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 by 万川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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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 by 万川之月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文案:·“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年轻时敢于孤注一掷,往往不是因为情深,而是因为无知无畏·等人到中年,即使逃过油腻,也逃不过自私和疲惫。
行至半途,两头茫茫皆不见··爱、陪伴、了解、认同,我们试图抓住指尖的每一颗流沙·可我们自己,也不过是渺渺天地一微尘··生活没有目的,也没有终局。
爱不是任何人的救命稻草,它只是一道光·在光里,我们看清彼此,并选择接受或不接受真相··也许行走本身,才是旅行的意义··本文的诞生要特别感谢两个人,我要信守开更时的承诺,在这里致谢。
墙头马上·多年前你说过,写作如能少一字,切记不要多一字·后来不动笔的年头里,这话我一直记着·虽然我自问还没有做到,但人应当如何对待自己心里珍重的事情,感谢你曾经教会我。
乘风归去·多谢成为我时隔这么久又动笔的因缘·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情缘 近水楼台 ·搜索关键字:主角:常铮,陶然 ┃ 配角: ┃ 其它:·第1章 故渊·到新公司报到的第一天,陶然起得很早。
两份工作之间,他给自己放了个长假·这会儿回到窗明几净的商务楼里,心里有些奇异的陌生感··到得够早能享受到的好处之一,就是上行的电梯里没有别人。
陶然对着镜子最后正一正领带结,然后打给人事,说自己到了··公司的玻璃移门缓缓向两边打开,面试期间就认识的人事同事走出来迎接他,笑容明媚如一缕晨曦。
一个颜值过关的人事就是公司在赚钱的实证·美人就是贵··陶然笑着跟姑娘寒暄着有的没的,走哪条线上班,一楼大堂新年装饰还没撤,停车位真贵要不要租。
引他到座位上就算她完成任务,陶然谢了她,坐下来,开始归置个人物品·以前徐远送他的东西,他一律留在了上家的办公桌上·今天带来的包就是当时离职的时候收拾出来的,快清空了他才发觉,没有杯子。
正巧对面座位上的同事来了,陶然一抬头,征询的目光落入对方带笑的眼里··“早啊,陶然·”·常铮对自己的脸一向有自信,没想到特意记住了新同事的名字,还备好满分笑容打了招呼,对方只是波澜不惊地应和了一下:“早。
多谢关照,怎么称呼”·“常铮·”·“幸会·请问公司的杯子在哪儿·”·常铮抬手一指茶水间,没再多话。
这个眉目平淡的新人,莫名给他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入职第一天的- cao -作总是这样,十分钟后,拍板招了陶然的高级合伙人来带他见了一圈同事·这个常铮是公司目前最年轻的合伙人,年前刚宣布的。
陶然进来的头衔是项目经理,如果有合作的机会,常铮算他半个老板··例行握手的时候,常铮不死心地又仔细看了一次陶然的眼睛·那里头明明白白写着,你跟别人没什么不同。
他只是有点微微的懊恼,心想自己跟这个新人,大概是合不来了··两个人都不大想跟对方合作,可事与愿违,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被迫相约在客户楼下了·约的十点,九点四十陶然就在附近咖啡店的队伍里遇上了常铮。
为表对会面的重视,常铮这天穿了一套完整的铅灰色西装,远望如锋似刃,近看君子谦谦·陶然不瞎,只好看到··“……早,真巧啊。”
常铮从抠手机的状态回魂,一看是他,立刻摆出一个微笑:“早,你这也是打算带一杯给客户”·陶然万分不想提,但本着对公司业务负责的态度,他决定说实话:“这个客户,是我上家。”
“哦你什么时候离职的”·陶然叹气:“年前·”·话到这里,正好排到,常铮还在消化这个诡异的巧合,陶然于是开口点单:“一杯榛果拿铁半糖去冰,脱脂奶。
你喝什么”·最后一句是对着常铮说的··后者表示自己美式就好,陶然转过头去,又点了两杯美式,要求全部打包··咨询高层谁不是人精,常铮已经听明白了大半,直接冲陶然笑道:“你连人家喝咖啡的习惯都这么清楚,所以我们今天见的那位,正好是你熟人”·“对,他是我前老板的老板。”
打探消息已经成了本能,常铮顺口继续:“怎么不给你前老板带一杯·”·陶然看了他一眼,很快调开视线,语气开始变得淡漠:“她跟我一前一后走的,也已经不在这儿了。”
对方显然意识到了这种微妙的、温度的变化,语意略微一顿,但陶然自问跟常铮之间并没有足以让他闭嘴的交情·果然,他还是问下去了··“你们这人事变动可不小,据你所知,是不是跟我们这次接的项目,有什么关系啊”·换工作的不适就在于此,一切人际关系都要重新建立,平级要磨合,上级要揣摩。
陶然在心里叹了口气,打起精神,给了他一个言简意赅的版本··“我之前待的部门有两个小老板,我汇报的那个管系统、招聘和员工关系,另一个管薪酬、流程和培训。
两个人资历差不多,争着上位有好几年了·去年年底那会儿,事情算是有个结果了,我跟我前老板那条线的人就都走了·输家要是还赖着不走,总归是尴尬。”
不是都走了,徐远还在··常铮趁他沉默的一刹那,把那种平静得过分,显然欲盖弥彰的神情看了个一清二楚·有故事的男人都有难以言喻的魅力,不可说,不能说,不愿说,才是说不尽的意趣。
陶然这会儿无暇顾及这忽然亮得过分的目光,只因眼前这栋高楼在过去的七年里,实在承载了太多回忆·身边人声鼎沸,却如入无人之境·街头巷尾的风悄然卷起往事,拂过他心中单薄的岁月,轻若无物,重在心头。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七年,人能有几个年富力强的七年··聪明人常铮安静了足足三分钟,心想自己真是给足了陶然面子·日行一善,长命百岁··“这里的风景确实比我们公司那儿好多了……你刚说了一半,然后呢,你们走了,大老板就想起要请咨询公司做项目了”·庞大的城市如一只生机勃勃的兽,随着透明电梯的上升,逐渐匍匐在他们脚下。
好歹官高一级,人家垂询,自己屡屡走神也不是事儿·陶然赶在进会议室之前这一段,加快了语速··“我也不知道最近有什么新情况,最近没跟他们多联系。
今天要到这儿来,我还是昨天快下班才知道的·这会儿打听,实在太刻意了,我干脆就没问·不过以我对大老板的了解,他很可能是发觉赢的那一方要一家独大了,现在请我们公司来帮他起草什么制衡的办法,总不能真让整个部门脱离他的控制。”
话音刚落,“大老板”已经玉树临风地出现·那是虽然上了年纪,但仍然非常英俊的男人,粉白的衬衫上画了枝繁叶茂的一树桃花,生生灼痛了常铮的视网膜。
惊讶太不礼貌,他只能强作正常握手寒暄·陶然趁主人侧身,迎上常铮堪称悚然的眼神,忽然很不厚道地笑了一下,微微一点头··——对,他就是一个毫不掩饰自己- xing -向的老妖怪。
会谈一切顺利,老妖怪果然就是请咨询工作来给他作筏子的·他已经想好了一套所谓的解决方案,话里话外暗示常铮和陶然,他希望他们慎重取证,缜密调查,最后得出他要的结论。
陶然应付这位大老板几乎成了本能,整套流程做得惯熟,微笑点头目露崇拜一样不差·可他表现得再正常,也拦不住老妖怪他本妖的不正常——·谈到一半,有人推门想找他说点什么,他尖声细气说了句“out”。
两人站起来告辞的时候,他毫无预兆地朝常铮抛了个实实在在的媚眼··好不容易领会完会议精神,人也算是丢尽了,陶然转过身收起笑容,赶紧的往外走·常铮紧跟在他身后,长出了一口气。
“这位……简直了啊·”·陶然有些烦躁地又多按了几下电梯按钮,应道:“他一直就这样·但凡是个公的,无论什么取向,他都不吝啬自己的热情。”
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常铮忍不住低声跟着念了一遍,“无论什么取向”·好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新同事,这是警告自己别多话呢,还是警告自己别多事呢。
电梯来得不紧不慢,陶然懒得去关注身边这位突如其来的沉默是怎么回事,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是非之地·果然,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陶然一边坚定地按着关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但余光还是不幸捕捉到了门缝里来人的裤腿和鞋。
无一不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这还全是我买的··两人并肩而行,一个实在急着走,另一个只好配合·这状况的诡异让常铮嗅到了一点非同寻常的意味,神使鬼差地,他在走出这栋楼的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推过门的那个人正匆匆追出来,见他们走得远了,还不死心地叫了一声“陶然”·光看那表情,就知道两人之间必有故事··又或者,是事故。
陶然当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陶然这时候还远没有领略徐远这次的决心··城市的灯火太璀璨,自然就看不见星光·这天走到家里的楼下,陶然难得文艺了一回,仰头想看看天空,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倒是自己的颈骨清脆地咔擦一声,提醒他这个无聊的中年人并没有资格和必要伤春悲秋,还是赶紧上楼预约个肩颈按摩来得实际··诸事不顺,陶然进门时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查看通话记录,稀里糊涂往沙发上一陷,扁脸圆眼的糯米黄大猫就惨叫着蹦了起来,愤怒地在他手背上来了一爪子。
猫是异国短毛猫,叫凯撒,快满一岁了,不久前刚变成一个公公··还好这爪子是修过的,最多留下几道抓痕,隔夜肯定就看不见了·陶然迎着灯光查看了自己的伤情,似乎不值得大惊小怪,倒是手机的剩余电量让他有点吃惊。
这一下午加半晚上都扔包里没用过,怎么就降到百分之五了··再一翻,连着几十个徐远打来的电话··怪不得一下午这么多同事到处找谁的手机在震,怎么都找不到。
陶然下意识认为刚上班没什么要紧的电话非接不可,根本没往自己身上想过··徐,远··刚认识的时候,陶然跟他也是工作关系·所以存这个手机号的时候,他一板一眼按照工作联系人的格式,把姓和名分开输进去。
这会儿显示出来,两个字中间还有个严肃的空格··一个空格,四年时光,从陌生人,到陌生人··凯撒忽然拖长声叫起来,大半夜的特别瘆人,一下打断了陶然一个人的沉默。
猫大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可以有教养地等待,却不能没完没了地等待··“闭嘴·”·空荡荡的屋子里,这低沉的声音孤独到可怜··凯撒继续嚎叫,猫嘴张得老大,里面两排尖牙。
“……好好好,活祖宗,我这就给你吃,行吗快闭嘴·”·“喵·”·猫砂要换,然后洗手,加水,加猫粮。
养了它好几个月,陶然已经做熟了这些,凯撒用一种端庄的坐姿看着人类为他忙碌完一圈,施施然跃下沙发,扑通一声落了地·反正供奉猫大人是渺小人类应该做的,给吃的就行,谁要管人类今天心情好不好。
就在这会儿凯撒悉悉索索的进餐声中,陶然漠然看着茶几上再次开始嗡嗡的手机,一动不动··好像手机是什么牙尖齿利的动物,正在跟他凶悍地对峙··纷纷扰扰的四年下来,陶然原来以为只有自己变了,眼下才恍然发觉,其实徐远也变了。
要是依着他从前的少爷脾气,一早自己刚刚对他避而不见,下午和晚上又怎么肯再打过来··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他学会的或许是妥协,而陶然学会的,就是不再心软。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已经离开,他就不想再藕断丝连··夜的静谧中,连凯撒都嫌这没完没了的震动烦得很,不一会儿就顶着它傲慢的蠢脸凑了过来,鄙夷地瞅瞅兀自震动的手机,瓮声瓮气地喵了一声。
它极少叫出猫应有的标准喵声,除非它在表达自己的严正诉求,或者坚定立场··陶然若有所思地撸一把凯撒:“看来你也不喜欢他·”·其实如果凯撒有点记- xing -,或许应该感谢徐远。
毕竟他这只猫,就是徐远当初开始发觉陶然的疏远时,特意送来示好的礼物··徐远以前从来不是耐- xing -好的人,今晚却像是跟陶然杠上了,一次接一次地打他手机,锲而不舍,死乞白赖。
后来在某两个电话之间他又发了条短信,说只是想跟陶然见个面聊两句·如果陶然愿意的话,他马上就能过来·紧接着,又是没完没了的电话··何必发这条短信呢,好像他不提这一句,陶然就会忘记其实他们住得很近似的。
凯撒被吵得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气哼哼地站在沙发上,即使早就到了它回窝的时间也岿然不动·陶然也跟它一样待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手机就那么震着,一直没被摁掉,直到电量耗尽关机。
徐远愿意一直打过来,陶然就愿意一直坐着听·只是凡事都有个差不多,缅怀可以,叙旧是真的不必了··任- xing -有的时候所向披靡,但一朝失灵,往后就再也不可能灵验了。
作者有话要说:年少无知的时候说过的“江湖再见”,真的差点就做不到·幸好,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送给你们所有人的感恩节礼物··    ·第2章 故渊2·烦了一天,陶然特别需要一夜酣睡。
可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宠物,娇娘心的公公猫半夜爬了他的床,趴在他胸口上压得严严实实,于是他做了一夜五光十色的梦··他梦见了刚毕业进前公司的青春热血,以及自己跟徐远的想当初。
七年前,他走校招渠道加入公司,开始在吴越吟手下做事·那个精明强悍的女人当时正是事业上升期,需要也看重年轻有野心的陶然,于是教学相长,宾主尽欢··四年前,又是一年校招,陶然亲手把研究生同学推荐的本系学弟徐远招进团队。
“学长,我能不能汇报给你啊,吴经理看着好凶的,我有点怕她·”·“不能·我可以带你,但你老板还是她,不是我·”·“学长,这个项目的名额留给我吧。
只要能帮你,我不怕累,我可以出差的·”·“这一定下来,至少两三年,甚至更长·你确定”·“我确定·我不常在办公室里,你也不用嫌我碍眼,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没有机会,我为什么非要惦记窝边草·”·梦的前半段全是这些,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三点多的时候,凯撒大概是想起该巡视自己的领地了,大发慈悲挪走了他肥胖的身躯。
陶然猛地不缺氧了,反倒是醒了··窗帘只拉上了里面一层薄纱,外头一点天光都没透进来,可见真的还深更半夜·宽敞的两米大床上,陶然花了十分钟仰躺,十分钟侧卧,又十分钟滚动,仍然毫无睡意,终于绝望地坐了起来。
已经爬到衣柜顶上,像个胖国王一样坐成个球的凯撒,瞪着一双贼亮的眼睛盯着主人,仿佛盯着一只在劫难逃的老鼠··“干嘛看着我,你又不会抓老鼠·”·凯撒拒绝搭理他。
“你出去行吗,别一会儿又跑到床上来,睡不好真的很烦啊死猫·”·人和猫僵持了一会儿,陶然自知管不了这祖宗,正打算放弃,凯撒忽然缩起身子炸了毛,然后如见了鬼一般飞速冲出了卧室。
一惊一乍的,这真是没法睡了··……·平心而论,不管在梦里还是现实中,徐远的外观都十分养眼·从小有运动习惯的人才会有这种匀称的体型,四肢修长,身姿挺拔,哪怕懒洋洋地驼背坐着,背脊也像一张蕴着力量的弓。
陶然从来没跟徐远说过,其实他的许多姿态都长久地留在自己心里·这几年聚少离多的日子里,陶然也曾默默想念他,在独处的时候,把这些珍藏的印象翻出来一一回忆。
徐远每次出差回来,总是从下飞机开始兴高采烈地发短信给他,有时候一路都没收到回复,还会特别认真地发,你再不回我就生气了·陶然有时候为了逗他,偏就撑着不回,就等着回家开了门,看见他不知该发脾气还是高兴的纠结表情。
徐远总是介意自己挣得少,比陶然少太多,于是对工资之外的收入格外执着·一开始他习惯- xing -地从家里拿钱给陶然送礼物,发现他看不惯之后,就开始见缝插针的找兼职挣钱。
每次他存够私房钱,终于买来陶然偶尔提起的什么东西,总会像索要糖果的小孩子一样,眼底有雀跃而欣喜的光亮··徐远似乎在公事上少根筋,总是不明白闹别扭和对着干的区别。
上系统的项目总归要到处跑,跑得久了他开始嫌累,回来跟陶然说想调岗没得到支持,转身就去找吴越吟说同一件事·老板哪里知道他们私底下这点事儿,还跟着担忧了一回,问陶然到底能不能管好徐远这个人。
那时候意识到自己做过头了的徐远,抱着才一个多月的凯撒站在门口的样子,陶然到现在都一闭眼就能想起来··太多人和事潺潺流过,拼成一部烂俗的电影·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睡了还是醒着,一早闹钟响过三遍都被摁了。
这是谁拍的烂片,剧情这样老套,简直应该拖出去毙了··眼看他靠自己那点毅力是挣扎不出来了,英明睿智的凯撒大帝挥起爪子,啪叽一声拍醒了已经错过喂猫时间的陶然。
血丝密布的一双眼睁开来,又是新的一天··睡得这么差,陶然一早起来就头痛欲裂,找不着北·他刮脸的时候手一抖就在自己下巴上来了一道,刷牙捅到了牙龈把泡沫都染红了,出浴室绊了一下额头磕到了移门上死硬的浮雕,最后在给凯撒大帝倒妙鲜包的时候浑浑噩噩,竟然倒了小半包在地板上。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蹲在一边垂涎欲滴的凯撒气坏了,竖着试管刷似的尾巴拿屁股对着陶然,一直到他出门都没理他··本来陶然是习惯给自己做早餐的,可看看怒发冲冠的凯撒,再看看自己贴着创可贴还渗着血的下巴,他揉着剧痛的头,穿戴整齐就直接出门了。
门口不知为什么有股若有若无的烟味,陶然一向敏锐的鼻子发挥了作用,本能地,他觉得这味道熟悉得很··果然楼梯转角的地方散落了一地的烟蒂,赫然就是徐远常抽的牌子。
这种进口烟不是很好买,他天南地北来回飞的时候经常抱怨买不到,所以陶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经常顺手给他备着两条··这倒是稀奇了·心高气傲的徐远徐小少爷,如今也学会坐在别人家门口抽大半夜的烟了。
陶然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踩着人家散落一地的不甘心,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这事不能这么下去,下次他找上门了,最好还是坐下来谈谈·眼下的项目已经确定要他们去前公司现场做了,陶然总不能次次见了他就赶紧逃。
既然一方已经决定往前看,那么另一方最好也快点认清形势,这大概就是陶然作为一个前男友,能提供给徐远最后的公平了··思绪到了这里,不知为什么,陶然忽然想起了一道总让他觉得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就是那个常铮··明知道他不可能看出什么,但这个人昨天在前公司大门外的那一回头,怎么想都实在诡异得很··人和人之间的感觉有时候很微妙,可能在衣冠楚楚的人皮下面,仍有很多人保持着警惕的兽- xing -。
每当常铮靠近的时候,陶然都不由自主地戒备起来,几乎像风吹和草动的联系一样必然··当天下午,顶着这样的压力,陶然跟常铮再次联袂出演··老妖怪的意思是这次组织架构改革的方案,务必要基于第三方视角的员工诉求和满意度调查。
这就是拿咨询方当枪使,让他们去约谈员工的意思了··“徐先生,幸会·”·这已经是第五个人了,常铮丝毫不见倦意,站起来的时候笑容如常。
陶然乐得退一步,让他来主导这半个小时必将尴尬的交流·不管自己怎么看他,常铮的能力毋庸置疑,值得信任··徐远终究不是刚毕业那会儿冒冒失失的小青年了,这会儿进了会议室坐下,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回应一句“幸会”了。
咫尺之间,陶然突然体会到一种奇妙的隔离感·以前离得太近,当局者迷,现在总算得到客观的视角,原来徐远已经变了这么多··当年就在这个会议室里,校招最后一轮面试,徐远准备的展示幼稚拙劣,但态度极好,人也上进,以此说服了吴越吟。
那时候的磕磕绊绊,满脸通红,仿佛还在眼前··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连徐远都变成一个举止得体的成年人,真是光- yin -似箭··“徐先生,请问你对目前公司人事部门的组织架构,有什么看法”·“我们没有共享服务中心,这是目前我认为的最大劣势。
按照我们现在的规模,确实已经产生了需要共享服务中心负责招聘、薪酬这些事务的实际需求·”·过去短短的几个月里,徐远完成了背叛职场上的恩师,明里暗里帮助对立面,并跟随他们完胜的精彩全过程。
这会儿眼看着这一派的势头要被上面打压,转眼又说出这么一番支持变革的意见来·世故如陶然,也忍不住在心里为他鼓掌··还真是长大了,士别三日··常铮拿起笔,象征- xing -地记了两笔,又问:“那对于共享服务中心的人员设置,你愿意给我们一些建议吗”·“公司的核心人事安排,我不方便发表意见。
只是执行层面上,最好还是要有公司现有人事体系里直接调用的员工·这样对工作的顺利交接,和新流程的建立,我认为都有帮助·”·哦,这是在说,他自己有兴趣加入这个新架构了。
说白了,共享服务中心将来分走大部分常规事务,剩下的老人有能力的自然水涨船高,这碌碌无为的可就真的危险了··问了好几个下来,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的,还是第一个。
常铮转头跟陶然对视了一眼,征询他的意思··老躲着也不是办法,陶然只好开口··“徐先生的态度倒是很明确,这样大家的工作效率都高,我们非常感谢你的配合。”
端坐在陶然面前但不看他,也不说话,好像就是徐远能力的极限了·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陶然心里咯噔一声,忽然升起了对他继续保持一切正常的无限希冀。
·    ·第3章 故渊3·工作使人头疼·暮色四合,常铮和陶然一前一后从客户楼里出来,明天见都懒得说,迅速鸟兽散··徐远这个特殊人物今天会如何表现,常铮一开始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来看热闹的。
可后来陶然一出声,双方的表情都实在精彩,常铮也快三十五的人了,哪里还有什么看不懂··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居然猝不及防被勾起了同理心··八卦可以打探,真感情就多有不便了。
陶然是新来的项目经理,常铮自己也刚坐上合伙人的位置,从办公室政治的角度出发,正是可以相互帮助的时候,何苦得罪他·于是常铮收起了全部的戏谑心思,决定对徐远和陶然的事情视而不见。
陶然也多少感觉到了他的善意,从谈完徐远开始,言谈举止都更多了几分客气··这种程度的示好足以达成共识,好歹也多一个盟友可用,常铮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工作而已·好不容易开出拥堵的主干线,车拐上树影斑驳的小区间的内道,他忽然觉得很寂寞··接下来停好车又去了那家酒吧,又遇上杜梁衡,就成了一连串顺理成章的事情。
“怎么又一个人,等我吗”·明知道对方应该不是,看到杜梁衡独自坐在吧台边,常铮还是这么说了·眼前这个人年纪轻轻,满腹心事的样子,总能让他想起一个故人,因此不知不觉就放下心防,不必去考虑这样的开场是否太没诚意。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杜梁衡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等你等得到吗,你一个月能来几次”·“我忙啊,不多赚点,哪有钱喝酒。”
“呵,我倒没想到,你工作就为了这点酒钱·”·常铮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十分懒散地笑道:“当然也可以干点别的,比如,请你喝一杯”·歌正好放到一首always on my mind, 杜梁衡似是很喜欢这旋律,半闭着眼听着一会儿,才想起继续跟他之间没营养的对话。
“对了,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常铮还是第一次听他拿出这种语气:“嗯,说·”·“为什么选我”·下意识地,他想敷衍。
可杜梁衡被几分酒意点亮的眸子里,居然闪着货真价实的疑惑·他整个人本来就淡淡地笼着一层忧郁,再加上这份突兀的执拗,几乎跟常铮心里的印象重合了八/九成。
于是这句回答,常铮说得犹豫极了:“因为……顺眼吧·”·小杜先生不置可否,似乎还有话想说,又明知不如不说·他沉默地盯了一会儿杯子里的液体,没来由地叹了口气:“敷衍。
常铮,你除了敷衍,已经不会说人话了·”·难得有个连着约过几次,大家都挺满意的对象,怎么突然就深刻起来了·常铮半开玩笑半是当真地瞥了他一眼:“我这刚下班,已经活活装了一天了。
大晚上的,良辰美景,说点别的”·杜梁衡笑了:“行吧良辰美景,那换个地方说·你家还是我家”·这边狼狈成女干,陶然那边,却意外捡回了一个朋友。
谁能想到,大学毕业后就再没见过的同学,会相遇在音乐会散场的人流里·叶祺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人还没出演出的厅,已经把耳罩式耳机戴上了。
陶然叫了他好几声,对方充耳不闻,他只好拨开人流挤过去,结果发现他用的是自己也有的降噪款,那是怪不得听不见了··直到他追上去,站在叶祺面前,叶祺才总算看见他。
“……陶然”·“我们毕业多久了,七年八年你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怎么想的你,朋友不想要了是不是”·还是这样熟悉的语气,叶祺一听就忍不住笑起来:“我真的刚回来。”
天各一方隔绝了友谊的岁月,迅速被折叠成了一张薄薄的纸,又在这久违的笑声中,消弭无形··“刚回来,哼,亏你说得出口……”陶然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走吧,咖啡还是酒你定。”
叶祺笑得有点心虚,但绝对真诚:“这都几点了,喝什么咖啡·地方你定吧,我请·”·陶然毫不客气地报以白眼:“对,就该你请。
你这几年在英国,难道是得了社恐哦不,你本来就有社恐,看来这几年,是越来越严重了是吧·”·能知道叶祺不爱社交的,也只有真正的自己人了。
陶然并没意识到,这是他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放开自己,真的在笑··“什么好地方你都知道,看来你过得不错,这我就放心了·”·到了陶然选的居酒屋,叶祺坐下环顾四周,笑着摆出一副好像多担忧他的样子。
“反正你请啊·”·“你还真是……行吧我也不怕你笑,我也不能算刚回来,只是最近事情太多,我也是刚安顿下来,还没顾得上联系你。”
“能安顿下来就好·”陶然敏锐地抓住了他说这几个字时隐隐的柔和:“你一去就是这么多年,回来还有人、有地方让你安顿,就是好事。”
叶祺也不否认,亲自满上陶然面前的清酒杯:“是,我运气的确很好·那你呢你过得怎么样”·“真是巧了,我最近也烦得很,哪儿哪儿都不顺,大概流年不利。”
在叶祺的印象里,陶然是个- xing -情相当坚韧的人·每当有难处的时候,他总能比旁人的预期再多一点点毅力,并因此逢凶化吉·不知是什么事,居然在陶然的眉宇之间,落下了几分灰败的意思。
“能让你觉得不顺的,恐怕不是工作吧·”·陶然苦笑:“是,也不是·我这几年唯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公私不分·或者说,我本意并非如此,但凡事一旦开了头,接下来就由不得我了。”
叶祺有些意外:“你动了同事”·“……一言难尽,喝酒喝酒·”·叶祺的好奇心还真给勾起来了,赶紧抬手摁住他:“急什么啊,清酒是你这么牛饮的么。
来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么怕是非的人,怎么就沾上这种麻烦了·”·这种瞒着同事,也不好跟朋友提起的关系持续了太久,陶然作为当事人,一直身心俱疲。
虽然顺水推舟答应徐远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意味着什么,但这过程中的曲折坎坷,实在也超出了他的预计··老朋友既然问了,他打算给自己一个说出来的机会。
“事情……确实说来话长·大概就是我招的实习生缠着我,我没招架住·前几年他基本都在要出差的项目上,聚少离多的,感觉还好·后来他自己的主意大了……唉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我跟他从来不是一种人,为了各种鸡毛蒜皮都在磕磕碰碰,后来就分开了。”
“那也挺好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往前看就是了·”·陶然苦笑:“我也想啊,但他不这么想,我能怎么办”·叶祺顺口说下去:“避而不见啊。”
“以后肯定是这样,但最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倒霉,我到了新公司接的第一个活,就需要天天去前公司做调研·”·叶祺的一脸关切,这时终于出现了裂缝:“陶然,你为了这点破事,辞职”·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当时也是没办法。
他在很多公事上,站到我的对立面去了,等我发现他不是闹别扭这么简单,事情已经来不及了·我这算是,引咎辞职·”·——另一层原因,是陶然不想在分手之后,仍然每天在办公室看到这个人。
桌上一阵无奈的沉默·叶祺也不知道往哪里劝,最后还是拿出了最干脆的办法,劝陶然喝到位,回家去好好睡一觉再说··这一晚到了最后,两个人大概喝了八九合下去。
叶祺基本是陪酒,陶然心里有事,喝到后来,愈发沉默下去·叶祺打车送他回去,到了楼下,看清他眼睛发红的死样,只好长叹一声,送他上楼··“我没事,不用麻烦你。”
声音倒是非常稳,只是刚才那一双兔子似的眼睛吓人得很,叶祺还是跟着他往上走,不打算妥协··“你回去吧,家里还有人等你吧,别让人等急了。”
叶祺咕哝了一句“我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了”,话音刚落,就看见慢慢推开自己家门的陶然,整个人突然晃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
“你家灯在哪儿……”·一边问着,叶祺一边摸索着墙壁,随手摁上开关··客厅的顶灯骤然大亮,沙发上坐着的徐远神情僵硬地看向他们,仿佛看着两只从天而降的怪物。
三个人谁都没料到眼下的这出戏,一时全都安静了··后来还是叶祺最先反应过来·他淡定地对着徐远点点头,转身就走··“喂,叶祺……”·被叫住的人站在楼梯上,抬头笑出了一种君子端方的气度:“哥们儿,你后院起火了。
救火比叙旧重要,我先走了·”·日子过得一团糟还被人一语点破,陶然的老脸真有点挂不住了:“那下次再聊,你路上当心·”·叶祺一脸无所谓地挥挥手,很快消失在转弯处。
陶然酒醒了大半,真心实意地,不想转身进自己的家门···    ·第4章 乱麻·分手,这么简单的两个字,落在不同人的视角里,竟也能生出不同的理解。
到底哪个时刻开始,分手既成事实呢·是一方开口下了判决的那一刻,是双方都学会收回那份关心的时候,还是终于相顾无言,挥手道别呢··陶然认为的分手,是瞬间。
或许徐远认为,是过程·这样的分歧始料未及,也无从避免,事到临头,也只好硬着头皮来面对··“想喝什么自己倒·”陶然挑了侧放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革,只觉得更累:“我头有点晕,懒得站起来。”
徐远不知是怎么想的,看来下班还回去换了身衣服才过来·穿西装的时候英姿勃勃,这会儿换回休闲装,整个人都透着说不出的无辜·陶然莫名觉得刺眼,很快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不用了,我不是来喝水的·”·“所以你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面对他,陶然似乎总是很难控制自己的脾气:“昨天晚上知道坐门口别进来,我还以为你总算懂事了。
看来我还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但凡我这个门锁一天没换密码,就得做好你一时兴起就往这儿闯的心理准备,是吗”·喝了酒的人发起火来,真的没什么分寸。
陶然很少用这种态度说话,凯撒吓得炸毛弓背,随时准备弹出去··徐远无言以对··作为较年长的一方,陶然在他们之中总在扮演宽容、忍让,甚至教导的角色,陷入僵局的时候,也总是他主动给徐远台阶下。
如果对方还在情绪里,可能还需要他哄着他笑一笑··这是他的初恋·徐远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感情里的个- xing -还是共- xing -·陶然愿意宠着他的时候,他闯下天大的祸事都理直气壮,心有倚仗。
只是有一天,这一切都被他收回了··真是不习惯啊,连这样普通的沉默,他都没有处理的经验·潜意识里,他依然在期待,陶然会像过往无数次曾经做过的那样,把他拉到怀里来,笑着说他像个小孩子一样难缠。
陶然一脸疲惫坐在那儿,像是被自己刚才那番话消耗了太多力气·徐远愣了很久,终于不得不开口··“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白天又不是看不见。
言辞拙劣,陶然没理他··“年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我已经知道错了·现在你已经不在公司了,我们都没有顾虑了,我想或许……你能够原谅我。
我想跟你重新开始·”·又是一阵火气上涌,陶然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说不出的烦躁:“徐远,这些上次我们都谈过了,我真不知道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听明白。
你要的我和吴越吟给不了,那边能给,你去帮他们,无可厚非·但你既然做决定的时候没考虑你我之间的事情,那就不存在什么原谅不原谅……”·还能怎么说,无从说起,无话可说。
徐远的眼睛里已经开始有水光,陶然告诉自己别去看,仍然把话说死:“我们已经分手了,·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重新开始·”·主人喜静,家里连钟的声音都没有。
穷途末路的死寂里,徐远哑着嗓子轻轻地说:“你一直心很软,陶然,为什么要逼自己说得这么绝·”·万千眷恋,逝如灯灭·但他对一线光明的渴望,准确地击中了陶然心底还来不及清理完毕的伤感。
先做决定的人,不是不会痛··当年靠着人傻情真打动他的徐远,和眼前硬撑着不肯抬头的徐远,一起狠狠捏住了他的心脏,从里面挤出酸涩的汁液··唯今之计,只有让他从自己眼前消失。
“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么·”·徐远一言不发··“我再教你最后一件事·适当的时侯,要懂得认输·不要自取其辱·”·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徐远夺门而出。
在他身后,陶然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城市够大,万家灯火,每盏灯下都在上演不同的剧情··夜深了,常铮睡过几个小时,十分神奇地清醒起来。
他尽量轻地翻了个身,杜梁衡还是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念叨:“我该走了……”·被窝还是暖的,窗帘缝里倾斜的一道月光柔情似水,常铮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渐渐开始心软。
舒适的卧室和一个可以安眠到天明的夜晚,也许是他能给杜梁衡的全部了··几个小时前酒吧里的对话,他已经掐断了彼此深谈的可能- xing -·他的分寸就在这里,但愿杜梁衡聪明且识相,听得懂人话。
一巴掌之后,总要发个甜枣··“走什么,已经半夜了,你就在这儿睡吧·”·杜梁衡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我明天要上班·让同事看到我没换衣服,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常铮躺着没动:“你一个单身男人,偶尔一天夜不归宿,有这么奇怪吗”·杜梁衡回头冲他笑笑:“所以,你这儿有衣服让我换吗”·青年英俊的侧脸轮廓,像漩涡一样捉住了常铮的注意力:“所以,有你就不走吗”·话说到这里,接下来,自然是和风细雨。
杜梁衡彻底放松的身体,像一叶随他- cao -控的小舟,任意东西·光看脸,其实他并没有多像他·只是这心事重重的忧郁,和仿佛含情的眼神,实在太容易让常铮想起少年时代的小镇生活。
在卧室里这点事上,常铮自认十分温柔体贴·杜梁衡是个享乐主义者,他的沉迷和主动缠上来的动作,似乎能弥补一点点常铮心里巨大的空洞··可每次他离开,这空洞又变得更加狰狞。
平心而论,其实常铮也想问,杜梁衡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态,一次又一次跟他滚在一起·有时候杜梁衡会好奇,他不想作答,有时候他又会心软,杜梁衡碰巧冷静··在这样循环往复而又岌岌可危的平衡中,游戏双方各怀鬼胎,却乐此不疲,由此构成一段十分有趣的孽缘。
夜里戏份太多,次日常铮和陶然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里相见,立刻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与自己多少有些相似的疲惫··不是单纯的劳累,是人到中年心照不宣的,纷繁生活里的倦怠。
认识没几天,之前还在不对付的两个人,忽然相视一笑··“按我们现在的速度,还要在这儿待几天”·陶然一边等着上午安排的第一个访谈对象进来,一边顺手翻看之前的记录。
没几个人说实话,问来问去,都是小心翼翼的应付和自以为是的试探而已··“就访谈这点事儿,至少做到明天吧·”·“什么叫就这点事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跟聪明人说话,真是省事极了,常铮笑答:“对,我正想告诉你一个可怕的新闻。
你们那个老妖怪,半小时前发邮件给我,说要继续雇我们做二三线城市扩张计划的项目·”·陶然僵住三秒,然后长叹一声:“这还有完没完了。”
“怎么,他以前不是这样”·“从来不是·”陶然不介意多分享一点过去的故事,看来他们两个至少一两个月都未必能从这个项目脱身了,多知道一点,对常铮也是好事:“以前这家公司里,包括我在的人事部门,好几个核心部门都在斗。
老头子坐山观虎斗,一直在中间看戏·到去年年底,好几场都分出胜负了,然后他才开始有作为·我猜,要么是时机到了,要么是总部给他压力了吧·”·“恕我直言,你们这个行业,到现在这个时候才想起向二三线扩张,真的是晚了。”
陶然笑笑,并不在意:“那你也恕我直言·现在可没有‘你们’了,只有‘我们’·”·哦,我们··这个陶然,认真起来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笑一笑或是遇上私事,眉宇间又全是看不完的故事。
那一点微妙的反差,居然使他心痒··陶然的意思,当然只是他自己已经跳槽了,前公司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但谁也不是什么清纯少年,常铮这一静下来,神使鬼差的,并排坐得极近的两个人之间,就有了一点难以言说的温度。
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陶然赶紧把心思收到笔记本上,慢慢从不同人应答的字里行间,理出一点牵强的脉络来,起草他负责的这部分报告··常铮则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迎着高楼缝隙里微薄的阳光,开始打电话关照他手里另外几个不需要他本人到场的项目。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最好还是一起跑一趟……行了吧,钱不钱的,是公司的事情,不是你们要考虑的·对,要是有人过问,你们就说,是我的意思。”
听他好不容易挂了,陶然毕竟刚入职,还是该抓住机会,打探一下公司的运作:“归你管的项目经理出不出差,还会有别人来过问吗”·常铮已经回到工作状态,目光有了几分锐意:“哼,我升上来时间不长,他们一个个的,都美其名曰在帮我呢。”
见他不瞒着自己,陶然也就摊开来说:“你的项目,客户联络他们还会插手吗”·“当然是我自己负责·”·陶然停下敲键盘的节奏,揶揄地笑:“所以情况是你最清楚,你的人该不该出差,他们还敢多话。
看来你是真的升职没多久,江山不稳啊·”·常铮一时没管住自己,脱口而出:“现在有你了啊,我的江山稳不稳,从今往后,可就看你了·”·陶然面色如常:“谁让我第一个项目就跟你一起呢。
谁帮谁还说不定呢,瞎客气就没意思了啊……差不多得了·”·尾音若有所指,两个人都当成警钟来听··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没错,差不多得了。
·    ·第5章 乱麻2·徐远自尊心受伤,就算要回血,也需要时间·常铮和徐远只是来做项目的,占了一间小会议室,从早到晚深居简出,除了上班进来,下班出去,中午吃饭,绝不踏足开放办公区域一步。
如此这般,总算再也没遇见过··大概是因为刚结识就被他看了好戏,再加上合作确实顺利且愉快,陶然对常铮的戒心一天天放下来,几周过去,居然还生出一点相谈甚欢的默契。
无论在客户面前还是同事面前,常铮都有一种独特的自在·仿佛活了三十来岁,已经见够了太多市面,没有什么能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忐忑或紧张··一派松生空谷的气度,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就在两人的观感都向着同事间相互尊重的方向成功发展的时候,他们同时收到了邮件,人事部发的,专门通知年会准备相关事宜··大概是每年都有人借口在项目上,忙忙忙,推脱管理层必出节目的任务,邮件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请所有管理人员本周五下午四点,务必出席筹备会议。
不能出席的,视频出席··在客户这儿开自己公司嘻嘻哈哈的闲会,还视频会议,想想就诡异,不如认栽回去·周五下午,常铮干脆就没安排什么事,吃过午饭写一会儿报告,陶然出面跟老妖怪打了个招呼,他们就准备撤了。
“怎么样,为难你了吗”·“没,真没有·”陶然走出自动门,下意识地揉着眼睛:“他们法国人大概都对年会、演出这类事情特别热衷,我一说是什么筹备会,他就挺高兴地叫我赶紧去吧。”
常铮奇怪地看着他揉个没完:“你眼睛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呢·”·陶然心有余悸:“今天他穿了件明黄色的衬衫,还笑得跟演戏似的……我眼睛疼。”
常铮笑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喂,我今天没开车·”·相处到这会儿,陶然已经摸清了常铮也不爱啰嗦的脾气,正合他意:“哦,那你坐我车吧。”
还是那个全透明升降机,外面空气的浑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陶然讨厌一切看着就脏的东西,不由皱眉道:“今天是不是又重度污染”·常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跟着叹了口气:“没错,超两百了。
其实这儿算很不错了,我在北方待过几年,那才是真没法待·隔三差五的,能见度零米,遛狗都看不见狗·”·陶然被逗笑了:“你那时候还养了狗自己吸毒,还祸害狗”·“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对不起狗了。
我搬家的时候特意开车带它过来,可它跟隔壁的狗感情太好,这一拆散,两边都绝食抗议,后来我又托人带回去了,正好隔壁家主动想养它·”·“所以”·说起宠物,陶然的语气显而易见地软了下来,常铮忽然觉得挺有意思:“所以啊,我狗现在还待在北边儿继续吸毒呢。”
马上要回去面对那一屋子人,常铮还好,陶然是真的有点进入战备状态的感觉·常铮应该是考虑到他的心情,特地找了些有的没的话题一直跟他聊着··一个新项目经理和一个新合伙人,天然就是盟友。
无论这种帮助是出于政治考量,还是别的什么更难分辨的缘由,陶然都领他的情··挺大的车内空间,陶然愣是什么摆设都没放,车载空气净化器、转换插头、导航仪、行车记录仪全是深深浅浅的金属灰,齐整得十分无趣。
常铮看了一圈,提不起任何夸赞的兴趣,只好继续找话题··“你这刚到,没法跟个别老油条比,年会出节目肯定是逃不掉了·你有什么打算”·“我简单啊,弹琴。”
常铮转头看着外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被他超过去,有点害怕地握住扶手:“……你倒是省事,有这一技压身,永远不用愁·”·陶然笑而不语,伸手摁了两下,弄了首随便什么音乐给他听。
“呦,我们乐盲,只配听卡农是不是·”·“我哪儿知道正好是卡农·”斜阳刺眼,陶然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点难得的慵懒:“你随便换,或者放你自己手机里的也行,我都可以。”
“你们这样……”常铮还真没这样的朋友,想了一下才说:“多少学过几年的,平时还听流行乐吗·”·“现在国内的流行乐我早就听不懂了,大概年纪大了,要被时间抛弃了。”
陶然虽然习惯开快车,并线刹车却一律很稳:“我也不算挑剔,稍微有点年头的流行我也听,就是对旋律- xing -强的更偏爱一些·”·常铮决定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少发表评论。
等两人再次并肩站到电梯里,这段被阳光温暖的静默才渐渐褪却,毕竟朝夕相处了一阵子,彼此呼吸的频率一变,小空间里实在听得太清楚··常铮望着陶然慢慢挺得笔直的背脊,低声提点:“这种会能怎么样,又不是述职。”
毕竟是第一次见全部合伙人和高级合伙人,职级摆在这里,慎重点总是好的·陶然回头冲他点点头,主动让了一步,请常铮走在前面去推会议室的门··一屋的欢声笑语微微一顿,人事经理立刻站起来招呼:“正等你们呢,欢迎欢迎。”
常铮一副回了自家客厅的样子:“我们没迟到啊·”·男- xing -为多的场合,能列席的女- xing -总是格外耀眼,公司目前做得最好的女项目经理杨柏君笑着接过话来:“岂敢说常老板迟到。
我们正在猜呢,今年你准备出个什么别出心裁的好节目啊”·“这还不是听你们安排么,去年那个……甩葱歌是不是,真是够了啊,要跳你们跳,可千万别找我了。”
所有人都一阵大笑·陶然想着甩葱歌的调子,再看看眼前一桌子西装革履的人,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去年就是柏君出的好主意,这舞跳得是傻了点,可外头这些恨死我们的小朋友看得开心得很,也算节目效果不错吧。”
人事跟杨柏君私交一向好,一边笑还不忘一边抬她一手··柏君是特别典型的都市丽人,从笑容到发型到手指尖,无一不精致,偏偏笑起来又满面真诚,让人很难挪开眼去:“今年的集体节目我可不管了啊,我只有一个愿望……”·说着,一双美目转向常铮:“就是常老板能赏脸跟我单独跳一支舞。”
大家都爱金童玉女的故事,杨柏君配常铮确实养眼,一时间,桌上的目光十有八九倒都落在常铮身上··被注视的人无所谓地笑笑,冲她一点头:“不胜荣幸,正好省得我想节目了。”
他的表情可没有一星半点荣幸的意思,杨柏君看在眼里,不以为意·她这么淡然,看着倒像是志在必得了·常铮完全不为所动,只维持着漫不经心的微笑。
莫名的,常铮这种不拒绝也不热络的态度,仿佛在陶然心里塞了只刺猬··会议的前半部分由人事经理主持,重申了一下年会演出对公司文化建设和团队凝聚力的重要- xing -,然后分享了历年年会的精彩照片。
被迫视频出席的同事们在电脑屏幕上排成两列尴尬的人脸,看着非常好笑··下半部分其实就是大家纷纷报名·有些需要合作的小节目被认领之后,当场就可以去角落排练了。
陶然报的节目跟谁都没关系,又不好一个人离开会议室,只好百无聊赖地抠手机·人事经理发现了就赶紧坐过来,跟他聊起学琴、弹琴那点事儿来··八面玲珑也是人家的职责,陶然体谅得很,也就陪着说起话来。
“你看我们跳什么伦巴还是恰恰”·杨柏君兴致盎然的声音渐渐传了过来··“你还能跳恰恰”·“好啊常铮,你小看我。”
“不敢不敢,还是探戈吧,我比较熟,能少练几次·”·“我上次就看出来啦,你肯定是会的,跟大家笨手笨脚现学的根本就不一样·”·“柏君这是骂我呢你当初问我,我不是也没否认么。
既然学过,怎么能跟人家一张白纸比,你这么说,我就愧对老师了·”·“玩笑而已,常老板别当真·双人舞我可没有跟你配合过,上次集体舞那个不算。
要不我们去楼下”·公司在楼下挺大一个健身房给所有员工办了全时段卡,中午和下班后,都经常有人下去·那儿配了舞蹈房和瑜伽室,倒是都适合独处练舞。
神使鬼差地,陶然听到这里,抬头扫了常铮一眼·正巧,撞上了常铮寻找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淡,陶然却准确地读出了他的意图··救我··“我们的金童玉女商量着要下楼去练舞呢,偏要背着我们——”·陶然适时的一句话,迅速捕捉了好几个好事者的注意力,于是他们团团围上去,闹着要常铮和杨柏君就在这儿跳几个动作,先让大家欣赏一番。
常铮应付着,抽空想送上一个感激的眼色,却已经找不到陶然··不知不觉,人已经不见了···    ·第6章 乱麻3·年会前,陶然在家找到自己燕尾服的时候,碰巧看见了徐远的。
去年,他们在年会后特意分开走,等他回来,徐远已经在卧室里等他·两个人胡来之前,总算还记得把燕尾服都脱了·那天过后,徐远一直忘了把自己那件拿走。
谁都没猜到,那是他们一起参加的最后一个年会··第二天,他把它带到了前公司,放在车里·常铮走的时候,他借口要整理资料多留了一会儿,然后下车库去把衣服拿上来,挂在公用衣柜里,并写了张字条留在徐远桌上。
但愿徐远能明白,他实在不想相见的一片苦心··无论在哪家公司,但凡盈利状况还说得过去,年会总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可这样的时候,最享受的永远是执行层面的同事们。
管理会在这一晚丢掉不苟言笑的职业面孔,拿起酒杯来应酬大家,也算满足大多数人仰望时的猎奇心理··陶然当然不会喜欢这样的场合··公司平时的规制都是跟着项目来的,助理顾问和顾问这两个级别完全听凭调遣,高级顾问一般会有常合作的项目经理,项目经理多数团结在合伙人身边,也是各成派系。
到了欢聚一堂的时刻,年轻人自发地坐到一起去,从经理开始往上算,总共也不到三十个人,自然而然都顺着离舞台最近的一张长桌入座了·为了营造一团和气的表象,大家都很自觉地没按平常工作上的亲疏来坐,至少陶然身边的这几位,他是真的不熟。
管理团队今年的集体节目是人事经理牵头排的一个小情景喜剧,其中台词根据公司的特- xing -做过改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基层工作固然辛苦,但大家也都是从零开始,下面的难处老板们其实都明白。
被包场的餐厅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充满活力的笑声,看这效果,应该不比去年的甩葱舞逊色··好一场热闹过去,大家换了衣服重新入座·杨柏君为了一会儿要跟常铮一起上台,干脆就坐在他们附近。
可惜常铮不在··“听说你们在你上家公司的项目,又被追加了啊”·对方漂亮的面孔上全是善意,陶然只好陪着笑:“对,本来只是组织架构调整方案,现在还要加上扩张计划了。”
“那还不是你们两个的魅力大么,能哄得人家多付一笔钱,请你们继续干活·”·又是这样半真半假,半关切半探究的语气,无论年会晚会还是别的什么会,只要还坐在这群人中间,就逃不掉的语气。
“要是靠魅力就能源源不断有项目进来,那倒是真的合算·”·每个人的眼界都有局限,杨柏君对生意怎么来这个话题,显然不感兴趣:“那都是合伙人的事情。
公司是他们的,又不是我的·”·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我也觉得就要这个心态,事情才能做的好,大家各司其职就已经是最好的状况了·”陶然随便应和着,转身望着台上,高级合伙人之一正在配合主持人进行今晚的不知第几轮抽奖:“有时候我看这些大老板一身的道貌岸然,倒觉得很放心,至少这个样子去见客户,不至于比同行差。”
杨柏君愉快地笑起来:“道貌岸然,这个词我喜欢·只是我看到的时候,一般想的都跟你不一样·”·陶然给了她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
“我总会想,不知道这身西装要花多少钱,是不是我做的项目收的钱·”·做到合伙人这个级别,底薪和项目奖之外还有分红,收入跟下面的各级员工不可同日而语。
仇富总是人的共- xing -,包括陶然在内,周围几个座位上的人都很给面子地一起笑了··仗着一点酒意,杨柏君瓷白的皮肤染上了美不胜收的霞色·只可惜在这方面,陶然无异于一个瞎子,真是浪费。
常铮借着陪哪位同事买烟,在外面晃悠了足够长的时间,直到抽奖引发的欢呼和鸦雀无声循环了好几轮,他才赶着人事安排的节目准备时间,匆匆回来··俊男美女,人间胜景,加上小朋友们爱极了一个老板和另一个老板似是而非的八卦,这一场舞从一开始就承载了太多期待,以至于两个主人公的脚步开始移动时,屋子里大部分的人竟不约而同,悄悄屏住了呼吸。
他们选了闻香识女人里那首Por Una Cabeza.·曲子三分钟不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追光之下,杨柏君后仰静止的动作攀附在常铮的臂弯里,凝固成一次惊心动魄的绽放。
掌声瞬间炸响,松涛海潮般连绵不绝,舞者弯腰致谢更是推波助澜·陶然背后那一桌坐了好几个跟杨柏君做过项目的年轻人,纷纷而起的口哨声简直刺耳,陶然尽量轻且快地站起身来,穿过兴奋的人群,闪身往露台去了。
等了没几分钟,边走边拿了- shi -巾擦着脸的常铮就出现了··“我就知道你会看手机……”刚下台又忙着换了衣服,他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还好你看了,我有事要找你帮忙。”
陶然侧过脸来扫他一眼,不禁露出一丝揶揄的笑··“哦我被她们抓住上了点闪粉,真要命,还挺难擦·”·陶然不打算放过损他的机遇:“擦什么,这不挺好么,亮瞎眼。”
常铮脸上惯常的轻快笑容逐渐冷却,十分奇异地,陶然觉得他突然卸下了许多东西·- shi -润的晚风里,两人并肩面对着眼下缤纷璀璨的夜色,谁都不再轻易开口。
出于直觉,或者说,出于更加玄妙的一点点懂得,他觉得此时此刻,常铮需要的只是安静··“我找不到比这更短的舞曲了·”·好像还是第一次,陶然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出了无奈。
“多一分助力,总比少一分好·”·牛头不对马嘴的两句话,却不能更直率·常铮这次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直到室内有人冲着外面喊常铮的名字,笑着闹着叫他回去喝酒,这僵局般的静才被陡然惊醒。
“你要找我帮什么忙·”·“我觉得今晚不能善了了,如果我喝过了,你千万把我送回去·”·陶然还想多问几句,但屋里的同事已经作势要过来请人了。
常铮只好答应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扔给他一句“拜托”,陶然只能点头··这一晚常铮能全身而退,事后想来,还真是多亏了陶然没忘记问这一句到底帮什么忙。
喝醉了不闹事谓之酒品好,像常铮这样一言不发,只是脚步有些不稳的,简直酒后天使··杨柏君小姐的司马昭之心,半个公司都看在眼里,常铮这一句嘱咐,至少一半是为了防着她趁机做点什么。
还有一半,则是公司里不少人眼红他的晋升,就等着年会的机会,灌死他算数··陶然费了不少心思,总算成功把常铮拖出来,塞进出租车,自己也坐了进去·他本意没打算帮常铮挡多少酒,但看到后来,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朋友又叫了好几轮龙舌兰,他也只好走过去说常老板不能再陪你们喝了,你们冲着我来。
酒精上头的愣头青们一下就觉得他们两个是一伙的,于是闹到最后,陶然也喝了至少三种酒进胃里··酒劲上来难受得连话都不想说,车开上高架,陶然把车窗摇下来,靠风来保持清醒。
“……关小一点,我胃疼,一身的冷汗,不想吹风·”·微醺的大脑十分迟钝,陶然这才猛地想起来,常铮是个活人不是包袱·要完成把他送回家的任务,总还要关注一下他人怎么样了。
·“怎么就胃疼了·”·“不知道,从来没这毛病·”常铮发现自己声音都开始抖了,赶紧往自己口袋里去找钥匙:“我先把钥匙给你,一会儿……”·说到这儿却顿住了,陶然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钥匙没带在白天穿的外套里”·那一瞬间,常铮几乎以为他要误会自己了。
还好喝过酒的陶然并没有工作时间那么得理不饶人,他只是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仿佛没什么力气费口舌,简短地解释道:“以前我老是出这种状况,进不了自己家门,后来特意换了密码锁。”
常铮疲惫地叹了口气:“看来我也该换了·那现在怎么办”·陶然本来想回答随便找个酒店,但转头看到常铮捂着胃的样子,看了很久,最终认命地想,可能答应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错了。
·    ·第7章 初心·人的一生这样长,独自艰辛是大多数,偶尔还是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善意从天而降·出于对一个醉鬼的关照,陶然把常铮带了回去,安置在自家客房里。
一开始常铮还想跟他道谢,后来逐渐觉得一声谢谢太过轻巧且廉价,不如不说··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一张陌生的床加上断断续续的胃疼,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不舒服,然而酒精的力量太强大,挣扎了没多久,常铮还是睡着了。
陶然过来看他怎么样的时候,他似乎清醒过那么一两分钟,回答了几句自己也记不清的话,转眼又陷进了过分柔软的枕头里·终于睡醒的时候,常铮扭头在枕边发现了一套半旧的卫衣卫裤,浴室里也放好了洗漱用品。
温热的水流打在背上的时候,他忽然后知后觉地读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早·”·两个宿醉的男人在客厅里再次相见,气氛十分尴尬。
毕竟是在自己家里,陶然还是比他更快地缓了过来:“早这会儿已经不早了·”·“哦,好吧,多谢收留·”·闻声回头,陶然对上了常铮满脸不适应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事情确实滑稽得很。
“我还真是……”话到一半,陶然觉得跟自己半个上司说这个不太对劲,笑着打住了··常铮正愁话说不下去,赶紧抓住:“真是什么。”
“真是从来没经历过现在这种,一早起来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头痛带来的迟钝让常铮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和陶然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彼此都终于找到了释然的契机。
从这个陌生人昨天进门开始就暗中观察的凯撒,仿佛被这笑声巧妙地安抚了,居然慢吞吞地走过来,弓起滚圆的身体,就着常铮的小腿懒洋洋地蹭了过去··“他蹭过你,你就可以摸他了。”
常铮从善如流地揉了一下脚边的扁脸:“他叫什么”·陶然递给他一个装了烤面包和煎蛋的盘子:“Gaius Julius Caesar.”·扁脸把常铮的膝头当成跳板,颇轻捷地上了桌,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形状不怎么好看的煎蛋,施施然走开了。
“你最喜欢凯撒吗那部剧里我印象最深的,倒是屋大维·”·陶然顺口接话:“对,屋大维才是真国色·可你看看他这个样子,长成屋大维怕是没指望了,但愿稍微瘦一点,有张凯撒脸,我已经谢天谢地。”
常铮拿起软硬适中的面包,夹起煎蛋开始往嘴里塞:“他这样还凯撒我看他倒像那个读广告的胖子·”·陶然笑得一脸怀念:“嗯罗马人的罗马面包,我每次看到这儿都觉得好笑。
说起来,那都是十几年前的剧了,永远只在人脸上打一半光·”·“十几年……”十几年前跟某人窝在家里,趁着父母不在的一点点时间拥在一起看剧的残影一闪而过,常铮心神一凛:“你这么一说,我都快吃不下去了。”
“别啊,咖啡快好了,我一个人可喝不掉一壶·”·两人相对进食,中间公盘里跟鸡蛋一起煎的培根和香肠也很快一扫而空·几种肉类的热油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心醉神迷的香气,正是对饥饿极佳的抚慰。
等咖啡机发出提示音,陶然起身回厨房,常铮莫名其妙地心念一动··来不及思考,也懒得思考,常铮站起来,跟了过去··谁都很难说清那几秒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常铮倚着门站在陶然身后,静静体味着自己刚才那一刻的感觉飞快地发生着变化,似乎即将演化成一种冲动。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尤其当陶然拿着咖啡壶转过身来,忽然望进他眼里的时候··短短一瞬,什么都不必说,也什么都说尽了··陶然与他擦肩而过。
在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里,常铮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常老板,一念地狱·”·……·抹掉了那一点旖旎,接下来的事情乏善可陈。
常铮在喝咖啡期间,跟陶然探讨了一下一会儿进办公楼拿钥匙,是需要押身份证还是现金给一楼前台的问题,然后饭桌上充着电的手机屏幕亮了··杜梁衡发来了三个字,我到了。
陶然扫一眼他恍然的表情,笑问:“怎么,约了人,忘了时间”·常铮顺势站了起来:“不知不觉就这个时候了,我确实还有事,就先走了。”
“衣服别忘了带走·啊对了你这一身……我再借你双鞋”·常铮看着门口自己那双皮鞋,只好大言不惭:“行吧多谢你,一会儿我出去买双运动鞋,再给你送回来”·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陶然露出了几分钟前常铮刚有过的表情:“哦我也约了人……”·而且约在自己家里·常铮忍俊不禁,示意他赶紧去开门··叶祺的脸出现在门外。
他很快发现了常铮,并且一脸玩味地笑起来··“陶然,你有客人,怎么不跟我改时间”·“他不是客人·”这么一说,好像更不对了,陶然觉得这事一言难尽,只好尽快送走一个:“不好意思,那……”·常铮自以为明白了什么,含笑两边一望,赶紧告辞走人。
叶祺一向是个礼数周全的人,应邀来做客,手上还提了一瓶红酒·陶然的脸色有点奇怪,他很识相地没提立刻开了这一瓶··“你这真是,够乱的啊。”
陶然把沙发上扔着的几件衣服挪开,请他坐下:“不好意思,是乱了点·”·一语双关,本来应付过去也就算了,可叶祺破天荒地,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我不是说你家里乱,我是说我每次进你家门,碰见的都不是同一个人。”
老朋友面前,陶然产生了自暴自弃的心理:“最近……我这儿是有点……”·可怜他缄默太久,难得想倾诉了,居然说不出口。
叶祺懒得等,自己站起来四下看了一圈,拿了个杯子:“随你说不说啊,我可以问,你可以不说,这才公平·我先去找点水喝……行了你坐着吧,没跟你客气。”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说着不客气,自己刚吃完的陶然也不好意思让客人饿着,还是在厨房随便弄了点东西给他,然后趁叶祺正吃着的时候,用非常低的声音咕哝了一句。
“上次那个,是我前男友·刚才那个,是同事·”·叶祺咀嚼的动作随之一顿,然后兴致盎然地看着他:“前男友还能进得了家门,同事也相处得奇奇怪怪,陶然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以前,多久以前呢··陶然和叶祺成为朋友的本科四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个极为特殊的时期·高考之前的生活千篇一律,进了大学,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获得了真正开始生活的权利——至少是名义上。
叶祺能想到的“以前”,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那个时候……的自己··这个念头灼伤了陶然,只有沉默能掩盖这一刻··叶祺今天不知是怎么,已经这样了还不肯礼貌地退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陶然抬起头,眼里的光很冷,深处却有一丝坦然:“你才不是无缘无故会跟我提这些的人·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
叶祺叹了口气:“那就是我错了,你还是以前的你,至少,还是这么直接·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你过得游刃有余总比捉襟见肘好,这不是我该插嘴的事情。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周喆也回来了,而且在找人打听你的近况。”·一时间,陶然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好··过了很久,等叶祺把面前的食物全都吃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找人是找了谁,找到你这儿了吗”·叶祺看他一眼,倒不介意他明知故问:“对,他特意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要是他写邮件或者网上留言给我,我还能当没看见,但他电话过来,用的是我没存过的号码,我也躲不开了·”·“都是老同学了,躲什么,没必要·”·叶祺苦笑了一下:“你忘了毕业的时候,你自己说过什么了”·怎么能忘。
散伙饭那天,陶然忍无可忍,饭桌上指着周喆的鼻子叫他滚,对方真的滚了。然后他放话说,但凡是他的朋友,谁要是再来回传递消息,再给他和周喆乱牵线,那也一样有多远滚多远。·除了跟陶然的这点私事,周喆为人一向很好,好到当时桌上的人,绝大多数觉得这事为难得要死。显然跟陶然更亲近的叶祺等人,索- xing -就渐渐断掉了跟周喆的联系,省得左右为难。·后来周喆也出国了,这一小群为他们担忧的朋友天各一方,时光渐使人情淡,倒也彼此相安。叶祺也没想到,周喆这会儿又直接找上了他,寒暄之后第一个实质- xing -的问题,就是你跟陶然还有没有联系。
“哦,所以你怎么说的”·叶祺有点心虚,但没有挪开目光:“我不太会说谎,就犹豫了一下,他自己听出来了·”·事已至此,陶然只好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们……”他们的过往,叶祺全程知情,所以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你们这点事,拖过这么多年,到底算什么·”·陶然站在落地窗边,望着楼下两排光秃秃的梧桐,淡淡地答:“什么都不算。
我跟他,从来干干净净,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回答实在听着萧瑟,叶祺都替他觉得好一阵心冷,想了又想,没法接话··陶然似乎沉浸在回忆里,倒也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回到茶几这儿来,捧起杯子抿了一口:“其实,觉得我跟他该有点关系的,一直都是你们·你看这次,你接过这个电话,又何必告诉我。”
“我不说,也许哪天他就直接来找你了·”·叶祺抬起眼睛,正巧撞上陶然露出一个十分奇异的笑容·那笑里有太多内容,每一个有过青春的人都见不得这种神情:经年累月的怀念和惆怅都已经冷透了,沉在那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动作里,倒像是最难堪的讽刺。
陶然轻声地说:“周喆这个人,总是利用你们来提醒我,他还没有死心。哪天他能直接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这句话,那就不是他了。”·    ·第8章 初心2·无论过了个怎样的周末,周一总会如期而至,哪怕上班的心情并不比上坟更好。
大清早的,管招聘的小美人就跑到陶然座位上来堵他··“陶经理,总算在办公室里见到你了·”·“我回来开个会,一会儿还是要出去。”
“我们说好的这一批进来的实习生里要分一个给你,可是你总是没空,这都开始终面了,你看……”·陶然抱歉地笑笑:“明天开始,我出差。”
人事早就习惯了所有人永远在百忙之中,立刻抓住他应答里的漏洞:“会议结束到去客户那儿,你还有多久”·人家非业务部门都拿出了分秒必争的态度,说到底还是为业务部门服务,做人也不能太不识相了。
陶然很快跟她敲定了开完会参加正好安排在今天十一点的终面··这家公司终面的形式已经成了一个传统,面试官人选在全公司的项目经理和合伙人中任意安排三位,每人坐镇一间会议室,等着候选人进来一对一交谈二十分钟,一个小时可以面完一批三个实习生候选人。
结束后面试官把过或者不过的决定交给人事,三票得两票或以上视为通过··理论上,所有管理层都有义务为公司终面无条件贡献时间和精力·但毕竟是盈利机构,对外的工作优先级高于内部,大概率是人事抓到谁是谁。
项目经理要直接带人做事,通常也就默认谁参与面进来的先跟谁混两三个月,规矩做好了再进入公司随机轮转的机制,等待协调··如果这段单独带教的时间里,双方都表示满意,人事从此也会优先安排这个小朋友继续跟这位项目经理的任务。
会开得并不顺,新客户一方面对需求语焉不详,一方面又把咨询公司当成诈骗惯犯,张口闭口都是出于偏见的质疑,大家都解释得很头痛·陶然从大会议室那层进电梯,已经十一点整,正好趁这一两分钟匆匆扫了两眼简历,人事等在电梯口,直接把他送进预定好的小间里。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正襟危坐的小姑娘听到门的响动,一脸惊慌遮都遮不住·人事冲她微笑表示安抚,转头跟陶然交换了一个“这样的就算不错了,你凑合着面一面”的眼神,赶紧掩门走了。
据说今年的应届生招聘因为苦等预算批复,开始的时间比往年都晚·就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足以让他们与一大批急于定下工作的学生错过·陶然明白,人事已经尽力,他最好怀着差不多就行了的心理来当这个面试官。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楼上的会拖了一会儿,新客户问题比较多·”·硕士都快毕业了,其实不是小姑娘了,但她眼里的生涩和怯懦,甚至比陶然见过的很多大三大四出来实习的孩子还夸张。
话还没说,他心里已经有了三分不喜··“哦,没……没关系·顾客是上帝,我明白的·”·“在我们这行,顾客也未必是上帝,能让他们自以为是上帝就可以了。”
惯常给个软钉子,陶然就坐,把她的简历从文件夹里拿出来放桌上,正式抛出了第一个问题:“请用英文自我介绍,三分钟左右·”·人人都精心准备过的问题,其实也挺能展现真实水平。
一件已经尽力而为的事情都做不好,那接下来也不必抱什么期望了·如果自我介绍的确是面试者自信的峰值,那高开低走的局势还可以测试后半段的抗压能力和临场反应。
发音措辞都不错,结构也有,陶然也听见了设计好的要抓面试官注意力的点,这倒是中规中矩·只是不管说什么,哪怕是俏皮话,姑娘的语调都格外平板,仿佛已经被学术生涯的巨大压力泯灭了太多生动。
陶然又仔细看了看学校和专业,心想怪不得了·一个在这种地方学了工业工程的姑娘家,能表现成这样,说明还真挺努力··等她说完,看她实在是满眼殷切,陶然出于怜悯,正面表扬了她一句“不错”。
“你本科学校一般,考研考得不错,研二交流的名额拿到了……哦双学位也有了,为什么不继续科研呢·”·刚介绍说自己叫白漫漫的姑娘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不适合科研。”
挤牙膏式沟通·陶然耐着- xing -子,继续给她递梯子:“为什么不适合·”·“我对学校外面的世界很好奇·科研的路往后是什么样的一眼能望到头,我想体验更多的可能- xing -。”
“那为什么我们要为你的尝试买单万一你不适合科研,也不适合咨询呢”·这面试的氛围越来越不对劲,虽然没找过工作,但白漫漫在学校里每周都要给老板做总结,审时度势的本事还是有的。
陶然的目光专注且平静,不动如山等着她的答案··他的肢体语言在无声地传达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意思:说服我,否则后会无期··“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我过往的经历中,每次没有退路,我都能做得很好·当初也不是我选择升学,而是我一无所知,只能选择安全从众的道路·现在我了解自己了,我愿意第一时间修正我的错误。
您也看到了,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并不容易,但这些或大或小的决定,结果都还不错·我认为我是一个能够为自己过去和现在的行为负责的人,历史经验表明,将来也是一样。”
姑娘被吓得够呛,但确实如她自己所说,当她没有退路的时候,会突然迸发出为自己争取生路的力量·可怜的孩子像荒野里的一根草,除了竭力生长,别无选择。
屡次被野火烧光之后,仍然能吐出新绿··“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没有行业经验,工作方面,我也没什么好问你的·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白漫漫犹豫了一下,答曰:“看书,运动,听音乐。”
“那就是没有爱好·”·确实没有爱好的白女士噎住了,过了几秒钟,十分无奈地开口:“我在校的时候,周末也在给老板干活·他接的很多私活自己没空做,都是我们按照时间要求帮他赶。”
上进,诚实,听话,缺心眼··陶然于是向她露出第一个笑容,当着她的面在评价表上打了个勾··“在我这儿,你过了·一会儿你还要至少说服一个面试官,才能顺利进来帮我干活。
如果有机会合作的话,我希望你在别人问你兴趣爱好的时候,不要顺手把我卖了·”·白漫漫脸红了,但红了没多久,她又想起了今天这是来面试的··“那……二十分钟还没到,我能不能,问您几个问题”·陶然把笔往桌上一放,好脾气地望着她:“问。”
“接下来两个房间的面试官,您觉得我怎么表现胜算更大”·“……”·接下来两个房间,一个是常铮,一个是陶然还没记住名字的某高级合伙人。
说实话,陶然觉得白漫漫根本没有根据面试官风格,调整自己表现的能力·随口指导了几句,下一个小朋友已经敲了门,白漫漫一步三回头地去了,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同伙,陶然哭笑不得。
剩下的都是男生,第二个不知天高地厚,第三个话多且乱,逻辑不行,陶然都毙了··总算应付完,正巧对面门也开了,常铮和他几乎同时握手送走小朋友,转头就交流起来。
“除了那个姑娘还行,剩下两个都怎么回事·”·常铮接了杯水递给他,自己再去接第二杯:“姑娘也不行,愣头愣脑·”·“所以你全毙了”·“唉,就是因为不能全毙了,所以只能让白漫漫过啊。
还有个自以为是的傻子,老头肯定喜欢,我做个顺水人情,也放过去了·”·“至于么,就老头了·”·常铮扫一眼还紧闭着的第三个小会议室,压低了声音:“你看他是不是就喜欢这一款,聊到现在了,还没出来。
老头也是惨,哦我们都这么叫他,上面看他做得实在太久了,不好让老员工都寒心,所以给他提了高级·”·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话说一半足矣,那就是业绩指标没到,或者客户满意度没到了。
人事在办公室等他们回复,小会议室各自隔音都不错,在这个小小的茶水间里,陶然忽然有了一点谈兴··“其实说白了,面试就是三个点,意愿、能力和文化匹配。
招实习生意愿不必说了,能力有个差不多,人别太离谱,事情我觉得并不难做·”·常铮慢慢咽下一口水:“就算能力不够,实习生也还有一半的淘汰率,不需要我们面试的- cao -心。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让谁过了”·陶然看他一眼,忍不住笑:“只有那姑娘·我哪儿知道老头喜欢什么,没理由放水·”·“慢慢你就看明白了,杨柏君就是他亲手培养的。
老头好面子,就爱招心高气傲但未必有真本事的,稍微磋磨一下,心志不坚也就服了,从此捧得他高高在上,他就舒服了·”·“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这么奇怪。”
“奇怪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秒,陶然把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老牛吃嫩草咽了下去,临时换了一句··“所以杨柏君最近,是看懂了旧主子潜力有限,想另攀高枝。”
常铮皱着眉头,一点看不出身为高枝的愉快··陶然明白,这个话题,也就只能言尽于此了···    ·第9章 初心3·常铮和陶然此行的目的是去这家公司的北区办公室,就往下线城市扩张这件事先探探底。
一是怕他们是生面孔不好办事,二是为了监工,徐远作为甲方人员随行··在没有门店的时期,品牌为了以低于自营的成本进入市场,基本靠代理商运营·公司刚做完收回代理权这第一步,手上的经销商门店还远没理顺,这时候谈扩张,确实是冒进了。
就这点来说,陶然挺庆幸自己已经跳出去了·老妖怪在目前的职位之前,从未做过单个国家市场的一把手,面对总部的压力只会惟命是从·这样的手腕在中国这个比哪儿都特殊的市场里,早晚要出事。
有时候咨询行业存在的意义就在于,给一个缺乏自信或是公信力的企业管理者提供一份用来壮胆的咨询报告·银货两讫之后,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他还可以说,这是某公司给我做的方案,不能全怪我。
脑子里乱七八糟过着这些,这回真心不想在登机口久等的陶然,匆匆拖着登机箱一路小跑,终于在已经开始排队的时候,见到了一脸官司的徐远和常铮··“你给我买中杯”·常铮一边把纸杯递给他,一边微笑:“你没留意这是什么航空公司赶紧喝吧,你可能还有五分钟。”
陶然从赶路的焦虑里回过神来,一下觉得匪夷所思:“我好久没坐过廉价航空了,倒不知道现在已经这样了·连咖啡都不让带上去了”·常铮的笑容纹丝不动:“我也是第一次遇上给我们买廉价航空的客户。”
他们没看徐远,徐远也没看他们,过了一会儿,等常铮和陶然都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他才冷冰冰地丢出一句话来··“我平时出差,一向也是这个待遇。”
于是谁都不想说话了··航班太早,大多数人都是一脸疲惫到眼珠都转不动的样子,活像一队灭活的僵尸·为了旅途舒适,有人穿着拖鞋,有人套着U型枕,有人就这么露着因长期化妆而粗糙油腻的素颜,还有人暴躁地折腾自己转轮不灵便的登机箱。
在这样的布景里,徐远几步之遥的背影,硬是走出了遗世独立的意味··咨询项目里的出差按天收费,办完入住不到半个小时,常铮连澡都没洗完,手机就在一旁震个没完。
不管对这三个人的到来,他们会不会配合,会有多配合,北区办公室派来的车已经殷勤地堵在了楼下··周二开会,周三约谈,周四赶到附近小城市开会,周五约谈。
原计划周五下午五点谈完走人,但最后一个经销商大概是土皇帝做久了,不吃什么第三方公司这一套,非要把时间改到下周一··城市贫瘠到一无所有,放眼望去,烟尘滚滚,满目疮痍。
谁都没想到,箱子里只有正装,居然要在这个地方过周末··工作日做够了甲方狗,周末去酒店健身房还碰上依旧- yin -着脸的徐远,简直没完没了·常铮找了个角落里的跑步机,跑完半小时回头一看,徐远还在,干脆点个头走人。
这个徐远毕竟是年轻,藏不住事,这几天八到十小时不间断地挂着一张丧气的脸·不管他跟陶然是怎么回事,常铮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并没有义务成天看他的脸色。
无处可去,常铮坐在房间里看了大半天索然无味的电影,傍晚时分,终于来了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喂找我我这个周末不在啊,出差没回来呢。”
“嗯,我知道·我刚看到你昨晚发的朋友圈定位,巧了,我也在这儿·”·大周五的还有办公室座机打他手机,他看不出是谁的直线,反正不想接。
为了有个交代,他出去买休闲装的时候随便拍了个写着“城市名片”的宣传灯箱,加上定位,希望想找他的都看清楚他出差未归··“这么有缘,我们是不是应该见一见啊,杜先生”·不知为什么,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常铮试着逗了他一句,杜梁衡果然没有接茬。
“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常铮慢慢收起笑意:“来吧,我把酒店定位和房间号发给你·你吃过了么,过来一起”·杜梁衡似乎是缓过了一口气:“我不吃酒店的餐。
那我随便买点带过来吧,一会儿见·”·不管人在哪里,总还是周末,常铮懒得去看时间,等了一会儿,竟然稀里糊涂睡着了·唤醒他的是压在枕头下的手机,震动起来效果拔群。
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看着周遭陌生的陈设,才想起自己不在家里··“抱歉,我刚才睡着了·”·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门口的杜梁衡这会儿看起来倒是一切如常:“没事,我也没等多久,到了就打给你了。”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光晕狭长似一叶孤舟·杜梁衡进门就开始找开关,好不容易找齐了,所有灯都大亮,一回头才发觉常铮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运动装··“你穿成这样睡的”·常铮一脸的无所谓:“本来应该周五晚上回去的,什么都没带。
出门在外,还讲究什么·”·到处都乱糟糟,也没什么好客气的·杜梁衡来回走动,挪开常铮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随手扔的东西,勉强把沙发和茶几空出来,摆上了餐盒。
气氛莫名其妙地有了几分柔软,常铮没睡够,站在一边忘记帮他·杜梁衡催他去洗手的时候贴在他耳边说话,趁机在耳后落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吻,常铮被他亲得一怔。
人心经过风霜雨雪后,会变硬变冷,有时候会变得连自己都看不懂·他的吻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常铮心里冒出的念头,居然是今天他到底怎么了,他会不会提什么自己不想听到的要求。
这揣测不仅刻薄,而且自私透顶·连他都觉得自己过分了··杜梁衡正在揭开外卖餐盒的盖子,因为动作的节制,塑料摩擦发出的声音都不显得刺耳·其实他很适合居家生活,擅于留意每一个细节,总能把自己和别人都照顾得很好。
这份自给自足,也可以容纳别人的安然,足以让常铮相信他不太可能是个麻烦的来源··从这个角度考量,杜梁衡已经凌驾于活好不粘人的基本要求之上了··生意伙伴见面还有三分情,两人勾搭成女干也有一段时间了,多多少少,确有一点情分。
但这情分谁也不打算任它自由滋长·在今天之前,这是他们相处的共识和基础··而眼前的这个杜梁衡,分明抱着另一种常铮从未见过的态度·那条无法描述又时刻存在的界限,似乎被他单方面地,弃之不顾了。
“你为什么在这儿”·要是平时,他大概不会这么问·但今天既然对方截然不同,他也就换了一种方式··杜梁衡环顾一圈,没找到能充作碗的容器,只好拿起丢到一边的盖子,慢吞吞地开始挑菜吃。
看他一副眼里只有食物的样子,一天没好好吃饭的常铮也跟着饿了··电视里还放着一部节奏缓慢的老文艺片,蓝天白云都像做了旧,还好台词少,音乐也不错·常铮和杜梁衡就在淡淡的乐声里先塞了个半饱,常铮起身找水喝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杜梁衡迟到的回答。
他说:“我来扫墓·”·常铮心里一惊,喝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面上还不好显出来··“你这是什么表情·”杜梁衡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倒是微微笑了起来:“想问就问,我人在这儿都不瞒你了,还有什么不能问的。”
与其说他想问,倒不如说杜梁衡实在需要一个倾诉的机会·常铮从善如流,顺便带了杯水送到他手里:“你看我能知道多少,我听着·”·平心而论,这口吻是够扫兴的。
今晚的杜梁衡的确十分不对劲,竟然一点都不介意,顺着这么一个诚意寥寥的话引子就说下去了··“我来扫我爸妈的墓·我小学还没读完,他们就都不在了……车祸,一起走了。”
由于拿不准自己该作何反应,常铮只能安静地直视他的眼睛,表示自己在听··“我是在我大姨家长大的,他们也不住这儿,每年我爸妈忌日,我们就约在墓地见。”
出于动物的直觉,他知道重点在下一句话··“我不常回去·大姨每次叫我回去,我都尽量找理由推掉·我怕见我表哥·”·电影应景地用了大提琴配乐,这会儿听着简直令人窒息。
常铮苦思冥想不知能说什么,好一阵沉默,他才终于斟酌出一句或许恰当的话来··“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如果是,我觉得你需要喝一杯。”
“不巧,真是·所以有酒吗”·这话真是没法说下去了·身负深恩,却觊觎上了人家的儿子··“有。
刚你说你要来,我就叫酒店送了一瓶上来·”·杜梁衡勉强笑了一下:“那我拿来牛饮,是不是糟蹋了好酒”·常铮的回答是开了那瓶酒,直接递给他,没拿杯子。
于是他们就这么把酒瓶子递来递去,一人一口地喝起来··有了酒精来润滑,常铮心头如履薄冰的感觉总算松快几分·杜梁衡也就前几口喝得凶,后来酒劲上来了,反而平静下来。
夜风缠绵温柔,如萦绕指尖的一匹丝绒,仿佛是一种无形的鼓励··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酒后微醺,一切都刚刚好,合该发生点什么··杜梁衡忽然转过头来,格外认真地望向常铮,眼里似有漫天星光。
“上次问过你之后,其实我自己也在想,我为什么会找上你·”·这一次,常铮不再回避:“嗯,为什么·”·“因为每次看到你……我是说真的看到里面这个你,我都会觉得,自己这点难过不算什么。”
常铮想了又想,还是笑了:“很好,别出心裁·”·“我说真的·”·“嗯,我的意思是,还从来没人说是因为这个,看得上我。”
这话说出口,杜梁衡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眼看着笑容里就多了一点轻松的神采:“啊也不全因为这个吧,还有一点,你好像永远知道分寸在哪里·”·“我觉得你也知道。”
杜梁衡一边低语一边靠过来:“对,我知道·但有朝一日,如果我不知道了……你总能让我放心的·”·未尽之言,都消弭在亲吻里。
至少这一夜,谁也没有再提··作者有话要说:解释一下剧情节奏的问题·角色的使命不是找到真爱在一起,而是经历和成长·他们都是载体,都有自己的任务和轨迹。
但愿我写的是一个故事,不是童话··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    ·第10章 如晦·快中午的时候出去,在外面硬是逛到深更半夜,陶然平生第一次为了躲人做作到这个地步。
走到酒店大堂外面,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多走几步,发现自己果然躲不过··徐远就坐在大堂的沙发里,精准地接住了他四下打量的目光··这还能怎么办,陶然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径直走过去问他:“找个地方谈谈”·徐远在他身上看了一圈,倒也不客气:“一起上去吧。
你穿少了,冷·”·事到临头了,陶然反而无所谓起来,也懒得说房间不是说话的地方·最坏的早就过去了,退一万步,他不过是欠徐远一个他要的解释。
可能在徐远的概念里,说了分手然后辞职消失,不是他想象中的完整结局·生活还没有给他足够的教训,让他明白包括爱情在内的很多事情,注定只能虎头蛇尾··也好,怎么恋爱都教完了,也不差再教一遍怎么分手。
公司思路清奇地给这一行三个人定了一个有两间卧室一个客厅的家庭套房,和一个大床房·事实上他们谁也不可能跟谁一起住,后来常铮表示愿意自己出钱再开一间,大床房给陶然,套房就归了徐远。
客厅的装修还是上了心的,处处都是冷漠的精致,陶然坐下的时候顺手搭上了扶手,被生硬的浮雕冰了一下,赶紧又把手收回来··“抱歉,只有冷水·”·徐远递过杯子,陶然接了:“没事,我不是来喝水的。”
他为了缓和气氛的一句戏言,却让徐远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像被人锯了角的独角兽,忽然失去了光彩··比小心翼翼和置之不理更差的,是游刃有余·能说出这样的话,陶然一定已经处理完了上次的情绪。
或许,是处理完了与他徐远有关的全部情绪··果然,这一次,陶然拿过了主动权··“上次我喝了酒,那么说你太过分了,是我不好·”·徐远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的神情,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残存的纵容:“不,是我不好,没打招呼就进你的门。”
“是我先没换密码·不说这些了,我猜你等我,是有话要问我”·明明思忖了这样久,真的坐在陶然面前了,徐远发现自己还是紧张极了。
他握住自己的手指,沾着汗的黏腻- shi -冷并没有让他心里舒服一些,只好硬撑着开口:“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陶然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分手,还是为什么不解释。”
“……都有吧,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好,我先回答第一个·你想的其实没错,我做这个决定不全是因为你动我的电脑,发了那封邮件给老妖怪。
工作上人都是自私的,你为自己着想一点没错·我也一向自私,凡事先考虑自己和工作,然后才是你·抛开我们的关系不谈,你的作为不算离谱,充其量也就是跟我一样而已,我完全理解。”
“那你……”·徐远忍不住插嘴,被陶然竖起手指打断:“别急,让我说完·既然你想听我的意思,就好好听着·”·“但我这几年一再容忍你,从来都是因为你跟我不一样。
徐远,你其实很清楚这一点·至少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比我更清楚,我们为什么能走到一起·”·确实,徐远为了争他一顾,甚至说过陶然只要接受他的感情就够了,他不要他的回报。
正是这种勇往直前,孤注一掷的劲头,最终软化了陶然一再的拒绝··这些话如潮水一样向他涌过来,很快浸满了他的胸腔,剥夺了用来反驳的勇气··“你跟我不一样,你总是把我……我们,看得最重,所以我总是不忍心让你失望。
我不认同你的很多做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说真的,我一直觉得很累·”·徐远握着杯子的手用力地收紧了:“你可以好好跟我说,我会改·”·“那又是何必呢。”
陶然看着他笑:“你是你,我是我·你不一定错了,我也不一定对,我不想改变你·”·——可你最后还是变了,迅速而且彻底。
无论我想不想··“所以这几年,都是你对我的容忍,是吗你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我,不满意也不说,终于等到我做出某件彻底符合你逻辑的事情”·陶然还是在笑,只是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一点难以捉摸的怅惘。
“不,不是符合我的逻辑·我的逻辑是,你可以跟我在一起,也可以利用我,但不可以基于第一点来达成第二点·你已经超越了我的限度,这方面你比我有天分,也下得去手,将来你会在办公室里活得很好。”
这场对话像是通向地狱的滑梯,一旦涉足,万劫不复·尽管觉得徒劳,徐远还是试探着,抓住了陶然放在沙发上的手··“你……”·陶然眼里的波澜不兴,忽然让他想起了上次的那句不要自取其辱。
前男友的身份之外,毕竟他曾是他工作上的引路人·一个眼神,积威犹在··“你爱过我么·”·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但并不妨碍陶然听清。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任徐远死死地扣着他的手指··“我们曾经在一起四年多,不是四天·不要因为分手,就否认过去的一切·我之前没有解释这些,也是想要给彼此留一些余地。
如果你跟我想法一致,我们其实不需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堪·”·徐远的力气越来越大,陶然已经觉得很疼了,却依然没有挣扎·最后一次了,随他去··空气几乎凝滞,沉寂良久之后,陶然轻轻地叹了口气:“这种事,从来不是爱不爱这么简单的。”
徐远抬起头来,不甘已经烧成了灰,只剩一点死不瞑目的固执:“怎么不是·”·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陶然只好继续叹气:“那好,我已经不爱你了,可不可以放我走”·徐远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的手在抖,整个人冷得好像一块冰。
他痛恨陶然这段时间的所有沉默和礼让·对方的收放自如给他一种可怕的错觉,似乎心痛、狼狈、不舍和歇斯底里都是他一个人的事·陶然不在这件事里。
自始至终,从未出现··而现在,他想方设法,终于逼着陶然得到了这些额外的词句,这才明白这世上确实有些话,不如不说··留白才是仁慈··第一次分手,究竟是有多痛呢。
陶然近乎怜悯地看着眼前这个伤心欲绝的人,尽力去回忆自己遥远的,模糊的上一次··那个时候的自己,也像他这样非要问个明白么·可惜云山雾绕,来时路,再难寻。
其实每一次,都不会更好·同样是一地碎片,并不会因为每段感情的不同,而产生太大的区别··总有一天,徐远再想起他的时候,会把他划归许多前男友之一。
再然后,会像他一样,连痛苦都逐渐遗忘,更别说那个人本身··但愿际遇不要折磨他太久··但愿这一天,早日到来··    ·第11章 如晦2·周日在健身房泡了几乎一天,陶然倦极而眠,睡眠却不安稳。
他莫名其妙地梦到了好几次天已经亮了,他要迟到了,但每次醒来窗外都是一片看不透的混沌,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了··等闹钟总算真的咆哮起来,他起床把留着一条缝的窗帘完全打开,这才明白黎明将现未现的真正原因。
雾霾里的高矮建筑连轮廓都已经隐没,阳光苍白无力,触不到尘埃和人世··这天气让人怎么都高兴不起来·陶然洗了澡,下楼匆匆塞几口早餐,到了大堂看见办退房的队伍里有避免跟他发生眼神接触的徐远,感觉自己的心情又往下走了一截。
临出发时,徐远接到电话,说北区办公室希望他列席周一下午的销售会议·他毕竟是中国区总部来的人事,叫他去看看北区同事们的精神面貌,回去好在老妖怪面前美言几句,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既然如此,公司的车就要先送他走·虽然徐远提出可以先把常铮和陶然送到分销商那儿,但算算时间,司机能赶在中午前把他送到就很不错了,最后还是他单独出发。
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剩下的两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常铮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和他的事情,解决了没有”·他并不清楚是什么事,但这件事已经深深地影响了他出差期间的精神健康。
陶然伸手拦车:“我尽力了,但愿吧·”·经销商还挺有钱,在市郊的市郊圈了一块地,见了园区作为办公地点·这一路开过去又是堵,又是因为天气原因不敢踩油门,陶然被这走走停停的节奏恶心地够呛,感觉自己没吃几口的早饭都在胃里翻腾了起来。
“怎么一早就脸色这么难看,周末过得不好”·“没,有点晕车·”徐远那反应天天在常铮眼皮底下,陶然也懒得费心遮掩:“我周末找他谈了一次,老拖着也不是办法。”
常铮一笑置之:“我有时候心烦了,也喜欢去健身房多待待·”·陶然毫不客气地抓住机会:“你心烦什么昨天我看见你送人出房间了。”
“……换个话题行么·”·陶然从善如流,拿出手机来打算随便看看·这一看,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没完了还,又要改时间。”
常铮也被勾起了火气,接过来扫了一眼措辞:“还敢这么说话,就写个情况有变,连句抱歉都没有”·“谈不谈其实无所谓。
上周五也是徐远答应的他们,说可以改到今天,我本来都想跟你商量回去算了·少这一家真的很要紧吗”·“当然不要紧·他们总要拿出个态度来的,通过面谈还是电话,哪怕是邮件来谈,都无所谓。”
常铮拿出自己的手机,照着陶然给他的号码拨了出去:“但这事已经这样了,不能就这么算了·”·“喂你好,我是常铮·”·“对我知道时间不行,我打来是想通知一下贵公司,面谈我们决定取消。”
“我相信你们确实计划有变,也确实万分抱歉,但我们只是按委托做事的咨询机构,我们的项目也有日程安排,不能总这么耗在朝令夕改的小事上·”·说着说着,情绪就渐入佳境,陶然看到常铮换了个坐姿,手肘撑在膝上,于是明白他入戏了。
“嗯,不用道歉,我能够理解·无论贵公司跟我们的客户有什么利益纠葛,我们本来需要的只是两个小时的时间,大家简单聊一下而已,并没有打算代表客户来跟你们谈任何合作方面的实质问题。
那是你们双方的事情·”·每一句都不是责备,每一句都比责备更难听··“我们现在就要赶回去了,对,不需要另排时间·贵公司的态度和作为,我会如实转告给客户。
我们是第三方公司,客观是我们的权利和义务……不必了,谢谢你的时间,再见·”·陶然前排就坐欣赏了一场名为“愤怒”的演出,票都不用买,也是有趣得很。
对情绪的控制和使用是情商的重要组成部分,常铮冷若冰霜的态度一挂电话就全散了,十分轻松地扭过头来对陶然说:“怎么样,够了吗”·“岂止是够了,简直精彩。”
陶然看着他笑:“老妖怪把咨询公司当刀子使,这意思你倒是领会得淋漓尽致·他恐怕早就想骂这一番话了,这帮经销商明里暗里给他挖过多少坑,今天你算是替他报了仇了。”
常铮拧开一瓶矿泉水给自己润润喉咙:“徐远一早走的时候,我就猜一会儿还是见不到人了·”·“你觉得他已经知道了”·“不管知不知道,这意思已经摆出来了。
他既然觉得这个会没那么重要,他都可以先走,那我们还坚持什么·”·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话到这里,陶然居然有些释然·徐远果然是长大了,什么话能说,能说到几分,什么话根本不必说,如今已经把握得很好。
陶然出于之前的相处的习惯,总是不肯过分揣测他·现在看来,还真是一厢情愿··意料之中,那边被常铮劈头盖脸训了一通,很快又打了陶然的电话,直接被摁掉了。
省事,省事极了·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必说,这样的同事遇上了也是运气,常铮没有吝啬自己满眼的赞赏·陶然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只好回他一句“过奖”。
常铮忍不住笑起来·陶然发现自己并不敢看他的眼睛,很自觉地挪开了··做戏做全套,他很快回了信息过去··——老板生气了,我不好接电话,抱歉。
对方是经销商老板的高级助理,在民企也是个角色了·既然打过来,说明还是愿意配合把戏份走完·过了五分钟,这个电话还是得拨回去··接通之前,陶然示意常铮别出声,回应他的是了然地一点头。
“喂,你好,我是陶然·”一边说一边压住声音,常铮眼看着唇角已经扬起来了,陶然自问没有他拿起来就是戏的本事,赶紧侧过身子,盯着车门内侧塑料和毛毡分开的那条线,让自己静下来:“不好意思啊,刚才真没法接。”
“时间一改再改,我们还专门多住了一个周末,他肯定火大,我也不好硬劝·”·“这次真没办法了,还是算了·等我们回去,你再费心跟你们老板约个视频会议的时间吧。
我就不让我们常老板露面了……也行,或者你就跟你们老板把问题都大概过一过,整理个文档过来,有什么需要讨论的你我私下解决就行了·”·对方千恩万谢,略有些激动的声音传到常铮这里,恰似一面挥舞的白旗。
·“嗯好,不用谢,再见·”·在陶然入职之前,常铮刚得到合伙人任命的时候,他其实花了时间好好梳理过公司里现有的资源·高级合伙人各成派系,目前的合伙人们也都比他羽翼丰满得多,能让他用的人实在凤毛麟角。
为了不断了自己的路,他从不表现出对某些公认能力有限的同事们有任何意见,哪怕这样行事意味着太多事情他要亲手去做,工作量甚至比他自己在项目经理那一层级争第一的阶段还大。
还有杨柏君这样很可能身家不清白的,跟前主子说不清到底什么关系的,时势所迫,也不好拒之门外·用一段时间的庸才总比孤军奋战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工作上关于用人这颗悬着的心,此时此刻听陶然打完这个电话,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再也不会无人可用·无论如何,他会尽全力笼络住陶然·这样的助力,得之有幸··只可惜,名剑认主,恐怕并不那么容易·常铮自负擅阅人,却还没读懂陶然到底求什么。
好在来日方长,他还多的是机会慢慢观察这个人··他们让司机掉头的地方离高铁站还有很长的距离,这时段堵得水泄不通,更是遥遥无期·想着这些,常铮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陶然也累了,戴着耳机一声不吭·绝不没话找话,本来也是他们几周合作下来,彼此最满意的地方之一··适时的沉默是多么珍贵的品质,时光给了他们相同的馈赠,不偏不倚。
这天大概是真的不宜出行,两人在司机一脚一脚的刹车里艰难地休息了没多久,又是一个电话进来·这回是常铮的手机··“喂,人事找我·八成是临走前那面试的事情,一起听听”·他倒不怕有什么不该自己听的事情漏出来,陶然心想我不能给脸不要脸,立刻摘耳机睁开眼,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常铮含笑给他一个“装得挺像”的眼神,按了免提··“常老板好·你和陶经理出差前参与面试的候选人白漫漫,好像对我们开的起薪不满意,到现在都没把聘用意向书签回来。
那天的三票里,她就拿到你们这两票,所以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们要不要争取一下,怎么争取”·“她是怎么跟你说的,只说了薪资不满意”·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人事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找个会议室”,然后听着像是是静音了。
常铮利用这个空隙问陶然:“人你觉得怎么样要是感觉一般,下一批终面你可以再去挑人·来了你带,你自己决定·”·陶然轻且快地回答:“人还不错,能来最好。
越晚来面的质量越差,校招我做过好几年,我心里有数·”·常铮冲他一点头,注意力又回到通话上··“好了我在会议室了·白漫漫没直说是薪资的问题,只是我们给的比她申请表上写的期望数字低一千,我猜她是这个原因。
我之前也跟她聊过好几次,除了薪资,她对我们的其它情况都没有任何顾虑·另外,她还说……”·“有什么别的信息,你尽量都说吧·”·人事姑娘流露出一点笑意,远隔千里传来,陶然还是清晰地听见了她语气里的匪夷所思:“她居然跟我说,她周五还有个别的机会要面最后一轮,她打算等那边结果也出来之后,比较决定到底接哪个。”
这下常铮也意外了:“哦她连这都跟你说了还有这么……实诚的小朋友”·那边也有些唏嘘:“是,我都不知道这是实诚,还是傻。”
常铮略一思索,飞快地看了陶然一眼,见他神情没什么变化,于是开始交代:“那就这样,你等到周四下班以后,打电话给她说我们最多等她到周五下班,要么定下来,要么就算了。
她小小年纪,心理素质不会太好,你这么一说,周五那场她就未必面得好了·”·对方沉默片刻,似乎是叹了口气:“那我们,真的就等到周五下班”·陶然迎着常铮的目光表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傻人确实有傻福,但也该有个限度··“对,周五下班为限·她要是真打算拿我们去比较,那就算了,不缺她这一个人·”·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白漫漫小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三言两语中,被算计完了。
·    ·第12章 如晦3·出于各种可以或不可以放在桌面上陈述的原因,常铮和陶然默默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在徐远公司这个项目上的驻场时间越短越好。
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只能连续加班··接下来的这一周里,只要常铮有事出去,没跟陶然一起吃工作午餐,回来时必带咖啡给他·周五饭后,陶然一推门进了分派给他们的小会议室,一眼撞见桌上放着本周第三杯,再一扭头看到常铮埋头干活的无辜样,忽然觉得有点无奈。
“老板,你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他难得老实叫一声老板,常铮还真没敢应··“不就一杯咖啡么,也值得你问一句·”·陶然不打算让他绕过去:“不是一杯,这是第三杯。
事不过三,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常铮把笔记本往前一推,人往后靠,仰着头看他,顺便转一转酸痛的颈椎:“我接下来有好几个项目已经排在日程里了,我想找人事把你的时间定下来,跟我一起做。”
“那你直接找啊,我听你们安排就是了·”·这就跟问一个求婚者为什么求婚一样无耻、矫情且坦荡,常铮在心里送他一个白眼,面上还得维持那种特别平和的诚恳:“这么一来你就没法在别的合伙人面前露脸了。
试用期里全都跟我合作,评估只能参考我一个人的意思,以后你也只能站我的队了·”·气氛弄得好似骑士受封,陶然享受了一会儿,恍然发觉已经到自己的戏份了,赶紧正色道:“承蒙老板看得起,就这么办吧。”
常铮这两句话说得挺别扭,一抬眼发现陶然笑得竟然有几分顽皮,倒是真的愣了一下:“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戏剧爱好者·”·他笑容里的内涵是如此真实生动,以至于常铮虽然下意识地损了他一句,却不自觉地把这话里的讽刺几乎去了个干净,打完折成了一句轻巧的玩笑。
这一笑只持续了流星过境般的瞬间,常铮以沉默相对,心里明白,这恐怕是他第一次认识陶然··这是驻场的最后一天,一下午的埋头苦干,咖啡喝光了还拿去茶水间续过好几次,熬到傍晚时分,最后一个邮件出去,剩下的就全是远程也能处理的事情了。
常铮跟陶然一起进的电梯,先动手按了B2,没想到陶然紧接着按了一楼··“怎么,没开车”·“我约了人在附近。”
常铮祝他周末愉快,自己去车库把车开出来,到了地面转第二个弯的时候,正好看到陶然跟一个长得不错的男人一起走进餐厅··徐远,上回他家里那个,再加这个,生活简直是万花筒。
五十步笑百步,现世报立刻就来了·下一个红灯还没到,杜梁衡的电话就到了·自从上次一起过了那个计划之外的周末,杜梁衡这三个字每每出现在手机屏上,都有些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常铮心里的那条线自带警报,上回一起在酒店愉快地滚动,也并没有让他一时忘情··那条线的实质说到底,其实就是“我不是不喜欢你,我也没那么喜欢你”。
金科玉律,不过如此·这一指导思想罩着常铮安然走过了成年后个人生活的风雨如晦,保他一身潇洒,直到今天··他不知道终此一生,他还能不能遇到例外,谁又将成为他的例外。
反正杜梁衡不是··毕业之后,或者精确地说,散伙饭吃到一半陶然指着鼻子叫周喆滚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再见。·手术刀也好,杀猪刀也罢,时光真的是刀,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其锋锐·正如陶然没想到周喆打听完一圈,真敢打他手机约他,周喆也没想到陶然就这么答应了。·眼前的分明是故人,却已不再是故人··翻看菜单和点菜的全程,两个人都安静得好像不认识。
站在一边等着的服务员小姐一声不吭,脸上却逐渐露出尴尬的神色来·陶然对陌生人一向心软,不忍心殃及池鱼,赶快点了几个看着还过得去的菜··有鱼有肉,有菜有汤,量足够却不过分,陶然总有这个本事把面子做得够漂亮。
总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周喆斟酌着开了口:“这些年……”·陶然看进周喆的眼睛,看得他不得不把剩下的半句客套咽下去,然后自己慢悠悠地接话:“我们不说这些。
周喆,别跟我说废话。”·还是这样任尔东西南北风,我想怎样就怎样的脾气,这倒一点都没变·从这直白里,周喆找到了一点难能可贵的自信。·“那什么不是废话”·陶然完全不想兜圈子:“你找我有何贵干。”
“我……只是想看看,好几年不见,你过得怎么样·”·陶然简直摁不住自己发自内心的冷笑·还好多年不见的隔阂足以让他看清自己,也看清对面的这个人,他已经不在乎这冷笑是在心里,还是在脸上。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从彼此寒暄开始走流程了·毕竟是老同学,大可以慢慢吃菜,一起喝两杯,发些一去经年物是人非的感慨,然后伺机说几句似是而非的酸话,再看今晚事情能发展到哪一步。
也不知这人是哪儿来的自信,总觉得每次他回头,陶然都要配合他捡起早年中断的戏码··“我过得怎么样,跟你其实没关系·”·“如果真的没关系,你今天就不会来。”
年少相知若是没有个好结局,就是会有这样的尴尬·陶然又仔细看了一回,终于放弃了他只是冲动的猜测,收拾情绪开始好好应对··“你要是只想知道我过得怎么样,那么多同学都还在这儿,你问一问就足够了。”
周喆恰到好处地笑出了几许“真拿你没办法”的温和:“别这样,我还没计较上次见面,你当着那么多人冲我大喊大叫呢,怎么这会儿一肚子火气的倒是你了。”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多新鲜啊,不说为什么,只说结果·陶然自问不是过激的人,但对那一次撕破脸的行径,他时至今日也完全不后悔。
陶然懒得跟他说这些车轱辘话,周喆不要脸,不代表他也跟着不要。·“周五晚上可是很珍贵的·你既然来了,也坐下来点了菜了,为什么不能跟我心平气和地,叙叙旧呢。”
叙旧两个字,不知怎么就钻进了陶然心底,像一颗顽固的种子,飞快地生长出扯不清的藤蔓··是啊,抛开别的一切,周喆确实曾经是陶然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他们从来都是朋友,直到周喆捅破了彼此爱慕的窗户纸,认真说了要在一起。几个月后,他们趁着暑假一起旅行,途中偶遇周喆的家人。长辈们根本没有多想,周喆却吓得反应过度,没多久就找陶然坦白,说自己不想承受选择同- xing -带来的社会压力,分手对大家都好。
事情到了这里,其实分道扬镳也算及时止损·但彼时的陶然和周喆都太年轻,低估了对方也高估了自己,居然在这番波折之后,依然维系着朋友的关系。陶然深恨他拿自己作了试验品,却碍于情面,死撑着不说有多痛。·在分手这个事件上,陶然好像总是运气不好·时隔多年,他也反省过很多次,也许对方说的分手,并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周喆要的,可能是他继续扮演男朋友的角色,但不能有相应的身份。·于是这场若即若离,一方屡次想回头一方从不明确拒绝,于是再三试探又懦弱逃开的大戏,从情深意重一直演到心灰意冷·到最后,陶然几乎是数着日子盼毕业··周喆爱他是真,周喆是双且从来想不清楚要不要跟他在一起也是真。陶然受够了周喆,也受够了自己,熬到那个份上,他只求再也不见。·谁知散伙饭上,周喆跑来说,你能不能给我最后一次机会。陶然平生唯一一次在公众场合大发雷霆,就献给了这句自私透顶的废话。·然后陶然工作了,周喆出国了。·再然后,就是眼下这顿一言难尽的晚餐··“呵,叙旧……”陶然忽然叹了口气,先前的冰冷像失去了支柱,无声无息地碎裂:“行吧,叙旧·你到底过得怎么样,出去学的什么,回来的工作找好了么。”
周喆如蒙大赦,赶紧打起精神,一一作答。·看他这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歉疚,一如当年,陶然再也生不出一星半点的火气来·其实都是何必呢,在周喆面前,陶然自认早已一无所有。·能给的当年都给过了··这些紧张和愧疚,当年的陶然看见了大概会心软吧··周喆整个人,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的就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印记。如今时过境迁,他怀着最后一点遗憾来赴约,真的没料到周喆还想跟他说这么多。·“……你怎么了,工作很累么。”
还是被发现了在走神,陶然抱歉地笑了一下,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没有,我只是在听你说·精益这个方向还真不好找工作,正好你读博的老板有这个校企合作的项目,能趁机把你塞过来,也是不容易。”
·“是,老师帮了我很多·”·老师,不是老板·陶然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发现周喆的目光果然避开了。·今后不打算常联系,私事就要少谈少问·陶然告诉自己要忘记这个诡异的小插曲,换个话题为妙··就在这有意或无意的各种避讳里,久违的谈话磕磕绊绊,终于进行到了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的时候··周喆眼里的那一分希冀,到了这会儿,真是再也藏不住了。·“今晚,要不要……”·陶然果断地先他一步站起来,一脸的若无其事:“不。”
眼看着对方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了,他自己也恍然大悟,终于找到了今晚真正的意义··他实在太需要这样一个机会,在自己总算有底气的时候,再拒绝周喆一次。·唯有拒绝,能够对得起他当初的余情未了,今日的念念不忘··这个句号,也只能周喆亲手递过来的笔,才能划成一个圆。··    ·第13章 松间·理智归理智,感情归感情,这都可以克制,唯有本能,是个人都管不住自己。
陶然这天晚上跟周喆告别之后,一直觉得心头有火苗在跳,幽幽地烧得难受。出租车开到离家只剩两三公里了,他还是改了主意,叫司机往另一个方向走。·拒绝一时爽,后遗症还得自己处理··上次来这个酒吧还是入职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阔别一个多月,推开门还是熟悉的一切·微醺的空气,没完没了的爵士,形形色色的人和笑容,都在安抚他有些紊乱的心绪。
世间还是这样,总是这样·故人和旧情只是片刻的惆怅,他现在需要的,是烈酒不是回忆··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他在角落里看见了常铮··那个卡座隐在光线错落遗留的- yin -影里,视野很好,最适合等人。
常铮一边抠手机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圈,正好也发现了陶然··正是上人的时间,拨开人群走过来,陶然被他丢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什么饭吃完了,还想一个人来一杯呢”·陶然坐下来,叹了口气:“戳人痛处如挖人祖坟啊,老板。”
“免礼平身·以后都免了吧,你叫我老板,一准儿没好事儿·”·北方某地这贫嘴简直是个传染病,但凡待过几年的,几乎都能染上·陶然从出生到此刻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南方人,对这样的腔调还真是格外喜欢,当下就笑着扫了常铮一眼。
常铮被他看得整个人都不大好,赶紧喝了口酒掩饰··大概是仗着一点酒意,这会儿的常铮跟白天相比,还真是截然不同·同一张脸,同一个人,但弦已经松下来了。
他不再猜测每句话的言下之意,不再时刻准备着应对推门而入的客户,他拿掉了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了领下第二颗·他开始谈笑自若,心神弛放··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他看上去,完全是行走的荷尔蒙。
谁来告诉他,老板开屏了,下属该如何是好·陶然避开视线,忽然发现自己的领带居然还在身上··怪不得常铮要笑他了,是啊,什么饭吃完这么久了,领带都还在呢。
迎上对面依旧了然含笑的神情,陶然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报复心理:“你等的人怎么还没到”·常铮无聊地晃着手里的杯子,似乎就想让冰块相互撞击,发出一点不那么无聊的声响:“是我早到了。
你看,约了人就是不好,要是没约,随便找一个会快得多·”·“你多大的人了,还只看效率”·常铮收起漫不经心,倒是挺认真地问:“那你说看什么。”
避重就轻,活到三十来岁,谁对这一套都驾轻就熟·陶然笑眯眯地扳回一局:“我哪儿知道你该看什么·只是你这个态度,恐怕要让我们设计师伤心了啊。”
常铮果然上钩:“你认识杜梁衡”·“不算认识·一两年前了吧,有个朋友装修房子,用的是他们工作室,我陪着见过他一面。
名字我记不得了,脸还认得出·”·沉默来得毫无预兆,本该轻松延续的话题就像泡进了酒里被常铮咽了,他奇怪地没再接话··陶然正在仔细地卷起自己没处可放的领带,随着自己的动作,他慢慢意识到似乎是太安静了。
常铮比平时低得多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我不会说什么的,陶然·”·陶然神奇地抓住了他真正的意思,于是猛地抬头望进他眼里。
“你告诉我你认识杜梁衡,对你有什么收益呢·没有收益的事,你又为什么会做呢·你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也不用因为我知道一些……或许你没打算让我知道的事情,就改变自己的为人。”
几乎是下意识地,陶然反击了他的词锋:“哦是么,你了解我的为人”·“你的为人,你自己清楚·不要通过攻击对方,来杜绝所有被了解的可能- xing -。
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的没必要·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评价你·我们还要共事,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一个堪称柔和,却胜券在握的微笑,就在常铮目不转睛的注视里,逐渐成型了。
陶然轻轻地回答他:“我只提了一句我认识杜先生,又能碍着你什么呢·我浑身是刺,我多虑了,那你呢·”·再说下去就真没必要了,常铮爽快地撤兵,重新挂上了懒洋洋的面具。
“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杜梁衡如救世主一般,正在此时,从天而降··“啊杜梁衡来了,陶然,要不要叫瓶酒,我们一起喝一杯”·陶然果断地起身告辞:“不了,这儿不是地方。
我要是再坐下去,可能会造成什么误解·我可不想以后收到奇怪的邀约,三个人一起什么的……”·常铮和正好听到这几句话的杜梁衡都笑了,陶然潇洒地冲他们挥挥手,到吧台绕了一圈,很快融入了另一拨人。
显然都是熟人,常铮只晚了那么一小会儿收回视线,就看见有人揽过陶然用力亲了一下脸颊,陶然也很给面子地回应了熟稔的笑容··一切落回正轨·常铮莫名地松了口气。
入座半天都没做声的杜梁衡,这时候忽然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干嘛一副被捉女干的表情”·常铮是真没反应过来:“啊”·“刚才我来的时候,你看那位的眼神,就像我跟你要偷情啊,你怕被他捉女干。”
·常铮暗自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笑而不语··不欲纠结在无所谓的话题上,杜梁衡自己还有一肚子心事·说来可笑,思前想后,他居然只能找常铮倾诉。
见他一副正准备开口又愣住的样子,常铮笑问:“怎么了,想说什么什么事还非要到这儿花钱买酒才能说”·杜梁衡好像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了,斟酌再三,自暴自弃似地长出一口气:“我是真没想到,活着活着就没朋友了。
一点公事,到头来居然只能找你说·”·谁不是呢·年少时知交遍天涯,然后世事倾轧,几度秋凉,忽然就发现自己真的没朋友了·时间和境遇一点一滴地打磨着每一个人,线条和方向却大相径庭。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已四海无人对夕阳·通讯录打开翻一翻,有些名字甚至都想不起来到底是谁··这一刻,常铮暂时放下了他跟杜梁衡之间乱七八糟的牵扯。
他像一个真正的老朋友一样,拍了拍对方的肩:“想说就说·工作室开了好几年了吧,我都替你觉得不容易·”·“你刚才说叫瓶酒来,还算数吗”·“怎么不算数,叫吧,别离谱就行。”
杜梁衡看来真的心情不好,皱着眉头回答:“这你就别管了,我来付·今天这事情实在是太恶心,我觉得我值得一瓶好酒·”·酒保是认识他们的,而且已经认识了很久。
杜梁衡过去说了几句,回来等了没多久,酒保亲自送来一瓶还剩大半的,不冷不热怼了他们一句:“有钱没处花是吧,凑合喝点得了·”·常铮想好歹谢一声,杜梁衡抬手把他摁住了,望着酒保转身就走的背影说:“没事儿,他欠我人情。”
“不错啊你,哪儿都有欠你人情的·”·——某一次约了晚饭,吃完餐厅硬说免单,据说也是欠了杜梁衡的人情没还··说起工作,本来该有点自豪感的,这会儿他实在是烦着,一时没好气地顶了回去:“什么人情,还不就是拿我当个免费顾问用么。
老是叫我去看房子,一口一个帮忙看看,这儿怎么做个玄关,那儿怎么弄个飘窗·看病还要先挂号呢,问我有什么建议又不付钱,一个个的都要不要脸……”·常铮一点儿都不意外:“多正常啊,别说你了,就我干的这行,居然都有人问我能不能打折。
公司又不是我的,我还每天放着一堆烂事儿摆不平呢,我再去提给熟人打折,开玩笑呢吧·”·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杜梁衡一向气定神闲的外壳,今晚像是裂了条缝。
人家用来一口一口抿的东西被他连着灌下去两倍,酒劲上了头,他才找到一点点倾诉的感觉··“今天我组里的人跟我说,我们这儿年资浅的小朋友被拉去别的组加班,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前段时间我有几单必须要自己做的生意在手里,组里的琐事没太留意,结果回去一看,好几个刚学出点样子来的人都准备离职了·我还以为是我管理上出了什么问题,还想着要找机会去问问他们……”·常铮打断他:“你说的他们,是指别的合伙人”·杜梁衡长期拿画笔的手指发狠地捏着玻璃杯,指甲下泛出冰冷的白:“对。
我跟着他们几个一起出来开工作室的时候,确实是我资历最浅·当时要不是缺人手,估计也没我什么事儿·这几年,脏活累活,他们的组挑剩下不愿意干的活,我都尽量揽过来处理好,我觉得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隔行如隔山,其实也只能听着·常铮看他喝得实在太快,不得不劝着:“你也不是第一天自己当老板了,至于么·”·杜梁衡自嘲地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至于么……怎么不至于,我凡事都留着情面,是因为我多少还讲点道义。
那他们呢,就因为我好说话我肯干活那些小朋友是将来的根基啊,我花了多少时间下去,刚一放手,就被他们逼走·”·“说到底,还是你技不如人。”
“……对,我这天真病就是犯蠢,就是我技不如人·”·常铮终于看不下去,直接从他手里拿走了杯子:“行了,这不想得挺清楚么。
丢了场子就自己想办法找回来,下周一你只要还上班,就还有机会·”·酒入愁肠,视线有些模糊,杜梁衡放任自己晕了那么一会儿,然后慢慢动了一下,握上了常铮放在桌上的手。
“我现在说我们换个地方,是不是很突兀”·这才是两人都熟悉的口吻和气氛,常铮就着这个动作把他拉近,顺手抚上他开始发烫的耳廓:“你说去哪儿”·杜梁衡指尖发冷,甚至还有些颤抖,闷了太久的坏脾气仿佛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也让他格外需要一点熟悉的温度。
“去哪儿都好·”··    ·第14章 松间2·酒店的陈设大同小异,一睁眼都是挂在正中央的吊灯,转头还有个窗边墙上的壁灯·窗帘拉得严实,陶然醒来的时候伴随一阵剧烈到两眼发黑的头痛,一时根本想不起今夕何夕。
上周末就是在酒店凑合的,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陶然体验了一把时光倒流的恐慌·为了破除这种极端的混淆感,他只好四下搜寻了一番自己的衣服,找出口袋里快没电的手机,这才确认今天到底是几号。
宿醉模糊了昨晚那个床伴的面容,有一阵子没这么荒唐过了,陶然后知后觉地开始庆幸,还好钱包手机都在,对方甚至神奇地替他收拾过衣物·西装虽然皱巴巴,但居然还挂起来了。
挺好,田螺姑娘总比顺手牵羊好··头疼和心跳搅和在一起的感觉实在太难受,我需要布洛芬·陶然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草草往自己脸上泼了两把冷水·找到房卡扫了一眼,发现里面的两张早餐券都原封不动地放着,他倒也不意外。
一声不吭自己走之前,还知道整理别人衣服的人,当然也不会贪这一顿酒店的饭了··看来就算喝得不少,自己的眼光也没太离谱··这个滑稽的念头支撑着陶然退房,打车,浑浑噩噩回到家里,一头栽倒在自己床上。
但随之而来的另一个认知,让他觉得可能布洛芬都拯救不了今天的头痛了··说到底,昨晚会弄成这样,还是因为见了周喆。心可以狠下来,对自己和别人都是,但身体是骗不了人的。·时隔十二个小时,陶然无比佩服自己,竟真能对没得到过的初恋说得出一个“不”字。
心口朱砂痣,床头白月光,这是谁都逃不过的情结··周喆谈不上朱砂痣,更不是白月光,他就是陶然回忆里的一把刀,戳进去就没拔出来过。经年累月,跟伤口长在了一起,不碰已是最大毅力,不痛就纯属瞎扯了。·在床上歇了一会儿,碍于头痛,陶然不得不爬起来把早饭和药一起吃了,然后陷进沙发里,开始研究钱包里的一张小纸条··难得手机没电,刚才的打车钱是用现金付的·这一拿钱包才发现,银行卡里夹着他没见过的一张纸,还十分怀旧地折成了一个挺复杂的方形·太久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他当时就没胡乱去拆。
小心地打开藏在中间的折角,那是一张裁过的酒店的便签纸,上面就一句话,“拿走一张你钱包里的名片,幸会,希望有缘再见”··要命,田螺姑娘还不如顺手牵羊。
这今后要是真“有缘再见”了,还不知道会是多大的麻烦··陶然拿着纸怔了很久,越看越烦躁,默默地又把这笔账算到了周喆这个扫把星头上。从大一算到现在,超过十年的时光里,每一件跟他周喆有关的事情,最后倒霉的都是陶然。·吴越吟的电话进来的时候,陶然仍沉浸在一个人的默哀里,一声“喂”过后才恍然想起,今天上午他答应了陪她去给孩子选钢琴,顺便把自己的授业恩师引荐给她。
“陶然,你感冒了声音有点怪啊·”·“没有没有,老板你一会儿多等我一下,或者我们晚半个小时见吧,我睡过头了,估计要迟到。”
那头的声音顿时多了几分笑意:“还叫老板我早就不是你老板了·”·陶然也笑了:“不叫老板,难道叫吴老师算了吧,我都习惯了。”
“好好,随你·我就是打来想问问你,今天要不要我带宝宝一起来选琴需要他自己来看吗钟老师要见他吗”·六七岁能懂什么,况且他一想到小孩儿就头大:“不用了吧,你要是把他带着了,那不成了我们逼着钟老师非答应不可么。
嗯好,那我晚半小时到·钟老师的联系方式你也有,如果你们先到了,你就跟他先认识一下吧·”·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吴越吟故意装了回严肃:“不像话。
工作日从来没见你迟到过,周六怎么就换了个人·”·陶然哪里不懂怎么哄她,立刻放低姿态:“你们先坐下喝杯咖啡,一会儿结账我来·如果老板有时间赏光,午饭我也包了。”
吴越吟果然笑着挂了电话··一路紧赶慢赶,找地方停车又花了挺长时间,陶然本来就是时间观念很强的人,这一波折腾直接让他焦虑了··正忙着倒车进车位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以为是吴越吟这个急- xing -子来催了,看都不看就接通:“不好意思,我快到了……”·那边像是噎了一下,慢慢地说:“陶然,是我。”
周喆。·站在一旁等着收停车费的大爷走过来敲车窗了,陶然才反应过来,自己莫名其妙地踩了一脚刹车,还半天没动··“你等我一下,我在停车。”
周喆的嗓音听上去柔软得不可思议:“好,不着急,你慢慢来·”·陶然心里猝不及防地陷下去一块,对甜蜜和痛苦最初的记忆翻涌而来,遮天蔽日。
以前的周喆总在爱和不敢爱之间徘徊不定,陶然曾在凌晨接过好几个类似的电话,每次他都是这样的声线,总让陶然觉得他是刚哭过。·这失控的感觉超出了他的处理能力,以至于拿着手机走出了五十米,他才找到一个恰当的态度继续说下去··“好了,你说吧·”·“昨天是我过分了,对不起·我只想再问你一句话,我们……还是朋友吗”·沉默。
惆怅的,缱绻的,两处茫茫皆不见的沉默··周喆用如影随形的呼吸声维系着这个没头没脑的对话,直到陶然轻声回答他:“是·”·“我会在这里定居,我可以继续跟你有来往吗”·“可以。”
“那好,不打扰你跟朋友见面了,再见·”·“再见·”·陶然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然后主动拨了电话出去,跟吴越吟报备,他车停得比较远,会尽快赶到。
钟老师是快六十的人了,陶然是他早年启蒙的最后一个业余学生,这几年听说他又愿意做启蒙老师了,陶然还感慨过一回返璞归真·专业和业余学生的水平何止天壤之别,与其说教学,不如说启蒙是一种普及音乐的慈善事业。
吴越吟背对门口坐着,陶然走进咖啡馆,首先对上了钟老师的视线,习惯- xing -地微微鞠了一躬:“老师好·”·吴越吟回头正撞见他的恭敬,心里对这个风度卓然的钢琴老师更是尊敬,不由笑道:“我们陶经理多清高的人……钟老师,你可教了个好学生。”
“好什么,资质尚可,其心可嘉吧·”·陶然只好讪笑:“您也给我留点面子·”·钟老师的目光还是那么锐利,在他手指上划过一遍,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不错,还在弹琴。”
“像我这样平庸的业余学生,到现在还在弹琴,是不是很少见”·“行了,哪有你这样自夸的·虽然少见,但我也认识几个。
就这几个里,还有弹得比你好的·”·陶然作势一拱手:“学生惭愧,只好举荐小朋友给老师赔罪了·”·钟老师十分光风霁月地叫他不用客气,然后直接问他:“陶然,你还没有跟我说过,为什么坚持要我带这位吴女士家的孩子要说耐心,我可没多少自信。
如果你们想先试一试孩子的能力,我也可以先介绍我的学生来教·”·“我见过这孩子,确实是有些天分·”陶然正色道:“现在还没到上学的年纪,无师自通学会了吹口哨,不少流行歌的旋律都能自己顺下来。
而且也能静得下心,家里买了个小电子琴,我看他一个人坐着能摆弄两个多小时,饭点到了都不动·”·钟老师默默听着,神色已有几分松动··“我跟老板谈过学琴的事情,他们一家都愿意支持。”
吴越吟一直紧盯着钟老师的反应,听到这里,赶紧又推波助澜:“老师请放心,我……我弟弟小时候学过几年琴,后来因为一些变故,手指受了伤。
这件事我一直非常遗憾,有机会的话希望在这方面培养我家儿子·我给他从小听各种古典音乐,万幸还算有一点灵- xing -,正好又碰上陶然有这个人脉,也愿意帮我们引荐。
今后只要是关于学琴的事情,我一定督促他好好听话,绝不会半途而废的·”·钟老师仔细看着这个教养良好,举止殷切的母亲,思量半晌,终于开了金口:“一会儿我陪你们一起去买琴。
下周六上午十点,把孩子带来见我吧·”·这就是答应了··吴越吟好一番酬谢,看样子是真心高兴,而且绝口不提买琴预算如何,学费又是多少,显然是打算全凭老师吩咐。
钟老师笑着看了陶然一眼,见他一脸“我做介绍人怎么会有错”的表情,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15章 松间3·白漫漫上班第一周,统共就没见上陶然几面。
前几天是新人培训,后半周陶然又开始神出鬼没·可怜的姑娘觉得自己像个没娘的孩子,这天正自怨自艾,按着陶然的邮件指示干着活·陶然站在她旁边开口说话,她吓得差点打翻了水杯。
“我叫你做的行业研究呢,打开我看看……”陶然皱着眉头让了一步,离手忙脚乱抽纸巾擦桌子的白漫漫远了一点点:“吓着你了不好意思。”
“没,没有·您稍等,我马上找出来·额那个……发给您还是”·“不用‘您’,一起干活的时候多着呢,客气不过来的。
你打开给我看,现在·”·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刚领的电脑一点都不卡,ppt页面闪出来,白漫漫忐忑地抬头望向陶然的脸色,发现他认真起来居然是个扑克脸,立刻就更忐忑了。
“……腰挺起来,人大方点·你又没做错事,这么怂干什么·”·陶然身上笼着若有若无的木质调香水味,白漫漫以前从没遇到过有这好习惯的男人,反应迟了好几秒才“哦”了一声,等他下文。
“格式还行,内容单薄了·你这点数据连我都糊弄不过去,要是合伙人要看,你面子上就难看了啊·你刚进来,在他们面前露脸的机会不多,有一次算一次,自己要上心。”
白漫漫心里一惊:“我这种初步调研的ppt,合伙人会直接看吗”·陶然面无表情地俯视她:“如果我今天没过来,邮件叫你发给我,你发吗”·“发啊,立刻发。”
“那你怎么知道这ppt是我要看,还是我要给这个项目上的合伙人看我要是有别的急事,没空帮你看或者叫你改,直接转发给合伙人了呢我是无所谓啊,我忙什么都是上面布置的,偷个懒省点时间他们都能理解,那你怎么办”·白漫漫哑口无言,愣了一会儿,小小声问:“一般像样的数据,都是什么来源”·陶然一脸的事不关己:“那是你的事啊,你去找找公共盘别人做的调研,或者等新人培训讲到这一课都行。”
白漫漫只好点头·陶然看她一副还没入门的傻样,懒得多说,转身就走··“改好快点给我,中午十二点前·常老板刚才问过我了,我说下午能给他。”
旁边坐着的另一个新人竖着耳朵听完全程,忍不住盯着那背影看了好久,然后对着白漫漫念叨:“哇你家陶经理好有气质”·仍然沉浸在被小老板一通乱训的余韵里,白漫漫一时忘记了客气:“有气质的意思,是丑吗”·“白漫漫你什么审美陶经理还丑”·“我觉得他还不错啊,但要说帅到眼瞎,还是常老板……”·“哪个是常老板你面试的时候见过”·白漫漫回过神,颇花痴地笑了一下,指点道:“你去公共盘看年会照片啊,有陶经理弹琴,还有常老板跳舞呢。”
新人姑娘四下一望没见有人注意她,手速飞快地开了好几层文件夹,贼似的瞄了一遍照片,疑惑道:“跟常老板跳舞这个女的是谁,电灯泡吗明明陶经理和常老板才配一脸啊……”·常铮一边翻着文件一边匆匆走过,顺手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小姑娘们的桌子。
一伸手的瞬间,露出来的袖扣正巧反- she -了阳光,白漫漫真的差点瞎··两只麻雀就此收了声··公司的小会议室跟公共办公区域是分开的两层,真要干活,级别到了的都愿意去占个小会议室。
门口牌子一推,Available换成Occupied,一般也没人来打扰·除了清静,还有个好处是电话会议、视频会议的设备都齐全,要找谁商量什么事情,电话还是面谈也都方便。
管理层其实在项目上和拜访客户的时间比坐在座位上的时间多得多,因此公司不鼓励设置独立办公室,大多还是安排在人民群众中间,哪怕一周坐那儿两三个小时,也能做个亲民的样子。
但说到认真做事,要是人人说句话开个文档的工夫,还要考虑周围的下属们该不该听、能不能看,那就实在太累了,不如避开··陶然约好了次日要去见个新客户·定下项目范畴之后这是第一次拜访,前期客户开发是常铮独立完成的,这会儿交到陶然手里筹备细节,时间已经相当紧张。
本来还想指望白漫漫准备点能用的东西交上来,刚才扫一眼那初稿,看来也指望不上·陶然撑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思路,索- xing -还是拎起听筒,拨号找常铮··结果一声“喂”就在他待的小会议室门口响起来了。
陶然拉开门,把抱着笔记本电脑找地方的常铮迎进来:“正好,我找你·”·“为了明天的会是吧·”·“不止·我上家公司那个项目,交给小朋友以后,好像也有点问题。”
常铮已经坐下,正拽着线去找插座:“好像”·“就是他们约谈了好几个供应商给我们找的线人,我看了报告,感觉什么都没聊出来。”
“问题都怎么问的”·陶然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共享给他:“问题是我给的,我觉得该问的都有了,你看看吧·”·常铮看了大概五秒:“这你发给他们的时候不是抄送给我了么,我看过了。
照着这个都聊不出东西人事给你安排的都是什么人啊,一个高级顾问都没有”·陶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人事安排先到你那儿的,你都没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我还以为你们这儿都这么安排呢,给了一个顾问,两个助理顾问。”
常铮一听就皱起了眉头:“我们这儿有些助理顾问……唉,要按上次小黑屋投票结果都该开了,可总不能没人用,只好挑挑拣拣多留了几个·可能碰巧给了你两个傻子。
这电话一般升到顾问确实不亲自打了,但……”·但这个项目前半截他和陶然两个人都亲手做得差不多了,后半截除了整理文案之外,也就这几个电话还需要上心。
仅剩的有价值的工作碰巧交到了小朋友手里,小朋友还能力不足,这真的只能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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