婚明天跟情人幽会的不合格丈夫,说不准婚宴上还要单独开出来两桌给前女友——说实话,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就被人这样问过。
还有人打赌,看他能坚持几天才开始外遇——不是几年,也不是几个月,是几天·”·虽然舒月凉是笑着的,但章心宥却笑不出来··新的咖啡被端上来,舒月凉轻声地道谢,再度与章心宥目光交接。
“章老师,我可以非常笃定地告诉你——从我们确定恋爱到离婚,这十年里,”舒月凉敛去了笑容,一字一字认真地说··“阿寻他没有一天,一刻钟乃至一秒钟背叛过我们这段关系。
从来没有·”·第66章 他和她的往昔(上)·“没有出轨的话,那……”·“你这个眼神,跟我妈当时真的一模一样·”·看着章心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舒月凉先是微微一笑,又略带不解地蹙起双眉。
“人们总是把出轨当成婚姻甚至恋爱中的头号敌人,而其他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也是我不太理解的原因·反过来讲就好像这个男人只要不出轨,离婚的理由就不够充分似的。”
他对你那么好,又没外遇又没家暴,你作什么呀·孩子都四岁多了,你忍心让孩子从小就没有爸爸,单身家庭对孩子伤害多大你知不知道·是,当初妈是没看上他,一个孤儿,要啥啥没有,男女关系还混乱,可结婚后人家又不乱搞又会疼你,赚钱养家还帮你带小孩,你跟他到现在十指不沾阳春水,房子有,车也有,你毕业了没上过一天班,要什么给你什么,你还哪里不满意啊·你这个年纪离婚带小孩,上哪里去找荆寻这么好条件的男人啦·得知自己决定离婚的时候,母亲的指责依然言犹在耳。
“我、我以为……既然都结婚了那肯定是冲着一辈子去的呀,要是小毛病的话——”·“就忍忍呗”舒月凉又帮他接了下半句。
章心宥倒不是争辩,虽然自己没恋爱结婚,但想起自己爸妈那也不是没有互相忍让的时候啊,他们现在也很幸福啊·舒月凉说:“你这个年轻人想法倒是挺保守的。”
话锋一转,又问道,“那什么算小毛病,什么算大毛病有人觉得对方出轨无所谓我不需要他全部的爱,有人觉得他爱我疼我可是睡觉打鼾声音大到不能忍。
在我看来,出轨跟睡觉打鼾一样不分上下,没有谁是不可原谅的,也没有谁是需要忍耐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值不值得,幸不幸福,外人也不过凑个热闹罢了。
“很多人好像觉得一段婚姻坚持得够久才够负责,我觉得我应该负责的是,当初决定跟他分担以后生活的一半而结婚的决定,不是别人的一张嘴·”·章心宥想到她刚才说的那句话:那些没有量化但客观存在的标准,通常只是为了减少被指责的几率。
舒月凉单手托着下巴看他,带着一点调侃:“章老师,不会走进传统婚姻的你,这样想未免有点狡猾吧”·站着说话不腰疼,章心宥仿佛听见了她的潜台词而有点害臊:“呃……对不起。”
舒月凉哈哈笑起来:“你真老实,干吗要道歉完全可以跟我吵一吵啊·”说完叹了一口气,“要说为什么离婚,真正的理由不是他不够爱我们——·“而是太想爱我们。”
舒月凉第一次见荆寻,是在大学二年级·那一年,香港回归,她刚好二十岁··她作为校报骨干,从九六年年尾就开始筹备一系列主题报道·临近七月,最关键的一篇里却还差着一个人物采访没完成。
对方是往来香港和美国之间做了十年贸易的美国商人,敏锐的嗅觉让他发现了中国大陆正在觉醒的市场需求,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内地··舒月凉通过一位在本地新闻频道做主播的学长看到了这个老外的一段采访素材,可惜老外觉得校报这种媒体不够分量,他并不想为了“对政治和经济毫无研究只有一腔热血的中国学生”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几次被拒,报社里的学姐告诉她:“你不如去学生会宣传部找荆寻想想办法听说他常跟金融街那些老外来往,说不准有能牵线的呢·”·荆寻舒月凉听过这个名字,算不得风云人物却似乎人人都知道——总是伴随着各种令人玩味的传言和不同的女人的名字。
“不过我得提醒你,可千万别‘有去无回’·”学姐意有所指地笑···舒月凉全然没放在心上,直接去敲开了宣传部的门·荆寻并不在,一个冷淡寡言叫胡阅颜的人接待了她;而等荆寻找到报社,她却又不在,回来的时候拿到了荆寻留下的电话号码。
两个人似乎总是在错过,一来一回在电话里联系,几经波折,才在采访前夕见上一面··荆寻帮忙约到一位同那位商人关系很好的中间人,给舒月凉争取了一个小时的采访时间。
作为答谢,舒月凉请他在附近有名的西餐厅吃晚饭··隔很远她就看到了荆寻,荆寻也看到了她,互相迎着对方的目光慢慢走近··当时的荆寻有一头略长的黑发,年轻英俊,身材高挑笔挺,穿着九七年最时髦的夹克和长裤,按照那个时候老一辈人特别喜欢夸奖小伙子的说法:“好像港台来的明星。”
“你好,我是荆寻·”·握住对方伸来的手,舒月凉并未想到以后的某一天,这双手会为她戴上结婚戒指··这一顿饭出乎意料的有趣,所以舒月凉没有拒绝荆寻饭后去迪厅的邀请。
那个年代不但迪厅火爆,国内摇滚也遍地开花·能唱会跳的荆寻,几乎没有什么舞曲能难得倒他,兴致来了还可以冲上舞台吼一曲《垃圾场》··舒月凉也爱唱,就是有点跑调。
但她不在乎,摇滚嘛要的是个态度··疯玩了一晚上,荆寻送舒月凉回宿舍,问她:“还能再约你吗”·舒月凉讨厌这种讨巧的问题,毫不客气地反问:“老虎想不想吃你,是你决定的还是老虎决定的”·荆寻一愣,马上就明白了,露出开心的表情:“好,我懂了。”
他毫不掩饰对舒月凉的好感,像花孔雀一样展现自己全部的魅力去吸引她·当时的舒月凉同样追求者众,更有好事的人猜测:荆寻多久会成功他和她之间到底算谁征服了谁·“她征服了我。”
荆寻曾毫无迟疑地回答··对于他和他的追求,即使听过那些流言蜚语也并没有让舒月凉对他多几分猜疑和考察,顺其自然地跟他越走越近·她的恋爱观简单且坚定——合得来则爱,爱不了则断。
人这一生不可能完全不失败、不失意、不伤心,她要做的,是当那个决定要不要吃的老虎··七月一日的晚上,她跟荆寻一起在学校礼堂看回归仪式,目光闪亮地说:“我要去香港。”
荆寻马上回答:“好,我陪你啊,什么时候”·“马上·”·荆寻笑她:“你瞬间移动吗”·舒月凉也笑,没回话。
虽然不是瞬间移动,但舒月凉以最快的流程给自己办了一张港澳通行证,然后给他打电话,“走啊,去香港·”·荆寻愕然,“这么快”·他没想到舒月凉行动如此迅速,更没想到她竟然不是随口说说。
等再次见到她,是在半个月后学校附近的烧烤摊·舒月凉一个人提着行李转车转船,踏上了在电影里看了许多次的土地,去亲眼看看港片里的旺角、铜锣湾、维多利亚港,一直待到停留期限的最后一天。
荆寻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一大堆照片,和一肚子兴奋的舒月凉,说:“什么时候,你的生活里才会有我的一部分”·他的眼神寂寞又有点悲伤,让舒月凉觉得他仿佛是被自己无端抛弃了一般。
二十岁的荆寻,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老成持重甚至狡猾,偶尔又露出没长大的孩子心气儿,要跟她讨个“你到底跟不跟我好”的承诺··“你真想跟我在一起”·“我发誓,绝不三心二意,”荆寻对自己令人诟病的四处留情心知肚明,“连暧昧都不会有。
你要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你想做什么,就带着我一起·”·“民政局,去吗”舒月凉用酒杯磕了一下破烂的矮桌桌面,直视着他。
别说不到法定年龄,那个时候大学生还不允许结婚呢··荆寻站起来严肃地说:“舒月凉,我在认真的跟你说话,如果不想答应你可以拒——”·舒月凉也站起来,揽过他的脖子,送上一吻。
“我对人生没什么计划,下一步走哪儿我也不知道,甭管香港还是民政局,都看心情·你就回答,敢不敢吧”·傍晚的路边摊烟火缭绕,人声鼎沸,但舒月凉依然能听见他的回答:“敢。”
他们交往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校园,不知多少男男女女因此而买醉消愁,更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他们撕破脸皮分手的那一天·可是这段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确定能走到哪里的感情,竟然平安地度过了整个大学时代,一直走到了结婚。
连契机都非常的具有戏剧- xing -··毕业前夕吃散伙饭,在歌厅喝到东倒西歪、口齿不清的大学生们跟另一拨同样东倒西歪、口齿不清的客人,因为谁都说不明白的原因打了起来。
上一刻还在泪流满面互诉衷肠,排解分离之痛,一下秒就骂声四起、酒瓶乱飞,头顶灯光闪烁、耳边音乐激昂,好似一场群魔乱舞··荆寻的战斗力舒月凉是见过的,可是打群架谁也不知道从哪儿就能伸出个拳头来,他本身喝得也不少还得护着舒月凉,混乱中就被人按在地上了。
舒月凉心头火起,抄起一把塑料椅子就飞了出去··“阿寻,干他”·荆寻跟打了强心针似的,翻身起来逮着一个往死里揍··不出二十分钟听见了警笛声,骑在不知道谁的背上打得正酣的荆寻,被舒月凉扯着后衣领趔趔趄趄往包厢里跑,塞进桌子底下。
荆寻抱着膝盖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好像醒酒了似的,盯着她的脸看··看着看着就咧嘴笑,笑着笑着就出了声儿··“你笑屁啊,别出声啊”舒月凉头发乱成鸟窝,妆也花了,是不大好看。
荆寻还笑,舒月凉气得去捂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民警从桌子底下把他俩揪出来,跟打架的两拨人男女分开往警车上带,荆寻突然回身用尽全身力气向她喊···“月凉,嫁我啊——”·别说舒月凉,全场都愣了。
有好事儿的民警还低声问车里学生:“他喊谁呢”·舒月凉遥望着他那张没比自己好看多少的脸,微微一笑,也喊:“好啊——”·第67章 他和她的往昔(下)·虽然已经交往了几年,但舒月凉没想过荆寻会跟她求婚,她甚至没想过荆寻这辈子会结婚。
在那短短几秒钟里,她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以后的每一场群架,你愿意跟他一起打吗·愿意··于是这段不被看好的感情,继续往前踏入了不被祝福的婚姻。
舒月凉的妈妈几乎要跟她断绝母女关系,连朋友都说“你恋爱谈谈也就算了结什么婚啊·”·拿到结婚证的那天,荆寻站在马路边哭了··他说月凉谢谢你,我有家了。
舒月凉后来问他,你跟谁学的在那种场合求婚·荆寻说,我在桌子底下看着你,想起你扔过来的那个椅子,觉得你真好,真强大·想拉着你的手不松开,我就求了。
舒月凉听了一阵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能打,很有安全感·荆寻没笑,很认真地回答:“是的·无论你去哪儿,记得带着我·”·他说我会努力的。
那时候的舒月凉并不知道,荆寻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们摆了简单的酒席,交换了一对拿着当时所有积蓄买的铂金戒指,从此从恋人变成了夫妻··对于舒月凉来说,这一道仪式甚至这一纸结婚证,并没有让自己的人生角色有什么改变。
从荆寻的女朋友变成荆寻的妻子,仅仅是让她愿意跟荆寻分享或者承担的那部分人生多了法律层面的意义··“但对阿寻来说,不是这样·”搅动着温热的咖啡,十几年后的舒月凉,略过了他们相爱的过程,直接从结婚这部分讲起。
章心宥不愿错过她讲的每一个字,闭上嘴巴静静地听着··“结婚,代表着我跟他组成了一个家庭·家,在他的概念里,一定且必须是每一个家庭成员最美好最温暖的地方——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别人家都是这样的。
哪怕看见谁家的小孩犯错被妈妈打,他都觉得羡慕,觉得那小孩真幸福,生气了还可以离‘家’出走··“而他作为一个家里的丈夫、父亲,他要做到所有丈夫应该做的事,所有父亲应该做的事。”
从大三开始荆寻就开始了实习,在传媒公司积累经验的同时也偶尔捡几个漏儿,把公司看不上的小项目谈过来,再去外面找人做··他脑子灵活又人脉广阔,八面玲珑,理解能力又强,天生是吃这碗饭的人。
逐渐有了固定客户,毕业后马上就跟胡阅颜支起了一个小摊子——名叫未今·舒月凉于是没找工作,帮他处理公司内外的零碎琐事,直到怀孕··“你想要现在生孩子吗”舒月凉问。
他们俩还没有房子,收入也不固定,要增加一口人无论经济还是精力都将会增加很大压力,而这个压力在现阶段几乎都在荆寻身上··“月凉,你想要给我生孩子吗”荆寻握着她的手,有点胆怯地问。
·舒月凉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什么叫给你生这是咱俩的孩子”·荆寻搂住她:“那我要从现在开始想名字了。”
从那以后,荆寻开始了即将成为父亲的准备·孕期营养、怀孕40周、孕期禁忌、孕期百科,去书店搜集所有相关资料拿回来啃,啃完了孕期啃哺乳期,看完了产妇护理看婴儿护理;换个采光好通风好更安静更安全的房子,要带独立的婴儿房,打听哪里的妇产医院条件更好,甚至提前去约了有名的通乳师。
舒月凉说你疯啦,这才几个月啊·荆寻一边装婴儿床一边回答,等到孩子出生可能还缺得更多呢·“章老师,你觉得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应该怎么做”·章心宥用自己有限的人生经验不甚确定地回答:“呃……养家,给老婆孩子一个好的生活会赚钱,疼老婆,爱孩子……就,就这些吧……”·舒月凉歪头想了一下,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有一段时间,阿寻的一天是这样的:早上五六点星忆醒了,听见哭声他会总是马上爬起来去换尿布、冲奶粉——为了能让我多睡一会儿。
“7点左右准备早饭和星忆的辅食,从我们在一起以后就是他在做饭,说我做出的东西能毒死人所以不准我动手,直到现在我的烹饪水平都一塌糊涂;·“吃完早饭换我看孩子,他会去一次附近的市场,买当天新鲜的水果和蔬菜,因为他去公司有时要一整天,所以午饭也会提前做好半成品放在家里——多数时间都是他从公司赶回来做;·“晚上只要不是特殊情况一律不加班,晚饭之后带星忆去楼下玩,回来给星忆洗澡,洗我们所有人的衣服,因为孩子还小,衣物不但要手洗还要高温消毒。
“如果有工作就熬夜做,第二天只要星忆一哭,无论几点还是第一个爬起来,周而复始,一直持续到他为了尽快多赚钱而扩大业务·”·章心宥惊呆了。
他知道荆寻是个体贴而细致入微的人,却没有想到会到这个地步··“他不但赚钱养家,还分担了一多半我的工作量,那些当初不看好我们的人一个个都闭了嘴——包括我妈。”
可是说这话的时候,舒月凉并没有一丝一毫骄傲的神情··“可他还是觉得,做得不够·”·为了早点买属于自己的房子,他几乎一整年连轴转,把自己的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连高烧都舍不得拿出时间去医院,怕传染母女俩而每天睡在公司··舒月凉因为不想一直做家庭主妇,所以一边带星忆一边写点稿子,星忆上幼儿园之后她就找了正式的工作开始上班了。
她劝他无数次:“我也在赚钱,等星忆上小学再买房子完全来得及·我们也不需要那么好的生活条件,过得去就行了·”··“早买比较便宜嘛。”
他只是这样安慰她,然后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妻子和女儿身上,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享受最好的生活··而这个“最好”,是永远没有上限的。
舒月凉很不解,别人家吵架总是因为老公不顾家,而他们家吵架却是因为老公太顾家——无论她强调多少次“足够了”“没必要”,或者”求你别再勉强了我要生气了”,可荆寻从来都是听着,道歉,但不改。
舒星忆小时候并不经常哭闹,而是悄无声息地淘气·精力充沛花样百出地闯祸,像个安静的哈士奇,舒月凉一天要忍八百次不去揍她··然而从她出生到离婚后十年的今天,荆寻别说打骂,连一句责备都没有,永远叫她“爸爸的小宝贝”,永远和颜悦色,永远满足她所有要求。
舒月凉觉得自己跟女儿变成了荆寻侍奉的菩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什么马上就有,不想要什么荆寻就天天琢磨你应该需要什么··“那也……总不能因为他太重视你们离婚吧”章心宥越听越不懂。
理解他的疑惑,舒月凉笑笑:“他为了我跟星忆付出了他的全部,甚至是——他能想得到的全部·”·“爱一个人就自然而然地想为她做更多吧”·“是啊,你为他做了一件,他回报你十件;你想为他做得越多,他就为你回报更多,哪怕他一直在做超出自己能力极限的事——”舒月凉突然敛去了笑容,说道。
“这不是爱,是牺牲·”·“他认为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爸爸就应该这样做,少做了任何一点,就不够‘爱’我们,哪怕他在面对我们时,明明精疲力尽却依然要强颜欢笑——不然就会像他从小到大身边那些来了又走的人一样,算不上真正的家人。”
将喝剩一半的咖啡杯放回到碟子里,舒月凉看着章心宥的眼睛说道:“我跟星忆,把他压垮了·”·舒月凉觉得荆寻跟自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她仿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丈夫在一点点为她和女儿逐渐走向崩溃,却无力阻止。
她焦躁不安,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对荆寻生气,再陷入自责··舒星忆四岁半的时候,银杏叶金黄的某个秋日,从公园洗手间出来的舒月凉,看到不知为何大哭不止的女儿,和手足无措、慌到连一点笑容都挤不出来的荆寻想,结束吧。
看到舒月凉摘下来的戒指,荆寻什么都没问,好像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月凉,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这么多年,舒月凉只见荆寻哭过两次,一次是结婚,一次是离婚。
第68章 寻哥,再见·“很难想象吧,一个情场浪子的内里有一个奉献型的人格·”·章心宥盯着渐凉的咖啡,在脑子里消化舒月凉刚才的话:“那他一定是很想要个家,很在乎这个家了……”·“是的。”
舒月凉斩钉截铁地承认,“他在乎这个‘家’在乎到超过在乎我和星忆的地步·”·章心宥疑惑地“什么”“我不是很懂您的意思……”这个家,不就是舒月凉和舒星忆吗·舒月凉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没有直接回答,慢慢地说:“我大致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觉得只有家人才可以让他无条件、不用计较利害的付出,不用在情感上害怕得失和背叛,让他从以往那个颠沛流离的境地里挣脱出来··“他爱我,他也爱着星忆——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不是用荆寻的方式。
“他用一个完美丈夫的角色爱着他的妻子;用一个完美父亲的角色爱着他的女儿·”·章心宥有一点明白了,却还忍不住为荆寻做辩白:“可他认定的妻子,也只有您啊。
他对别人不会这样的……”·“正因为是我,他才在乎得这么用力,用力到他只记得我是他的妻子,是他女儿的母亲,忘记了我是舒月凉——忘记了我也爱着他。
“我相信他会为了我上刀山下火海,却并不是想要去看他上刀山下火海的·”·舒月凉觉得自己和女儿像被荆寻用玻璃罩子罩起来,还是防弹玻璃,看着他在外面赴汤蹈火,回来一身是血还永远挂着微笑告诉你“我爱你们,我没事,不要担心”。
她已经看不到荆寻在笑容背后的其他情绪,他隔绝了所有的交流··舒月凉并不感动,她觉得悲伤,痛苦,甚至愤怒··“结婚,是他的自救,离婚,是我的自救。”
舒月凉说,“再不分开,先崩溃的那个人是我·”·她看着对面沉默不语的章心宥,轻轻一笑:“是不是有点难以理解”·有人肯为自己无止境的付出,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件事于是同她当初结婚时一样,决定离婚的舒月凉,又一次成了众矢之的。
章心宥摇摇头:“换成我和我爸妈就能理解了,如果真的很爱很爱一个人的话,痛在他的身上还不如痛在自己身上……真的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又无法回报,是很难过的一件事……”·舒月凉轻轻吐出一口气:“谢谢你的理解,我把这些说出来自己也轻松了很多。
还有一个原因是——离婚这十年来,他跟二十岁相比,唯一的成长就是私生活变成有选择的放飞,即使他在乎你,但这些事他不会说·”·章心宥干笑了两声,“可……寻哥他已经把我拒绝了,”说完自己嘟囔,“这还不如不在乎呢”。
舒月凉听了忍不住哈哈笑:“说实话,我倒觉得他进步了他会考虑到如何不伤害你了·”··章心宥突然抬头,认真地说道:“舒女士,这点我真的不能理解:就好像说只要对象是他,这段感情就一定要以伤害做结束可有没有觉得受到伤害是我决定的,不是他决定的啊”·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声音有点大,又赶紧道歉。
舒月凉不在乎地微微摇头,她好像明白荆寻为什么喜欢章心宥,也明白他为什么不敢跟他在一起了··“章老师,他今年四十岁,已经算是过完人生的一半了。”
不懂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这里来,章心宥不明所以地“是呀”·“在他二十出头的时候,还有信心有勇气,要脱离他厌恶的那个自己,要过他想要的生活,他迈出这一步并为之努力了十年——结果是,失败了。
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失败了··“这十年里他留下的痛苦远远比我更多,他能回忆起来的也只有痛苦,要让他再一次踏出这一步,真的没有那么容易·再给他一点儿时间,好吗”·走出咖啡店已经九点多了,章心宥蹬着车在街道上穿梭,情不自禁地把目光定在一个个与荆寻年纪相仿的男人身上:他急匆匆的想要赶去哪里他会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这么晚回家是加班吗家里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家·临别前,他犹豫着问舒月凉:“分开的时候您依然……爱着他,是吗”·舒月凉不否认,“即使现在我也爱着他——用另一种形式。
感情里女人总是比男人走得更快一点,他现在更像是我的弟弟,甚至是我的另一个孩子,他想泥地里打滚儿还是河里游泳都不关我事,我们之间的路早就不再重叠了·”·上车之前,舒月凉又说:“章老师,我虽然说了再给他一点时间,但不是让他对你予取予求的意思,千万别被牵着鼻子走,他被某些人惯坏了。”
多么强大又冷酷的女人啊,章心宥想,无论是对寻哥,还是对她自己·若是荆寻为了自己付出所有,他恐怕会开心得想要炫耀得全世界都知道,而明知道荆寻痛苦也舍不得离开他吧·可他有这个机会吗·未今公司依然灯火通明,跟舒月凉分开后章心宥没回家,他格外想见荆寻。
不知道那些过往的话,他虽不甘心却依然会安静地接受荆寻的拒绝·可现在他知道了,他想当面问问荆寻:他说的不够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是舒月凉,不能跟他结婚,不能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家人,他也不需要荆寻的牺牲,就连争取一个开始都不行吗·“对,不行。”
在章心宥曾经住过的房子里,瘫在沙发里的荆寻看起来疲劳且不耐烦··财务和法务再三跟荆寻确认胡阅颜是不是真的要离开未今;高小林年后必定离职,可新总监上任还没适应自己的新角色,跟老同事摩擦不断;闵竟没有做任何工作交接就提出了辞职,对接的客户抱怨连连——荆寻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烦心了。
无论在乎的还是不在乎的,这些人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离开他·拼命想要靠近他的章心宥,现在却是他唯一想要远离的对象··如今的荆寻,未必能像之前一样控制好自己对章心宥索求的程度,他怕自己会像诅咒一样吞噬了对方。
实际上,从他意识到对章心宥特殊的情感之后,就已经不再游刃有余了··章心宥倚着门,手里反复捏着自己的手套,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被罚站的那个。
“是不是因为……你还很爱星忆妈妈”所以已经不想再对另一个人认真了·这问题却换来荆寻的一声嗤笑:“月凉怎么把我说得像个忍辱负重的悲情英雄,我看起来是那么深情的男人吗”·“她告诉你我离婚的时候很难过,那她一定没有告诉你,我连一句挽回的话都没说。”
而是跟随着舒月凉,毫不犹豫地摘下了婚戒··荆寻看章心宥微微张大了眼睛·好,如果你想知道,那就全部都告诉你吧··“月凉她早就发现了——发现我并没有那么爱她们。”
没有原生家庭的庇护,荆寻总是得花费一些心思来取得想要的一切·长到二十岁,他已习惯了与任何人随意地建立关系,收割完想要的价值再随意地切断它——他变得很有自知之明,不奢望与谁发生羁绊;他又- yin -暗地以己度人,将每一个人都想象成如自己一样的混球,不觉得会有这么一个人能让自己乐意去结成一段亲密的关系。
·他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人生中的风险全部转嫁到别人身上··直到舒月凉的出现··她跟现在的章心宥一样,带着令荆寻倾慕且着迷的强悍与坚韧。
喜欢就坚定的喜欢,想走哪条路就绝不转弯,总是能找到想要前进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从不会止步不前··他们总是会变成更好的自己··荆寻在求婚的那个晚上才明白,他一直以来都渴望着这样的一个人,引领他,支撑他,在往后的人生里可以互相交付一切。
他有多么习惯可以随意切断的关系,就有多么痛恨这样的关系,他不想要一辈子这么活着··他想救救自己··他们结了婚,有了孩子,荆寻拼命去创造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或者说他认为应该幸福圆满的家庭。
他不想愧对舒月凉,不想辜负她的爱和信任,更不想让她因为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好而失望··他太清楚舒月凉了,她的喜欢很坚定,但从不将就··可荆寻从没想过,他期待这一份家人的亲密,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亲密。
它意外的沉重又尖锐,甚至令他恐惧··舒星忆的降生,让这份恐惧到了极致··“第一眼见到自己的孩子,所有的父亲都应该高兴得落泪,是吧”荆寻缓缓地摇头,“我没有,我害怕她。”
这太奇怪了,他亲生的女儿,他曾万分期待的女儿,他跟自己最爱的女人生下来的女儿,为什么他竟然不感到开心呢他难道跟那对扔下自己的父母是一样的吗··荆寻不肯承认这是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想着,新手父亲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可是这个过程比他想象得更加漫长和艰苦,且从未到来··“我总是盯着那个婴儿床里的小东西在想,这是我的孩子,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我永远是她的父亲,她的一生都将与我连在一起。”
切不断了··他问自己,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怕什么呢·“将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无论距离远近,我的生命永远被她分割了一半,她的任何事情我都要负责到底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负责我不敢让她哭,不敢让她不高兴,我害怕她会问我家的爸爸为什么没那么爱我·“月凉不一样,她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母亲,把我甩开了。
我不但做不了父亲,也做不好丈夫,我不想让她说出‘不需要’,不想让她对我失望,不想让她觉得我做不到我以为只要坚持得够久我就会变得跟月凉一样,变成一个合格的父亲,一个合格的丈夫。
“你知道那天,星忆为什么哭”·章心宥愣愣地摇头··“那几天正是银杏最好看的时候,公园里很多人·月凉去了卫生间,星忆沿着满地的银杏叶跑来跑去,一会儿就跑远了,我应该追上去的,但是我没有。”
荆寻淡淡地说着不得了的话··“不一会儿她跑回来了,好像被什么吓着了一边跑一边哭,要来找我抱抱··“可我一下子把她推开了。”
小小的舒星忆,乌黑的头发上还带着一片银杏叶,瞪着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突然陌生的父亲,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那才是我面对她最真实的反应。
从那一刻我就明白,我只是用看起来很爱她们来掩盖我没那么爱她们的事实·”舒月凉应该早就发现了,他只能一辈子活在那些轻浮的联结之中,离婚是她给他的解脱。
荆寻说完,静静地看章心宥··“爸爸讨厌我,虽然那个时候我还小,但我记得的”——章心宥突然想起了舒星忆说过的这句话·眼前的荆寻,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等他的回应。
“你想让我说什么呢寻哥——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的确是没想到,因为你说的跟星忆妈妈说的,根本就是一回事··“不是这种亲密关系让你沉重,是你自己让它变得这么沉重除了你自己,没有人想让你当完美丈夫、完美爸爸,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的模板没有那么爱就没那么爱,做不好就做不好,你为什么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得那么复杂”·荆寻笑了,“简单,你觉得简单”·“不然呢,一遍又一遍地掩盖真实想法和说一句实话,你觉得哪个更复杂你怕她们离开你,可最后她们还是离开你了,结果有区别吗”·“对,没有区别。”
荆寻爽快地承认了,“所以我们为什么还要在一起”·“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章心宥激动地吼了回去,荆寻冲上来把他按在门板上:“那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我他妈的还要怎么做你会满意”·“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想要‘满意’。”
章心宥一字一字地说,“就是想.跟.你.在.一.起,理解这件事有这么难吗”·荆寻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无奈,掐着章心宥的脸,说道:“心宥,你怎么就不明白……你真的从来都不听我的话,从来都不听。”
而你也总是爱上那些不听你话的人··“寻哥,不明白的是你·她们离开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你自己把她们推开了,你从来没把她们当成真正的家人,你不肯相信她们——就像现在,你也不相信我。”
荆寻看了他很久,微微地点头:“对,我不信你·”·章心宥闭上眼睛,扁着嘴抽动着嘴角,努力不让自己哭·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眼圈儿都是红的。
他把荆寻双手拿下来,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下鼻子··“我懂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寻哥,再见··第69章 最怕的事·再有三天,西五中就要放寒假了。
考完期末考,阅完试卷登记分数,在出成绩和放假之间的几天西五中正常上课,做下个学期的课程预习·家长会头两天发成绩单,开完家长会才放寒假··是不是要下雪了啊,章心宥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
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吝啬,快过年了还没真正下过一场,倒是气温一天比一天更低··自从上次分别以来,他跟荆寻之间再无联系·好像突然之间就将所有过往都一刀切割了一般,连与舒星忆的对话中都不再出现她的父亲。
这次的家长会,恐怕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老师,您找我呀”吴英瑶敲敲门,蹦蹦跳跳地进来了··然而章心宥并没有为恋情神伤的时间,期末繁重的工作已经快把他打趴下了。
抱着胳膊打量了吴英瑶一会儿:“胶带玩得出神入化的,考试考这个吗”·吴英瑶嘿嘿一笑··自从发现章心宥给她的胶带是夜光的,就拿来贴书包、贴外套、贴手机、贴运动鞋,早上天不亮出来训练,远远看去仿佛一个粉红火柴人在蹦蹦跳跳。
章心宥敲敲她的成绩单:“就算是体育生也得要文化课成绩的呀,你这成绩将来能上高中吗是不是拍过一次电影这心就飘了,不在学习上了觉得自己能当明星了”·“我没有……”吴英瑶心虚地回答。
拍戏的时候被导演和武指夸奖说动作戏特别好,是当打星的料,小姑娘便觉得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娱乐圈,分分钟就要出道的··“这个寒假必须补课,听见没有”说完拿出一张时间表来,“这个你一张,我一张,明天家长会我再给你妈妈一张,按照这个学习计划走,我在线查你进度,听见没你放心,我都跟你们教练对过了,跟训练时间不冲突。”
·吴英瑶看着满满登登的表格欲哭无泪,“不是吧老师,那我都没有娱乐了……”·“现在想着玩儿,早干吗去了要知道你这么不收心,我都后悔让你参加拍摄”章心宥在计划表上签字,“回去吧,把舒星忆叫过来。”
“老师,我还有个事儿——”吴英瑶磨磨蹭蹭地说,“下午我得早点走……”她的训练一向是在保证基础训练的前提下,根据文化课的时间调整而调整。
“怎么了,什么事”·“寒假咱们学校闭馆,我们得去西关体育馆登记,去那里训练·我照片交错了,得重新去办一张进馆证,他们今天下午两点就不办了。”
章心宥查了下今天的课表,下午都是自习,吴英瑶的训练本来是在后两节课开始·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学习和训练的心能跟你要当偶像的心一样啊去吧。”
舒星忆来的时候虽然依然面无表情,但实际上信心满满·两手平摊,问章心宥要东西·章心宥往她手上拍了一张成绩单,小姑娘看了看,微微一笑揣起来,还伸手。
章心宥接着从办公桌底下拎出一袋漫画来,兑现跟舒星忆关于期末考数学单科提高十分的奖励:“不准弄脏了,不然跟你没完·”·“谢谢老师”舒星忆从没笑得这么开心过,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兴高采烈地往教室走。
“什么好事儿啊舒女侠”·走廊上碰见张宁傲,似笑非笑地跟她打招呼·舒星忆干脆停住脚步问他:“之前说过当面删除我们的信息记录,你没忘记吧”·“没忘啊。
不过手机我妈每天都得用,借出来不方便,我本来想开家长会趁着大家都在的时候——不过没想到咱们两班家长会时间岔开了·”·“……”·看舒星忆不高兴,张宁傲有点为难地说:“删记录多简单啊……可你不是信不过我吗,非得要看着我删——”·没等说完呢,陈正开门打断了他俩,“张宁傲干吗呢快点进来。”
陈正最近心情不错·他的两个得意门生这次成绩都很好,张宁傲牢牢占据着年级第一,区内名次进了前五,梁鑫年级第三,区内前二十,相当给他长脸··张宁傲依然是这次家长会的学生代表,发言稿陈正亲自改过三回,一边改还一边挤兑章心宥:“初二学生的稿子都比你的强”·章心宥两眼一翻,把键盘敲得山响。
本想拿上次家长会的发言改改凑数,没想到被陈正发现了,给他一顿好批··把改完的稿子给张宁傲,陈正又问:“英文演讲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刘老师帮我改了一遍,我在练习呢,班主任放心,我一定拿个好名次”张宁傲恢复了开朗上进的优等生模样,让陈正很是欣慰。
“不能止步市里的名次,全国- xing -赛事咱们就往全国使劲·获奖证书越多越好,保送分越高越好,知道吗”·“是”·除了中考成绩,获校级优秀干部加一分,市级优秀就是一点五,省级就再多零点五——总之德智体三方面分数越高排名越靠前,择校也就越靠前。
每个重点高中保送名额就那么几个,全市加起来也不过几十·更何况张宁傲的理想学校是最抢手的,去年给整个西关区的名额就俩,可见竞争有多激烈··“学习计划老师也看过了,非常不错。
一定要保持下去,不要松懈,有任何需要老师支持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找我·”·张宁傲灿烂地一笑:“谢谢老师我还有跟其他同学的互助学习、公益活动计划,一定让寒假过得有意义”·张宁傲一走,办公室里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组长,这孩子长大是个人物啊,现在都知道做公益了,大人都少有这样的觉悟”·“成绩好长得也好,人还积极,要是家境再厉害点,真是赢在起跑线了——”·“他们家普通家庭吧,真要保送市重点,国外游学、欧洲夏令营这种活动估计很难负担。”
陈正摘下眼镜擦了擦,“自己不努力家庭条件再好也不行·要我说啊,是龙是凤那都是自己磨炼出来的,长成什么样的人,全在自己”·并不知道被这样夸奖着的张宁傲,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回到教室。
李正正看着他进门坐好,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张宁傲瞄了一眼亮起来的屏幕,没回·直接拿着卷子到对方座位坐下,摊开说:“改错题·”·李正正稍有点意外,“哦”了一声也找出卷子来。
还没铺好,就听张宁傲低声问:“代替‘充电宝’的任务我也完成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这我可不确定,我就是个传话的啊。”
张宁傲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咬了咬腮帮子,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又问:“把人叫去那里干吗,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吧”·李正正依然一脸茫然且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传话的啊”·张宁傲没抬头,笔尖却把试卷划出一道破痕。
章心宥下班没急着回家,陈正约他在附近饭馆吃饭,说“吃完还有事儿”·他也没问什么事,有气无力地夹一筷子油腻腻的茄子往嘴里塞,满脑子却想着班主任期末上交材料清单,食不知味。
班主任工作总结、后进生帮扶计划总结、班主任专题小论文、家长会记录与总结、本学期教学质量自查、班主任培训总结——大大小小二十来项,足够让他魂飞魄散。
“班主任”三个字在这个时候格外沉重而且凶残··“这回五班成绩还挺好的,有提升了·”·“嗯,还行·”··章心宥也不是谦虚,老实讲他觉得还能更好点的。
“保持这个状态好好带到初三,带出一届毕业班就有经验了,学校不会亏待好老师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不要带着情绪·”·“嗯,好·”·陈正说什么,章心宥就应什么,不反驳也不辩解。
他累了··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又都觉得自己的道理最正确·想改变别人,又不想被别人改变,来来回回仿佛一场无止尽的拉锯战··章心宥最近经常想:人在什么时候,才会觉得自己已经成为想要成为的那个人了十年后、二十年后回头来再看看现在的自己,会后悔还是会欣慰·他又想起荆寻。
舒月凉说“再给他一点时间”,可需要时间的真的是荆寻吗没有能力让荆寻信任、接受,也许需要时间的那个是自己才对··“想啥呢,吃完歇会儿就走吧。”
大约是工作- xing -质所致,俩人吃饭都特别快,转眼两碗饭扒拉进肚·陈正从旁边椅子上拎起一袋高级白酒礼盒和一袋药,章心宥扫了一眼,写着美洛昔康。
“下雪了”推开门,零星的雪花飘落在眼前·章心宥伸手接,雪花融在手心里凉凉的·“总算过年能看见点雪了·”·陈正却不这么想,急忙戴好帽子手套,跨上电动车:“那快点儿吧,一会儿下大了不好走了。”
“到底上哪儿啊陈头儿”·“跟我走得了·”·俩人一个电动车一个自行车,迎着纷飞的雪骑了将近半个小时,从冷飕飕骑到了大汗淋漓。
陈正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处陌生小区,停在二十三号楼下,拍拍身上的雪走进电梯厅··“拿着·”陈正把白酒礼盒交到章心宥手上,药袋塞进挎包,“一会儿不用你说话,领导说啥你就听着。”
“领导哪个领导”章心宥一头雾水··陈正按响门铃,应门的是一个章心宥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热情地招呼一声:“哎哟这不陈老师嘛快进来”·陈正满脸笑意,把章心宥往里一推,“这是校长夫人,快打个招呼”·不是吧。
章心宥探头一看,果不其然,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电视的,不是副校长又是谁··吃完晚饭,荆寻洗了点水果切好,敲开了舒星忆的房门·母亲回去工作,悲惨美少女不得不再一次开始“寄人篱下”的生活。
舒星忆正趴在书桌上看漫画,一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相关的搜索··“漫画哪儿来的”看着熟悉的封皮包装,荆寻明知故问。
“那老师借我的啊·”·“没嘱咐你点别的”·“告诉我不要蹭脏了·”舒星忆很小心地翻页,珍惜地看每一格。
“没别的了”·舒星忆抬头疑惑地问:“还应该有什么”·“……寒假学习计划之类的。”
“有啊,你要看吗”·“不看,给你妈妈看吧·”·舒星忆嘟囔了一句“那还问什么”,干脆地不搭理他了。
荆寻帮女儿关上房门,自嘲地笑了一声··是啊,你还想问什么是你自己把他推开的··你明知道章心宥跟舒月凉一样,果断得令人痛恨。
荆寻从未想过在四十岁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余生都定了- xing -的时候,会冒出一个章心宥来,让他动摇,让他混乱,让他久违地再去想要拖住一个人的手··那天晚上,章心宥一定是哭着回去的。
如果他想,他可以很轻易地追上去,挽留他,说我们在一起吧,然后说我没那么好,请你不要对我失望··章心宥会很开心,会对他掏心掏肺,就像他一直以来期待的那样。
然后呢他曾经做过的努力失败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保证章心宥不会像舒月凉那样离开他··荆寻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无论这样还是那样,他跟章心宥似乎只有这一个结局——而这个结局,现如今就这样被他亲手提前了。
他哪里是不信章心宥呢,他怀疑的是他自己··怀疑这个名叫荆寻的人,到底还剩下几分真情实感是可以倾倒出来的·“爸·”·刚跟法务开过一轮会,舒星忆敲开他的书房,抱着外套跟他报告,“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荆寻看看表:“天都黑了还下着雪,要去哪儿”·“去见一个朋友,见完就回来·”·“谁啊,小胖子吗”·舒星忆不满地皱起眉头:“说了多少次了他不叫小胖子他叫梁鑫”·“好好好,梁鑫梁鑫,”荆寻扶了下额头,最近烦心事够多了,他实在没什么心情跟女儿拌嘴:“什么事啊明天不行吗我还有工作不能送你啊。”
“不用你送,我又不是没腿”舒星忆更干脆,关上门就往玄关走··荆寻追出来:“你起码得告诉我去哪儿、几点回来吧你出事了我怎么跟你妈交代”·没想到这一句触及了舒星忆的爆点:“我自己跟我妈交代行不行要不是怕没法跟我妈交代,你压根也不想要我这个女儿吧”·荆寻深吸了一口气,将满心的烦躁压制下去,控制自己不要跟女儿发脾气,“星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有什么愿望是爸爸没有满足过你的”·“是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爸,是我不配当你女儿”·“舒星忆——”··女儿转过身来面对他,认真地问:“爸,你知道我考试考几分吗知道我是哪一科课代表吗知道我除了看漫画还喜欢什么吗知道我有没有不良习惯知道我身高体重、鞋子几码吗”·荆寻一个都没法回答。
“爸没有问过我一次‘你考试考得怎么样’‘今天有没有被人欺负’,别的同学抱怨爸爸管得太多我都好羡慕——你从来不责备我,因为你从来就不关心我”·荆寻万万没有想到,身为孤儿的自己曾经有过的想法,竟然在女儿身上重现了。
他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不要这个时候才觉得是我爸,我不想要这样的爸爸”·第70章 小雪前夜·章心宥被陈正又往前推了一步,把他手臂往上抬:“快把东西放下吧”·校长夫人嘴巴上客气着“哎呀小章老师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呀”,手上却行云流水般把礼盒接过去了。
“不是,我——”章心宥想说“这不是我拿的”,话刚起个头就被陈正岔过去了:“章老师老早就想来了·我听副校长说你们就要去三亚过冬了,这年前就没机会拜年了嘛没办法就赶在今天打扰了——没耽误你们吃饭吧”·两人被热情地请进客厅在沙发上落座,还得到两杯刚沏好的茶。
一席客套话聊了没有五分钟,章心宥就明白这次拜访的目的了·陈正这是带着他来给副校长示好加拜码头:以前的事您大人大量别计较,以后还请多多关照··“章老师太年轻、很不懂事,以后得多听校长的指导。”
“您以前批评得都对,他就应该多多接受批评,这对他来说都是好事”·“这回五班成绩不错,这就是批评起作用了,是吧校长”·陈正当着副校长的面给章心宥一阵责骂,副校长反倒当起好人来叫陈正不要太苛刻了,又叫章心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章心宥硬着头皮听着,让他忍下站起来走人的冲动的,还是陈正··年纪相仿却比自己父亲苍老很多脸;只能吃药打针控制的严重的关节病;节省到差一块钱也要每天骑破电动车上下班而放弃地铁——和那瓶起码得有四位数的白酒礼盒。
陈正知道章心宥铁定不会低这个头更别提上门送礼,于是才直接诓了章心宥“生米煮成熟饭”··不管什么原因,陈正还是想护着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别那么多小鞋穿。
他知道,陈正对他的要求比谁都高,期望比谁都大,对他的悖逆比谁都生气,对他的惩罚——又比谁都心疼··一杯茶添了一回水,意思传达到,陈正就带着章心宥告辞了。
下楼的时候,雪已经在地面下了薄薄一层··“陈头儿——”·“来都来完了,不要说那些没用的·又没让你干啥,该教课教课就得了。”
陈正料到了章心宥忍到出门,就要对自己讨个解释,干脆先拿话怼过去··“我是想问那白酒多少钱……”章心宥一边戴上手套一边没好气地说,上次去荆寻那儿把手套落下一只,不得已换回旧的,今天骑着特别冻手。
“回头我给你……干吗要你花钱·”·陈正看了他一眼,“成绩上去了比啥都强·”完了又补一句,“年底奖金都没有,你还有闲钱呐”把章心宥噎得半死。
出了小区门他俩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章心宥问:“您不走这边啊”·“这离我家近,十几分钟到了·”陈正电话响,一边接一边挥手告诉他先走吧。
章心宥又一阵生气:早说我是不是能坐公交地铁来啊这还得生骑一个钟头回家屁股都疼了忍着气说一句“那我走了”就蹬上了车。
骑了不到十米,被陈正追上来喊住:“等会儿你们班学生出事了”·夺门而出的舒星忆,直接打了一辆出租·到了地方就看见外套背面带着一个硕大荧光粉红心的吴英瑶,正在一辆保姆车前玩自拍。
她今天见的人不是梁鑫,而是吴英瑶··跟荆寻因为“小胖子”而吵起来的时候,哪还有心思澄清,或者说澄不澄清也没什么区别,反正他也不关心··只要这个女儿从前妻那里完完整整地来,完完整整的回,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舒星忆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对父亲发脾气··荆寻待她不好吗好啊,有求必应,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好了·可舒星忆始终记得,年幼时将自己一把推开的父亲,看着自己的眼神。
像在看一个可怖的陌生人··荆寻的慈爱与无微不至的关怀,更像是某种完美的表演,充满距离感··舒星忆曾经很认真地想过,自己或许与荆寻没有血缘关系亲生父亲另有其人她的父母年轻时说不定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秘密·她这样问妈妈的时候,舒月凉哈哈大笑,笑得喘不过气。
然后告诉她说,不用亲子鉴定,你去照照镜子就知道是不是亲生的··她跟荆寻真的很像,眉眼的轮廓、说话的语气,无一不在提醒他们之间浓厚的血缘··那为什么爸爸不爱我·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我,爸爸妈妈才离婚·年幼的舒星忆很难不这样想。
今天的争吵,反倒让她窥得一丝荆寻的真面目,觉得“这才是爸爸真正的想法”,也让多年来的疑问开始接近答案··今晚回家后要跟爸爸开诚布公地谈一次,舒星忆想。
“吴英瑶”·三百六十度自拍的吴英瑶听见舒星忆的声音,回过身来带着一丝嗔怪地说:“你怎么才来啊,都要迟到了·”一想到是自己有求于人,赶紧又颇不自在地打了个圆场,“我是说……再晚回去家长该担心了。”
·舒星忆没在意,盯着她的粉红色挑染:“你把头发染了”·一说这个吴英瑶就来劲了,娇俏地拨了拨头发:“好看吧”·“就为了试镜上学怎么办”·“一次- xing -的,回去洗个头就没了”·不惜跟班主任撒谎提前离校,美发、美甲、化妆、买新裙子,为的就是把自己从头到脚打扮一遍,参加某偶像大剧的试镜。
她还别出心裁地用夜光胶带贴了百褶裙和鞋子,为了在表演才艺的时候有特殊效果··舒星忆看了周围一圈,问道:“到底哪个组在这种地方试镜,不是骗人的吧”·地点又偏又暗的城乡结合部,是舒星忆从没来过的某某路某某街,转角一栋小小的五层办公楼几乎全部黑着灯,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剧组试镜肯定要保密啊万一有明星粉丝追过来怎么办”吴英瑶指指身后的保姆车,“看见没这是保姆车里面肯定是有明星的”·“那你从哪儿知道的消息”·“他们主动找我的啊”·参加《月夜缉凶》拍摄的时候,因为不属于商业项目没有保密协议,所以吴英瑶没少发现场小视频。
持续的更新让她狠狠涨了一波粉丝,就要迈入网红的行列了··一个自称艺人经纪的号就找上了她,说看了她发的视频觉得很不错,刚好他们在挖掘新人,同时有个偶像剧女主的少女时代也在选角,成人期扮演者可是当红的某某某呢。
这一问可把吴英瑶乐坏了,刚想说我有兴趣,结果艺人经纪又问:我们没有找到另一个女孩的联系方式,请问你可以帮忙吗·敢情不是找她啊·吴英瑶“啪”一下就把手机扣桌面上了,气完了直接回:不知道,不认识。
这多明显的谎话呀艺人经纪于是话锋一转,说:我个人其实觉得你更合适,无奈导演不同意·不如这样吧,你们俩一起来,让我跟导演也有个交代,到时候我让你多试几个镜头,就算不成也绝对能争取个其他角色,好不好·吴英瑶心想,当然好,这种机会怎么能放过·这边一口成交,可另一边她又犯了难——拉不下脸来求舒星忆跟她一起去。
就算开了口,可人舒星忆爸爸是干吗的呀想捧自己女儿还不分分钟就拉赞助攒个剧当第一女主角,她能看得上这种机会吗·烦恼了好几天,艺人经纪天天催,说最后期限来不了就算了,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试镜机会呢。
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吴英瑶没办法还是硬着头皮找了舒星忆··“我对试镜没兴趣,但我可以陪你去一趟·”·虽然对这个没听过的经纪公司和某剧组持怀疑态度,可舒星忆还是答应了。
她怕自己不去吴英瑶也要去,万一真出事岂不是要后悔死·想来想去就跑一趟罢了,回头等不吵架的时候再拜托爸爸打听一下这个公司好了··当两个少女踏上办公楼入口的台阶上时,并不晓得她们的班主任章心宥正朝着这个地址飞驰而来。
“我班上的谁啊您听谁说的”·“张宁傲,说你们班的女生去啥啥公司参加个什么试镜,他从别人那儿听说是骗钱的,不知道该找谁就给我打了电话”·“吴英瑶肯定是吴英瑶”·试镜章心宥一想除了她没别人了,“我说今天怎么跟我请假要早走有没有地址啊我给她整回来气死我了”·章心宥重新猛劲儿登起了死飞,车轮在雪地里迅速地划出一道不断延伸的曲线。
跟他隔着半个区,身边不再有任何一个人能听他倾诉的荆寻,在家独自憋闷了许久,还是不得不拿起电话拨打了女儿的号码·一个成年人,总不能跟小孩子置气吧。
他按下拨打键,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是:“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第71章 蓝色的灯火·吴英瑶感到一阵眩晕,迷迷糊糊地想要伸手摸摸头,却发现两手被宽胶带捆在了背后。
她甚至少了一只鞋··转头看向身边,舒星忆双眼紧闭,脸颊红肿,嘴巴被胶带封了好几圈·头随着保姆车行驶中的摇晃在车窗上轻轻碰撞,松脱的马尾辫让长发散落在脸颊上。
为什么啊怎么会这样的呢吴英瑶疑惑地想,到底发生什么了·按照地址找到了艺人经纪的“工作室”,吴英瑶心情雀跃地敲开了门。
她并不知道艺人工作室应该什么模样,本就不多的警惕心在看到里面有个摄影用的白棚时就完全被打消了··大约五十平左右的房间,播放着节奏明快的电音,在白棚之外还有简单的灯光、摄影器材,除了来应门的艺人经纪,另外有两个人正在书桌后面玩手机。
“哎哟等你们好久了,快来快来”·吴英瑶这时反倒紧张害羞起来,站在门口扭扭捏捏不知道该怎么办·舒星忆上前一步问道:“我们接到试镜通知,但我查不到您的工作室信息,也不知道您签了哪些艺人,请问可以提供更多的信息吗”·吴英瑶扯她的袖子:“你干吗呀”·艺人经纪一愣,跟其他两人对视了一眼,继而笑一笑,“小姑娘懂得还挺多——来来把咱们资料给找一下,给小美女看看。
小美女,要不咱们先拍几个照片,不耽误时间,好吧”·“我不用了,我不想当演员·”舒星忆皱皱眉,她很讨厌对方轻浮的“小美女”称呼和语气。
“你看你来都来了,咱们就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就行·你拍过片子应该知道的,选择谁还是导演的事儿是不是”·“选了我也不拍,就不用麻烦了。”
艺人经纪看向吴英瑶,神情在问她“你想想办法不然你也失去机会了”·急得吴英瑶一个劲儿拽她衣服,低声说:“你别这样,你就……你就拍几张嘛……”··熬不过吴英瑶的哀求,舒星忆板着小脸儿生硬地拍了几张照片,和一段简介——还用了假名。
“导演好我、我叫吴英瑶”·面对镜头的时候比之前拍摄《月夜缉凶》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些紧张,吴英瑶一边用手机放歌一边跳起练了好几天的舞蹈。
跳完一曲,几个人鼓掌:“哎呀太好了太好了小美女真是意料之外的适合镜头呀哎你们不觉得她特别适合女团吗”·有人附和“是是是”。
“给她推荐给那个谁的公司怎么样……听说他们要选拔海外练习生呢……”·吴英瑶听见了一个目前已经红暴大街的名字,激动地快要跳起来了。
“小美女呀,可不可以换个衣服,给我们展现一下其他表演呢”·吴英瑶急忙答应:“可以可以可以”·“喂”舒星忆拉住接过衣服往更衣室跑的吴英瑶,“走吧,已经拍够了。”
·“哎呀你就等我一会儿吧”吴英瑶挣开她,掀起了更衣室的帘子,“就一会儿”·进去要换衣服才发现,给她准备的这套裙子相当暴露。
吴英瑶这时候心里才有点打鼓:太暴露了,对以后的发展方向不好吧,她没准备走- xing -`感路线啊·在换与不换之间犹豫了很长时间,她拉开帘子鼓起勇气想问艺人经纪换一套:“呃……请问——不好意思,我朋友去哪儿了”出来一看,发现舒星忆不见了。
但房间里多了一个人··艺人经纪看她出来皱了下眉头:“怎么没换衣服呢”·“啊这个……能叫一下我朋友吗我想让她帮我一下。”
“你朋友走了啊,她说她跟你说了啊·”·吴英瑶摇头:“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听见,那……我还是自己来吧·”她讪笑着退回到更衣室里去,掏出手机给舒星忆打电话——提示对方已关机。
吴英瑶这时才察觉到一丝危险·哆嗦着翻出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仔仔细细放大了看——那个刚刚出现在摄影棚里的人,身材高大,光头··她已经见过他不止一次。
吴英瑶汗毛都竖起来了,抓起手机掀开帘子往外跑:“对不起我家里急事我得先走了”没管艺人经纪在身后大呼小叫,她一路狂奔地跑出了工作室。
直到这里都还是顺利的··然后呢吴英瑶继续想··“哥,我们撞人了……”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办事儿’的时候让人看见了,他还在后面追特别紧那小子也不知道骑什么车那么快,咱这车还开不起来,我一急眼就——你放心没有监控……那边肯定没有那我们把人送哪儿去……哎哎哎知道知道”·对了,车,保姆车。
当时她躲在保姆车后面,喘了一口气,打算叫辆车回家··接着,保姆车的车门在她身后打开了·陌生的手掌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拖进了车门里,本能地剧烈挣扎之后依然失去了意识,闭上眼睛之前她好像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熟悉··吴英瑶此时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恐惧让她清醒,也让眼泪瞬间冲出了眼眶·自己身上终于发生了一次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的桥段,却是她最不想经历的剧情。
她们被绑架了··她的抽泣声让年轻的绑匪回过头来,“谁让你跑,不跑啥事都没有,好好听话换身衣服录个片儿,说不定还能出名挣钱”·吴英瑶哭不出声,嘴巴被胶带封住,在喉咙里发出呜咽。
“别他妈哭了,你以为我们乐意啊谁他妈愿意费这个劲、冒这个风险别的小姑娘怎么都好好的,就你俩敬酒不吃吃罚酒”·别的小姑娘·吴英瑶想到了那个已经退学的初三女生。
“今天出门就他妈没看黄历,啥啥都不顺怎么就那么赶巧儿让他看见了呢……”·绑匪回过头去继续骂骂咧咧,仿佛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吴英瑶在愈发浓烈的恐惧、后悔、自责中,眼泪流个不停·她不知道自己将会遭遇到什么,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保姆车开始因为路况而摇晃起来,似乎已经脱离了柏油路。
颠簸了一阵又归于平稳,最后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一阵哐啷哐啷打开卷帘门的声音··“那个醒了没有都弄下来吧”·“醒什么醒,你打那么使劲儿,脸都打肿了。”
两个人一边互相抱怨一边将两个女孩转移到陌生的二楼房间里,扔在地上锁了门·吴英瑶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猛烈地抽泣,脑子一片空白··“别哭了”·舒星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她应该早就清醒了,从被嘴唇和唾液分离出一丝缝隙的胶带后面发出低哑的声音·她躺在地上,将脸孔凑近吴英瑶背后的手:“帮我扯下来”·嘴巴一露出来,舒星忆便用牙齿啃起了吴英瑶手腕上的胶带。
好几次都被咬到了手腕,生拉硬扯让粘- xing -的一面逐渐脱离皮肤,吴英瑶顺利地挣脱了一只手··没有把她俩绑在一起,与其说是绑匪没有经验,不如说根本没把两个小女孩当回事儿。
“舒……舒星忆……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吴英瑶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除了舒星忆之外她不知道还能依靠谁。
“当然是跑啊”手脚恢复自由的舒星忆贴着门听外面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但听不清楚内容,她没有尝试转动门把手,怕外面的人会发现。
·房间内没有光,熟悉了黑暗后的眼睛逐渐能分辨出一些物品的轮廓·简单的一张单人床,床上有凌乱的枕头被子;旁边一张床头桌,一把椅子;墙上靠近顶棚的地方开了一扇扁扁的推拉窗。
看起来像一间条件简陋的招待所··“怎么跑啊……我害怕……我们会怎么样啊会不会死啊”·“会比死还惨会被拍裸照然后被不知道哪儿来的高官有钱老头儿强`女干”舒星忆爆发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愤怒和勇气,几乎是低吼着对吴英瑶说。
从那个光头进门开始舒星忆就觉得必须得走,然而对方比她动作更快,或者说,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体格上的差异太大,她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扑腾的动静全被室内的音乐盖过去了。
吴英瑶再度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舒星忆扳过她的肩膀摇晃:“不要哭哭有什么用我们要想办法逃啊”·“不行我害怕……我们跑不掉的……他们有车我们跑不过啊”·舒星忆甩了她一耳光,咬着牙忍着眼泪说道:“我们不逃出去报警,老师就要死了——”·章心宥是眼睁睁看着吴英瑶被拖进车门里的。
他跟陈正赶了将近四十分钟的路,刚刚抵达导航地点就看到这一幕——身上的粉色荧光胶带,竟然成了她最具辨识度的特征··“吴英瑶——”·章心宥不知道这算是巧还是不巧,他用尽全力蹬车却还是没能赶上救下她。
保姆车迅速关门离去,现场只落下了吴英瑶的一只鞋··“陈头儿报警打110”章心宥倒不出手来打电话,拼了命地加快速度不跟丢,把车牌号吼给陈正。
哪还用他提醒,陈正一边降低电动车的速度一边掏出了手机··他觉着不放心要跟来,没想到来对了··章心宥从来没如此庆幸过自己骑的是死飞,还是一辆品牌不错的平花死飞。
虽然比不上竞速车,但能在一定速度内咬紧四轮机动车,路况允许的情况下短时间内都甩不开··对方发现他尾随在身后就提高了速度,开出市区上了郊区山路··“妈的,我看你这破商务能有多快”章心宥咬着牙在心里咒骂。
他并不奢望能追上去拦车救人,只要不让这辆车离开自己的视线,能随时与警方共享它的位置就是成功··他觉得今晚把自己整整一年的里程都骑出来了,超负荷的运动量也不知道明天这两条腿还能不能动。
可眼下哪有功夫考虑明天呢·他眼睛里只有前头那辆黑色保姆车,脚下恨不能把两个轮子踩出火来··快点,再快点啊章心宥·事实上,他那两个夜光轮也确实如同蓝色的火焰一般,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夺目,不仅提示着陈正,也始终燃烧在绑架者的倒后镜里。
也烧起了对方的穷凶极恶··陈正的旧电动车已经开到了极限,才勉强能不跟丢章心宥·即使如此,他也跟那抹蓝色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再过一会儿恐怕就要没电跑了。
“你们快来呀我们要跟丢了……他们已经开上往北郊的山——”·报警后始终保持着通话的陈正,突然卡了个壳。
视线中蓝色的光轮似乎被无形的手一巴掌掀起来离开了地面,翻出护栏滚向山坡,仿佛熄灭的灯火一般消失在坡底的灌木丛中··“章心宥——”·身体腾空视线倒转的时候听见陈正撕心裂肺的叫喊,章心宥脑中一闪而过“完了要死了”,接着又想,这下班主任材料不用写了吧·“只有我们知道他把老师撞了你懂吗等人来救我们就来不及了”·舒星忆并没有看到章心宥的脸,她只是从车窗里看到外面熟悉的蓝色光轮。
她跟陈正一样,看到章心宥的紧追不舍,也目睹了他被黑暗吞噬··她不知道为什么章心宥会刚好出现,她只知道她的老师没有放弃她,无论数学课上,还是人生的黑夜中。
吴英瑶怔怔地看着她:“你不害怕吗……”·不害怕·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呢·当她被人像小鸡仔一样随便一捆扔在车里动弹不得的时候,天知道她怕得要死·她后悔为什么要来,后悔跟荆寻吵架,后悔自己今天做的一切事情。
她祈祷有监控能发现这里正在发生一起绑架案、祈祷刚好有警察经过、祈祷有个英雄从天而降把她救出魔掌··什么舒女侠啊·她一辈子都成不了舒女侠。
舒星忆只不过是世间最普通平凡、只能眼睁睁看着恩师被害却束手无策的十四岁小姑娘··好恨啊··恨自己的无能软弱,恨绑匪的心狠手辣,恨今晚发生的一切。
舒星忆的恐惧和愤怒,燃烧起憎恨的火焰··“如果老师死了——”舒星忆低声说,“不仅仅是外面那些狗杂种,吴英瑶你听着:我不会原谅我自己,我也不会原谅你。”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钻出了云层··第72章 月夜缉凶·舒星忆的脸颊一直在隐隐作痛··看到章心宥出事而激动爆粗,被绑匪狠狠打了一拳,这倒可以让她头脑清醒地思考目前的处境——她们的生命安全应该暂时不用担心。
像之前绑匪说的,他们并没有想把事情闹大,原本只是让她们“听话,还可以挣点钱”··舒月凉告诉她:一旦出事,就记住一点,生命比贞- cao -重要。
在吴英瑶试镜的时候,她犹豫了半天是否通知荆寻,最后选择给梁鑫发了消息·如果发现自己电话打不通,梁鑫早晚会发现有问题··所以她们短时间内生命没有威胁,甚至可以等待救援。
·可她们的老师等不了··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直到天亮之前都没有人知道在某个偏僻的山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舒星忆摸了下外套的内袋,把里面那个指甲钳大小的塑料盒子拿出来,塞进袜子里。
——幸好带着它了··她踩着床头柜,试图把墙上的推拉窗打开·破旧的窗子密封并不好,但轨道已经被灰尘和冰冻在一起,很难活动·手边没有工具,舒星忆只能用蛮力一边摇晃一边扳开。
“换你来”实在没劲儿了,舒星忆对吴英瑶说·吴英瑶赶紧爬上去接着开·她现在毫无主见,舒星忆说什么是什么··她的力气确实比舒星忆大一些,“哗啦”一下推开一半,两个人合力推开了剩下一半。
“不行啊,这是二楼啊……”·光秃秃的外墙上只有水管和一楼的防盗窗··“从防盗窗往下跳”舒星忆果断地说,“这个高度脚先着地顶多扭个脚腕,你在扭脚和被老头子强`女干之间选一个”·“可是这窗口这么小,怎么爬出去”·推拉窗又扁又窄,两人肩膀能出去就不错了,容不得她们调整姿势往下跳。
要想做到脚先着地,往出爬的时候就得脚先出去·窗子的位置太高,几乎没有借力的地方,虽然可以把床头桌和椅子摞起来增加高度,也势必得有一个人在里面抓紧对方。
外面似乎有动静,舒星忆赶紧抓着吴英瑶坐回到原来的位置躺好,把扯开的胶带重新套在脚上,两手背在身后··“低头……”·吴英瑶听话地用头发遮住脸,低低的抽泣。
所幸绑匪只是开个门缝检查了下两人的状态,马上又关上了门·好像在烦恼什么似的依然在打电话,舒星忆只听到“那马上走”··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舒星忆想。
“吴英瑶,跟我换鞋·”·吴英瑶低头看着自己只有袜子的一只脚:“……换鞋那你呢”·“先别管,能跑一个是一个你裙子也脱了,外套翻过来穿”脱下自己的鞋和外裤给吴英瑶换上,舒星忆把对方的裙子也翻了个面套在自己秋裤外面。
·舒星忆的考量非常简单:如果来不及都走,那优先吴英瑶,因为吴英瑶的体能比她好得多,她成功逃跑自己就更容易获救··翻窗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试了好几次,吴英瑶才把两只脚探出去。
可是两脚悬空的感觉更加可怕,她蹬着墙面已经整个腰都在外面了,还是没踩到防盗窗··“不行……我害怕”·舒星忆抓着她的手臂鼓励道:“我抓着你呢,没事,再往下一点”·吴英瑶心想反正也回不去了,一咬牙把身子往下滑一大截,整个人只有两手扒着窗框,但脚下却踩到东西了。
“到了到了,我踩着了”·然而来不及高兴,舒星忆听到了外面开门锁的声音··“快跳吴英瑶,快跳”·“咦那你……”·“你能跑我就能得救你不是跑得很快吗记住告诉警察找老师找梁鑫他知道怎么找我”舒星忆跳下床头柜用身体抵住门,“跑啊”·门外的绑匪已经发觉到里面发生了些什么,一边咒骂一边用力撞击着薄薄的门板,以舒星忆的体重要不了几秒就会被破门而入。
舒星忆抬头看着她,眼神凶狠地喊:“吴英瑶——跑啊——”·发觉女儿关机,荆寻只当她是跟自己闹脾气,叹了口气拨打了梁鑫的电话。
“星忆跟你在一起吗”·“咦没有呀”梁鑫刚从补习班回到家,歇着在看电视。
“她没跟你一起”荆寻确认道··“啊,她之前发了个消息给我,说是陪吴英瑶去个奇怪的地方试镜,以防万一还发了定位给我。”
梁鑫点开手机看了一眼,舒星忆的消息后面还发了一个二维码··这二维码很眼熟,是那个被他改造的定位装置的下载链接··电话那边的荆寻长叹一声,意识到自己这个父亲都不如小胖子男友值得信赖。
“可以把位置发给我吗她刚才手机关机了,我怕她出事·”·“好的好的”·不出一分钟,荆寻得到了“某某工作室”的位置信息,同时拿着外套去楼下取车。
直到这时,他依然觉得这是舒星忆在跟自己赌气,可无论如何,先看到她平安无事更重要··就像舒星忆说的,他确实想着只要把她完好无损地交给舒月凉,自己就算完成任务了。
只是没想到,这最后的任务关卡重重··按照地址找到了工作室,大门紧闭没有半个人影·荆寻焦灼起来,再度打给梁鑫··“这个地址完全没人在,梁鑫,她还说了什么别的吗”·“没人”梁鑫短暂地思索了几秒,决定用上最后的办法:“叔叔,有办法可以知道她的位置”·看到梁鑫发来的下载方式和语音,荆寻这才知道舒星忆竟然瞒着舒月凉和自己这么多的事情。
被GPS监听还一声不吭企图自己解决,这胆子到底是随了谁·荆寻没时间详细研究,App上显示舒星忆的地址已经在郊区了·他一边拨打110一边将车速提到了最高。
这个时候,吴英瑶同样正奔跑在报警求助的路上,惨淡的月光映照着她的身影··她根本就分不清方向,只是拼命要甩开身后的追踪者·对方虽然比她高大但与她之间有几分钟的时间差,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拉开足够远的距离。
这是一场搏命的马拉松,她不能按照教练的方法将有限的体能分段使用···她只能快,更快,哪怕会把腿上的肌肉跑坏,也还要更快··要感谢的是对方没直接去开车,以为短短几步就可以抓到她了。
吴英瑶的眼泪依然在流淌,她的恐惧并没有消失·不用回头看,她能听见身后的呼喝声和奔跑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如影随形··她身边没有舒星忆了,除了自己的两条腿,不再能倚仗任何东西。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四周都是充满施工痕迹的独栋小别墅,应该是正在开发中却不知为何停工的某个高档地产项目·没有人声没有灯光,仿佛被遗忘在荒郊野外。
没事的吴英瑶,你的腿很快,你的体力很好,教练不是说了吗,“没有男生能追得上你”只要甩开他你就赢了·“- cao -`他妈的……”·她听见差点被绊了一跤的咒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方正气喘吁吁地从遗留的沙堆里拔出一只脚来。
看啊,他远远不如你··这障碍物于你而言不过是训练中的日常,发挥你最大的本事跑啊·不要让舒星忆看扁你·跑啊吴英瑶·舒星忆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被殴打得前胸后背都很痛。
但她从绑匪暴怒的对话中听得出来:吴英瑶成功逃脱了,所以他们要赶紧转移··再度被扔上保姆车,舒星忆手脚被麻绳捆着、连嘴巴都塞住,锁进了后备箱··没关系,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了,身上虽然疼,但不致命。
只要不继续激怒他们,就一定会得救·一定会··舒星忆,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不要害怕··老师会得救,你也会得救的··带着血腥味和咸味的泪水顺着脸颊,透过肮脏的毛巾流到嘴里,舒星忆忍不住哭得浑身发抖,连鼻涕都流个不停。
多奇怪啊,她怎么现在才开始害怕呢冲动的勇气似乎用光了一样越想越怕,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要逞英雄她并不是真的舒女侠啊,万一绑匪走投无路杀人灭口怎么办·不要啊,她还这么年轻,不想死啊。
她想妈妈,想荆寻,想梁鑫,甚至想吕学武··吕学武,可以保佑我吗·我还没有看到完整版的《月夜缉凶》,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我不想死。
不知道在车里待了多久,没穿外套的舒星忆被冻得意识都要模糊了·保姆车突然地开始摇晃,急刹急停,把她在后备箱里磕清醒了··一阵嘈杂之后厢门被猛地打开,刺眼的光和冷空气一股脑侵袭进来,舒星忆本能地开始挣扎呜咽。
“星忆是爸爸”凌乱地盖在脸上的头发被拂开,眼前出现荆寻的脸来··毛巾被拿掉,可舒星忆已经叫不出来,无声地张大嘴巴哭泣着喊“爸爸”。
吵架之后相隔四个小时的见面,荆寻万万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舒星忆··满头满身的脏污和肿得像个馒头一样的脸颊,嘴角被打得开裂,鼻血都冻干在脸上,他那美丽骄傲得像小仙女一样,他一根手指都没动过的女儿,竟然被糟蹋成这个模样。
把衣服盖在女儿身上,荆寻紧紧地抱着她,抚摸她颤抖的后背··就在他报警后没十分钟,在北郊往外地方向的高速入口收费站,一个名叫吴英瑶的女孩请求帮助,说自己和同学舒星忆一起被绑架了。
她虽然跑反了方向,却意外地比原路返还更早见到人群··市局结合之前名叫陈正的教师和荆寻的报警信息,三通报警电话指向的竟然是同一起绑架案·通过梁鑫的协助,追踪舒星忆身上带着的定位装置,很快就锁定了嫌疑车辆进行拦截。
荆寻在半路接到通知,跟着警车同时到达现场··“没事了,爸爸在呢·”·荆寻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安慰的不知道是舒星忆,还是他自己··他自认为没有那么爱她,也不想当她的爸爸,可当舒星忆真的被绑架这件事被证实的时候,他却依然陷入了即将失去唯一的女儿的恐慌。
“她的未来,她的一切都与我联系在一起,切也切不断了·”·然而当意外的镰刀真要落下的时候,荆寻感觉心中同女儿相连的、微小的那一块,也要被这镰刀一起挖出去了。
舒星忆不仅仅是他的女儿,是他与舒月凉的联结,是他曾渴望着的,与人世间最平凡温暖的幸福的联结,是他所有企图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努力的唯一结晶··他应该更早一点察觉到的。
“爸……爸爸……”·因为女儿低微沙哑的叫声而侧耳倾听的荆寻,听到了另一句让他心脏冻结的话··“快点救老师……老师要死了”·第73章 漫长的一夜·“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别睡啊章心宥,别睡”·陈正让章心宥的头枕在他膝盖上,身上盖着他的羽绒服。
他的手机马上就要没电了,不知道能不能支持到救护车的到来··他把电动车扔在路边,从被撞坏的公路护栏迈过去,直接坐在布满干枯的草、灌木、枯枝的冻土斜坡上,手脚并用往下滑,在坡底找了十多分钟才发现章心宥。
章心宥起初还能“哎”几声回应他,断断续续地跟他说“学生……报警……”,渐渐的就失去意识了·陈正抱着他的头,手底下一片- shi -滑,他都不敢看。
“你就别管学生了,你也是我学生啊……”·来找吴英瑶的一路上陈正都在趁机教育章心宥,“你看就是你太惯着他们,小小年纪成天想着当明星,拍完一次电影儿学都不爱上了,能不出事吗”。
他知道章心宥肯定不爱听,就像今天晚上的拜访也是一百八十个不乐意·他的那一套章心宥不认了,可陈正却从没放弃把“这一套”教给章心宥·他得教他在“新的班级”里怎么生存下去啊。
·在冻土上跪了这么一会儿,陈正的膝盖里开始锥刺一般的疼痛·冬天是他最难熬的季节,每天全靠吃药和加热理疗才能缓解,夏天膝盖都要多裹上一层·但现在他不敢动,救护人员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说了,这种情况下不要随便移动伤者,怕引起更多的脑内出血。
“章心宥啊,老师查作文了别睡啊”·章心宥发出模糊的鼻音,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念书的时候,章心宥并不是一个名列前茅的学生。
普普通通的淘气,普普通通的闯祸,不上也不下的中游逛荡,唯一被陈正记住的原因是语文太差了,老被请家长··那时候陈正经常批评他的一句话就是“叫你写作文,不是叫你默写认识的汉字”·许多年后的章心宥不知为什么一腔热血考了教师,进了西五中,从他的学生成为他的同事。
“陈老师,我能不能不叫你陈老师了……总觉着好像我还没毕业似的,叫陈头儿好吧”章心宥别别扭扭又害羞地说··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你当了老师,就永远没毕业的时候了”·他知道,自己抓他工作抓得比当学生时还严厉,让章心宥苦不堪言。
可这个孩子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松懈和放弃,虽然磕磕绊绊却一直在前进着,渐渐地成为有着自己独特风格的成熟教育者了··陈正其实也没有什么能教他的了··因为争主任这个事,章心宥心里一直对他有疙瘩。
本来嘛,再过几年他就要退休了·要是当上了教务处主任,他退休工资也就是比现在多几百··可别小瞧这几百,起码能让家里生活更宽裕·而且现在师资短缺,以他的教学经验一定会被返聘,有了这两份工资,他和老婆的药钱不用愁了,让女儿压力也小点。
两个人都一身病,即使办了慢特病门诊,每个月的药钱也是一大笔·老婆早些年得了乳腺癌,化疗之后身体一直就恢复不好,他和女儿都在想办法给她调理··说到女儿,也是陈正的一块心病。
遇人不淑,碰上个好吃懒做还出轨的男人,结婚不到三年就离了,跟孩子一起同他们老两口住在六十多平的小两居里·现在女儿三十四,外孙刚上小学,以后开销不知道有多大。
陈正总是催她再找一个,不然等自己和老婆都没了,她自己可怎么办呢·“你们家就你一个,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爹妈可怎么办我怎么跟你爹妈交代啊……你听见没,章心宥”陈正话都说不利索了,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难过。
手机电量只剩3%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期待已久的鸣笛声,救护车到了··“是的,报案人在跟我们警务人员通话的时候,绑匪故意撞人,现在已经在救护车上送往医院了。”
荆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才敢问:“伤势呢”·“这个暂时不清楚,得去医院才知道·”·“那我去老师在的医院”舒星忆也要处理伤口再进行后续的询问和笔录,在她的坚持下直接开到了章心宥所在的市医院。
下了车,在门诊大厅先遇到的是吴英瑶,手里拿着一双拖鞋·确认是舒星忆,走过来把鞋子套在她脚上·舒星忆从荆寻怀里下来就被她一下子抱住,嚎啕大哭。
吴英瑶没有明显外伤,只是疲劳和受了惊吓,但她坚持要等着看到舒星忆平安才肯回家··“你也太能哭了……”舒星忆低声吐槽她,哪怕自己刚刚也才哭过。
又很不熟练地抱一抱吴英瑶,拍一拍她的脊背··结果吴英瑶哭得更大声了··舒星忆当晚就办了住院,一系列检查之后发现手臂和肋骨有骨裂,轻微脑震荡和大面积软组织挫伤。
荆寻回家取了一趟衣服和洗漱用品过来陪床,再通知舒月凉坐明天最早的飞机赶回来··“爸……老师会没事的吧”舒星忆问道。
急诊楼里像打仗一样忙乱,她没能见上章心宥和章心宥的家人··荆寻查看她的点滴瓶,回答道:“嗯·”·“你记得帮我去看看他啊·”·问了协助办案的民警,才知道章心宥人在手术室,现在还没出来。
“睡吧·”·点滴里有镇静,舒星忆很快就睡着了··荆寻没有去手术室,一次都没有··他拒绝相信章心宥在里面·不久之前还跟他表白吵架的晚熟青年,不可能像他险些失去舒星忆一样从他生命中消失。
他能够失去的东西并不多,不可能在今天一晚上考验他两次··尚丽和章建武,跟陈正一起坐在手术室外面等待结果·她脸上布满干掉的泪痕,像随时会垮掉一样紧紧握着丈夫的手。
陈正衣服上暗色的血迹仿佛尖锐的刺,扎进她的眼睛··活了五十五年,陈正的一通电话,让她今天体验到什么叫天塌了下来··章心宥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妈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陈头儿找我,我俩在外面吃了。”
不是就吃个饭吗怎么把命都吃没了听陈正讲完来龙去脉,尚丽只说了一句:“再也不让他当老师了·”·她能怪谁呢怪那个叫吴英瑶的学生怪不让他回家的陈正还是怪冲动冒险的章心宥·绑匪可恨,所有将她的宝贝儿子引上这条路的因果都可恨——包括没有阻止他当老师的自己。
她从没想过让章心宥这辈子成就什么大事,有个平平稳稳的工作,找个善良可心的媳妇儿,生个小孙子小孙女,普普通通的过完一辈子就行了··可是这个微小的愿望,现在竟成了最难以实现的愿望。
她现在什么都不求,只求章心宥能活着,再叫她一声妈——不然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活下去··章建武似乎察觉到妻子在想什么,使劲捏了捏她的手。
“没事,肯定没事·”··陈正机械地抚摸着剧痛的膝盖,一言不发·跪了太久,两腿已经动弹不得,可这点痛比起章建武夫妇现在的感受,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也是父亲,所以他才懂啊。
六个小时以后,章心宥被转到了重症监护室·尚丽和章建武只来得及在手术室与病房之间短短的十分钟内见到儿子一面··头发被剃光,浑身插满管子,到处都是人工修补的痕迹,但凡白纱布以外露出的皮肤上都能看到残留的消毒药水。
双眼紧闭,整张脸肿的像个透亮的气球··尚丽一下子就瘫了,哭都哭不出声··“全身多处骨折,幸运的是内脏损伤并不严重,颅内轻微出血,可能会有几天昏迷。
需要在ICU紧密观察是否出现其他的并发症·”·“大夫,命能保住吧”章建武声音都在发颤··主刀大夫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手术很成功,但以患者的目前情况来说术后一周才是危险期。
外伤都不是主要问题,主要是观察颅内出血的吸收情况,控制感染和其他并发症·”·章建武听得半懂不懂,只得到一个结论:章心宥依然随时可能没命··他抹了一把脸,把尚丽搀在椅子上握着她的手:“你听见了吗,大夫说手术很成功,损伤不严重,出血也轻微,咱儿子体质好,肯定没事。
咱俩不能先垮了,好不”·他只管捡好的说,让六神无主的尚丽重新怀抱着希望:“监护室不让进,换普通病房以后得刷牙洗脸换个裤衩什么的,咱得把孩子东西先准备出来是不是”·尚丽连连点头,擦干眼泪振作起精神。
“陈老师也赶紧回家吧,您也辛苦了一晚上,这都要天亮了·”·这一夜,对他们每一个人来说,都太过漫长了··陈正的腿好歹能走了,章建武把尚丽和陈正都送到电梯口,监护室外需要留家属,他便独自留下来再度在长椅上坐下。
盯着监护室几分钟,他抬头望着白炽灯,呼吸有些急促·章建武快步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把水,双手捂住被冷水浸- shi -的脸颊··每天都在上演着生死悲欢的重症监护室外,传来一位父亲悲戚的痛哭。
舒月凉在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拖着行李箱出现在舒星忆的病房里··“妈妈……”看到母亲的一瞬间,舒星忆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舒月凉什么都没说,抱着女儿不断地亲吻她,仿佛在确认怀里的舒星忆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宝贝,你等妈妈一会儿·”放开舒星忆,舒月凉对荆寻简短地说,“你出来。”
病房的滑轨门刚被关好,舒月凉回身便结结实实给了荆寻一耳光·十成十的力道,毫无防备的荆寻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身子撞在墙上··嘴角马上就裂了,舌尖尝到咸腥的滋味。
他没有疑问,也没有辩解,站直了等着下一个··“荆寻——”舒月凉压抑着满腔的愤怒和失望,指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是不是,一直到在乎你的所有人——所有人都死光,你都不会明白,该怎么面对你的人生”·“一定要等身边一个人都不剩,你才懂得后悔”·第74章 你,是谁·“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走吧。”
舒月凉一句话就把荆寻赶回了家··“妈……你不要怪我爸·”舒星忆似乎知道父母之间会因为自己发生争执,牵着妈妈的手说道。
“就算不跟他吵架我也会去的,不是爸的问题·”·舒月凉摇摇头,“不·”·舒星忆会原谅他,但舒月凉不会··脸颊又痛又胀,应该冷敷一下的——但荆寻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这一巴掌的意义··只要他是舒星忆的父亲,只要舒月凉是舒星忆的母亲,他就必须接受她的愤怒··舒月凉清清楚楚的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弥补曾经留给女儿的伤害,他仍然没学会怎么作为父亲与舒星忆相处。
所以她愿意给他时间,给他机会,甘愿在女儿和他之间做一道桥梁,为他们之间关系的改变做一切她可以做的事·她甚至帮他去挽留章心宥··她信任他,即使他不知如何面对亲生女儿,也有信心他会把她照顾得很好。
但他没有·他再一次让舒月凉失望了··他连一个瞬间都没有想过去了解自己的女儿,不明白为什么“小胖子”三个字会让她生气,不知道她其实心思缜密只是从不对他显露,不懂她作为舒星忆除了血缘与长相还有哪里与自己不同。
在这次绑架之前,他曾经有无数次可能去把握他与他珍惜的每一个人··他总以为时间很长,机会很多,他甚至觉得就这样保持现状更好,他不用再踏出一步,不用遭遇失败的风险。
如果这两个人都在这次事故中遭遇不测,他曾经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将在余生成为鞭挞他灵魂的尖刺··最应该为“活下来”感到幸运的,并不是舒星忆和章心宥,而是他荆寻。
舒月凉的后怕,烧光了她对他最后的信任和期待··荆寻就这样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天色从明到暗,电话响了好几次他也没接·直接找上门来的,是胡阅颜。
荆寻懒得问他为什么来,依旧躺回到沙发里去··“我听月凉说了,星忆的事……你还好吗”·荆寻静静地闭上眼睛,毫无波澜地“嗯”了一句。
察觉到荆寻现在的状态,胡阅颜也不再言语,开了他的冰箱翻出冰块,用保鲜袋包了,拿毛巾裹了一层压在他脸上··他都不用问谁打的,能在荆寻脸上动手,除了舒月凉还能有谁。
“公司的事你先不要管了……我会处理的·”对荆寻,胡阅颜到底还是又一次做出了让步,“等你这边稳定下来,再说别的·”··荆寻依然无动于衷。
“我先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拧开门把手的时候,胡阅颜听见他低低地叫了自己一声,然后说:·“我很爱他·”·既不是“谢谢”也不是“对不起”,而是“我很爱他。”
胡阅颜的手攥得紧紧的··这么多年来,荆寻身上覆盖着的那层令他迷惑又神魂颠倒的气息,仿佛终于被一阵寒风吹得无影无踪··冷彻,却清晰。
胡阅颜从未如此彻底地看清荆寻··他与他的距离如此遥远,却又比任何时刻都更接近··胡阅颜如释重负··我对你的爱,有一个明确的终结了。
“我刚才还想,如果此刻躺在那里的人是我,你是不是也能永远记得我——”胡阅颜打开门,轻笑了一声,“你这种混蛋怎么值得我用这么大的代价去惩罚。
“我不会祝福你的,永远都不会·”·荆寻发出一声模糊的笑··章心宥昏迷了五天,就在ICU待了五天,第六天早上睁开了眼睛,同时被转入普通病房。
在这五天里,警方对涉案人员一一进行了问询和笔录,这个绑架案成为祁文超案件之后又一件令西五中头疼的风波,披露的细节也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嫌疑犯Z某:·“最开始没有想搞这么麻烦,就是上头说了那个姓舒的女孩子是一定要处理一下的……她把‘充电宝’给拆了,就要想办法让她闭嘴嘛。
另一个本来就是早就要‘招’过来的·”·“‘招’就是想办法把她们骗过来,‘充电宝’就是干这个用的·小女孩子就很爱慕虚荣,有时候为了搞点钱就愿意拍裸照。
买个名牌包,拍拍小视频露一露都不在乎的……不愿意的就吓唬一下,她的信息、照片什么都知道了,就给她讲你不愿意那就把你和你家人怎么怎么样,也就是吓唬一下。”
“客户很多的,都是有钱人呀,当官的也有·小视频都发给他们,VIP客户就优先挑,挑中哪个女孩子就给他们‘安排’……好多人都要处`女的,越年轻的越好。
最年轻的有刚满十岁的·”·“姓舒的女孩子太警惕了,上头就说那得来硬的·也就没劝,直接就绑了·另一个是意外,真的意外,没想到她突然要跑,那我们肯定不能让她跑嘛,跑了就出事了嘛。”
嫌疑犯W某:·“哎呀就是倒霉的,没想到被那个男的给看见了·他一直追肯定不行啊,老是甩不掉这没办法,那就撞了呗·后悔肯定后悔,见血这种事我们真的不做的。”
“打人有别的组织管理去做,我们不负责这块·他们都找小孩子,小孩胆子很大的,反正他们犯事你们也不抓,抓到就给教育一下就好了·”·“给钱啊当然给钱,看任务给,危险的钱就更多一些。
有的小毛头习惯了都会自己开价的:捅一刀一千,捅要害还更贵呢·就是你给钱他就什么都做,不怕的·”·“都是从网上‘招’的。
之前很红的那个星愿里面都是这些小孩在玩,里面不是有任务榜嘛,游戏里面不让交易金钱的,那就在游戏外,QQ里这种任务群特别多·有专人在里面挑,筛,看有没有胆大的小孩。”
“群的等级也不一样的,到后面级别很高,线下都是有人盯着的,一个小孩盯另外的小孩,互相盯·很难逃掉的·”·“最近已经被你们抓了好多的,之前有个学生闹出人命,他又没扛住都供出来了嘛。
我们就说要小心一点,要不是特殊情况最近都不工作的·”·嫌疑犯Z某:·“一般都找父母、老师不怎么管的学生,有什么事也不怕,等发现都晚了·有的小孩觉得找到大家庭了,其实很开心的。
他们就一个发展一个,像传销·”·“不同的孩子分工也不一样的,小混混去打人,有的成绩好、长得好看的也想办法招来,然后让他们去招女孩子就很容易……肯定是要挖坑让他们跳的,不然怎么上钩。
比如头几次任务都没事的,他尝到甜头就放心了,然后你给他挖个坑,就跑不掉了·”·“反正最主要还是招女孩子,拍片,接单,这种的利润大·不是只有我们在做的,好多人在做。”
·张宁傲:·“是的,让舒星忆和吴英瑶到那个地址去就是我的任务·但我觉得让我做这些事的人非常可疑,以前只是帮忙做题做作业这种事我可以,但是要伤害他人的事情我绝对不做”·“可是又没有什么证据没办法报警,所以只能先告诉老师。”
“我觉得李正正同学虽然从头到尾都知道,但他可能有什么苦衷吧·我劝过他好多次告诉我实话但是他不说,我不能助纣为虐——虽然李正正说我会受到惩罚,但我不怕。”
李正正:·“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反正加了群之后也没干什么·他们要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也没有做过坏事啊·说‘找舒星忆试镜’骗吴英瑶都是张宁傲想的,刺激她想办法也会带舒星忆过去,他还说这个对她肯定好使,万一舒星忆不去他还有别的办法。”
“我不知道‘充电宝’里面有什么,不就是充电的吗我的任务就是传话呀转交物品呀,看谁想玩就带大家一起玩,真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事儿真的完全不知道”·“奖励很低的,反正我拿的不多,就是游戏皮肤什么的。
真的,没拿过钱·”·陈正:·“张宁傲是我们班甚至我们学校都出类拔萃的好学生,我担保他一定是出于互帮互助的目的才接触这个东西的·如果没有他及时通知,这两个学生就没法得救了。
你们一定要保护他和他的家人,不能让坏人得逞千万不能让他们把这孩子给毁了·”··“李正正啊,平时看着也就是很普通的学生,成绩一般,就是喜欢玩那些个游戏什么的。
哎呀,误入歧途吧·”·梁鑫:·“李正正和张宁傲一直在一起,我觉得张宁傲可能不太清楚到底参与了什么,我觉得他也不会去害人的,平时也很开朗上进……爱开玩笑。”
“李正正……虽然成绩普通,但人是很聪明的,是他带着张宁傲开始玩的·”·快过年了,西五中早已经放假,平静的校园里除了值班保安空无一人。
李正正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百无聊赖的玩手机,等了许久才看到张宁傲推门进来··“不好意思迟到了,我补习班刚下课·”·“没关系呀,我都帮你点好了。”
李正正还是一脸笑眯眯··张宁傲也不客气,坐下来脱了外套就拿出他一向爱吃的汉堡咬了一大口··“你好辛苦啊,快过年了还要上这么多补习班,”李正正说,“唉也没办法,毕竟——你不能保送了嘛。”
虽然他们俩只是接受批评教育,但这个污点已经足够让张宁傲无法申请保送了··张宁傲依旧嚼着汉堡,只是动作慢了一点··“张宁傲,你是故意出卖我们的吧。”
李正正笃定地说,“把我都牵连进去了,这可不太地道呀·”·“我出卖你们什么了”张宁傲慢悠悠咽下嘴里的食物,抬眼看他反问道,“再说,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也不知道呀我就是担心舒星忆和吴英瑶而已啊。”
李正正还是笑,“……学得可真快·”·“我知道,你一直讨厌我吧·”张宁傲看着他的眼睛说·“成绩比你好,长相比你好,受老师和同学的欢迎,你很嫉妒吧。
第一个就把我发展进去耍得团团转,你心里特别高兴吧”·“你在说什么呀”李正正吸了一口饮料··他的确看不上张宁傲。
哪个方面都看不上,只不过会念书长得好看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却给两句好话就上当,简直蠢得没边儿··年级第一,西五中校草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对我唯命是从·我李正正只是低调,比你强多了好嘛。
张宁傲笑一笑,把整个汉堡都吃完了,咕嘟咕嘟喝下半杯可乐··“虽然出了这件事可能无法保送,但凭我的成绩依然能考上重点高中··“谁管你到底干了什么呀,只要让他们相信你干了什么就行了。
只要我依然是西五中最出色的那个学生,那所有的老师和同学就都会站在我这边——无论我做了什么,大家都会相信我··“毕竟在你和我之间,我是那个‘好学生’呀”·张宁傲仿佛大人一样摊手叹气:“唉,没办法,这就是个‘看脸’的社会嘛。”
李正正不说话··“多亏了你,我学到了很多学校里学不到的知识·”·李正正突然在张宁傲那张帅气又阳光的脸上,看到了有什么陌生的东西积聚在他的笑容背后。
断尾求生··张宁傲从这一刻起,是一个新的张宁傲了··你,到底是谁啊·刚刚清醒的章心宥,认知和记忆还很混乱··面对出现在病房里的荆寻,眨巴眨巴眼睛,很害羞地笑,露出缺了半颗的牙:“……谁来着”·第75章 两个父亲·章心宥现在心智还懵懵懂懂,早上医生查房,问他“117乘以2是多少”,他憋半天想不出来,急哭了。
除了父母,能完全认出来的人也不多··比如荆寻··“不认识我了”荆寻轻轻地问··章心宥看着他笑,很害羞很害羞,说“认识”。
用没打石膏的那只手拽着被子挡着脸,露出两只眼睛来偷看,叫一声“哥”,又把脸孔躲进被子后面嘻嘻嘻地乐··不记得他叫什么,却知道自己喜欢他。
哪怕心中已经被痛苦和后悔填满,荆寻依然竭力保持着温柔与平静:“对呀,我是寻哥·我们一起吃过饭,打过球·”·“篮球”章心宥开心地说,一双眼睛盯着他看不够地看,“……因为我不会打别的球。”
“现在疼不疼”·章心宥摇摇头:“不疼”·“有没有想吃什么寻哥买给你。”
章心宥脱口而出:“油爆虾”·尚丽在一边“哎哟”,“啥时候吃的油爆虾我给你做过吗”章建武回去休息了,她跟章心宥的一个堂兄在这陪护。
只有荆寻知道,章心宥记忆里的油爆虾是哪天吃的——他的手指在外套下紧紧扣着掌心:“那我先回去了,过两天等星忆能下床了就来看章老师,让她亲自道歉,道谢。”
·尚丽实在说不出“不用谢这是老师应该做的”这种话,她高尚不起来·作为母亲,再多的赞美与荣光也比不上儿子的平安··“你家姑娘也遭罪了……不怪她的。”
尚丽只能这样说——不去责怪这场事故中的任何一个受害者,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寻哥,你要走啊,那你还来吗”章心宥抻着脖子要坐起来,堂兄赶紧给他按住了。
“来,每天都来·”·章心宥开心了,摆摆手:“拜拜,明天见”·往下坐五层电梯来到舒星忆的病房外,荆寻没进去,只是坐在在门口的椅子上。
舒月凉来回几次都没搭理他,等梁鑫来看舒星忆的时候才离开病房,在荆寻身边坐下···她没有打算原谅,但她依然要看到他的反省··“我经常觉得自己……像个气球。”
夫妻俩沉默地坐了很久,荆寻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没有手,没有脚,轻飘飘的一不留神就要被吹走了·很想被谁抓在手里,安安稳稳的跟着对方走,可真的被抓住了,又害怕一辈子由不得自己。
“不知道自己是想往哪里飘,也不愿意被拴着·”·有了星忆以后,他觉得仿佛一个小石头坠住了他的人生,怕自己无法负担它的重量·然而当命运的剪刀告诉他“我来帮你剪断吧”,他却又惊恐起来。
“等到什么束缚都没了,嗖地一下越飘越高,才发现自己都不在这个世界里了·”·一生都在寻求他人的爱,哪怕廉价与轻浮的维系,到头来却发现得到的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拼命躲避的结局。
舒月凉理解他的感受,却毫无同情:“那你他妈的就别当气球·”·荆寻噗嗤笑出来,手掌扶着额头笑得不能自已,笑声却格外悲伤··“月凉,我很害怕。”
荆寻垂着头,把脸埋在手掌里··“你们每一个人我都怕,我怕自己对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怕每一个明天——就像十年前那样。”
“你以为别人不会害怕吗你以为只有你有这么多恐惧吗”舒月凉冷酷地说道,“从星忆上幼儿园到现在,我怕她疼,怕她难过,怕我一句话说错让她伤心。
她上学我怕她路上出事,在学校我怕在学校出事,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过她会发生的各种意外”·是啊,每一个人都是··只要心里有在乎的人,就永远都摆脱不了这样的“害怕”。
“记得这种害怕吧·学不会怎么面对,你就只能当气球·”说完站起来,看都没看荆寻一眼就回到病房去了··卧床结束后的当天,舒星忆就跟妈妈跑来了章心宥的病房。
小姑娘看见老师的模样当时就哭得说不出话,章心宥还没记起这是自己的数学课代表,很惊讶地问:“你哭啥呀你是不是疼啊”·没想到舒星忆也伤得这么厉害。
看到两个都满身裹着绷带的人互相问“疼不疼”,听得尚丽止不住抹眼泪··来之前舒月凉告诉女儿别追问老师“你记得我什么”之类的问题,舒星忆便抹抹眼泪跟章心宥聊加减乘除,离开的时候章心宥突然说:“你把作业收齐了啊,我要批的。”
惹得舒星忆又一阵哭··西五中校领导哗啦啦来一堆,章建武想起之前章心宥脸上的伤便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尚丽看老公这样也冷着个脸,查房的护士更不客气:“病房不准进这么多人交叉感染怎么办”待了没有五分钟全都给撵走了。
学生、家长、同学、好朋友,有提前招呼的都被尚丽婉拒,三天过后总算消停了一点··章心宥平安地度过了危险期,没有发生任何感染,水肿消退,从胡言乱语的状态逐渐安静下来,记忆也一点点正过来了。
疼痛也回来了··镇痛泵不能长时间用,天天换药总是给他疼得龇牙咧嘴·更可恨的是现在都不能下床,吃喝拉撒都要爹妈和堂兄表哥们帮忙,意识清醒以后给他羞得,直说还不如不清醒呢。
“我的天呐祖宗,你知不知头两夜你闹得多厉害·”堂兄一边剥桔子一边吐槽他,“白天晚上的不老实,一会儿给我和三叔讲课,一会儿唱歌,一会儿挣命似的非要起来打球,按都按不住。
亏得是单人病房,要不得多少人投诉·”·章心宥捂着耳朵:“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幸好你是男的,这要心幽妹妹我们还没法伸手呢,你连一个姐妹都没有。”
男的就不害羞了吗章心宥连脸都捂上了··尚丽听着咯咯乐··儿子逐渐好转这是比什么都让她高兴的事儿,虽然手术的伤疤肯定是消不掉了,可命保住了,死里逃生,伤疤算得了什么啊·晚点的时候章建武来换老婆的班,吃了晚饭,章心宥有点迷糊就睡过去了。
把侄子赶回去休息,尚丽却没急着走,跟丈夫静静地在儿子床边看了一会儿··章心宥的脸开始消肿了,淤血还没退,但好歹能看出以前的模样·左边的手臂和腿分别用夹板和石膏固定,短时间内别说打球了,行动都得靠轮椅。
尚丽又默默地流泪,叹气··“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哭什么呢·”章建武抽了一张纸巾给她,低声安慰··“他爸,我想明白了。”
“嗯”·“结不结婚都算了,随他;想不想谈恋爱,跟谁谈——”尚丽不知道说给谁听,“男的女的……都行。
只要他平安,高兴,我就知足了·”·章建武浑身一僵,看着自己的妻子··“你看我干什么,你不是也知道了·”尚丽冷哼一声,“你们父子俩那点嘀嘀咕咕,还能瞒得过我。”
章建武有些手足无措:“我是知道……但我也是……你是什么时候”·“他大学放假回来的时候,在他房间里看见过……那方面的书、光碟。”
尚丽一边回忆一边说,“想骂他、想揍他,怎么看这些玩意儿,气了半宿忍住了,觉着可能他年纪小就是好玩,也怕听见不想听的··“我还想是不是石飞给他带的,后来石飞慢慢不来了,他也忙工作,我就觉得这事儿过去了。
·“听说石飞有女朋友了,我想石飞不是‘那方面的’,那咱们心宥肯定也不是,就催着他找个姑娘处一处,谁知道他一直不找——这么多年,始终不愿意信,也不想信。”
尚丽又反问章建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迟疑了半天,没把“学生家长”的事情说出来,章建武避重就轻地回答:“也就是怀疑,后来,后来问了他一嘴。”
尚丽紧张地问:“怎么说的真是吗就……就跟你承认了”·她到底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希望唯一的孩子能跟别人一样平凡地娶妻生子,不要走上那条被人指指点点的路。
章建武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尚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说没法跟女孩在一起,但能跟咱们保证一辈子不找男的,就守着咱俩过——孩子都说出这话了,我还能再逼他吗。”
尚丽又抽了几抽纸巾,擦干眼泪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谁的儿子谁知道心疼,他也知道心疼咱俩,这就算没白养——只要他平平安安,健康快乐,别的什么都不求了。”
尚丽回去了,章建武把她送到电梯折回来,坐在床边轻声地问:“都听见了吧”·章心宥依旧闭着眼睛,眼泪却不断地滑下来·开始还憋着声音,渐渐憋不住,拿被子蒙着头呜呜大哭。
有这样疼爱这他的父母,他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清醒以后再面对荆寻,章心宥就矜持起来·之前问“你明天还来吗”,现在说“您不用再来了”,对舒星忆倒是温柔,得知她当时也在车上的原因气得要去找张宁傲算账。
“就批评教育就完了这事就拉倒了”他质问荆寻··绑架犯另说,陷害自己同学差点儿没命,因为年纪小就不用负刑事责任,就能这么算了·“他来跟我和吴英瑶道歉了,跟李正正和他们父母。”
舒月凉断然不会就此罢休,然而对这两个孩子无法有什么实质- xing -的惩罚也是事实,学校对舒月凉提出的开除要求,以“九年义务教育不能开除”为理由拒绝了。
“没事哦老师,”舒星忆面色平静地说,“惩罚总会来的,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说完微微一笑,笑容很有一点荆寻的影子··荆寻现在并没有机会跟章心宥表明心迹,虽然着急,可他还是得忍着。
每天过来闲聊个五到十分钟,装一下成熟稳重的学生家长,尚丽也只当他是因为舒星忆才对儿子格外上心··章建武今天来得早,刚好碰上荆寻正离开··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互相之间印象深刻得想忘都忘不掉。
章建武目不斜视地看着他,问:“荆先生,是吧”·“是,伯父·”·“借一步说话·”·跟在章建武身后走到楼梯转角,这个时候的住院部已经没什么人了,安安静静。
“心宥说,你们没在一起·”·荆寻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现在没在一起,但我……想跟他在一起·”·“不要因为车里有你女儿就有负担,我们心宥不图这个。”
荆寻哭笑不得:“不,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章建武摆摆手打断了他,找个椅子坐下,“不用跟我说·”·荆寻知道他有后话,站在一边静静听着。
“你们俩都是小子,不是姑娘,可我觉得感情上也没啥不一样·心宥没谈过,我也不知道他要找个什么人,将来过什么日子,我不掺和他的事,我就求一样——他开心,他快乐。”
章建武直视着荆寻的眼睛··“谁要是觉得心宥没心眼就随便欺负他,蒙骗他,我豁出后半辈子吃牢饭,天涯海角也会去打断那小子的腿·”·荆寻看着眼前的章建武,比他整整矮一头,中等身材,头发稀疏且满面疲惫,是大街上随处可见、普普通通的老年人。
这样的老年人,荆寻一拳能撂倒三个··可荆寻却仿佛被定格了一般,不敢动,不敢言··“你我都是父亲,你应该懂吧”·是的,荆寻也装模作样地说过“谁敢欺负我女儿就打断他的狗腿”,可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懂”。
他哪里懂··“……我明白·”荆寻微微地低下头··章建武点点头,起身走了··突然很想见见女儿,荆寻想。
第76章 大猪蹄子·舒星忆很快就出院了··看梁鑫特意带着鲜花和小蛋糕来,吴英瑶悄悄问舒星忆:“你们俩不是真的在谈恋爱吧”·舒星忆想了想:“现在还没有呢。”
“现在还没——那就是想和他谈了”·看吴英瑶大惊失色的神情,舒星忆小脸一冷:“你是觉得我的成绩配不上”·“配,配得上。”
原因根本就不在这儿啊——惊诧于舒星忆对身材长相的不挑剔,吴英瑶一边看着梁鑫胖乎乎圆滚滚的背影一边说服自己:说不定长高再瘦下来是个帅哥呢。
一行人上楼来给章心宥道别,章心宥已经可以在床边借助拐杖稍微站一会儿了··“以后就不要来了,在家好好休息——”章心宥嘱咐道,又跟吴英瑶说,“你给我在家好好补习。”
吴英瑶扁着嘴点头··“老师,下学期你会回学校吗”舒星忆问··“当然回啊怎么不回”章心宥受伤的那只手不能拄拐能叉腰,“不回你漫画就不用还我了吗”·“我还以为你忘了呢……”·章心宥的记忆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有时候个别以前的事需要别人提醒才想得起来。
·“忘了啥也不能忘了这个”·舒星忆这才放心了,摆摆手说再见··荆寻没有上楼,早早地在车里等·把梁鑫和吴英瑶送到地铁站,从后视镜里看一脸开心抱着花的女儿:“你跟小胖子在谈恋爱吗”·舒星忆正给吴英瑶发消息让她不要跟梁鑫瞎说,闻言眼神犀利地回望父亲:“他叫梁鑫”·“叫什么都是胖。”
“爸你这是歧视胖人”·“我不歧视,我就是不懂你为什么喜欢胖子,因为他数学好吗”·“他哪儿都很好,我都喜欢”舒星忆毫不服输地反驳道。
车厢了迎来一阵沉默,然后是舒月凉和荆寻双双心照不宣、意有所指的“哦——”·舒星忆瞬间脸蛋通红,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羞。
“你套我话——”·回荆寻家里收拾舒星忆的行李,荆寻把女儿叫到一边:“星忆,我们谈谈·”舒星忆疑惑地看了一眼妈妈,舒月凉了然地点点头,“我来收拾,你们谈吧。”
跟着父亲进了书房,舒星忆捡了一本书架上的少女漫画刚翻开,被荆寻一把抽走:“严肃一点,我有两件很重要的事要说·”·没见过荆寻这样,舒星忆心里紧张起来。
她的爸爸,最近有点不一样,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了··“我要先跟你道歉,如果我能跟你沟通更多一点,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次的事情了·哪怕不是父亲,作为这段期间你的监护人我也不够格。”
舒星忆不做声··“而且,我也做不了你想象中的父亲·”·舒星忆抬起头来,试图从荆寻的脸上找到一点这句话的解释··“你出生的时候我很期待,我一直希望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就像你曾经羡慕过那些有父亲的孩子一样,我也曾经羡慕过有家的孩子··“在跟你妈妈结婚之前,我有过混乱糟糕的感情经历·你妈妈是唯一一个,让我想跟她组成家庭并且生下孩子的人——在这之后都不会有了,所以你妈妈会是我曾经唯一的妻子,你会是我唯一的孩子。”
舒星忆静静地听着,好像意识到了她的父亲,在解开她这么多年来的疑惑··“但是很可惜,我不知道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合格的父亲,没有人教我,我至今也没有学会。
所以我以为……按照我所能知道的最好的方式去做丈夫、父亲,那我应该就是合格的·”荆寻看着女儿的脸,“事实证明并不是·”·“我跟你妈妈分开,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因为我始终没有真正做过一天舒月凉的丈夫,舒星忆的父亲。”
舒星忆问:“那你讨厌我吗”·荆寻看着她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的手,低声地说:“不,从来都没有·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我很感谢生命里有你这个女儿。
所以我曾经很害怕无法负担你的未来,怕到——不敢面对你·”·“现在也怕吗”·“……是的。”
舒星忆垂下了头,又听荆寻说:“但是更怕失去你·”·荆寻走近了一步,在她面前蹲下:“我永远都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别人家的爸爸’,不会,也不打算。
但我会从现在开始好好地面对你,了解你··“我不是个适合做父亲的人,但是没有办法你成了我的女儿,所以你也要从头开始认识我·无论是喜欢还是讨厌,都不要紧,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喜欢我。
“你只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你·”·舒星忆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很久,点了点头,接着轻轻问道:“那你以后会经常抱抱我吗”·荆寻站起来,张开了手臂。
女儿像小鸟一样扑进他的怀里··他紧紧地拢着她,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心跳,和她的温暖·他很轻易地,或者说不由自主地便将呼吸调整成跟她一样,就像他们生命中联系在一起的血缘。
“爸真的不会再结婚了吗”·“不会·”·“……那也不会跟妈妈复合了吗”·荆寻亲她的头顶:“我跟你妈妈现在,是最好的关系和距离。
我们互相关心胜过任何一个亲人,也胜过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我跟你妈妈以后会不会有其他的爱人,你都是我们最好的维系·”·舒星忆使劲儿地“嗯”了一声:“不管你找不找得到爱人,我都会给你养老的。”
荆寻抚摸着她的长发,说道:“这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舒星忆仰头看她的父亲:“现在就有爱人了吗是我见过的吗”·“你见过,他还不是我的爱人——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但我们互相喜欢。
因为某些原因,我得重新开始追求他·”·“闵竟吗……”舒星忆放开她爸爸,神色有些复杂,“唔嗯……你喜欢就好,但你不能要求我也喜欢她。”
荆寻笑一笑:“不是她,那个人你也很喜欢,非常喜欢·”·舒星忆连猜了好几个都不中,最后放弃了,“到底是谁啊”·荆寻反问道:“你知道你的数学老师,班主任,章心宥章老师——为什么不交‘女’朋友吗”·女儿蹙起好看的眉毛,脸色辗转变了几变,最后崩溃地大喊:“这不可能”·真不愧是我的女儿,聪明——荆寻想。
“我说了,你得从头开始认识我·”··舒月凉收拾好女儿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她知道荆寻准备跟舒星忆谈什么,也很高兴荆寻会迈出这一步,不管他们父女关系会如何改变,这都是一个好的开始。
突然间,“砰”地一声,她听见书房门被猛劲打开再摔上,接着看到女儿大步流星气冲冲地走出来,“我爸是个大猪蹄子”·舒月凉被吓了一跳,满脑子“what happened”·荆寻施施然走出来:“最好别去问你老师,他还没做好准备。”
舒星忆拉起自己的行李箱朝身后喊道:“我早就告诉过老师不要被你骗了你就自己过吧大猪蹄子”喊完蹬蹬蹬自己先下楼了。
舒月凉不可思议地瞧着荆寻,让他给个合理的解释··“我实话实说,她早晚要知道的,不然我们都会很尴尬·”·舒月凉微微一笑,“你确定,你不是在利用自己的女儿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荆寻想了想,“我的目的都摆在台面上的。”
舒月凉看着前夫缓缓摇头:“你还真是个连掩饰都不肯掩饰的大猪蹄子·”·住院三周,章心宥头部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为了掩盖伤疤和秃头戴了一顶薄薄的针织帽。
身上的擦伤也开始愈合,就是手臂和腿上的骨折要花点时间··“开学就回学校”这件事,他还真不一定能做得到··“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怎么也得照着小半年来吧。”
石飞用轮椅推着他在楼下大厅转了一圈,透透气··“小半年那怎么行”·“行不行是你说了算的啊,老师每天得站几个小时你不是不知道,这腿就算能走能站,能负担得了上课吗”章心宥想说“那我拄着拐杖”,又被石飞抢白道,“就算拄拐,都不够来回麻烦的,上下班谁送你”·章心宥一阵不乐意,“那也用不了半年,三个月顶多了……”·“心宥,你听我的。”
石飞在他面前蹲下来,两手放在他膝盖上,“把西五中的工作辞掉,来我这儿吧·”·“……怎么又说这个”·“这才工作几年就差点命都没了,你换个轻松点的环境,也让叔叔阿姨放心一些好吗你这事儿一出,阿姨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说到父母,章心宥就说不出话了。
爸爸妈妈的担忧和难过他都看在眼里的,谁能想到当个老师能遇上这么多事儿·“安安稳稳的多赚点钱,找个老婆,别让他们- cao -心·好不好”石飞拉着他的手,循循善诱。
“心宥·”·章心宥一抬头,荆寻正拎着个保温袋从住院部大门走进来·条件反- she -似的,他把自己的手猛地从石飞手里抽出来··荆寻笑容可掬,把保温袋放在他怀里,低头随手把他脸上一块正愈合中的伤口皮屑擦掉,帽子正一正。
两手放上了轮椅的把手,看着石飞说:“你好,我是荆寻·”·这个从未在章心宥身边见过的男人,对他的亲密行为太过自然,搞得石飞不禁饱含着疑惑回答,“你好,我是他同学,石飞。”
“大学同学”荆寻试探着问道,“我好像听过你·”·石飞有点意外地笑了笑:“对,我们俩特别好·”·荆寻了然地“哦——”了一声。
“……那,您是”·“我是心宥的大哥·”·不说朋友,不说学生家长,说什么“哥”·可偏偏自己还没法解释,荆寻绝对就敢越抹越黑。
把章心宥恨得牙痒痒:你个大猪蹄子·第77章 从现在开始·回到病房里的时候尚丽刚好不在,石飞打算扶章心宥回床上,荆寻一弯腰就把人抱上去了,假装没听见章心宥的“我自己来”。
接着打开保温袋,把两个保鲜盒放在饭桌上··“给·”拿出个银质小叉子放在章心宥手里··保鲜盒里是鲜切的水果,打开盒盖的瞬间果香四溢,有一些章心宥从来没吃过也认不出——看着挺贵。
“说了不用买了……”虽然这么说,可嘴巴还是乖乖吃了——吃着感觉也挺贵··章心宥不是不知道荆寻在示好,也没忘记自己被他拒绝了好几次。
可荆寻除了天天来送点吃的喝的,也没有什么其他举动,姑且就先当成为了舒星忆的感谢吧··“星忆怎么样了”·“跟她妈妈去分公司那边了,月凉给她找了心理辅导,免得留下- yin -影。”
“马上快过年了,不回来了吗”·“回啊,回来跟我一块儿过年·”·石飞在两人之间交换着视线,想要搞清楚他们真正的关系。
看似没什么特殊内容的闲聊,却又好像插不进嘴;听起来明明是家长和老师,却又比好朋友还更亲密··章建武一来,尚丽就拽着丈夫到卫生间偷着问:“姓荆那个学生家长今天又来了,这来得也太勤了吧,他闺女不是都出院了吗”·章建武一头汗,“啊,这个,是啊,就是呢。”
尚丽就觉得不对,捅他肋下,“怎么回事”·“这你得问孩子,具体我不清楚·”·可这句话相当于点明了荆寻跟章心宥有超乎正常交往之外的关系。
尚丽倒吸一口气:“这不对呀他不有孩子吗以前喜欢女的现在还能喜欢男的有这样的事儿吗”·章建武脸皱在一起,为难地说:“你别问我呀……我上哪儿知道啊。”
·俩人半天也没合计出个所以然来,又不好直接去问章心宥,尚丽就旁敲侧击:这人多大呀哦四十了,年纪不小啊;干吗的呀自己当老板,那看起来收入还行啊;父母干吗的呀没父母哎哟可怜啊;离婚多长时间了都十年了啊,那怎么还不再婚呢不结婚不结婚什么意思啊,那将来养老怎么办啊……·章心宥终于察觉出不对了:“妈你打听人这些干吗,查户口啊”·“他天天来给你送这送那的,我还不兴问问了”尚丽特别理直气壮,“那我咋不问石飞呢。”
“就是……就是,他女儿不是我学生吗,还出这么大事儿,就感谢一下呗·”·“那吴英瑶她爸咋不天天来呢”·“那感谢的方式不一样呗”章心宥急了,“他闲得他就天天来,我不让他来他非要来,我拦得住吗”·尚丽本来正要收拾东西回家,一听这话停住了:“这是感谢你,还是看上你了啊”·章心宥一颗葡萄没吃好,差点儿噎着,脸憋得通红,章建武一个劲儿给他拍背。
“妈你说啥呢”·扛不住尚丽的怀疑,第二天章心宥趁爸妈都不在,直接对荆寻说:“寻哥你不要再这样了”·“哪样”·上午天气好,再加上周末,医院人少,荆寻推着他到楼下活动区阳光房透透气,找了个干净的小桌子,把保险盒又打开了——除了水果,今天还有油爆虾。
·“天天来报道算怎么回事儿啊又不是田螺姑娘报恩……”章心宥盯着荆寻灵巧地给他剥虾的手指,因为闻见了香味儿不由自主地抽了下鼻子。
“报恩”荆寻听到就笑了,“在你眼里我是那么好的人啊,那我应该以身相许才对——”送了一颗虾肉到章心宥嘴里,“咸吗”·“那你这是干吗我爸妈都问我了——不咸,挺好的。”
“你爸妈问了那你怎么说的”·“我能怎么说呀,我也不知道你要干吗啊,咱俩的事儿,不都过去了吗……”·荆寻不说话,专心剥虾,一会儿就把一小盒都剥完了,放在章心宥面前。
章心宥一边跟他生气一边拿小叉子往嘴里送虾肉:“你不要觉得我帮了多大忙似的,其实我都不知道星忆也在车上……她自己救自己,你懂吗你以身相许我也不要,强扭的瓜不甜——”·章心宥一只手吃东西,另一只手在身上左挠挠右挠挠。
他身上的伤口正在愈合,老是发痒,手还不方便,一会儿换左手一会儿换右手,不够他忙活的了··虽然食欲不错,但脸蛋明显看起来比出事前瘦多了··“看我干吗我说得不对吗”被荆寻一直盯着,章心宥怪不自在的放慢了吃虾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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