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o are you? by 吃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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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o are you? by 吃素(3)
·“全班都被你点过一多半儿了吧,能把那么多人的情况都记清楚,也不怪你比别人累·谁家父母关系不好、谁跟谁闹别扭这事儿你都要注意,当四十个人的保姆,你不累谁累”·“学生心理得健康嘛……”·“你这么想,家长这么想吗他们只想让孩子成绩好看。
其实我从以前就想说了,成绩和功课以外的问题,你真的就别管了,该交给家长的就交给家长·学生们太依赖你也不是好事,不出问题的时候不会感谢你,出了问题第一个找你。”
“当老师的都这样啊,没办法,孩子交到你手里,一整天在学校,老师不管谁管再说了,心情好了才能好好学习啊·”·这些小鬼们平时让他- cao -心得要死,可是能让他感受到最多支持和动力的,却也还是他们。
谁更加懂事了一点,长高了一点,上课认真了一点,成绩好了一点,光是这些积累起来的“一点”,就是章心宥努力的回报了··石飞叹了口气:“所以你也是最不适合当老师的那个,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总有一天你会扛不住的。”
章心宥塞了满嘴的食物使劲嚼,鼓着腮帮子不说话··“生气啦”·石飞看他那个样子好玩,给他饮料杯里倒满,继续说:“除了学生的问题,还有办公室里那些弯弯绕绕,你个实心眼儿能搞明白多少教育系统没比其他单位干净,这回这事儿,我知道你肯定还是不会往上报。
领导一天不走,你就得穿一天小鞋,以后的日子越来越难过·”·章心宥一口接一口的吃,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对方·石飞对他的了解恐怕比父母还透,对这个职业也不像其他人一样有着天真的幻想。
“实在不行,就辞了到我那儿去吧·”·章心宥“啪”地把筷子使劲儿一撂:“这就撺掇我辞职了我怎么了啊我就辞职”·他嘴里塞满了饭菜,一生气说话口齿不清还往出喷饭粒儿,看得石飞一边乐一边给他递纸巾。
“我不是撺掇你辞职,这不就是给你想条后路嘛·我这一个班顶多十几个人,用不着你天天坐班,假期又多压力又小,挣得肯定比你现在多——我刚开这补习班的时候让你帮宣传你也没答应,要避嫌,总不会真有一天辞职了也不来吧”·“凭什么我就得辞职啊”·“没说你一定辞,我是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就当没听见。”
反正章心宥好哄,所以石飞的解释也相当敷衍,“好久没见过你这样了,特别怀念·”·章心宥瞪了他一眼··石飞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开始震,亮起来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漂亮女生的头像。
简短地讲完,没等他说啥,章心宥开口问道:“女朋友吧,有急事咱就散了吧,反正也吃完了·”··石飞顿了一下,笑了笑:“……也没什么急事,这不过几天去外地拍婚纱照嘛,问我订哪天的机票。”
“要结婚了没听你说啊哪天”·“没有没有,最近有空就先把婚纱照拍了,日子怕是得明年再定呢。
定了还能不通知你们,我不要礼金了啊”·章心宥点点头,指指账单龇牙笑:“那你请客吧,反正你明年有礼金收·”·“本来也没想让你掏钱。”
石飞拿过账单,却没急着叫服务生,抬头看了下把饮料一口喝光的章心宥,问道,“心宥你……不打算找个女朋友”·章心宥把杯子放下,斩钉截铁:“不找。”
“为什么你还不结婚了”·“反正现在不找,更不用谈结不结婚了·再说了,现在哪有心思……”·石飞沉默了一会儿,淡淡一笑,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也是”。
吃完饭,章心宥又回学校加班·之前的作业卷子不能用了,他得尽快重新出··当老师之前,他看了许多“怎么当好老师”“如何与学生沟通”“如何让学生爱上学习”之类的文章;也去听著名教师的课、去跟前辈取经;当老师之后,他发现这些基本没用。
学生不一样,家长不一样,遇到的问题也不一样,他必须得一点点摸索出适合自己的方式·在陈正看来“不正经”的作业试卷,就是他尝试且比较成功的方式之一。
有的学生甚至会很期待“下一次章老师的卷子出什么”而在班级群里引起讨论,每次作业完成度都很高·他几乎能肯定,五班期末考试数学平均分会比期中考有一个不错的提升。
舒星忆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说:老师,全班的数学平均分都被我拉高了··想到万一有人问“章老师你们班这次成绩不错啊”,他就能理直气壮地说“我教得好呀”,让陈头儿也看看,教学生不能一味靠骂靠高压了。
章心宥也不是神人,他也会骄傲也会得意,都一路幻想到教室里坐满其他老师来听自己的公开课的情景了··可现在呢,就到此为止了吗·如果他完成了领导的名额任务,是不是就没事了·卷子出到一半儿,章心宥突然想哭。
所有人对他的规劝都历历在目,被作废的卷子也还在电脑上,他帮不知道是哪两个的学生省下这点钱避开这个补习班,真的有意义吗值得吗·万一他哪一天真扛不住了,前功尽弃不说,受伤害的还是学生。
他可以辞职一走了之,学生怎么办明年就初三了,要中考了,难道还让学生再换一次班主任·如果真的从学生的角度出发,他更应该从长远考虑,而不是逞一时之勇不是吗·“呜……”·可能是晚饭吃得急,又喝了太多冷饮,他的胃开始疼了。
翻抽屉找冲剂,却只翻到个空盒,这几天太忙忘记买了··更想哭了··荆寻发消息问他干吗呢,他说加班,荆寻立刻就把电话打过来了··“都几点了,怎么还加班不能回家做吗”·“能……回家就不爱加了,老想着睡觉。”
荆寻低声问:“心宥,是不是还在生气呢”·章心宥刚要说没有,就被荆寻的“对不起”堵回去了··“其实我很高兴,我女儿的班主任是一个这么正直的老师,我想跟其他所有家长说,章老师是值得我们信赖的老师,也是学生值得学习的榜样。
可我自以为从社会人的角度帮你分析了一通利弊、自以为做了最好的选择,却忽视了你自己的内心和价值观,我很抱歉·”·章心宥嘴巴一扁,眼泪马上就要出来了,赶紧吸了下鼻子。
荆寻十分敏感地察觉到异样:“怎么了”·“没,没有,我,我就是有点胃疼,老毛病了·”·“有药吗”·“喝完了,没事,我喝点热水就行了。”
“还热水呢,热水真万能啊·”荆寻仿佛有点生气,“平时喝的什么药”·章心宥说了个冲剂的名字,荆寻又问管不管用,哪里产的。
“就这样还不回家”·“再一会儿就走,我把这张卷子出完·”·“行吧·”荆寻也放弃了劝他。
挂上电话章心宥才想,荆寻其实根本没说错什么,却还特意打电话来跟他道歉,自己竟然连个正经的回应都没给·一边自我厌弃一边又想哭,胃也似乎更疼了··隔了二十多分钟,荆寻又来电话:“心宥,出门拿药。”
第27章 一盏灯火·不会吧,不是吧·章心宥冲到校门口,荆寻正拿着一盒药站在墙边,见到他先皱了一下眉:“怎么不穿外套”·他着急下来,哪里还顾得上穿外套。
“快点,去车里·”·荆寻的车在街对面,本来是想把药给到他就走,看章心宥眼圈红红委屈巴巴的模样便又改变了主意·被车厢内的温暖空气包围住,章心宥的眼泪马上就要滚出来,被他自己吸了下鼻子眨眨眼硬给憋回去了。
“也不用……特意送一趟啊·”他看着手里那盒药,就是他常备的那一种··“没特意,顺便的,跟朋友谈完事儿刚好路过个24小时的药店,”荆寻向他一伸手:“给钱,20块,省得说我贿赂人民教师。”
章心宥一愣,两手摸裤袋:“……我、我没带钱包,等会儿我去拿”说完转身要开车门,被荆寻一把拉住了,“先欠着吧。”
·章心宥“哦”,低头攥着那盒药··“心宥啊,你——”荆寻侧头看他脸,一看吓一跳:“怎、不是、怎么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睁大的眼睛里滚落,啪嗒啪嗒掉在药盒上。
“跟你开玩笑的心宥,闹着玩儿的”·荆寻这么一说,章心宥连声音都憋不住了,手掌捂住眼睛哭出声来··“没事……寻哥……我知道……所以……没事……我就是……我不是难受……”·语无伦次的,他说不明白,荆寻也听不明白,干脆就让他哭完。
章心宥也没法说明白·他知道荆寻是开玩笑的,就是这个玩笑,让他心里蓦地一松,眼泪就没绷住·很多情绪混杂在一起,堵在心里,让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连日来的委屈,对自己坚持的怀疑,荆寻的理解和歉意,生理上的痛苦,荆寻的关心和如往常一般让自己放松的玩笑——章心宥哭着哭着就忍不住笑了,笑自己竟然在哭,也笑心里终于轻松了。
“又哭又笑的,吓死谁了·”荆寻递过纸巾,章心宥一边笑一边擤鼻涕,眼泪还在淌,荆寻索- xing -把一整盒纸抽都给他了··哭完神清气爽,开始不好意思了。
章心宥红通通的眼睛看荆寻:“寻哥……你可别说出去啊·”眼角还有点- shi -,荆寻伸手给他抹去了,轻声问:“怎么了”·章心宥摇摇头:“……就是,最近事儿太多了,堵得慌。
现在没事了,真的·”·“你们肯定都觉得我特别天真,但其实我都懂……这都不是第一次了……帮领导家小孩去补习,连我在内去了四个老师;指定去那谁家亲戚开的网店消费,那化妆品都不知道哪儿产的,四位数一套用得我妈脸上直过敏关系户在附近开的饭馆,动不动就组织我们去聚餐——我哪次也没拒绝啊”·“……但是这回- xing -质不一样,这不是掏点钱就完了,这回让你报俩学生,下回就能报八个我也不是说就觉得他们一定教不好,但凡正规点的都没问题真的我不是要当这个出头鸟,也不想跟谁对着干……”·“我就是想……怎么着也不能从学生身上下手……”·“寻哥,我就是不问家长直接报俩名字上去,学生都不带怀疑我的——可是我以后就没法拍着胸`脯说,‘老师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说白了,章心宥是不想让自己对自己失望,对章老师失望——他怕自己一旦放弃一次,底线便会层层降低。
“嗯,我明白了·”看他又开始抹眼泪,荆寻认真地回答·“是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以后不会了·”·章心宥猛劲儿摇头,“不是,寻哥,你没有错,是我固执,他们都这么说的。”
“他们”·“我同学,有一个连后路都给我找好了,让我辞职了就去他那个补习班·”·荆寻哈哈哈地笑··“我希望……有人能理解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虽然有点傻……”·如果说领导的一点手段令他无奈和委屈,身边人的劝导却令他如坠深渊。
为什么会觉得这是正常的·为什么会“大家都这样”·为什么会说“你实在大惊小怪”·这件事也许很小,但它就是不对啊·曾几何时,大家都会赞同的那一边,就变成绝对正确了吗·荆寻伸长了手臂揽过章心宥的肩膀,将他朝自己的方向拢过来摇晃:“我们心宥才不傻呢,这不是傻,这是有坚持。”
章心宥羞涩地垂着头不敢看他:“反正小鞋也不能老穿……我好好教课,把学生教好了不就得了我觉得领导也不会那么小心眼儿光盯着我一个人……”·荆寻笑一笑,问道:“还准备加多久啊这个时间公车地铁都没了。”
“再半个钟头就回……”·不用绞尽脑汁花式出题,老实讲章心宥其实轻松了不少·带两个班,总不能光可着自己班照顾·两个班近八十个学生,他给每个人出一道适合的大题就是八十题,多几题就翻几倍,天天出神人也搞不完,只能折中,分期分批各种方式轮完一遍,隔几天再来。
现在出完作业得先通过教研组,想搞花样也没得搞,反倒省心··“可是你还胃痛·”·“好像也不痛了”章心宥摸摸胃部,可能是哭完以后压力也释放了,他嘿嘿一笑。
“那就听寻哥的话,回家吧·”荆寻扣上安全带,“去拿外套和背包,我等你·”·章心宥眼睛眨了眨,听出这是要送自己回家的意思,天人交战了一番决定不跟荆寻客套了,“哎”一声开门下车,荆寻还撵着补上一句“别忘了钱包啊那老师”。
章心宥的满头卷毛随着他一路小跑颠来颠去,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校门里··你能扛多久呢荆寻想··他其实是专程过来一趟,说顺便只是怕章心宥有负担。
他想看看这个小青年是不是这么快就有妥协的迹象——到底是想盼望着他坚持下去,还是劝他趁早放弃,或者只是想看着他被压垮的一瞬间·荆寻自己也不知道。
他确实曾经觉得章心宥天真了一些,但却不曾嘲笑过这种天真·这世界上有如自己一般在泥泞中成长起来的卑劣之人,也有在阳光下长大的正直之人,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生存着,或许他有一些嫉妒,却没有嘲笑的资格。
·如果可以,他也想活得这么天真单纯··章心宥没有多么特殊,没有多么伟光正;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二十八岁晚熟青年,不起眼的初中老师,在或许有一点小争执却幸福而温暖的家庭长大,以诚待人,永远心存善意;以为自己对人- xing -之恶已经有所准备,却发现最可怕的并不是敌人,而是不知何时已经被同化了的同伴。
这一次波折过去,他便会成为集体中的异类,如果排斥最初是从顶端开始,那么很快会逐渐往下渗透,终将会将他这一个不和谐的音色,一粒磨人的砂,一点点地驱赶出集体之外。
你做好准备了吗心宥··荆寻喜欢他那一点天真··他不是一张白纸般单纯无邪,而是在歪曲的规则之中想方设法地保有自己的一点坚持,即使会被别人嘲笑。
而荆寻又痛恨这一点天真··为什么他还能将前方的路想象得如此美好这一次小小的试探已经让他如此难熬,为何还是看不清周遭已经变成一片泥沼·章心宥如同一盏微弱的灯火,执拗地风中燃烧着细小的火苗。
荆寻第一次离这样的一盏灯火如此之近,可以帮他燃烧得更旺,然而更加短命;也可以选择无情地扑灭,让它变得跟自己一样;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冷眼旁观看着它忽明忽暗。
你要怎么做呢,荆寻·第28章 解散的七人小组·再次坐上副驾的章心宥看起来开心多了,喋喋不休地讲他参加比赛打算要讲什么内容、学校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顺便夸一下舒星忆的数学在稳步提高——虽然有点缓慢。
他说,荆寻就听,他笑,荆寻也跟着笑,绝不冷场··“寻哥,等我忙完,还能一起打球吗”到了家门口,章心宥问道··“打球啊——”荆寻皱着眉头想。
见他犹豫,章心宥以为让他为难了,连忙说:“你要是也忙……那就算了,我就是问问”·荆寻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你想干点别的也成啊。”
“别的……什么呀”·“你可以想想嘛·”·章心宥很认真地想,一边想一边嘟囔:冬天户外运动都挺遭罪的,两个男人聚会除了运动吃饭还能干啥呀·“想不太出来……”·“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小青年儿的眼睛里充满求知。
荆寻仿佛略略有些失望,长叹一口气:“好吧,那就还是打球吧·”·“不是寻哥,你想干吗我也可以配合啊”章心宥见不得他对自己失望,可说完又觉得有些底气不足,“……太高端的可能不行。”
万一荆寻搞些什么高尔夫啊赛车啥的,他想配合也配合不了啊··指望章心宥张口就往荤了去怕是这辈子都够呛了·荆寻虽然生理上目前对依然他没什么欲`望,或者说根本下不了手,可是逗他好玩儿这点却乐此不疲。
看荆寻一个劲儿乐,章心宥这才反应过来了,眉头皱起来:“寻哥,又闹我呢·”·装着生气似的下了车,被荆寻放下车窗叫住了··“心宥,虽然每天我都去一次学校,但见不着你也说不上话,你最近可能日子不好过,只要有什么想跟我说的,随时可以打我电话,好吗”·章心宥握紧背包带,感觉眼眶又有点热。
“嗯,谢谢寻哥·”·“快上楼吧,早点睡觉·”·章心宥朝他摆摆手,目送着他离开才跑进楼道里去·回家先把那盒药从背包里掏出来摆桌上了,荆寻送的,哪儿舍得吃啊看着就能治百病了·虽然被喜欢的那老师夸奖成绩有提高,但舒女侠最近并不是很开心。
她的好朋友吕学武,在差两个月就要结束初中二年级学习生涯的时候,因病不得不办理了休学,目前正在住院准备手术·舒星忆和梁鑫去探望他的时候,这位瘦小的好友虽然躺在病床上脸色青白,却依然兴高采烈、乐观开朗。
“不用担心,手术以后就好啦”·舒星忆去看床尾挂着的病历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名字、年龄和诊断结果:先天- xing -心脏病··“你不在,每天都很无聊。”
“他们都干吗呢”这个“他们”自然就是其余四个了,“虽然咱仨是一伙儿的,可是一时听不见他们叽叽喳喳还有点不习惯呢”·“你不在,就聚不起来了。”
舒星忆跟吕学武要好,他不在,舒星忆和梁鑫似乎就没有了聚在一起的理由;舒星忆不出现,张宁傲自然也不出现;张宁傲不出现,也没吴英瑶啥事了··“张宁傲天天跟李正正在一起研究任务什么的,不过最近上课不专心,最近都挨老师批评了。”
说到李正正,舒星忆突然问梁鑫:“你跟李正正熟悉吗”·“虽然一个班……但不是很要好,他总跟张宁傲在一块儿。”
不知道她问李正正干吗,但舒星忆似乎并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思,“哦”了一声就此打住··“舒女侠跟吴英瑶没有变得关系好点吗你们同班哎。”
舒星忆笑一笑,摇头··“哎呀也是,你应该挺烦她的吧,她老针对你·”尤其是张宁傲在场的时候··很意外的,舒星忆还是摇头:“不烦啊。”
她习惯- xing -地晃一晃马尾辫,说道:“她人不坏,挺逗的·”·梁鑫和吕学武均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同时陷入了沉思:舒女侠的心思真是捉摸不透。
不得不说,有点怪啊···其实舒星忆的想法特别简单·吴英瑶对她不太友好,并不代表吴英瑶这个人不好·老实说,看不上自己的人多了去了,舒星忆倒觉得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脸上,一点不藏着掖着,有时候看着还挺乐的。
吕学武重重地叹了口气抱怨道:“真想去上学啊,在这儿天天可没意思了,还不能上网·我都在脑子里把剧本排成电影了”·“我下次带漫画给你吧,上次推荐的你看了没”·就着漫画这个话题,俩人又热火朝天地聊开了。
梁鑫插不上嘴,却并不抱怨,始终安静而包容地看着两位朋友·七人小组里,虽然跟张宁傲同属一班,但梁鑫始终将自己看作是吕学武的发小,甘愿在吕学武和舒星忆身边做个沉默的配角。
并不知道自己被“情敌”评价“挺逗”的吴英瑶,逃了周末的训练课程,此刻正在跟陈萌萌逛学校附近的饰品店,试了好几个发圈··“瑶瑶,你也开始梳马尾了是不是学舒星忆啊”陈萌萌看着她把新发圈绑在头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因为日常跑步和其他训练的关系,吴英瑶一直把头发编成辫子紧紧地盘在脑后··“谁说的”吴英瑶把眼睛瞪得溜圆,毫不客气地对小姐妹发火儿:“谁说我学她啦全世界那么多绑马尾的都是学她啦马尾辫是她家专利呀”·陈萌萌连忙“我错了我错了”地让她消气,悄悄地吐了下舌头,心里想:“还不是因为张宁傲说过喜欢梳马尾的女生可张宁傲还不是因为舒星忆别说马尾辫了,私下里你连穿衣风格都开始模仿人家了”·吴英瑶选好了个蝴蝶结,还特意举在陈萌萌面前让她细看:“她那个是红的,我这个是蓝的,还比她的飘带长,有珠花比她的好看多了”·“那你干脆不要选蝴蝶结不好吗”这话陈萌萌可没敢说。
买完新发圈,吴英瑶心情也变好,俩人一人一杯奶茶,有说有笑地往车站走··冷不防被人从面前拦住了:“小姑娘,你俩是西五中的吗”·吴英瑶差点被珍珠噎死,抬头刚想怒骂,一看对象又生生憋回去了:五大三粗的俩爷们,一个光头一个带墨镜,墨镜后面还露出半截刀疤,一身横肉眼看就要把身上的皮夹克撑爆了。
”干、干吗呀”俩小姑娘被盯得直哆嗦··光头挤出个笑容来,拿出手机给她们看一张照片:“这位同学认识不”·祁文超。
祁文超可能不认识她俩,但他这张脸可是西五中全校皆识··自从上次被处分以后,祁文超来学校跟逛菜市场似的,隔三差五来一回,想来来想走走·学校和老师也完全放任,就等着再熬一年他毕业,双方都解脱。
“我们班没有这个人……”·“是你们学校的吧”·“不……不知道……”吴英瑶不敢说认识,怕他们还有后话。
墨镜男一直没说话,突然吼了一句:“别撒谎这小兔崽子就是你们学校的,还能不认识”·陈萌萌当时手里奶茶就掉了。
“你吼啥啊,你吓着人小妹妹怎么办”光头呵斥同伴一声,转头又跟她们俩和颜悦色地说:“别害怕小妹妹,这位同学犯了点错,你们可不要包庇他,要是看见他或者他找你们了,就给哥哥打个电话,好不好”说着掏出两张印刷粗糙的名片,一人发一张。
等到俩人走了,吴英瑶才敢仔细看上面印的什么:·“全信联合——不良资产追踪管理,快速回收就在全信”,·“金泉金融——小额贷款校园贷款,一秒到账就找金泉”。
客户经理:王某某··吴英瑶看得一头雾水,并不明白什么意思·回家就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在医院一直待到吕学武的妈妈回来,舒星忆和梁鑫告别好朋友一起往车站走去。
今天是周末,又有同学陪着,所以没让荆寻接送··“李正正跟张宁傲……很要好他有私下联系过你吗,那个什么群的事情”·沉默了半路,舒星忆又提起来,似乎一直在犹豫应不应该说、怎么说。
梁鑫有点意外:“没有啊他又问你了”那个吴英瑶死活没攒够资格、后来干脆放弃掉的“高级任务群”,似乎已经脱离“星愿”APP独立成为一种特殊的交易方式了。
舒星忆点点头·她不知道李正正是如何知道她常用的那个QQ,不过既然祁文超都能查到她的电话号码,QQ这种东西只要想查也不是那么难——只是这种行为令舒星忆觉得反感罢了。
“哎呀舒女侠不要这么高冷嘛,大家一起玩呀·”·“宁傲其实人不错的,不过如果你烦他,那我就不告诉他,嘻嘻·”·“我知道有很多跟你一样喜欢JOJO的人哦,你不打算交几个新朋友吗”·无论是他对拉舒星忆入群的执着,还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劝诱口吻,都让舒星忆很不舒服。
“该不会还是为了张宁傲吧”·“不知道·”·“那……不然我上学后问问他”·“不用,反正我都拒绝了,没事的,谢谢你。”
舒星忆并不吝啬在梁鑫面前露出好看的笑容,朝他摆摆手:“车来啦,拜拜”·目送着舒星忆上车,开远,梁鑫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他其实跟舒星忆并不在一个车站坐车,只是因为听说了她被祁文超骚扰过的事情,便默认自己有责任要送她··虽然这段不短的路程让他这个胖子委实辛苦··梁鑫其实对李正正也没什么好感,只是他跟舒星忆一样,都不是会在背后随便讲人闲话的人,所以有些话他也没说。
·平时看起来是张宁傲的小跟班,可其实李正正不但聪明而且鬼点子多,很会拿捏张宁傲的心思,很多时候不是张宁傲差遣他做什么,而是他撺掇张宁傲去做什么··就拿最近流行的这个APP来说,梁鑫老觉着如果他不这么张罗,张宁傲也不至于这么沉迷。
可是虽然同班,私下里却没多少交情,梁鑫也不想管这个闲事儿··“这么多”·麦当劳里,张宁傲对着手机屏幕问·李正正吸了一口可乐,推了下圆圆的眼镜片:“是呀,毕竟是迷你iPad嘛。
不过这种任务也只有你这样的学霸能接,群里除了你谁都不行·”·那是一整套试卷,不知道是几个顽劣学生做不下去的作业··什么英文作文啊、数学解题啊、阅读理解啊,从初一到高中的各科题目,简直是专门为张宁傲准备的。
他给自己换过游戏皮肤、游戏币、电子书阅读器,甚至现金··张宁傲哼一声,“谁让他们学习那么差,不过以后我不接‘任务’了,没时间学习班主任又要骂我。
等寒假再说吧·”·“那多可惜呀,你现在积分这么好,”李正正惋惜地说,却也没做更多挽留:“不过算啦,听你的·”他再次推了下眼镜,笑嘻嘻地说。
【家里的网络刚才终于修好,这一更太晚了,抱歉了大家】·第29章 洪流·章心宥的小鞋依然穿着,庆幸的是暂时没有更小的给他套上·区教委的青年教师职业大赛一过,负担就又少了一点。
说是整个西关区的学校都派老师都参加,但其实也就公立学校响应得比较积极,再刨去有些特殊情况参加不了的,最后规模不是很大·参赛一共二十五人,比了两天。
西五中两个老师参加,一个语文一个数学,都进了前十,章心宥还拿了个第四,相当不错的成绩··带队的是陈正,一直板着个脸的面容上当天总算是有了点笑模样,拿着证书拍照发给领导,仨人赛后还一起公费下了顿馆子。
吃完另一个老师回家,陈正和章心宥一路,坐地铁回学校·马上要月考了,他俩各自都有工作需要加班··“区里第四,挺好的成绩,年底还能试试评个优。”
就算不提补习班事件,工作这么多年来陈正也没少批评章心宥·他的理念是“正因为你是我曾经的学生就必须更严格”,所以这一句夸奖算是非常难得了。
“……不扣钱就行了·”章心宥早就对年底考核不抱啥希望了,心里盘算着表现好点儿让领导把不听话这事忘了得了··陈正不做声,隔了一会儿说:“过年上领导家串个门,表示表示。”
看章心宥沉默,他又继续说:“明年校长进教委,副的变正,少说又是十来年,干好本职工作,轻易别较劲·”·章心宥深吸了一口气,沉闷而污浊。
“您以前也不是没较过劲……”他低声地说··还是陈正的学生的时候,寒暑假补课还没人管,陈正也没少跟学校杠过收费的问题。
只是那个时候章心宥的关注点不在费用而在能不能放假··陈正一愣,烦躁地撸了一下没有几根的头发:“那时候跟现在能一样吗”·刚到了一站中转站,地铁上涌入许多人,两个人被挤开在两边,一时间没人说话。
摇摇晃晃地到了站,到了学校门口,陈正又问:“刚才说的记着没”·“嗯·”·“参赛心得别忘了写,还得有讨论会呢。”
“嗯·”·对他敷衍的态度不太满意,但陈正什么都没说··章心宥不愿意去猜想陈正这么在意这件事,是不是担心即将空出来的教导主任的位置,会因为自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而落于旁人。
他曾经以为,以陈正这么对人对已都严格的- xing -子,应该是最讨厌这种腌臜事的··到底是什么不一样了呢·晚上回家,章科长和尚女士正在里里外外、一床接一床地倒腾棉被。
见他回来了支使一句:“儿子,下个方便面我跟你爸都没吃呢·”·章心宥一边应下一边换鞋,到厨房烧上水了问:“这是要干啥啊”·尚女士把一床许久没用的被子抖开:“你大舅,得了肝癌。”
章心宥这才发现,母亲眼眶微红,怕是刚哭过了··母亲的老家在千里之外,跨了两个省·两个哥哥都在当地,好几年见不上一次面,没想到这一见就是因为治病。
“一查出来就晚期了,听说咱这有家医院治疗肝癌特别好,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你大舅刚强一辈子,天天嚷嚷得了癌症绝对不治,真得了这一天自己才知道害怕了。”
“我大舅……六十多了吧”·“比我大十岁,六十五了·你二舅头两年刚切完三分之一的胃,我们老尚家这几个……说不定啥时候就轮到你妈我了。”
“别瞎说”没等章心宥说啥,章科长先不乐意了··尚女士赶紧就此打住,说起收拾棉被的事情··“你二舅一家也来,俩表哥也订机票了。
你大舅妈好几年前糖尿病,又做了心脏搭桥,家里也没啥余钱了·我寻思也别让他们找宾馆了,就在咱家挤一挤吧·那啥,那老师啊……要不你上同学那儿待两天”·“啊”·“来这么多人,我估计也挺影响你备课的,你大舅情况都这样了,估计也没有几天,就只能委屈委屈我儿子了。”
尚女士指示丈夫把茶几推开,找地方放钢丝床·他们家七十多平的两居室,一下子要住三家七八口人,勉强不打地铺·“石飞那儿行不行啊,要不你们学校的教师宿舍呢”·石飞那儿肯定不行,学校宿舍更不用说了,好几个老师等着排号呢。
但他还是一口答应下来:“行,我一会儿就问问·”··煮完了面,一家三口在厨房对付着简单吃了一口··“这人一老,病就找上来了·你大舅这一走,剩你大舅妈一个人可怎么办自己在老家吧,就怕哪天倒家里了都没人知道;让儿子回老家呢,谁挣钱”·章心宥这个表哥在上海的外企,一个月三万多块,三年前刚给家里二老换了房子,又交了手术费。
因为母亲的糖尿病,这几年在饮食上还格外注意,老往家里寄一些海外的补品什么的·这一回父亲肝癌晚期,就算说保守治疗吧,也都是用钱的地方,哪儿敢辞职·章心宥这一代赶上了独生子女政策,家里基本都一个,大舅家除了表哥没别人能帮着分担了。
“跟我表哥去上海不行吗”医疗方便又在亲人身边··“行倒是行·可是你想想,六十多岁的人了,所有亲戚朋友老同学都在老家。
到了上海人生地不熟,儿子上班了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出门分不清方向,不会坐地铁,她脸皮儿薄还不敢问路;现在哪儿哪儿都是电子设备,老花眼屏幕都看不清楚,这不蒙圈吗”·章建武喝光了面汤,抹一抹额头上的汗:“咱们年轻那时候,谁能想到二三十年以后是这样啊”·尚女士能背下家里所有人的身份证号、工资卡号,记得所有亲戚的生日、电话,分得清谁和谁之间隔着几个人的血统和关系,自称“女士”且不许别人叫自己“大妈”,却始终搞不定智能手机上那仅有的几个按键和图标之间要怎么联系;章科长学会用电脑联网玩扑克下象棋,甚至能用一指禅敲一份简单的材料,但要是文件没有保存在桌面上就永远找不到。
他们代表不了所有的老年人,可他们或许是大多数老年人之一··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飞速而毫无偏袒地冲向下一个折点·有人徜徉其中,有人全力抗拒,有人甚至想要站在这股洪流的最前方,而有人光是想要跟得上步伐就已经竭尽了全力。
章心宥一抬头,发现他老妈的发根露白了,老爸的头发也更少了·是啊,这不是当然的吗自己都已经快要三十岁了,就要一步步地迎来各种无奈的离别。
他甚至就要在不久的将来,也要跟表哥一样站在这样两难的境地··他能做得比表哥更好吗·他能为父母做得更好吗·他能为学生做得更好吗·他能成为更好的章心宥吗·第30章 还不够·章心宥在群里喊了一嗓子:“求一张床铺十天到半个月有偿有偿”说明了一下原由,大家便纷纷开他玩笑问怎么个有偿,身体还是心灵·石飞私下里问他:“我们培训班有宿舍,不过得下周能空出来一个,能等不”·能等是能等,但章心宥不想再麻烦石飞,老觉得有点别扭。
“我先找着,也有可能下周我大舅他们就回去了·到时再说·”·“行·”·小巴直接说:“姐这儿有个空房间,来不”·小巴在这个城市工作也没几年,一直租房住。
不过她对房子要求比较高又不肯合租,一个人住一居室,塞一个章心宥没问题·可是章心宥一是觉得男女不太方便,二是小巴肯定不会跟他收钱,他一个不会做饭不会打扫的主儿,没啥可报答的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来回问了半天也没定下来,章心宥暂且就搁置下·先备课,再出题,下周四、五月考,活儿还多着呢··虽然是小考吧,可是无论是学生、家长还是老师,都是一次成绩的检验。
对于班主任来说,要关注的不仅仅是自己那一科,谁的英语需要提高、谁的物理还有上升空间;谁不能抗压需要温柔的鼓励,谁倔脾气要激将法才合适——他全都得记在小本本里,哪怕简单的一句话,说错了也是要影响情绪的。
整个班看下来,舒星忆居然算是除了数学外基本不需要- cao -心的学生了··备课到一半,荆寻发来消息·先是甩了那张五岁的“心宥小美女”,然后问他:“找房子为什么不问我”·年底了,各大公司的物料需求一窝蜂的来,未今基本处于每天都在加班的状态。
加上重要客户的年终盘点和第二年的合作开发,所以荆寻来公司也来得比较勤··舒月凉发来的项目需求差不多开始拍摄筹备了,AE方面是小巴亲自负责的,荆寻偶尔会询问一下进度。
小巴问章心宥来不来住的时候刚好被荆寻听去了··“是不是又怕人说‘章老师利用学生家长关系牟取私利’啊”荆寻打电话问。
章心宥“嘿嘿”笑··荆寻干脆地说:“那我跟星忆说让她转学吧·”·“寻哥,能不能不闹我了……”·“我这有个空闲的小房间,明天晚上来看看吧。”
章心宥吐出一连串儿的“不”字来:“那不行寻哥,我我我怎么能住到学生家里去呢那太那个什么了……”·“那什么啊那那那,”荆寻毫不留情地吐槽他的口癖,“放心吧,不是住我家。
明天我把星忆送到家再去接你·”没等章心宥回答就挂了电话··章心宥哪里料到会有这种展开,一晚上又兴奋又紧张得没睡着觉·第二天下班,荆寻果然已经等在外面了。
“你们下班都这么晚啊”·“也不是啊,最近忙嘛,还有好多材料要写·周报啊、教研任务啊,可多了·”·一提写材料章心宥就一脸苦相,把荆寻看乐了:“老天是公平的嘛。”
没跟荆寻拌嘴,章心宥留意着他开车的方向,问道:“寻哥,在哪儿啊远吗”·“还能卖了你啊,放心吧不远。”
荆寻开车就直奔自己公司去了,停在离未今不远的地方···未今所在的创意园区,是原有国企工厂大院拆迁改建而成,工业区跟职工家属楼也就一墙之隔。
如今工业区纷纷被出租给一个个小企业主,但家属楼里多数还住着当年的国企职工·有不少在另一边工作的员工图个方便,就干脆租了这里的房子··荆寻走上三十二号楼的三楼,拿出钥匙打开了左边的房门,打开门灯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来吧,看看·”·这是一间普通的一居室,五十平米左右,装修老旧而朴素,但供暖很好,收拾得很干净·物品也齐全,基本是拎包入住的状态。
卧室里甚至枕头和被子都还在床上,洗手间里还有梳洗用品··“这是……有人住着的”章心宥打开衣柜,里面还零散挂着几件外套。
荆寻点点头··“谁啊”亲戚,还是朋友是暂时不租了还是如何为什么东西没有收走·“我。”
章心宥惊讶地回头,荆寻从客厅的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来,一边递给他一边说··“刚跟星忆妈妈分开时一直租房住,公司在哪儿我就住哪儿·买了房子以后,偶尔加班或者懒得开车就在这儿过夜,所以就一直留着没退。”
他打开衣柜下面的收纳箱,里面是叠好的床单被罩:“星忆没来之前我经常住这里,得说是我的秘密基地了——除了你,没第二个人来过·”·所以,这不是就荆寻家了吗还是没有别人踏足过的家·章心宥突然间仿佛有随手用零钱买彩票中了头奖的感觉。
“那……我得——”·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荆寻打断道:“这里闲着也是闲着,借你住刚好·”·“不行我不能白住……”·“你想用什么补偿”·章心宥立刻想起来朋友们调侃他的那句“身体还是心灵”,脸色马上红得有点不太自然,怕荆寻看出端倪一个劲儿地拿手整理头发。
荆寻接着说:“我不缺钱,那老师除了数学以外还有什么技能”·章心宥想半天,很诚恳地回答:“……没有了·”·荆寻倚着衣柜装模作样地思考一会儿:“那用身体还吧。”
“……”章心宥看着荆寻,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说:“寻哥,你是……跟我开了个……黄腔吗”·荆寻大惊失色:“你好色`情啊心宥想什么呢”捂着嘴巴后退几步,“看你长得这么清纯思想为何如此下流”·要不是说完自己笑了,章心宥根本分不清楚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说说闹闹的就把这事儿岔过去了,章心宥也算是半推半就地应承下来·回家就收拾了换洗衣物,第二天拿了荆寻放在门口地垫下面的钥匙就住了进去··厨房的炉灶上放着清洗好的煮面锅,橱柜里是干净的新碗筷;热水壶旁边放着未开封的瓶装水和马克杯;卫生间里备用厕纸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即使一时间忘记更换也没关系;书桌上更换了一台护眼台灯,台灯下面放着章心宥常备的胃药——很多地方跟昨天看的时候有些微妙的不一样,只不过章心宥暂时还没发现。
他只顾着感受这个房间里那些曾经属于荆寻的气息和痕迹,仿佛第一次进到喜欢的少女闺房的小伙子一般,想象着对方如何在这里生活而兴奋异常·想少了觉得浪费,想多了又觉得自己亵渎,一边天使一边恶魔似的把自己搞得甜蜜而焦灼。
荆寻晚上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问他吃没吃饭、习不习惯·末了又意有所指地来了一句:“别做什么奇怪的事哦·”·章心宥已经有一定的免疫力了,反问道:“什么奇怪的事”·“大多数男人都会做的事啊。”
“那是什么事”·荆寻没捞着便宜,拿食指敲上他的额头:“行,有长进·走了,锁好门·”·见他毫不停留地走下楼梯,章心宥扒着栏杆探头喊他:“寻哥”·荆寻抬头“嗯”·“没事……就,谢谢你……”·荆寻微微一笑。
“很冷,回去吧,有事叫我,我在公司加班·”·章心宥一直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出老旧的楼道,才回身关门,蹦着到床上抱着枕头来回骨碌··他的寻哥,怎么那么好啊·要是能跟荆寻谈恋爱,让他怎么着都行啊·回到公司,小巴正在茶水间泡咖啡,荆寻顺便要了一杯。
小巴一边等水开,一边拿眼神一直瞄荆寻··荆寻知道她有话说:“怎么着”·小巴慢悠悠地:“老板什么时候跟我们心宥这么熟了啊”·荆寻帮他找了房子这事儿,无论是章心宥还是荆寻都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小巴。
虽然说知道章心宥跟荆寻之间还有一层老师和学生家长的关系,但这种进展还是令小巴有些意外··她太清楚荆寻,也太清楚章心宥··这两个人即使有交集,若非一方主动否则社交圈是不会重合的。
那么,谁主动·“男人嘛,打个球吃个饭不就熟了·”·“您把我挖来的时候可没说上赶着帮我找房子啊·”·“你还用我你上南极我都不担心你能冻着。”
荆寻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再说这不应该的吗你的朋友,我的朋友,星忆的老师·”·水开了,小巴把滤纸垫好,放进磨好的咖啡粉,一圈圈地倒进热水。
“我们心宥可是好孩子,您别欺负他啊·”·“这话说的,我就不是好人了呗”··分成两杯,拿出奶和糖,让荆寻自己随意加,小巴自己端着一杯清咖啡施施然往外走:“这得看哪方面,老板是好老板——”·“行行行,后半句不用说了。”
荆寻苦笑着放了两块糖,慢慢搅拌着深色的液体,对小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不以为杵·她也只能点到为止,再说深了与谁都没有好处··是啊,心宥是个好孩子。
找了一圈却独独没有找到自己头上,真是避嫌避到底了·越是如此,荆寻越是非得让他避不开··更喜欢我一点吧··更多一点··“寻哥,您需要宵夜吗”·闵竟悄悄地出现在门口,拿着手机问他:“我们准备点宵夜,给您带一份吧,您看您都加班好几天了,都没好好吃饭。”
闵竟将波浪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边留出来的两缕头发呈现着恰到好处的美妙弧度,搭配了小珍珠耳钉和同款锁骨链;款式简单的毛衣配厚呢半身裙,脚上是今年流行的高跟短靴。
无论何时都妆容精致,永远看他眼神温存··他想起刚才章心宥隔着栏杆低头看他的模样··她的眼神,和他的眼神,投- she -出相似的内容··对,喜欢我,更喜欢我。
我想要的还远远不止这些··“真是……要不是闵竟我都忘了吃饭这回事儿了·”他抿了一口咖啡,叹了一口气··闵竟略嗔怪地看着他:“您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那么不会照顾自己啊。”
“单身汉,凑合活着吧·”他指指闵竟的手机,“帮我点个鸡蛋三明治·”·“哎,好·”闵竟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荆寻一口气喝掉咖啡,往办公室走的时候跟胡阅颜打了个照面··“怎么还没走”胡阅颜问他··“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又来了”胡阅颜的工作内容比他多很多,最近熬夜也比他厉害。
“我最近来这么勤就是想让你休息的,不是让你今天在家睡觉吗”·“有个项目今晚彩排,我怕现场出问题·”·“杜久不是在吗”·“他忙不过来。”
荆寻咋舌:“哪个项目,我盯,你回家·”·“你怎么盯,全程都是我跟的你盯有什么用·”·“胡阅颜”荆寻连名带姓地叫,“你能不能听我一次话”·见他真有点生气,又确实是担心自己,胡阅颜心里一暖便略略地放缓了语气:“好了好了,我回还不行吗”·荆寻便立刻回去拿了大衣和车钥匙:“我送你。”
自从上次饭局后跟荆寻发了脾气之后,胡阅颜到现在还没机会跟他独处,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荆寻倒是已经被他骂惯了,心大无比,一边开车一边叨叨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叫他注意身体、有什么工作能放就放。
胡阅颜心想,算了,跟他置什么气呢,他这个德- xing -一辈子都改不了·倒不如说应该改变的是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把心思从这混蛋身上抽走呢··这句话他跟自己说了无数遍,问了无数遍,答了无数遍。
荆寻改不了,他自己也改不了··真要追究起来,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相遇··“行了别磨叽了,你话一多起来跟个老娘们儿似的·”胡阅颜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你这是- xing -别歧视啊,既歧视了男- xing -又歧视了女- xing -·”相处这么多年,他一张嘴荆寻就听出什么风向··“我谁也不歧视,就歧视你。”
胡阅颜白他一眼,揭过这一篇去,“还没问你呢,寇文义那边怎么搞定的”·“牺牲色相呗,说到做到·”荆寻一脸委屈巴巴。
“跟你说正经的呢·”·荆寻叹口气,并不想多提:“都让他给挤兑成那样了,我一声没吭,还不得给点好处啊”·胡阅颜回想起那顿饭,确实是鸿门宴一般吃得无比难受。
“早知道还不如——”·“打住打住,胡总,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啊,”荆寻一本正经地教育他,“又不是第一回 了,当我是黄花大闺女呢。”
胡阅颜一边笑一边说他“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晚上交通顺畅,不到半个小时把胡阅颜送到了家··“到过年前闲不下来,咱们都不是大小伙子了,你也别跟着熬。”
胡阅颜下车之前嘱咐一句,荆寻又说他“歧视老年人”··“神经·”胡阅颜甩上车门走了·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给他发了条消息:我要睡了,你也早点回。
不一会儿收到回复:“嗯,就走了·”·不知名的路边停车位上,荆寻从后座打开一半的车窗往外弹了半截烟灰··低看寇文义一边给他口`交一边撸着- xing -`器自`慰,用嘴唇和舌头不遗余力地伺候着他挺立的- xing -`器,时不时用泛着水光的眼睛勾`引他。
荆寻唇角一挑··按住寇文义的头猛地压下去,将- xing -`器整根从嘴里顶进喉咙,他发出满足的低吟,全然不顾对方痛苦的呜咽和挣扎··把车窗整个摇下来,望着远处霓虹闪烁,荆寻将最后一口烟雾吐向夜色中。
冷风灌了进来,他毫不在乎地重新点了一支··“还不够啊·”他说··第31章 一无所知·章心宥搬出来的第二天,大舅就到了··母亲跟两位哥哥嫂子家长里短地叙旧,哪怕刚才还在走廊里悲伤垂泪,在大舅面前都十分默契地不去提肝癌这件事,就仿佛是换一个地方进行了久违的团圆。
·表哥们还在打趣章心宥叫他“心幽表妹”··大舅看起来除了消瘦一点,跟一个健康的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即使看不到,名为癌症的恶魔已经扎根在他的身体里,留给他和亲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章心宥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大舅多久··还能看父母多久··跟大家一起吃了饭,章心宥一个人坐地铁逛荡回去·刻意经过未今的门口,想着不知道能不能见荆寻一面。
未今的两层办公楼里灯火通明,玻璃窗里人影闪动,可是他分不清哪个是荆寻·来回走了两圈,听见头顶有人叫他:“心宥”·荆寻在二楼的阳台上扶着栏杆正往下看,旋即出现在一楼入口,帮他刷开了门禁,笑话他:“鬼祟得跟个小耗子似的。”
章心宥戴着毛线围脖,裹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被冷风吹得一直缩着脑袋,蹦蹦跳跳地直跺脚·虽然见了荆寻但是还不太敢进,觉得打扰人家工作不好··“我就路过……看你在不在。”
“进来吧,喝点热水再走,看你冷的·”荆寻转身就走,章心宥便不得不紧跟在他身后,一边穿过走廊一边好奇地看着这个他从未接触过的行业。
荆寻走上二楼指了下小巴的办公室,说道:“小巴办公在这里,不过今天不在·”·章心宥不知为啥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对荆寻的心思怕是在小巴面前藏不住。
两人前脚刚进荆寻办公室,闵竟后脚就体贴地端上两杯热咖啡来·章心宥捧着杯子暖着自己被冻僵的手指,不骑自行车以后就总是忘记戴手套和帽子·荆寻伸手捂住了他两个耳朵,被冰了一下:“怎么不戴帽子”·“忘、忘了……”·荆寻的手掌大而厚实,干燥且温暖,覆盖上去触碰到了章心宥的脸颊,手指拢住他的耳朵轻轻按压,让它尽快恢复正常的温度。
同- xing -恋者的章心宥尚且沉浸在这旖旎心跳中没缓过神儿来,并没有去想应该身为直男的荆寻为什么会对同- xing -有如此暧昧的举动··玩闹似的揉了下他的脸蛋作为结束,荆寻问:“怎么啦,是不是找我有事”·“没事啊,就路过。”
要说没事是真没事,章心宥就是从医院回来心情沉重,再加上住的地方离荆寻公司这么近,巴望着能看他一眼就好··“心情不好吧是不是学校又出事了。”
荆寻总是能一眼就看出他的心事··章心宥不懂是荆寻太敏锐,还是自己不善于隐藏情绪,或者说不善于在荆寻面前隐藏情绪·“学校没什么事,去看我大舅了。”
他摩擦着有一点点烫的杯壁,“爷爷奶奶走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就开始有点害怕·”·荆寻眼前的章心宥,像个忧伤的垂耳兔。
这个小兔子在还未察觉之间,嘴巴上总是死守着“教师与学生家长”之间的距离,却已经无意识地开始想要靠近荆寻,伤心了,难过了,就想去荆寻这里寻求一点安慰。
是呀,他的寻哥一直温柔、成熟又体贴··值得信赖,值得依靠··你丝毫不曾防备过我吗荆寻不禁这样想··不只是他,章心宥活到这么大,有防备过任何一个人吗是该说他成长生活的环境太好,还是他被人保护得太好·“害怕亲人的离去”·章心宥默默地点头。
是啊,你在充满温暖和关爱的家庭里长大,不曾尝过分离之苦,不曾有过抛弃之痛··光是这一点还未到来的分别,就已经让你如此忧心忡忡,接下来的几十年你会经过无数的分离,你要怎么过当亲人爱人全都一个个离去,你要怎么面对孤身一人的日子·刚出笼的小兔,还没离开过父母的小兔,在你安全的笼子之外,这世界的残酷你又认识了几分·荆寻动手烧水,一边等水开一边拿出茶罐来。
他茶几上备了一套茶具,原本只是为了给胡阅颜泡茶·后来想闲着也是闲着,就老是买点奇奇怪怪的茶煮了尝尝··“心宥,这是必然的·”·章心宥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没说。
“当你活到我这样的年纪,也许会迎接更多——生离死别·”这几个字一出口,章心宥如同雷击一般微微一颤,他似乎没想到荆寻会如此直截了当地讲出这个可怕的词来。
“我……我知道……”·章心宥望着他的眼睛里,有点震惊还有点无助··你知道,我也知道,我知道你期待我说一些温柔而无用的话去宽慰你。
但是心宥,这些事你早晚都会经历,那些悲痛你早晚都会懂··烫杯,放茶,冲泡,分杯——虽然胡阅颜爱喝红茶,但压根没这么讲究过,是荆寻特意学来给他看着高兴的,只不过嫌麻烦,能省的步骤就省了。
把章心宥手里温掉的咖啡抽走,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心宥,在我能记起来的,第一次迎接亲人的死亡,是在九岁的时候·”荆寻端起茶杯轻轻摇晃,茶香扑鼻,他仿佛在观察澄澈的茶汤,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陷入回忆。
“是我的外婆·”·没有料到他会主动讲起自己的事,章心宥出神地听着··“虽然严厉又爱唠叨,犯错的时候也打得很痛。
但现在想起来,连那些痛都很怀念·”他饮下一口,似乎对这次的冲泡很满意,“毕竟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章心宥很惊讶,惊讶得难以理解。
“啊,现在当然不是了,我有星忆了嘛·”荆寻解释道,“我应该说过,我没有父母吧”·章心宥猛然想起来了,他曾以为荆寻父母早逝,原来那个时候说的‘没有’,是真的没有。
·“外婆去世之后,就在当地的孤儿院长大;十四岁时被领养,养父母对我也还不错,只是原本家庭里的姐姐不太欢迎我,上了大学后慢慢就疏远了——所以对我来说,分别已经是人生的常态。”
短短几句话里,信息量实在太大了,章心宥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应··“我知道你很恐惧,无论疾病还是衰老,总有一天你要面对父母的离去·你已经长大成人,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和儿女,他们再长大而你也逐渐老去,我们都是这样一代代出生死亡的——你会习惯的。”
荆寻用温柔的语调,说一件世人皆知的常理,不知为何听在章心宥耳朵里格外的冷漠·他好像在告诉章心宥,这甚至不是一件需要被安慰的事··章心宥直觉有哪里应该反驳,可却又想不出来。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章心宥怔怔地盯着眼前的茶杯·荆寻喝完了一杯茶,再续上一杯,短暂的安静过后,低声叫他:“心宥·”·章心宥抬头看他,看到如往日一样的微笑,温暖又令人心动。
“寻哥,我是不是……太脆弱了”·荆寻歪着头,笑意更深:“脆弱不好吗”·“当然不好了,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你不需要有这样的抗压能力,”荆寻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不是好事。”
“不是好事”,这当中包含了多少自己活到这么大从不曾经历过的苦难,章心宥猜不出来··喝了两杯茶暖和过来,章心宥怕耽误荆寻工作就告辞了。
荆寻问他:“周末会有时间吗”·“明后天月考,可能要花点时间判卷子,还不知道呢·”·“啊月考,”荆寻有点为难地说,“我该不该问星忆考得好不好不会被她讨厌吧。
听说她那个小男朋友住院手术,最近心情不太好·”·章心宥噗嗤一笑:“不是男朋友啊,再说星忆只是数学差一点,其他科目都很不错啊·”·“随便啦,我们家的准则就是只要她高兴就好。”
荆寻送他到门口,顺手揉了一把卷毛:“希望你也是·”·心情似乎更加沉重地回到家,章心宥看着这个荆寻曾经住过的房间,想起他说过的寥寥几句经历。
轻描淡写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事情呢·章心宥这才发现,除了是舒星忆的父亲、小巴的老板之外,自己对荆寻根本一无所知··“寻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多一点你的事情吗”发完消息他有点忐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像在打探隐`私。
可他实在太想知道荆寻的一切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啊·”荆寻回,“想知道什么”·第32章 荆寻爱谁·章心宥第二天是顶着一对黑眼圈去监考的。
他问荆寻:你的爸爸妈妈,没有留下什么吗照片啊、信物啊之类··荆寻哈哈哈笑,说有啊,我啊··但没有说现在的名字是在更换身份证的时候自己改的,反正以前的名字也没有任何意义,可以毫不犹豫丢弃。
他问荆寻:孤儿院里是不是孩子很多,有没有人欺负你啊·荆寻说打架是有的,男孩子嘛··但没有说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就把同龄人的鼻梁骨用转头砸断;没有说初中的时候曾将水果刀捅进别人的大腿。
他问荆寻:养父母对你好吗,他们会不会偏心·荆寻说不会不会,只不过姐姐不大高兴,趁他睡觉时泼凉水,毕竟她在青春期嘛··但他没有说在高一暑假的时候,把继姐带上了床。
他问荆寻:那你从大学就开始自己养自己了吗·荆寻说也不算啊,头两年的学费都帮我付的了,生活费也给很多啊··但他没有说那个时候混迹于各大歌舞厅,一边兼职卖酒一边帮外国人带大麻,一边挣钱一边游走于花丛中,有人为他欢笑,有人为他割腕。
然后他遇见了舒月凉,像一个分水岭,将他的人生从二十岁前到二十岁后分隔开来·二十四岁结婚,二十五岁舒星忆出生,三十岁离婚··章心宥没问为什么离婚,不能也不该,也轮不到他问。
光是二十岁之前的荆寻,留给他消化的内容就够多了··荆寻似乎并不把那段过去当回事,说着说着自己还会笑·可章心宥明白,在荆寻当时的年纪他一定笑不出来,他也一定有很多很多说不出来、不想说出来的痛苦记忆——甚至黑暗的记忆。
讲台下的学生们在埋头答试卷,章心宥揉了揉眼睛,悄悄打了个哈欠··他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更多关于荆寻的事,然后呢他能怎么办·他应该同情荆寻吗他有什么资格去同情荆寻呢·一个在幸福的家庭里长大,没有饿过一顿冷着一天的幸福年轻人,怕是无法感受到荆寻少年时代万分之一的艰难。
他怎么好意思去高高在上地给予同情·他有更了解荆寻吗有,却似乎又没有·知道得更多,不知道的也变得更多··章心宥问自己:了解他,你想要什么·他想要对荆寻有用,想要让荆寻喜欢上自己,想要让荆寻爱上自己,想要成为荆寻生命中的另一个分水岭。
他想要让荆寻像遇见舒月凉那样,成为拥有“遇见章心宥”之前和之后两种人生的人·周五下午考完试,学校没组织统一阅卷,任课老师各自批完卷子登记分数等等,要在周一之前交到教务处。
章心宥忙了两天,赶在周日回了一趟老家·熟悉的电梯口下面贴了一张撕了一半的寻人启事,章心宥仔细一看:是老刘太太··回家一问他妈,尚女士说道:“不是老年痴呆,就是离家出走。
前些日子把你白婶活活气住院了,你刘叔一生气说了点不好听的话,提到养老院啥啥的,老太太一听,得,自己走了·”··“那咋办,这么冷的天再冻坏了”·“冻是没冻坏,摔了一跤把腰摔伤了。
让好心人给送到医院去,昨天晚上你刘叔就接到通知去了,没啥大事儿,躺躺就行了·”尚女士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包,怕他自己不会做饭吃不好,准备了酱牛肉、腌菜、包了许多饺子冻上给他带着,嘱咐他给借住的朋友也送一份,是个心意。
“这人老了老了,怎么净给儿女添麻烦·”·二舅感叹道:“别说人家了,你寻思咱们这岁数还年轻呢,过不了几年也就跟这老太太一样了·”·表哥和章心宥都不乐意了:“瞎说啥,啥时候也不能觉得你们是麻烦啊”·回去之前又去了一次医院,虽然才隔了几天,大舅仿佛就少了几分生命力似的。
章心宥出门就去医院的体检部问老年体检有什么项目,打算带爸妈查查··晚点给荆寻打了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在公司,想给他送点饺子·荆寻倒是答应得痛快,说就在你那儿吃吧,我把星忆送到医院就过来。
吕学武做完手术可以探视了,她跟梁鑫约好了今天去··过了两个小时不到,荆寻就已经挽着袖子站在他厨房里下饺子了··章心宥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切牛肉切不动,荆寻自动接过刀来,把肉块换个方向:“横着纹理切,好切也好吃。”
说完嚓嚓嚓下刀,轻快而利落,一片片酱牛肉薄厚均匀地码在盘子里··章心宥摆完筷子和碗就彻底帮不上忙,站在厨房门口愣愣地看着荆寻··男人今天穿着烟灰色的鸡心领长袖针织衫,领口和撸起来的袖口里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深色长裤裹着修长笔直的腿,站在蒸汽缭绕的厨房里娴熟地- cao -作着料理台。
“寻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荆寻听见忍不住笑了,“这就叫什么都会”·“反正比我强多了·”·“你会数学,还会教数学,这不就是比我强的地方”饺子已经好了,荆寻盛出来让他端出去,“而且强很多。”
章心宥并不觉得有什么说服力··两盘饺子,一盘酱牛肉,一碟肉丁辣酱,一碟腌苏子叶,一碟酱油醋,一碟蒜泥,加上荆寻带来的一提啤酒,刚好摆满了客厅里小饭桌。
荆寻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一边烫得不行一边夸好吃··“我啊最不会做饺子,馅儿拌不好、皮儿擀不匀、包也包不严实——索- xing -就不做,买着吃。
可是外面的饺子就是跟家里包的不一样,”他又夹起一个给章心宥看,“看看这个馅儿,一个顶俩了”·“我妈做别的一般,就是包饺子好吃。
这个馅儿你爱吃吗”章心宥一看他喜欢,开心得不得了··荆寻一直点头,转眼三五个已经下肚了:“这里面是加了什么,我只能吃出酸菜、肉。”
“我妈叫油梭子,就是猪油渣,我二舅和我妈都爱吃,但是不是说不健康吗,所以吃得少了,偶尔才做·”·“怪不得这么香,我小时候也吃过,奶奶包过。”
荆寻一提小时候,章心宥就不知道怎么接茬儿了·荆寻见状举着罐装啤酒跟他碰了一下,笑道:“我都不在乎了你在乎什么·”·章心宥猛地喝下小半罐啤酒,抿抿嘴唇:“就是觉得自己……过得特别幸福。”
“幸福又不犯法·”·是啊,幸福当然不犯法,可是幸福中长大的我,却不能感受你的过去啊··章心宥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焦躁,忧虑,他仿佛离荆寻从未如此遥远过。
荆寻,在他眼中如此出色成熟的男人,经历无数苦难才蜕变成今天这个模样,而自己光是因为学校的一点小小压力就叫苦不迭,那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追得上荆寻呢·“一想到你什么都会,是因为什么都要自己一个人来,就……”·荆寻歪着头问:“心疼你寻哥”·章心宥看了他一眼,马上又把头低下来,不好意思说“是”。
“那简单啊,以后对我好点就行了呗·”荆寻十分愉快地说,“比如饺子什么的多来几顿·”·“……就这么点要求啊”章心宥噗嗤笑了。
“急什么呀,日子长着呢,记得你这句话就行了,别不承认啊·”·就这样把“心疼我”的感情,变成了“你说要心疼我”的承诺,而章心宥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用满脸郑重与真心回答“我不会忘的”。
饭桌上的饺子与牛肉一扫而光,酒也喝得见了底,荆寻上个卫生间的功夫,不胜酒力的章心宥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整张脸都红扑扑的,一边睡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
荆寻把他抱到床上,章心宥迷迷糊糊地睁眼叫了一声“寻哥”,荆寻说“你睡吧”,他就嗯一声继续睡过去了··给他盖好被子,荆寻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而长久地注视着另一个人的睡着的样子了,上一次,竟然也是看章心宥·再往前,是舒星忆,再再往前,是舒月凉··通常来讲,被这样注视着的都是荆寻。
那些人都如同章心宥一般,不同程度地疼爱着他··他喜欢被人疼爱;·他喜欢被人疼爱到再怎么索取都不会停止给予他爱;·他喜欢向疼爱他的人单方面索取,无休止地索取。
虽然索求无度,但他绝不想伤害章心宥··这只小兔,掩盖不住地喜欢他,掩盖不住地想要对他好,掩盖不住地想让他也喜欢自己,并且因为不得其法而焦虑不已。
荆寻自己呢他很喜欢章心宥,甚至比之前更加喜欢章心宥,只是这个喜欢依然不是章心宥想要的那种喜欢···章心宥想要他爱,胡阅颜想要他爱,闵竟想要他爱——那荆寻爱谁他不知道,他甚至察觉不到自己心里到底有没有这种情感。
把厨房整理干净、碗筷洗好、垃圾装走,荆寻悄悄关好门,走在冬日的寒夜里··手机上传来消息:爸,我回家了,跟同学吃过饭了··他回:好,爸爸还要加会班。
然后拨了电话给丹姐··加什么班,他现在想做`爱··刚刚居然有那么一瞬考虑了一下寇文义·他轻轻地笑起来,哪天心情好的时候,倒不妨试试睡了他,尝尝男人的屁股到底什么滋味。
只要这厮别那么吵,不然睡他之前恐怕忍不住先揍他一顿··荆寻心中隐隐升腾起一股暴虐的快意来··他不会轻易伤害谁,但他也毫不在乎会伤害到谁。
第33章 惊弓之鸟·月考成绩出来以后,章心宥这么多天的压力总算是放松了一点··西五中除了期中期末,其他小考成绩是不排班级名次的,他自己偷摸着算了一下,五班都排进年级第三了宋铭铭那个时候的平均分一直维持在年级四、五,他这二道班主任总算没丢脸啊。
当然,也不是说他接班短短半学期就成教育之神了,人宋铭铭好歹也是个老牌教师,经验比他丰富不知道多少·这次试题没有那么难肯定是原因之一,第二就是有部分同学超常发挥,老实讲离前面那俩资优班还差得远呢。
但也说不定,五班真就保持这个劲头儿直到期末呢·别的不说,单就数学这一科目没给两个班拖后腿,就让章心宥起码稍微松了口气·不但不能拖后腿还得有显著提高,这才是他身为科任老师的目标。
从初一到初二这一年半,他自己翻翻历次考试成绩单,老实说还是有点小得意的·这两天一直有家长拿到成绩以后给他发感谢短信,就算多少有点对班主任的吹嘘和客套吧,赞美得有时候看的章心宥都尴尬——可还是架不住从心里感到高兴。
穿个小鞋算什么呀看我章老师以逆流而上逆风而行逆袭得分章心宥脑子里开始回放曾经看过的各种热血教育题材的动漫影视剧,自己给自己鼓舞得士气高涨。
陈正看起来也挺高兴,前学生章心宥没再让他- cao -心,现学生状态也回来了·张宁傲之前状态略有下滑,这次分数又上去了,稳稳当当的第一,把张宁傲给叫到办公室来详细讲了一下卷子,最后还特意表扬了一番。
张宁傲不知为何有点沉默,陈正以为他还在乎自己之前的批评,便和颜悦色地宽慰了几句··明年的中学生理科竞赛,他和梁鑫都是一定要去参加的·张宁傲的目标是本区一所重点高中,家里一直希望他能拿到保送名额,那所高中竞争及其激烈,所以除了分数以外其他各项奖励也是能有就有,能多就多。
“宁傲啊,你是咱班的学委,一定要给一班起一个带头作用,做一个好的榜样,期末考试之前可千万不要放松,知道吗”·“知道了老师。”
张宁傲捏了捏手里的卷子,鞠个躬··走出教师办公室,张宁傲几乎要把卷子团成一团了·咬牙切齿地不一边嘀咕一边闷头往前走,也不看路,不小心跟对面撞上了半边肩膀。
“……喂”舒星忆揉着疼痛的肩头,微皱着眉头看着他··“对不起舒星忆,不好意思啊没看见”赶紧道歉,张宁傲匆匆忙忙跑走了。
舒星忆歪歪脑袋,觉得他有点怪,不像平常那个张宁傲·往常他遇见自己总是找话题能聊几句聊几句,这回是出什么事儿了·不行啊舒星忆,你怎么跟你爸一样自恋了。
少女使劲儿一甩头,仿佛要把来自爸爸的这部分甩出脑海一般··章心宥这边有个学生已经在等着了,舒星忆刚要往前,却被吴英瑶快了一步,冲过来插到她前面去了。
舒星忆也不说话,安静地排在她后面看手里的卷子··等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哎”了两声·一抬头,吴英瑶一边斜着眼睛不知道看哪儿,一边好像漫不经心地问:“那个谁……吕学武。”
“嗯”·“手术了啊”·“嗯·”·“挺严重的呗”·“嗯。”
“哦·”吴英瑶一直也不看她,转过身去给她个后脑勺:“随便问问·”·沉默了一会儿,舒星忆说:“咱们考试的时候手术的,成功的话就跟正常人一样了,休养完就能继续上学。
他剧本都改差不多了,咱们都在里头·”·接着补了一句,“随便说说·”说完继续看卷子··俩人跟没这回事儿一样,安安静静地排队,讲完卷子吴英瑶拧身儿就走了。
“这次考得不错,最近很努力了·”·得到章心宥的夸奖,舒星忆格外高兴,却依旧没有表现出来,一本正经地说:“老师教得好·”·“别拍老师马屁,期末跟老师打的赌我可还没忘呢啊。”
“我也没忘,为了布差拉迪我也不会忘·”·舒星忆对着他摆了个JOJO立,把章心宥逗乐了:“没跟你爸讨论讨论布差拉迪”·舒星忆折起试卷,果断地摇头:“我爸才不关心我呢。”
“怎么会呢,你爸爸经常——”章心宥想说“经常问起你的情况”,话到嘴边又停住了——除了祁文超那次,荆寻似乎没再问过他关于舒星忆的事·章心宥便改了口:“你爸爸还是很关心你的,特意问过我你喜欢的漫画,他还去找来看了。
现在不是也天天接送你上下课吗”·“是怕我出事儿了跟我妈没法交代吧·”少女冷冷地说道··虽然察觉到舒星忆不太待见荆寻,原本想着是因为父母离婚、父亲长期不在身边造成的,但现在看来,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一点改善,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但他不敢再往深了问。
章心宥身为班主任,还有很大的不足,对家庭造成的学生心理问题,尤其是女生心理问题一直都是他的弱项··男生他还不打怵,仗着自己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很多情绪和心思他可以理解得到,沟通起来很容易。
可是女生呢隔着- xing -别与年龄,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他没有信心把握好这个度··在这一点上,虽然有时候观点有点偏颇,但宋铭铭做得还是比他强。
而且人家有婚姻生活有孩子,大儿子正好就是跟学生一样的年纪,能看出来的问题比章心宥多多了··舒星忆走了,章心宥的士气也冷落下来——热血教师的路还长着呐,章老师,加油吧。
“瑶瑶你问了吗”·一人拿了一瓶酸奶,陈萌萌和吴英瑶俩人沿着- cao -场一边溜达一边聊天·今天阳光不错,中午这会儿不太冷,很多学生都出来活动活动。
“当然问了,你不去就得我去啊”·陈萌萌推了下眼镜,缩了下脖子:“我不行……我不敢跟她说话……”·“有什么不敢的呀她又没有三头六臂。”
小姐妹的胆小让吴英瑶相当不屑,“说是都手术完了·”·陈萌萌叹一口气,“太可怜了,我在网上查了,开胸手术特别吓人——”她比了胸口的部分。
“而且他还是两次”·“可不是嘛,我就说他怎么那么瘦,肯定身体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能上学,上次还说要排话剧演来着,我还挺想看看他写完的剧本呢。
不能再聚在一起聊天了真不习惯·”·“等他好了就没事了啊,说是手术完跟正常人一样呢·”·“那他不得留级了吗说不定来了咱们都毕业了。”
吴英瑶仿佛没有想到这一层,一边发愣一边使劲吸酸奶,直到喝完最后一滴:“那没办法,反正我也不像你,谁稀罕跟他们聊天啊,要不是张宁傲我才不去呢。”
陈萌萌悄悄地撅了下嘴巴·基于对吴英瑶的了解,陈萌萌决定有些话还是放在肚子里不说了,反正她永远嘴硬不会承认··“瑶瑶,你说那俩黑社会的人,咱要不要告诉老师啊”·上次被截住问话的事情,因为是半途逃了训练所以吴英瑶没跟家里说。
这几天放学都提心吊胆的,就怕校门口有人堵着··一想到那俩人,陈萌萌现在还打哆嗦··“没事儿……吧,他们长那样也不可能在学校附近老转悠,再说咱们全穿校服他们认不出来。
哎你可别说啊,不然我妈得骂死我”·“你说祁文超到底犯啥事儿了”·吴英瑶扁扁嘴,“我看呀,他肯定要进少管所了——哎张宁傲”·远远地看张宁傲和李正正往教学楼拐角走,没听见她的招呼,吴英瑶便把酸奶瓶往陈萌萌手里一塞,蹦蹦跳跳追过去了。
她对张宁傲,就跟张宁傲对舒星忆一样,逮着机会就跟对方制造“咱俩都这么熟了”的假象·只是张宁傲不像舒星忆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很乐于接受女生的崇拜和仰慕,尤其像吴英瑶这样开朗好看又不讨厌的,一来二去假象就成真相了。
“……现在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吴英瑶走近了,发现张宁傲不知道在急什么··“哎呀你别急……我帮你保密。”
保密·“你保密,那群里其他人呢”·“那就更不知道了,除了我,没人知道你提前做过……这不算……弊。
老师还表扬你了,就不要担心了”·做过什么那几个字李正正压得很低,吴英瑶没听清·而李正正马上就发现了她,开朗地打了个招呼:“吴英瑶来找宁傲呀”·张宁傲猛地回头,宛如惊弓之鸟。
第34章 对国王的憎恨·周末例行回老家,尚女士又给带了一堆吃的,还特意问章心宥“你那朋友喜欢吃啥妈给你们做”·荆寻也完全没有客气,说还想吃上次的饺子。
大舅的治疗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他已经开始消瘦,食欲减退,却还是急切地说:大夫,求你再试试吧,我还想活··尚丽当场就转身到走廊里嚎啕大哭·她的大哥做了一辈子硬汉,从未低头求过人、从未怕过谁。
可是谁又能忍心、谁又有资格苛责他怕死,告诉他“不要做无谓的努力”呢·有人一心求死,有人却想活活不成··章心宥默默地抱着妈妈,不断抚摸她颤抖的脊背。
尚女士哭完便冷静下来,抹干眼泪重新振作·即使死亡已经近在眼前,可只要大哥还有一丝求生的意志,家人就绝不会放弃他··“妈,您跟我爸,可千万不要离开我。”
章心宥红着眼圈说道··尚女士拍了拍儿子的脸颊:“傻孩子,别怕啊·”她擦完眼泪使劲擤了下鼻涕,便又是往日那个精神抖擞的尚女士了。
“咱不能因为总有一天都要死,还怕得不活了”·荆寻跟上次一样的时间到来,挽起袖子下厨房··“这次我可不能喝了,”章心宥一见他拿酒出来就苦着脸说:“上次都喝断篇儿了。”
“没啊,我叫你你还答应呢·”·章心宥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那不就是喝断篇儿了嘛”·荆寻“啊呀”一声,“那我自己喝呗”·看他寂寞的样子章心宥哪里能忍心,犹犹豫豫地接过一罐:“那,那我少喝点”·对付章心宥,荆寻压根什么手段都用不上,一个眼神就让他投降。
·“今天看起来挺高兴啊,心情不错”·章心宥嘿嘿一笑,把月考的事情说了,还特意夸了下舒星忆·荆寻一边吃饺子一边说,完了完了,星忆更看不上我了,没什么能强过她的了。
“你跟星忆,有矛盾吗我一直看你们相处挺好的啊……”·荆寻哈哈哈一笑,“小时候可能不太明白我跟她妈妈分开的事情,长大了开始懂了,又是青春期,没矛盾倒还奇怪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荆寻婚内出轨所以星忆记恨这个爸爸章心宥摸不着头脑,肥着胆子问了一句:“外……遇了”·“你猜~”荆寻一笑。
这就摆明是不想说,章心宥赶紧就撤了,猜不着也不想猜·心里却觉得这就是正确答案了——像荆寻这样的男人,一个外遇都没有好像也挺奇怪的·他的寻哥英俊多金,温柔又善解人意,应该有很多女人喜欢吧。
那他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结婚游戏花丛中不想结婚不不不,寻哥……应该不是这样的男人……吧··章心宥思维就飘开了。
被荆寻一句话拉回来:“我听说你们老师,尤其班主任之间竞争还挺激烈的,班级成绩跟工资挂钩的”·“别的学校不知道,我们学校要是一个班连续两三次垫底儿,那班主任就得扣钱了……”章心宥暂时还没这个担忧,宋铭铭基础打得好,抓分数抓得严,末尾三个班级轮换始终没有五班,柴明的七班倒是在里头。
这次月考倒数第二,把他苦得够呛··“那你最近又是得奖又是提分的,得有点奖励吧,同事不眼馋啊”·“有啥奖励,不追究上次的事就是最大的奖励。”
荆寻啧啧摇头,“……我都想劝你辞职了·对了,你大舅怎么样了”·“保守治疗吧,让他不难受为主。”
“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你的父母现在还很健康,你还能陪着他们很久·”·章心宥没说话,举起手里的酒咕嘟喝下一大口——明明说了少喝点的,荆寻敏锐地发觉到,他好像给自己壮胆。
“寻哥,你之前跟我说,在我们都是这样一边长大一边迎接上一代的……离去,”章心宥没有办法像荆寻那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死”这个字来,“我们会习惯的。”
他看着荆寻的眼睛,荆寻正在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寻哥,我没办法习惯·”·“我想了很久,不管我活了多长时间都没办法习惯。”
他摆弄着手里的啤酒罐,一边想一边说,“想到我妈,我爸,我的长辈亲人,他们每一个人离开我我都会难受得要死,哭个三天三夜死去活来,大概时常想起来还会哭吧。
“因为……我很在乎他们,活着的时候有多在乎,不在的时候就有多难受·这种难受……是不会习惯的·”·他会好好的爱他们,然后去承受失去他们的痛苦。
哪怕这痛苦一次比一次强烈,一次比一次带走更多他人生的一部分,他也绝不会去“习惯”··这种事怎么能习惯只要他永远会在心里装着一个人,就只能一次次忍下离别之痛,就永远没办法习惯离别。
“我觉得寻哥你也不是真的习惯,你只是忍着吧·”·荆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喝酒,吃菜··连同那一瞬间翻涌起来的恨意一起从喉管里咽下去,仿佛它从不曾出现过。
今天没让章心宥喝多,喝完两罐就专心吃饭,荆寻也早早地告辞回公司··已经十二月,冷得要死却还没下过雪·穿过家属楼小区来到办公区,小路上全是被风吹落的枯叶,踩在靴子底下发出干枯碎裂的声响。
荆寻又笑了一声··他怎么忘了呢章心宥跟他是不同的··他想要被疼爱,因为他不曾被好好疼爱过;·他习惯分别,因为没有人曾停驻在他生命中。
方才那一刻,他在章心宥面前,陡然发觉到自己竟然如此的——贫穷,而章心宥富足得如同国王,令他充满抬不起头来的憎恨··荆寻更惊讶,自己竟然藏有憎恨这么强烈的感情。
他遇到过的大多数人都拥有着比他更温暖幸福的人生,他或许羡慕,却从未恨过·人没办法自己选择出身,所以恨毫无意义··人多奇怪··不会轻易付出好感,却总能随便地滋生恶意,并且理所当然。
恨他一帆风顺,恨他年轻有为,恨他女友比较漂亮,恨他午餐比自己贵了两块··而荆寻此刻,恨章心宥毫不自知的炫耀,恨章心宥字字如刀的指责··你不被疼爱,你也不疼爱别人,所以你不得不习惯,不然你还能怎么样呢·可他同样也知道章心宥从未炫耀也从未指责他,章心宥是无辜的,他以为的炫耀和指责,同他的恨意一样,源自于他心中的卑劣。
荆寻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冻得胸腔都隐隐发痛··如果他也跟章心宥在一样的环境了生活,他会成长为现在的荆寻吗·“啧,没意义。”
他马上就打消了这种假设,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想来做什么呢·荆寻快步走进还没装上路灯的小径,仿佛要逃离章心宥的领地··周一的早上,与往常无数个的周一没什么不同,拥挤的上班族地铁,丧而又丧。
在西五中教职员工办公室里,传出了两个消息··第一是有人看到旷课多日的祁文超参与不法活动被抓进了派出所;·第二是西关区教委举报邮箱里收到一份举报信,直指西五中某些校领导滥用职权,署名是“西五中一名普通的数学老师”。
章心宥一大早就被叫去了校长办公室,厚厚一叠举报信劈头盖脸砸下来···“你他妈是不是以为学校不敢开除你——”·第35章 什么是正确·章心宥怔在当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正副校长、教导处、德育处、政教处、年级组长、党支部……所有领导几乎都在,把章心宥一个人团团围在中间··“我……我怎么了”·“装什么装敢做不敢认啊”副校长指着他的鼻子骂,校长冷着脸看着,一言不发。
一个要进教委的人管辖的学校出了这种事情,他的责任比谁都大·一级一级往下追究下去谁都脱不了干系,这封举报信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学校哪里亏待你了你要往学校头上泼脏水、污蔑校领导”·“我早就说这个年轻老师不安分,老想搞点事情……”·“这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这是造谣啊”·章心宥捡起一张举报信迅速看了一遍,这才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
信里列举了章心宥曾参与过的各种“为领导行私人方便”的学校任务,尤其最近开设的课外培训班强制报名事件,“引起众多班主任反弹,却碍于领导- yín -威敢怒不敢言”——描写细致情感充沛,浏览下来唯一感觉就是西五中已经成为某些校领导的后花园。
加上署名“一位普通的数学老师”,用脚趾头想第一个“嫌疑人”就是曾抗旨不遵的章心宥了··“这……不是我写的……”哪怕这封举报信真的写得特别好。
可是在场的人谁信他谁能信他这封信一曝光,各位校领导的前途以及西五中的名声,都将蒙上一层- yin -影·调查、流言、处分将接踵而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都没有未来了。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这件事不是章心宥做的,他们也需要一个背黑锅的人来承担起所有责任——至于真凶是谁,现阶段而言反倒不重要··章心宥有口难言地被骂了半个小时,骂了个狗血淋头,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也没有人相信他的解释。
他上午的课不得不临时调整,挨个领导找他谈话,连办公室都不准回··“领导,真的不是我……我真写要么就实名要么就匿名,犯得着这么半遮半掩地往我自己身上引吗”·“好哇,那你说说,为什么一说‘一名普通的数学老师’就会想到你身上,你自己心里不知道咋回事儿吗那么多个数学老师怎么就偏偏冤枉你了你不好好想想”·话题从“是不是你”到“为什么是你”然后到“为什么认为是你”,最后还是回到培训班报名事件上。
这是什么,蝴蝶效应吗·如果当初你不那么做也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听了好几个小时的车轱辘话,章心宥从激愤到麻木到饿得胃疼,只想快点去食堂。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领导们总算放过他了·没别的,领导也要吃饭··刚一回办公室,满屋子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好奇的,感叹的,同情的,还有谴责的。
食堂里已经啥都没有了,章心宥从抽屉里掏出仅有的俩小面包,就着热水吃了,柴明从隔板后面给他扔了俩巧克力派,接着人从旁边滑着椅子过来了··“听说了……不能是你吧”·章心宥叹一口气,“我要敢写我直接实名举报了,还什么‘普通的数学老师’”·“也是,这指向- xing -太明显了。”
不知道从谁那里传出一声- yin -阳怪气地:“哎哟章老师还有什么不敢的啊,您多正义啊·”·“可不……多为学生着想……”·“敢情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班主任都干着些为虎作伥的勾当。”
柴明拍拍他手臂,朝他拼命使眼色“忍耐点”,悄没声儿地滑着椅子回去了··章心宥苦笑一声··他不忍还能如何站起来跟这些同事们打一仗·这些同事里,有人谨小慎微见了领导就低头哈腰,但兢兢业业教了二十多年书,领着微薄的薪水从不抱怨,桃李满天下;有人刻薄又爱讲闲话,可生病受伤都没落过一节课;有人抠门爱占便宜,发根签字笔都想多要一支,却会在大雨时怕学生出事趟着污水用自行车把学生一个个送回家;有人被害妄想症觉得所有人都想背后- yin -他,却会自掏腰包给贫困学生买辅材。
他们只是完成了领导的任务,便因为这一封莫名其妙的举报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很多人都知道这不是章心宥干的,可是那又如何呢·这一封“正义”,仿佛一道沟壑,将他们和某一位老师划清了界限——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时候,章心宥便成为了这个代表。
正义,未必会带来正确··而谁又能定义什么是正确·陈正吃完饭回来第一件事,又把章心宥叫出去了,没等他张嘴呢就先说:“行了,知道不是你。
写得声情并茂的,你哪有这文字水平·”·章心宥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个事儿吧,还没闹那么大·‘里面’有人给拦下来没往上报,看见了直接就给学校发过来了,看看怎么处理。
学校下午商量个办法,你照着办就是了·”·“里面”——这大概也是“校长能进教委”的理由之一吧··“我我照着办……”章心宥指着自己鼻子。
“也不能让学校太下不来台吧,顶多就让你写个公开信消除消除影响·”··那是公开信吗那是公开检讨信啊·“可是不是我啊……为什么要我写去查查谁写的让他自己写啊”·陈正烦躁地捋光溜溜的头顶:“你怎么听不明白呢现在是谁写的重要吗这影响已经有了不得有人有个交代你不写等着处分你吗”·“凭什么处分我不是我干的我为什么要背这个黑锅我不写我也不该背这个处分”·陈正气得说不出话,指着他一个劲儿“你你你”。
“要是认为我哪里违纪,上报教育局,查,查出来是处分还是开除我都认,查不出来,什么处分我都不认要是你们有能力给我造出点违纪来,那就试试”章心宥从来没跟陈正用这么大声说过话,可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他也好,其他的老师也好,为什么要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而始作俑者却一副受害人的姿态·“陈头儿,退一万步来说,那封举报信哪点写错了”·准备铃响,俩人谁都没动,直到章心宥说了一句“第一节 我的课”,陈正摆摆手,“去吧”。
他听见陈正在身后一声沉重的叹息··不管什么原因,他知道陈正还是想护着他的,可是这种维护的意义在哪里·临时调课,下午两节连上,章心宥站在讲台前看着一张张稚嫩的脸蛋,便把憋闷稍稍压了下去。
至少,他作为章老师的意义还在这里,未曾改变··到下班学校领导都没有再找他,莫名其妙地清净起来··柴明因为祁文超的事情倒是跑了一趟教务处,警方给学校来电话询问情况,柴明去做了个说明。
事情不算严重,打架斗殴闹出了轻伤,团伙里面只有他未成年,最后只是叫家长领回去给当面道个歉,听说家里条件不好就连医药费都没有出··“现在是轻伤,搞不好哪天就是人命了。”
柴明回来哀叹,“跟社会混子在一起,能有好儿吗”·“他上哪儿认识的那些人”章心宥问道··“那还不容易,现在小孩最热衷的什么你知道吗,各种社交软件有些你听都没听过,就连QQ都能有百十来个胡乱加的群,天天聊得比家人还亲”·是啊,没见过面的人竟会比亲人还更了解自己的好恶,从不会强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说不想说的话。
章心宥在少年时代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对自我的认同与周遭所有人事物格格不入,大多数人都曾有过这样的阶段吧··“……要不要提醒下学生”·“提醒也没用,越不让干啥越想干”柴明愤愤地敲几下键盘——祁文超这个事情他得写材料汇报,总结经验教训不说还要自我检讨没有当好这个班主任。
俩事儿搁一起,西五中确实有点面上抹了灰··刚到下班时间,石飞和荆寻一前一后的发来邀请,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给章心宥可惜的:“寻哥,你晚了一步……我答应别人了。”
“好你个章心宥,外头有人了”·章心宥嗤嗤乐··“那我预约明天吧,有点事儿跟你商量·”·章心宥好奇了,荆寻能跟他商量的事肯定是跟舒星忆有关的了,舒星忆最近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啊·第36章 真心与假意·晨间点名之后,章心宥还是提醒了下小孩儿们注意网络与线下安全,别贸然加入什么奇怪的社交团体,最后啰嗦一遍“打游戏不要超过一个小时、别再被窝里偷着看小说、周末再追更新、劳逸结合适度放松”。
底下此起彼伏的一阵阵“是”“知道了老师”·也也不知道真能听进去多少··这一天算是安稳的过去,学校那边没再找他,怕是正商议怎么处理后续。
章心宥索- xing -也不管不问,晚上下班到未今门口发个消息,荆寻便出门跟他一起回家··“寻哥,你晚上跟我一起吃,星忆怎么办”·荆寻一进门就在厨房洗洗涮涮,准备晚饭。
“最近我一直加班,也就没顾上在家做饭,所以接完她就顺便找个饭馆简单吃一口·”荆寻一边回答一边把一头蒜放进章心宥手里,“剥了·”·“哎。”
章心宥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边剥蒜··荆寻在锅里放少量油,把蒜蓉和辣椒粉下锅炒香,加洋葱,放洗干净的花蛤和虾翻炒,添水煮成汤底·水开后加入两袋拉面,再加豆芽和白菜叶,煮好了放一片芝士和葱碎,关火焖几十秒。
“啊啊啊好香——”·章心宥馋得直打转,荆寻按着他的脑瓜顶给他按住了:“为了你想吃的这一口,我特意去翻了两集韩剧。”
问章心宥想吃什么,章心宥寻思一会儿说想吃韩国那种小锅煮的拉面,看起来很好吃·荆寻自然不能只是烧水煮了拉倒,各种配菜没少买,有吃有喝煮了一大锅。
章心宥围着他身边一直嘿嘿嘿,“谢谢寻哥~”·荆寻把锅子端到饭桌上,一掀盖子,章心宥使劲儿闻了一大口,掏出手机来拍个照发个圈:“幸福”·“贤惠吧,想娶回家吧”·荆寻给他挑了一筷子面放进碗里,又盛出几颗花蛤和虾。
章心宥已经习惯了他偶尔的不正经,抿着嘴唇忍不住笑,肥着胆子点头说“想娶,嫁我呗”··“追都不追就想让人嫁你,像话吗”·章心宥心里突地一跳,听不出他真心还是假意。
抬眼看荆寻,对方已经没事儿人一样把碗递给他,叫他快点吃··吃了个小肚溜圆,章心宥抹抹嘴,这才想起正事儿来:“寻哥,你要找我商量什么啊”·荆寻本来就没怎么吃,放下筷子问道:“星忆那个住院的朋友,你知道吗”··章心宥敛去了笑容,点点头:“我也是才从星忆那里知道的。”
舒星忆今天情绪非常明显的低落,讲作业的时候一问,才知道吕学武心脏手术后出现并发症,情况不怎么乐观··“那个孩子写了个以星忆做原型的武侠剧,她想还原一下场景和角色,问我能不能帮她拍几张照片给朋友作为鼓励和支持。
女儿难得求我帮忙,我一想既然服装、道具、灯光、场景都要准备,干脆就花点钱拍一支短片·”·这些东西章心宥完全不懂,只能点头说“那很好啊”。
“这孩子的剧本里,很多角色都是身边朋友,所以我想能不能请这些孩子出演,我们会签正式的演出合同支付费用·另外因为是武侠题材,主要角色拍摄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碰撞,还需要吊威亚,我怕有些家长会不同意。”
原来如此,章心宥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需要几个人会不会有安全问题拍摄会耽误学习时间、需要请假吗”·“几个人需要等编剧和导演看过剧本决定要拍哪一部分再说;安全问题不用担心,不会有复杂的动作也没有危险的道具,场景尽量在棚内解决,拍摄时间会压缩在两天以内,赶在孩子们放假的时间——主角会有一点前期的动作培训,但也不会太难,毕竟时间比较紧张。”
“这样啊……或者我可以跟柴明,就是吕学武的班主任商量一下·有些学生可能会趁机找借口就逃避学习,另外如果人数太多,不光是家长,学校方面也会有问题。”
“星忆说过也就他们那个七人小组而已,最好我们直接跟学生和家长沟通,不过有涉及到别班的学生,我不知道是否应该也咨询一下对方的班主任”·一班的那就是陈正了现在这个时机,自己跟他谈怕是会起反作用吧。
荆寻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道:“怎么,是不是让你很为难”·章心宥摇摇头,欲言又止·举报信这事儿他本来不打算跟荆寻说的,他不喜欢稍微有点不如意就忍不住去找荆寻抱怨一番的自己。
“我现在……有点尴尬·”事已至此,章心宥也就不隐瞒了··听他讲完,荆寻看了他一会儿:“怎么不跟我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还得让你担心……”·“我现在就不担心了吗”叹了口气,荆寻说道:“很明显有人故意把矛头指向你,为了什么目的你清楚吗”·章心宥摇摇头。
“我不了解你们的职场规则,但也不外乎两种:一是看你不顺眼,二是看不过去借机举报但又不想引火上身·无论哪一种,倒霉的都是你·”·“谁我不听话来着……”章心宥无奈地笑一笑。
“能查出来是谁吗”·“不好查也没法查,咬死了不承认的话也没有办法·而且……”章心宥垂着头看碗里剩下的浑浊的面汤,“我觉得不知道的话比较好。”
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是追求公平正义还是仅仅想要嫁祸他人,对方都已经把这个黑锅指向- xing -地扣在了章心宥头上,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这个人并不在乎章心宥会有什么遭遇,甚至可以说就是希望他有什么遭遇。
·换做以前,章心宥或许还会不甘心,会想要找出这个人同他争辩一番··我怎么惹到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可是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唯一的意义就是证明章心宥早已经成为一只破坏规则的出头鸟,西五中这个鸟群开始排斥他了。
到底是哪一只鸟,并没有多大意义··“但起码靶子不会只有你一个,而且不管这封信的内容多么正确,都不能抵消他嫁祸给你的这种错误行为·”·章心宥现出为难的神色,吞吞吐吐地说:“我懂……但一旦知道了以后……恐怕没办法用平常心面对他,还不如不知道。”
跟一个敌视自己的人共事,无论是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剑拔弩张,都不是章心宥擅长的··他毕竟不是荆寻··“那你们学校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还不知道,组长说让我写公开信消除影响。”
荆寻笑一笑:“你肯定不干·”·“当然了”章心宥此时理直气壮了起来,“不是我写的我才不背这个黑锅呢我一公立学校在编教师,他们还能诬陷我是怎么着我就不答应”·荆寻被他逗乐了,不知道是赞叹还是无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章心宥想不出还有别的选择也不愿做别的选择:“那如果是寻哥你的话,你会怎么办”·如果是我的话,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但荆寻当然不会这么讲,稍微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如果是我的话,不是我做的却想让我扛下责任——也不是不行,但不能白扛。”
章心宥一愣,这是跟学校谈条件的意思·荆寻看出他的疑问,微微一笑,“所以我不是老师,我是商人·这是我的方法,不适用于你。
所以心宥——”他正色道,“你真打算这么硬扛,不考虑其他的出路”·章心宥突然笑了··“寻哥,你跟我同学讲了一样的话。”
石飞昨晚找他,认认真真地问他要不要来自己的培训班工作··他的培训班刚租了新的办公地址要扩大规模,正在招聘培训教师·带着章心宥去刚装修好的三层写字楼参观了一圈,硬件条件相当不错。
石飞同样不知道举报信的事情,而章心宥已经想象得到朋友们会有什么反应,所以也就打定主意不说了···你在西五中小鞋穿不完的,认真考虑一下其他的出路吧,石飞说。
刚好碰上培训班里的一个补习老师来看教室,石飞就拉着他一起聊了一会儿··对方非常年轻,大学毕业刚两年,但做老师的时间几乎跟章心宥一样长·毕业之后就在石飞这里成为正式职员,教初中英语。
别看人年纪轻轻,却是一对一课后补习里的明星老师,一个月薪水不知道比章心宥高出多少··“我从来就没想过考编也不想进学校,我太清楚自己了,压根承受不了那份压力。”
得知章心宥还是班主任,他不由得感叹道,“我很喜欢老师这份职业,但是要我对几十个孩子、甚至他们的家长负责,那我可做不到·”·他很早就为自己规划好未来的发展途径,比起相对稳定的公立学校老师,他觉得补习班的环境更适合自己,做得舒心就长待,不舒心就走人换个地方。
“我觉得像你们这样的老师都太辛苦了,也很值得敬佩·一个人要面对那么多学生,压力大工作强度也大,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我真的受不了·”·“本来呢,是有点灰心的,可是他这样一说……突然就感觉受到鼓励了。”
章心宥想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荆寻很难得的露出不是很懂的样子:“你确定他在鼓励你吗这不是在劝你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吗”·“话是这么个意思,确实压力很大也很累,几十个孩子各有各的问题,天天手忙脚乱还得应付领导应付家长,可是——我还是把小孩们教得挺好的啊。”
章心宥害羞地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来,那些莫须有的问责和黑锅仿佛都不值一提了··“我就觉得……我还行,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呢”·章心宥咧嘴开心地一笑,笑容闪亮。
闪亮得让荆寻莫名其妙的,想看到他沮丧··第37章 黑洞与黑洞的女儿·在确定要拍短片的第二天,舒星忆和梁鑫放学后特意到医院去了一趟·吕学武发着烧,状态不是很好,但听到这个消息依然开心得不得了。
“我可以去现场吗……我要在那之前好起来,我想去现场……”·“当然可以啊,”舒星忆说,“我爸爸说,片尾还会打上你的名字,编剧——吕学武。”
病床上的少年发出虚弱却兴奋的欢呼··“你有没有最想拍哪一段”·“枫树林……还有月夜缉凶……”·“我也喜欢月夜缉凶,屋顶上那一段我爸爸说可以吊威亚,这样就能拍轻功了”舒星忆说着张开手臂,做了一个准备飞檐走壁的姿势。
把梁鑫吓了一跳,他才知道原来舒星忆的肢体语言也可以这么丰富的·大概她不是不想表达,而且没有碰到想要表达的对象吧··“可以吗可以拍这一段吗”吕学武心都要飞到那个场景里去了。
舒星忆笃定地点头,坐回小凳子上:“我把你画的服装设计图给爸爸了,他们说会最大限度的还原哦,过几天就可以看到定妆照了·”·“那个……可以不用完全还原啦……”吕学武连连摆手,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不是专业的,所以要听导演的意见……”·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讨论了半天,仿佛已经在拍摄现场运筹帷幄了。
他们探视时间不能太长,所以荆寻就等在车里,一边等一边回复各种群内消息·这支短片由他自掏腰包又亲自担任制片和AE,需要联络沟通的事情多如牛毛又细碎无比,仿佛回到创业初始一人多用的时代。
那个时候星忆才多大小小的一个小婴儿,躺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地看着他笑··现在却连一个好脸色都懒得给他了··刚放下手机,就看见舒星忆从停车场入口走进来,身边照例跟着那个胖乎乎的,身上的校服要比他女儿宽出两倍的男孩子。
“以前是个小瘦子,现在换个小胖子,”荆寻“啧”了一声,“审美怎么一点儿都不像我啊·”·舒星忆拉开车门,荆寻立刻切换为温柔的父亲,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吕学武好点了吗”·舒星忆沉默地摇摇头。
荆寻用膝盖想也知道这种问题也就是问了好听,基本等于白问··“别担心,会好的·”·这句安慰也基本属于白说··出了停车场,荆寻问梁鑫:“这位小……小同学你家在哪里,叔叔把你送回去。”
他差点儿就脱口而出“小胖子”··“不用了叔叔,就到公交站就行,现在时间还早没关系的·”·“真的不用”·“真的真的您在前面那个站点把我放下就行。”
车一停,梁鑫赶忙道谢,一边背书包一边吭哧吭哧往外挪,甩动胖胳膊胖腿儿一摇一晃地追赶要出站的公交车·荆寻看得忍不住噗嗤一乐,换来舒星忆狠狠地一记眼刀。
他便赶紧换个话题:“我昨天跟你们班主任商量过了,如果涉及到其他班级的学生,他会想办法帮忙协调·”·“章老师”舒星忆立刻有了回应。
“怎么,不愿意”·一向耿直干脆的少女低声犹豫道:“我不想给老师添麻烦……”·“怎么可能,你们老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舒星忆转头盯着父亲好一会儿:“为什么说得好像跟我们老师很熟的样子”·“很熟啊,吃过饭打过球·你忘啦,爸爸跟章老师可是在家长会之前就认识了。”
荆寻轻飘飘地将中间过程一语带过,而让他刻意跟章心宥变得“很熟”的初始目的——女儿舒星忆本身——却似乎早已经被他抛诸脑后了。
·“为什么我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师也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是什么感觉呢·舒星忆发现自己胸中燃烧着的,是讨厌的父亲和自己喜爱的老师背着自己偷偷变得要好,仿佛被老师背叛一般的,少女的怒火。
荆寻同样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一天跟亲生女儿因为一个晚熟青年而争风吃醋··“说跟你说什么星忆,不要让章老师为难。
你都说了不想给他添麻烦还想要老师怎么做因为跟爸爸关系好而对你特殊对待吗你应该知道章老师不是那种人吧·”·“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啊”·十四岁的少女一时还无法找出恰当的理由去反驳父亲的刻意曲解,只能任由这怒火在心中徒然地燃烧。
“所以你这个当爹的到底什么意思啊”·晚上没去公司,在家里跟导演组电话会议的时候,荆寻接到了前妻“兴师问罪”的电话。
他不得不暂时离席,去酒柜给自己倒了杯酒,顺便瞄了一眼女儿的房间··“不是吧,这就跟你告状了心眼儿真小·”·舒月凉在电话那边咯咯地笑出来,“也不知道谁心眼儿小,挤兑女儿干吗,你明知道她什么意思。”
荆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想让前妻好好地体验一下自己的无奈··“我也很奇怪了,我还不是为了想跟她搞好关系想多了解了解她宝贝女儿那么敬佩的老师我当然不能怠慢——正常来讲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吧,到底有多瞧不上我这个爹”·“你想要她什么反应在她心里可是觉得心爱的老师在不知不觉间被爸爸抢走了的感觉呢。”
荆寻一边晃动着酒杯里的冰块,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低笑··“这还真是没想到·我啊,四十年来的十八般武艺在自己女儿面前全是狗屎,没一样派的上用场。”
“因为是你的女儿啊·”舒月凉并不同情他这份哀怨,加重了那个“你的”,幽幽地回道:“别人的十八般武艺,在你面前也派不上用场,不是吗”·荆寻呷了一口酒,轻声笑道:“哎呀呀饶了我吧。”
“好了讲回正事,听说你要给星忆拍一支短片大概什么时候”·“看进度吧,前期至少也要准备十天半个月。
你那边的项目也差不多同期,是不是能抽时间回来一趟”·舒月凉这边的项目,现场盯片未必需要她亲自来·但有女儿这支短片同时进行,荆寻便觉得她还不如自己回来一趟。
“我也是这个意思,等你这边的排期和rundown吧·”·“嗯,我尽快定下来·”·等着舒月凉先挂电话,荆寻听见她叫自己:“阿寻。”
“嗯”·“我明白你很想了解星忆,但是呢……我觉得这事急不来,等她长大了以后很多事情自然就会理解了。
所以章老师这边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不要做给孩子添麻烦的父母·”·舒月凉的意思是:不要做出什么会让星忆受到牵连的事··舒月凉当然想不到章心宥的- xing -向会让他对荆寻产生特殊的情感,也不是指荆寻以往拈花惹草的暧昧行为,单纯是从她和荆寻这一对不合常规的家长的角度而言。
毕竟有自己顶撞宋铭铭在先,不管传说中的章老师是否公平正直,她都不想让唯一的女儿再次处于不利的境地··却恐怕也想不到自己歪打正着了··“哇,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人啊”荆寻喊冤。
舒月凉淡淡地抛出个可怕的词来:“你啊,是黑洞·”·让所有努力都失灵,贪婪地吸收周遭的一切,却永远填不满··“黑洞”的女儿绷着一张小脸坐在章心宥办公桌旁边,等老师给她讲完作业。
“怎么了吕学武同学情况很不好吗”章心宥以为是吕学武的病情给她造成的影响··舒星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颇为幽怨。
“老师……为什么不告诉我·”·章心宥一愣·“啥老师不告诉你什么了”·“跟我爸爸的事”·章心宥一口气没上来。
仿佛干坏事被抓了个现行,脸上烧得慌——他若是没有对人家爸爸有什么私心也就罢了,偏偏他有··“我——跟你爸——没啥事啊——”·“我爸说你们是好朋友。”
章心宥这一口气呼出去了,“这个事啊,其实我跟你爸之前——”·“我知道,”舒星忆皱着眉头,低头把作业纸卷来卷去,“我是说……老师不要被我爸给骗了。”
“老师有什么可骗的,”章心宥笑道,荆寻从来没以朋友的名义请他额外关照过女儿,“骗”一说何从谈起,反倒是自己因为那点不可说的感情一心想要越过老师与家长的界限。
“你不喜欢爸爸跟爸爸之间有矛盾”·抛开私人关系,作为班主任的章心宥更希望他们父女的关系能有所缓和,让学生的青春期少一点不稳定因子。
舒星忆抬起头看着他,缓慢地摇摇头:“是爸爸不喜欢我·”·“怎么会呢你爸爸他——”·舒星忆突然抬高了音量,一字一字重复道:“爸爸不喜欢我虽然那时还小,但我记得的”·第38章 三问·荆寻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女儿记恨到现在,章心宥并没有从舒星忆那里得到答案。
她不想说,章心宥就没敢再深问,问了也没有能帮助对方解开心结的信心···“反正他最会骗人了·”舒星忆十分认真地叮嘱道,“老师,你要小心点,最好跟他绝交。”
“绝交”两个字特意咬得很重,章心宥也只能干巴巴地笑,说“我知道了”··下午,章心宥又被“请”去了教务处··学校态度十分强硬,处分就一条:写公开检讨,不然停绩效,什么时候写完合格什么时候恢复。
说是绩效,其实是包含了基本工资之外的所有薪金,停完了他连两千块都拿不到··可章心宥也很强硬:不写,不接受处分··“领导,说过很多遍了不是我写的,我不背这个黑锅。
真要处分我那就处分吧,我也有投诉的权利·”章心宥心想,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还就不信了,教育局是你家开的·几位领导先拍桌子再苦口婆心,红脸白脸轮番上,却没想到章心宥平日看起来循规蹈矩不惹事儿,此时却梗着脖子跟学校硬碰硬,死活不低头。
陈正也在场,可是陈正一言不发,只是板着脸沉默地看着昔日的学生·等领导们训完话,跟章心宥前后脚从教务处离开·下班铃声一响,才跟章心宥说:“章老师,留一下。”
章心宥早就料到总会有这么一谈,“嗯”了一声该干吗干吗··陈正工作比其他班主任更多更细碎,晚上九点多查完学生宿舍才离校,章心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陈老师,又最后一个,还不赶紧回家陪老婆”·门口的保安跟他们打招呼,陈正顺便说:“我们门口吃个饭,一会儿回来拿车,别锁门啊。”
他那台小电动两轮,搁外面不锁都没人偷·骑了不知道多少年,修了又修还跟宝贝似的··“去吧去吧,等你们·”·陈正领着章心宥找了一家饭馆,一荤一素一个凉菜,两碗米饭,一壶免费满天星。
陈正想跟他喝点酒,章心宥没干,说你还骑车呢别喝了··过了饭点儿人不多,菜上得很快,陈正说:“吃吧·”说完掰开一次- xing -筷子,互相刮了刮筷子上的毛刺,才慢吞吞地夹了口菜。
章心宥就等着这句话,闷头就吃了一整碗·一边吃还一边想,这手艺跟我寻哥比差远了·陈正又给他加了一碗,章心宥也没客气,心说幸亏没饭前谈,不然估摸着得气得吃不下去。
等章心宥放下筷子,陈正细嚼慢咽不慌不忙地才吃了一半儿··一边吃一边问:“你工作几年了,四年还是五年”·陈正不可能忘,平时训起他来一张嘴就是“你站讲台都五年了这点儿经验都没有”明知道这一点,章心宥还是回答道:“算实习五年了。”
陈正点点头,“真快,当你班主任的日子一晃都过去十多年了·你那个时候还真不算捣蛋的,就是这个语文,太差了都担心你考不上大学。”
章心宥笑起来,却没有搭腔,知道陈正也不是真的想要叙旧··“你现在也是班主任,明白多不容易了吧”看到章心宥点头,陈正又说,“说实话,你表现比我当年好多了。
我刚当老师头两年,比现在脾气大多了,学生们都怕我,不爱学,成绩上不去·我没少挨训,差点儿就不想干了··“那会儿也不提倡什么素质教育、个- xing -教育,我也不懂,反正学不好就骂,急眼了就打。
家长哪像现在动不动就闹学校那时候找一次家长多丢人的事儿,抱着腿哭不让找家长,找了打得更狠·”·“可不是,”章心宥说,“语文成绩垫底儿您给我妈打电话,回去给我揍得满地打滚儿。”
陈正笑得头顶仅剩几根的头发垂落下来,赶紧又捋上去了:“你那是次次都垫底儿我才打的电话·”·“谁能想到你以后也当老师了呢,还教得挺好。
学生对你评价都不错,说章老师很负责,该严厉的时候严厉,该活泼的时候活泼·听你的课特别有意思,学习也有积极- xing -,做作业也不烦——知道不,你教的班级每次考试我都特意查算平均分。”
章心宥摇摇头··虽然不知道这个,可他知道陈正特别在意自己的工作·自打进了西五中,刚开始教学的那几个月,陈正恨不能天天坐在教室后面盯着他上课,下了课意见就来了,受到的训斥比念书时候还多。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陈正第一次如此正面地、全面地夸奖他··以往听哪个老师夸一句,自己还没得意起来呢,陈正都得先不咸不淡地泼点冷水··“别的老师问我:听说章老师是你以前的学生提高很快,挺不错呀我听着心里都骄傲。”
喝下一口半温的茶,章心宥又给他续上··“有时候不服老也不行,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了·学生说的啥都听不明白,人家也不愿意让你听明白,管得严了不行松了也不行,作业多留点也不行,不让学校补课就得花钱去补习班,你说图个啥”·说着说着似乎又要激动起来,陈正赶紧打住了话头,看向章心宥。
“很多东西跟你当学生那个时候不一样了,我总说你们珍惜现在吧,出了学校进社会你们就知道念书多好了,没人信·”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说到了正题。
“这事儿很不公平,你也很委屈,我都明白,非常明白·但是……咱们都得适应·”·适应,适应什么呢章心宥不愿意去明白。
“在一个集体里面,上下左右都是限制,有时候是难免受点委屈,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咱们得往长远了看是不是,你这样杠下去吃亏的不还是你吗咱不谈别的,就谈点实际的。
你投诉有多大把握不给你压下来要不有关系他们敢开这个培训班吗一使劲给你调到下面区县乱七八糟的学校,想回回不来你咋办·“你年纪也不小了,把爹妈放在这儿你不担心”·陈正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真决定辞职,那就当我没说。
问题是——你辞吗”··他可能不懂章心宥,但是他懂章心宥的理想··哪怕天天抱怨一万遍好累啊好忙啊小兔崽子们好难管啊,发誓下辈子绝对不当老师了仿佛下一刻再也不会站上讲台的人,也是那个费劲心思研究方案、一边嘟嘟囔囔加班一边想办法让每一道公式都能被学生愉快地吸收的人。
章心宥是个仍有很多缺点的老师,但章心宥也是个出色的老师··是个不会轻易放弃的老师——无论对学生,还是对他自己··“你走了,你学生咋办。
再换一个班主任”·章心宥低下头,数碗里剩下的饭粒,好半天没讲话··“知道你不愿意写,你也不用写,写也写不好·”陈正从他那已经磨秃皮的人造皮革挎包里掏出几页纸,放在章心宥面前,“都给你写完了,签个名就行。”
在电脑里写完打印的,字数没有三千也有两千八,行文一看就是陈正的手笔·陈正比章心宥他爸强,很早就学会打字,还能做简单的PPT和发邮件··章心宥就那么垂着头看第一页,看了得有十几分钟也没翻第二页,慢慢抬起头来问:·“老师,是我错了吗”·下了地铁快十一点,章心宥慢慢地往家走。
经过未今的时候给荆寻拨电话,荆寻按掉,直接下楼来给他开门··“吃完饭了”·“嗯·”·本想约章心宥一起吃饭,听说被年级组长留住了,荆寻就料到是因为这事,特意告诉他回来的时候上来一趟。
把他带到办公室沏了一壶玄米茶,把茶杯放手心里捂着··“什么结果”·章心宥从背包里掏出那几页纸递给荆寻··那篇检讨分三个部分,第一部 分澄清举报信内容完全不属实,子虚乌有,举报人章心宥因教学问题与学校产生摩擦,听信不实之言给学校造成了不良影响;第二部分展开全面的自我检讨、自我审查,同时请广大师生严格监督;第三部分歌颂学校和校领导,列举各位领导清正英明大小事迹,感人肺腑,字数是前两部分之和。
 ·“你写的”荆寻惊讶道··章心宥轻轻一笑,“我哪有这文笔,别人写好了让我签字·”·把检讨扔在茶几上,荆寻说道:“心宥,真的辞掉吧。”
章心宥咯咯笑起来:“别这样呀寻哥·”·在荆寻意料之外,他脸上并没有失意之色,反而有种淡然的坚定,仿佛早就已经拿定了主意··“你要签”·章心宥喝下一口茶,暖呼呼的让胃里很舒服,帮助他说出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很久的话。
“不,我不签·”·提到父母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犹豫了,陈正再提到学生,他都已经开始要说服自己“不然就忍下吧”··直到他看到那封“检讨信”。
“与其让我签这封检讨,我宁可承认举报信是我写的·”至少举报信的内容是真的··“我刚才还想,拼着抹黑自己也要留在学校,为了好好教学生,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章心宥是个多伟大的老师啊,我都被我自己给感动了。”
“可这一次之后呢我这次妥协了,下回再有同样的事怎么办”·章心宥问,老师,是我错了吗·陈正说,你没错,是有些领导走偏了,可谁让他是领导呢·章心宥又问,这能是最后一次吗他们正不回来,我就也得往偏了走·陈正板着脸,咬紧了后槽牙。
章心宥继续问,陈头儿,您一定要当那个教务处主任吗·陈正爆发了,跟他吼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吗你以后在学校怎么待领导给你小鞋穿你把脚丫子削没了也脱不掉你能把他靠走还是他先把你撵走你自己不会掂量吗·章心宥说,我知道,我掂量了,我啥都没有就一个小老师。
可就是因为我是老师,您懂吗我之所以成为这样的老师,是因为您当初就是这样教我的·“我知道,有很多老师不用像我这样也一样教得出好学生,也没有让学生损失什么也不会让领导不高兴。
可那不是我啊……”·“章心宥就只能做到这样了,”他自己摇摇头,看荆寻,“他就只能当这样自私的老师·”·荆寻看了他一会儿,张开手臂:“来。”
章心宥一愣,脸上一红,“干吗呀……我没事我又不哭·”·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荆寻的方向倾斜··“来”荆寻加重了语气,命令似的说。
章心宥欲语还休地抱过去了,等荆寻的手臂在自己身后收拢,他脸贴着荆寻的胸膛,吸着荆寻身上的气息,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待遇,激动得要昏过去了··“你特别棒。”
荆寻抚着章心宥比自己瘦一圈的脊背,由衷地说·他怀里这具躯体带着坚韧的能量,带着荆寻从未拥有过的能量··在他以为章心宥那委婉而贫弱的抗争即将结束的时候,在他以为章心宥即将沮丧难过来向他寻求安慰的时候,晚熟青年却用意想不到的坚持平定了心中的动荡。
对未曾降临的离别忧心忡忡仿若世界即将倾塌的那个章心宥,明明还在荆寻的脑海里··这一盏灯火,拥有一根弱小却始终顽强的内芯,持续地燃烧着·发出一点微光,一点微热。
·这样的内芯,荆寻很想据为己有——他想保护章心宥,却同时产生了想要伤害他的冲动,想看他难过的样子以满足自己蠢蠢欲动的卑劣欲`望。
可又觉得章心宥的哭泣会让自己心疼,久违的心疼,久违的因为某个人而察觉到自己仍活着的事实··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复杂的情感,在荆寻的生命中有且只有一次。
·那时候,是舒月凉··“最坏的情况,会变成什么样”荆寻轻轻拍打着小青年的背部··“想办法让我自己走,要不就调走呗。”
这估计已经不是最坏,而是最可能的情况了··“哦哟,”荆寻很久没揉过他的卷毛了,趁机揉了个够,“调到周边还好,万一调到哪个连电都没有的山沟沟可怎么办”·胸口传来震荡,透过衬衫能感觉到呼吸的热气。
荆寻听章心宥呼哧呼哧笑,“寻哥别咒我呀·”·“别走·”·荆寻好听的声音让这两个字充满煽动力,从头顶低沉地传下来,听在章心宥耳朵里,一直连到心上。
像一把鼓槌,把他的心鼓敲得咚咚作响··他差点以为荆寻在表白··“你走了我们星忆就要哭着喊着跟章老师一起走,她要走我们就要跟着搬家,一起搬到没有电的山沟沟里去住。”
荆寻放开他,重新给他倒上一杯茶··怎么可能是表白,你傻了吗·章心宥笑话自己··“哪有那么夸张……”章心宥用茶的热气掩盖自己的失望和脸红,“嗯,对了寻哥,你说起星忆,我还有个事儿想问你。”
“什么”·“星忆说你讨厌她,还说虽然那时候小但是她记得·你做了什么……让她觉得你不喜欢她的事吗”·荆寻正给自己倒茶,倒完了晃一晃茶杯,闻了下香气,才慢悠悠地问道:“她跟你说的”·“嗯。”
荆寻抬眼看他,摇摇头,“没印象了·小孩子总是爱把事情夸大,再说我那个时候又年轻,不懂怎么做个爸爸——而且现在照样不懂,所以大概哪里让她误会了吧。”
“我想也是,哪有爸爸不爱自己的孩子啊·”·荆寻笑一笑,说“是啊”··待了半个小时,章心宥要赶回去备课就告辞了。
荆寻送他到门口,章心宥犹犹豫豫地问道:“寻哥,你跟别人也……这样么”他收拢手臂,因为害羞而潦草地做了个抱抱的动作。
“我疯啦,又不是外国人·”荆寻不满地说··“那那那你——”·“永远支持你的意思·”荆寻拍了下他微红的脸颊,“我在你的立场上,未必会做到你这样。
寻哥帮不了你什么,只有鼓励了·”后半句是绝对的实话··章心宥“噢”了一声,把淡淡的失落藏起来了·“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噢。”
“嗯,走吧·”·目送着章心宥一路小跑穿过没灯的小径,还不忘回头跟他挥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荆寻一边笑一边关上门。
一回身,发现胡阅颜不知道何时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第39章 少年和少女·“吓死人了,”荆寻笑着抱怨道,“一点动静没有,你飘过来的啊·”·胡阅颜已经穿好了大衣,是正要回家的样子,手套刚戴了一只。
听见老友的调侃依然面无表情,只是一边看着荆寻一边把另一只手套慢慢戴好··“谁啊”·荆寻一副“你不知道吗”的样子,立刻又做恍然大悟状:“哦,之前来的时候你都不在。
星忆的班主任,还是小巴的朋友,认识很久了·”·“跟谁认识很久了,小巴,还是你”胡阅颜是不会让他语焉不详一语带过的。
“当然是小巴了,跟我才几个月·”·胡阅颜一点点走近他:“为了那支短片的事来的”·“那倒不是,学校里有点别的事找我商量。”
“跟你商量,商量什么”胡阅颜跟他脸对脸,“能以拥抱做结束”·荆寻无奈地一笑:“那我抱过你呢——”·胡阅颜揪着他衣领猛地把他按在墙上,恶狠狠地对他说:“荆寻,那小青年对你有意思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要不是当你是朋友我他妈老早就睡你了你说你是直的,行,你要再胡撩一个就别怪我不客气,小心你屁股”·胡阅颜在章心宥的眼睛里,看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神情。
对于荆寻的求而不得,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几乎鼻尖对鼻尖了,荆寻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笑个屁,以为我不敢啊”·荆寻抿着嘴忍着笑一个劲儿摇头,看胡阅颜生气了赶紧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行行行我知道了听胡大人的话”·胡阅颜说了好几遍“你能不能给我正经点”才放开他,整理好衣服绷着脸嘱咐道:“早点回家”·看胡阅颜转身欲走,荆寻叫住他:“阅颜。”
“干吗”·“——你要睡我,那小心屁股的也该是你啊·”·“你他妈——”胡阅颜抬腿要踢他,荆寻一面笑哈哈一面飞快地转身跑了,一点四十岁男人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可胡阅颜知道,自己连他这一点都爱··回到办公室的荆寻,发现茶几上的检讨书还在,章心宥权当扔掉了所以没有拿走·他捡起来再度浏览了一遍,将上面出现的几个名字端详了一阵,收在了办公桌抽屉里。
午休的时候,吴英瑶正举着手机自拍·她是典型的网络一代,要不是手机内存太低不得不经常删,所有这个年纪爱玩的软件她能挨个玩过去··好不容易找的角度和光线被一片- yin -影挡住了,吴英瑶抬头一看,舒星忆两手插着校服衣兜站在她课桌前。
·“干吗”·“有时间吗,聊两句·”·陈萌萌一双大眼睛叽里咕噜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没有,忙着呢。”
·“给吕学武拍个短片,你能演个角色吗”·“……”·她不回答,舒星忆就安静地站着等。
最终还是吴英瑶先绷不住,站起来甩甩马尾跟陈萌萌说:“萌萌咱去小卖部吧·”·昂着头绕过舒星忆往走廊不紧不慢地迈步,声音也不紧不慢地跟过来:“来吧,聊吧。”
舒星忆轻轻一笑,转头跟上去了··确认了短片要拍哪一场需要哪些角色,舒星忆得到的任务是说服这几个角色原型参加拍摄:吴英瑶、张宁傲和梁鑫··梁鑫不用说了,早就沟通好了会给予任何支持。
吴英瑶呢,希望她能看在吕学武的面子答应帮忙,至于张宁傲,爱来不来吧··虽然对荆寻心存隔阂,但舒星忆对于爸爸慷慨解囊帮自己实现愿望这件事依然很感激。
从妈妈和小巴那里得来的信息,这支片子紧急安插在未今每年正忙的关卡,每一秒的时间都是用钱砸、用人力压缩出来的··足见荆寻对这个女儿的要求有多么重视。
他很爱你,妈妈说··事实上,荆寻几乎对她向来有求必应·想学什么、想玩什么、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想参与什么,只要开口荆寻必然想办法完美的完成。
在金钱上亦从不吝惜,舒星忆满十三岁的礼物就是一张随便刷的信用卡副卡;从小到大拥有的奢侈品比一般的白领还要多,电子产品年年换新,经常是去年的还没怎么用荆寻就把今年的又送来了。
对培养下一代消费观念的不同,让舒月凉跟他生了不少气,可荆寻从来都是你说的我听着,我送的你收着··就连对舒星忆应该念什么学校,两人还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吵。
荆寻认为应该让女儿上国际私立,高中出国;舒月凉则认为大学之前的教育一定要在国内并且是公立,至于大学出国与否看舒星忆自己的想法··两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道理,最后荆寻让步到“大学一定要去国外”。
舒月凉不置可否·以女儿的个- xing -来说,她要干什么不干什么,真未必是荆寻能左右得了的··舒星忆自己对未来还有很多的不确定,所以也不急于去判断父母谁的建议更好。
至少初中这三年,因为章心宥的存在,让她对能上西五中充满了感激··然而对于妈妈的那句“他很爱你”,却从不轻易表示肯定··荆寻对她永远和颜悦色,没有发过一次脾气说过一次重话;言必称“我们星忆”“宝贝女儿”,钱夹里永远放着自己的百日照;无论去哪里永远记得第一时间问自己要什么礼物——任谁看都是最完美的父亲。
可是,舒星忆却感觉不到,荆寻是自己的“爸爸”··“时间还没确定,角色大体就咱们几个了,其他都找演员·我课后没有补习班所以可以参加练习,但是你有训练,所以决定参加的话,需要家长签同意书——张宁傲那边,梁鑫去说了。”
一路走到小卖店,舒星忆将目前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吴英瑶没什么表示,陈萌萌倒是激动坏了,扯着小姐妹的袖子使劲儿摇:“去呀去呀去呀当然去呀”·“时间紧,不能耽误咱们期末复习,所以你家里如果同意的话这两天就告诉我吧,我爸爸会跟你的家长约时间面谈。”
舒星忆买了瓶饮料,付完账往教室走:“等你消息吧·”·吴英瑶还是不咸不淡地“哦·”·等舒星忆都走出老远了,吴英瑶脸上才漾开一抹笑容,止不住地越来越明显,明显到收都收不住。
跟陈萌萌俩人手握手对着欢呼,兴奋得原地直蹦哒··“我要拍戏啦”·舒星忆和梁鑫放学后又去了一次医院,吕学武刚睡着,他俩也就没有打扰,跟吕学武妈妈聊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
荆寻今天没来,约好了再晚点来接她,舒星忆一看时间还早,就约梁鑫在附近吃她想吃的披萨··梁鑫不太好意思,但又想要陪她到荆寻来,腼腆地答应了··舒星忆掏出手机看导航,在街对面的商场地下找到想吃的薄饼店。
梁鑫略惊讶地问道:“哎,你有智能机呀”·还是超贵的那种··“嗯,很少带,我妈不让我带到学校·”也就是最近拍摄短片这件事,跟舒月凉报备过以后才开始随身带着智能机和平板电脑。
舒月凉在这方面对她管束很严,一是怕被荆寻惯出过度奢侈的习惯和攀比之心,二是怕太沉迷网络对视力和颈椎不好·内容方面她倒是不太担心,舒星忆受自己影响,兴趣爱好比较老派,一般同龄人爱玩的东西她反倒不太感兴趣。
走了十几分钟到薄饼店,梁鑫已经呼哧带喘·肥胖的身体往沙发座里一瘫,卸下书包,先把面前的柠檬水一饮而尽·舒星忆于是很体贴地点完餐叫服务生先上饮料。
“我我我背了一部电脑,所、所以……”梁鑫忍不住为自己的失态解释··面对西五中女神校花,他直到现在还是不敢直视对方,总觉得能跟舒星忆走得这么近是占了吕学武的便宜似的。
“为什么要背电脑”·梁鑫一边擦汗一边把那部厚重的笔记本电脑掏出来:“我在学编程·”·“编程为什么”这两个字在舒星忆眼中只有一个含义,就是“复杂到永远不懂”。
“就觉得应该懂一点网络和代码方面的知识,毕竟现在哪里都是网络嘛……”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我才刚开始学而已,还什么都不会呢,只能做点小游戏。”
“小游戏你做了吗可以给我看看嘛”·“就……很简陋很粗糙的那种……”··虽然这么说,梁鑫还是半推半就地把电脑打开了。
舒星忆干脆就坐到他身边去,好奇地盯着屏幕,在梁鑫的指导下试玩那个只有三个颜色的对战小游戏··“好厉害你以后要做这类的工作吗,游戏开发呀,程序员什么”·“嗯……其实我……我想设计机器人。”
梁鑫本来不想说,可是不知为啥就说出来了··这三个字顿时让舒星忆微张着嘴巴,充满了惊讶:“科幻片里的那种还是人工智能”·梁鑫嘿嘿一笑,解释道:“像很多工厂流水线上的机械臂,也算是机器人的一部分啊,现在家里还有扫地机器人、仓库有搬运机器人,还有智能机器狗之类,机器人离我们很近。
·“不过我想做的是更加未来用途更多的机器人,你听过波士顿动力吗我特别喜欢他们的四足机器人仿人机器人最出名的阿西莫你一定认识,日本本田公司的,上过很多新闻。
虽然是大型仿人机器人但是它能大步跑步哦不要小看跑步,越大越难保持平衡,跑起来很不容易的·“我们国家有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所以我希望能考上有机器人研究所的大学……”·一讲起来就滔滔不绝,梁鑫一边讲一边展示自己收集的各种图片和资料。
等舒星忆都沉默半天了才发觉自己兴奋过头,急忙打住:“对不起,我说太多废话了……”·“没有啊,我觉得你好帅·”舒星忆摇头。
“啊”·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这样评价,梁鑫的自知之明让他很难不怀疑舒星忆在拿自己开玩笑··“真的,你很帅·”舒星忆笃定地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喝了一口可乐,低头看杯子里面的气泡,“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啊,反正、反正我们还年轻呢。”
梁鑫此时特别埋怨自己怎么嘴巴那么笨,不会说点好听的安慰人··“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干吗·”·“嗯……我虽然是这样规划的,可是未来的日子那么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定会坚持呀。
所以,我觉得你……就慢慢来嘛·你不是很喜欢看漫画吗看漫画也是兴趣啊……”·舒星忆看着他着急安慰自己的模样忽然一笑,“谢谢你。”
这一笑绽放在西五中校花常年冷漠的漂亮脸蛋上,别提有多甜了,甜得梁鑫突然觉得心脏砰地一跳·他眨了两下眼睛,看向电脑屏幕上的机器人图片定神。
“啊对啦,我今天找吴英瑶说过了,你找张宁傲了吗”·“唔啊,找了找了”梁鑫借住收起笔记本塞书包里的动作,故意不去看舒星忆。
“他说得想想,不一定,因为他最近特别忙·”·“哦,随便他吧·”·“我觉得……张宁傲有点怪怪的·”·舒星忆咬着可乐杯里的吸管看梁鑫。
她对张宁傲并不感兴趣,只不过既然梁鑫起了话头,她就听这么一耳朵··“之前成绩下滑被老师说过,后来这次月考又是第一,可是总感觉他有什么事似的,每天皱着眉头,脾气也变得特别不好。”
张宁傲虽然傲气,但为人开朗礼貌,再加上成绩和外型摆在那儿,又是学委又是年级代表,在班级里人缘还是不错的··“我俩上同一个加强班,但其实他都好几次没去了。
最近老跟外校的学生在一块儿,我还看见他跟初三的女生在一起……我们班主任都找他谈话了·”·“早恋呗”·“我觉得不是……”梁鑫心说,张宁傲喜欢的可是你啊,一般女生哪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反正就是不太对头,跟李正正还是总在一起,可是感觉也不是以前那么好了·”·“不好怎么还在一起”舒星忆不懂。
梁鑫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违和感·张宁傲对李正正态度很冷淡,甚至有点不耐烦,可李正正还是一如往常的笑嘻嘻,下课了就往张宁傲身边凑,放学了也依然是俩人一块走。
“你担心他他跟你又不好·”·梁鑫摸摸脑袋笑一笑,“毕竟同班嘛……他人也不坏的·”·点的披萨上来了,两人暂时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
刚烤出来的披萨香气四溢,切割好的六块长方形,整齐地摆放在木托盘上·拿起来还有点烫,舒星忆一边吹一边小心地往嘴里送··偶尔偷看几眼对面的梁鑫。
他正认真地品尝着披萨上的馅料,珍惜地把指头上的酱料都舔掉··这个外表平凡无奇有点自卑的小胖子,谁能想到他同样有着惊人的天赋、远大的志向,和天然的善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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