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 by 万川之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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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 by 万川之月(4)
·处心积虑,就为了把一条狗的名字说出口·陶然从心底里叹了口气,忽然替他觉得累··原来放不下的姿态是这样难堪··这话活像一场酒桌上的争执被慢放,高举在手里的玻璃瓶僵了太久太久,终于落地,砸了个粉碎。
但由于等待太熬人,激愤已经拖成了不得不为,又在陶然此刻的沉默里,酿成了一口难以下咽的苦酒··其实韦方澄也是在工作里能够游刃有余的人·他自己一定也知道,没有回响的念念不忘落在别人眼里,大概会是什么情态。
即便这样也说了才能安心,陶然只能无言以对··就算是给感情一点体面,哪怕是别人的一次无始无终的单恋,直到酒店门口开门下车,陶然都没再说话··车上陶然就看到常铮打过一次自己的手机,韦方澄还在身边,要接也只能汇报两句工作,他实在懒得接。
回到自己房间,换掉一身正装洗完澡,这个电话还是要给他拨回去··“我下午才发现,你这是是跟谁一起出差的·他给你找麻烦了吗”·酒店的软床高枕有一种程式化的舒适,谈不上贴心,但一定到位。
陶然仰头陷在叠起来的枕头堆里,叹气道:“肯定要找啊,还好在客户面前该做的都做了,但回酒店路上,他说要去看你留给他,他又留给他邻居的粥粥·还说如果我觉得有必要的话可以转告你,粥粥跟那家的小母狗生了一窝串串。”
常铮好像突然被噎住了,静了半晌,才慢慢地接话:“……抱歉,给你添堵了·”·“没事,我们常老板魅力大,这都是难免的。
我都得到你这个人了,难道还不准别人追几句酸话了·”顶灯太刺眼,陶然在床头摸了几下,关得只剩自己这一侧的壁灯:“跟这几句话比,我倒觉得他已经知道我们的事儿了,才真是给我添堵。”
“唉,你也别太担心·万一有什么,那也得是冲着我来的·你信我,闹不到你这儿·”·同样的话题,同样的忧虑和承诺,已经反复发生过好几回了。
看来还是要把话说清楚,陶然揉一揉眉心,在床头坐起身来··“你那个层面的勾心斗角到不了我这儿来,这我明白·但是你也要信我,我这么小心自然有我的道理。
我们现在的情况,跟以前我跟徐远,几乎是一模一样·我知道在你的位置上是什么感觉,所以我理解你的想法·你今天能罩着我,也愿意罩着我,明天呢以后呢”·常铮立刻反问他:“所以你是怀疑我的能力,还是意愿”·“这不是我怀疑你的问题,是将来一定有这么一天,我们周边的环境,或者我们自己,是会变的。
我们在一起,不能建立在‘凡事有你罩着’这个设定上·”·如果是年少相恋,大概还能再争一争,反正对方的一字一句都可以拿出来夸大和曲解,要吵架简直太容易。
可他们都早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于是话到这里,只好冷静··常铮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显然已经放得更软:“是,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们刚开始不久,我现在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意愿,我希望你好歹能过几天轻松的日子。
将来艰难的时候一定很多,可那是将来的事情,现在……”·陶然不禁哂然一笑:“快活一天是一天,是吗”·常铮也只好叹气:“难道不是”·——倒也没错。
能在精神上势均力敌已经很幸运,要是还拧着- xing -子非要拒绝生活中一方提供给另一方的便利,那就是矫情了··日子都是一天一天过的,等来日有了难处,该承担的陶然也不会退缩,这就已经足够。
常铮的态度十分坦然,陶然默然良久,终于答了个“是”··两人又聊了一番客户的闲话,不知不觉,夜已深了·那头隐约有些衣物和被褥摩挲的声响,陶然耳朵尖,一下就听到了。
“你准备睡了”·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嗯,其实可以再晚一点的·”·这音调实在温柔,里头还燃着彼此心有灵犀的小小火苗。
陶然一边应着他,一边调整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插上耳机,顺手关了灯··“晚一点可以晚到什么时候”·常铮在那头低低地笑:“那要看你有多慢……或者有多快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声音,我最喜欢在晚上一个人听”·隔着千山万水的回答渐渐漾起了一丝潮- shi -的气息,因为周遭的静,入耳就是入心:“一个人的时候……嗯,会关灯吗”·陶然闭上眼睛,拉开了自己睡袍的腰带:“会。
我喜欢没有光的时候,戴着耳机,听你跟我说话·”·“那以前,我很晚的时候打给你,你会不会希望……我说点别的”·句子里微妙的停顿带出一丝气声,如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心弦。
陶然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那你想说什么·”·“我想你了·今晚陪我,好不好”·真是要命,怎么就能这么勾人。
陶然享受着耳畔的絮絮低语,还有话音的间隙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喘息·他终于探手握住了自己,缓缓开始动作:“你要我怎么陪你”·“……就像,现在这样。”
    ·第43章 鸥眠·又一次出差回来,陶然拖着行李,被迫跟夜跑归来的邻居寒暄了两句,终于走出自家电梯··夜已深了·一阵惊慌的哗啦声夹杂着一声“喵”,看来他这个夜归人的脚步惊着了正在垃圾桶觅食的野猫。
陶然动了恻隐之心,走近去想看个仔细,猫咪却逃得更远··那是经常在家附近出没的一只奶牛喵,脸上的黑白配色正凑成一个白底黑裤衩的傻样·常铮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笑出了声,陶然当时郑重其事给他引荐,说这是我们的邻居,裤衩猫小姐。
诸如此类的温馨细节,漂浮在空无一物的寂静里,陶然面对着家门,忽然觉得满身的疲惫全都有了意义···刚才等行李的时候发给常铮的信息,回复只是一个“哦”,那这会儿人大概已经睡着了。
自从跟常铮在一起,陶然就删了门锁的密码,录进了两个人的指纹·想起这些,再累仿佛也能有一丝慰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尽量把这一路上韦方澄的- yin -阳怪气、客户的不依不饶,全都折叠好妥善安放。
老电影里曾有个令陶然很难忘的镜头,家里有娇妻佳儿的欢声笑语,男主角坐在车里,并不急着下车回家,而是一个人,默默点起一支烟··当初看的时候,只能看见那人是不想回家。
如今家门里有了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人,陶然才真的明白,能做出这个举动的人反而是想好好回家··外头的事情就该到家门口为止,再多抱怨也要收拾好了再进去。
这是一个成年人对家人应有的承诺··明明早就听到铲屎官到了门口,却莫名等了好一会儿,门慢慢被推开的时候,凯撒十分疑惑地凑了上来,比平时慢半拍地蹭了几下陶然的裤腿。
屋里居然只开了一盏壁灯,昏暗得令人起疑·陶然还没来得及俯身安抚一下猫大爷,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常铮迎到门口来,给了他一个毫无预兆的拥抱··进家门时顺手解开的西装纽扣倒给了常铮便利,他的手攀上了前襟把人拉近,又顺着白衬衫的轮廓滑进去,扣紧了陶然的腰。
这姿态实在泄露了太多情绪,顾不上问,身体已经先于思维做出了判断·陶然抬手回应了他,轻轻拍一拍他的背,转头试探着吻他的耳朵··“阿铮……怎么了”·常铮没回答,下巴抵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一个简直无所不能的恋人,忽然低下了高贵的头·新奇和心疼搅成一锅粥,陶然不自觉地跟着慌起来,像哄孩子似的安抚了他好一会儿··“我……是不是很麻烦,你出一趟差都闹出这么多事儿来,惹你不高兴。”
常大少爷沉默良久,自己开了口·陶然听到他这么说,心也就定了,不由长叹一声:“是啊,很麻烦·可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彼此彼此吧。”
“至少你没闹到我面前来·”·陶然自嘲地一笑:“那我可不保证,以后周喆不会来找我,或者徐远外派结束了,就能真的再也不出现。”·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稍微拉开了一些,常铮格外认真地与他对视。
气氛沉默而炙热,像是铺陈在烈日下的干草垛··常铮的眼睛里通常都是一成不变的宁和,再往下是冰封万里的冷·如今陶然亲眼看着那坚冰之下封着的海水开始震荡,迸发出兽- xing -的危险光芒,终究还是不忍心让它沸腾,自己又补了一句:“但我可以保证,无论谁来找我,消息已读不回。”
微凉的唇立刻堵了上来··凯撒端坐在猫爬架的最顶层,目送两个人类纠缠着进了卧室·动作太急就容易忘记关门,猫大爷静悄悄地顺着门缝,跟着溜了进去。
赏心乐事恰到好处,凯撒从衣橱的角落里窜出来,跳上了床头并拒绝下去·陶然因为被它盯着,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知不觉收紧了肌肉·常铮俯身给了他一个侵略意味十足的长吻,然后送上既深且重的完美收尾。
愉悦如潮汐一般来了又走,被留在沙滩上的两个人终究还是要回归凡夫俗子的身份·再怎么灵魂爱侣,一转头也还是尘世喧扰··常老板可能真的是心事重,陶然平躺着休息的时间里,他不动声色地摸上了他的发梢,然后像爱抚凯撒一样,轻轻地揉个没完。
有一下没一下,这节奏教人犯困,陶然被睡意和对洗澡的执念来回拉扯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艰难地爬了起来··“洗个澡得了,行李就放着明天收拾了吧·”·陶然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胸口的痕迹,好险,差点就连衬衫第一颗纽扣都不能解开了。
常铮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昏昏欲睡里混了几分等急了的嗔怪,倒是一点都不掩饰情绪··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扬声答:“好,你先拿衣服吧……要不你去那边洗”·那头半天都没再出声,大概是实在懒得去家里另一个浴室,然后稀里糊涂先睡着了。
“在一起”这件事持续得越长,很多真实的交互也就越显山露水·对这段犹豫太久,最终还是开始了的关系,陶然最初抱有的尽力而为就好的态度,也被常铮一点一点地动摇着,直到此刻,似乎已经积淀成了一种迷惘。
陶然扪心自问,确实仍然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为什么如此笃定·之前跟周喆、徐远的关系不可谓不认真,但那更像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短期合同。如果合作愉快,当然可以续签,如果不幸一拍两散,那也纯属正�5缃窀oV洌蛑毕袷堑谝淮魏献骶颓┫铝宋薰潭ㄆ谙藓贤蕉急挥肴站阍龅母星椤⒍饕濉⒏冻龊偷玫浇艚舨疲詈笫票匾こ擅懿豢煞值囊煌牛哟酥荒芄采!ぷ魑桓錾杂桑裆鲜贾斩郎破渖淼娜耍钕菡庵智榫常翟谑敲环ú挥锹恰�
因为早已习惯了在工作和生活中与常铮心领神会,当他意识到这种忧虑是他独有的感受,常铮那方毫无征兆时,孤独感就变得愈发深刻··此刻站在莲蓬头热水下的陶然,忽然又想起了两个人决定在一起之前,自己在梦里见过的那个深渊。
目力所及之处,千丈悬崖之下确实是鲜花山谷,他却始终不敢全信·观望良久,梦的最后,他被人一把推了下去,再也没有退路··常铮的一切言行至今无可挑剔,甚至像今天这样的脆弱,都出现得及时且恰当,足以触及陶然心底最深处的柔软。
谁先表现出占有欲,谁就输了,这是再明白不过的规则,偏偏常铮就能做得以退为进,连在陶然身上留下的一个印子,都像是一次情难自已的告白··他的确是当真了,真的不能再真。
越是这样,陶然就越问不出心里的那句“我何德何能”·之前出去团建那一次,借着独处吃饭的机会,他用“感君千金意”试探过常铮,一无所获。
如今两人感情又更进一步,这话只能就此揭过··大半夜的冲澡冲久了,心里又过了一遍明天进办公室该处理的急事,陶然披着浴袍往外走的时候,屋里微凉的空气一下扑在脸上,人反倒是清醒了。
常铮趴在床上,被子乱糟糟地压了一半在身下,听到他回来了,就懒洋洋地开口:“怎么洗了这么久……”·陶然暗叹自己庸人自扰,很快凑过去吻了他一下:“你快去吧,别感冒了,水开得热一点。”
眼神看着已经半梦半醒,常铮行动迟缓地翻了个身,慢慢朝着浴室去了··在他身后,陶然拿起手机,睡前习惯- xing -地要刷一遍邮箱··一封发件人是白漫漫的邮件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常铮并没有看见,这一秒他的脸色有多么难看……也幸好没有看见。
有些事情老板早知道不如晚知道,晚知道不如不知道·但常铮毕竟不止是老板,又过了一会儿他洗完出来,陶然思忖再三,还是直接把邮件的附件页面递到了他眼前。
“……”·常铮也一下就醒了,转头看着陶然的眼睛,欲言又止了半天,只好长叹一声··“已经来不及撤回了·”·这是句废话,看发件时间就能明白的事情,常铮不需要他强调一遍。
陶然自己都觉得无谓,说完就忍不住跟着叹了口气,无奈地捂住了眼睛··“她是不是不想干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这要是别的项目经理,在会议室里让常铮看的这个附件,他恐怕早就拍桌子了·陶然自然明白这件事是什么概念,想了又想,只能先道歉:“对不起,我明天会一进办公室就找她。”
常铮默了好一会儿,慢半拍才侧头亲在陶然耳畔:“你这不也刚发现么,不能怪你·明天再说吧,这件事交给我,我直接找她·”·陶然还想说点什么,常铮却已经掀开被子准备睡了。
“项目是我的,我来吧·”·对话只好到此为止·                        ·    ·第44章 鸥眠2·临睡前接收了这么一个大新闻,原以为肯定是睡不踏实了,没想到疲惫终究压过了焦虑,陶然一夜好眠。
每次常铮住在自己这边,他都习惯- xing -准时出门,让常铮大概晚半个小时,两个人分别开车走·次日,桌上的早餐吃得差不多了,陶然正想起身,常铮忽然叫住了他。
“你慢慢喝你的咖啡,今天我先走吧·”·这是打算先去找白漫漫麻烦了,怕自己看到约谈全程,多少会有点不舒服·陶然心头一松,也说不上是熨帖还是释然,顺势就抬头看了常铮一眼。
心地太善良有时候真的是缺点,虽然手起刀落的事情他也能做,也会做,但怎么都没有常铮这么坦然··“你……一会儿……”·常铮站在全身镜前打领带,语气听上去平平淡淡:“她不是一般的发错邮件,是把客户竞争对手让我们做的东西发过去了。
我虽然没答应过他们不能接那边的项目,但两头是直接竞争关系,我们同时挣这两份钱,怎么都是我们理亏·本来静悄悄地做也就罢了,两边不知情,一点儿事都不会有。
她倒好,居然自己捅出去了·”·陶然也很清楚,常铮这回如何处理白漫漫都不为过·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好沉默··“我要是她,我发现自己干的这是什么事,肯定就自己写辞职信了。”
事已至此,陶然十分干脆地决定退让:“你跟她谈吧,不管什么结果,告诉我一声就好·客户那边,我先看看能不能压住”·“你出差这几天,跟那边项目上的负责人关系怎么样了”·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一般。
他们这种公司,出了咨询费就是债主心态,没那么容易讨好·”·“行吧,那你尽力,有谱了来跟我说·”·常铮探身过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很快出门去了。
说到底,公司运作的逻辑是先有陶然对常铮的项目负责,再有白漫漫对陶然的项目负责·生意是常铮拿回来的,陶然是第一责任人,白漫漫只是个干活的小喽啰。这篓子捅得确实不小�
oH茨艿谝皇奔涮峁┝钊艘煌蚋龇判牡恼蚨ê土陆猓两褚桓鲎值闹冈鸲济挥�……而且,好像往后也不打算有了··陶然望着刚被关上的家门,不免又勾起了昨晚一个人在浴室里的思绪,心里一阵热一阵冷,乱得简直不想上班。
反正晚到一会儿也无所谓了,他索- xing -就在家里着手处理紧急事务·出差期间有个全程态度诡异的韦方澄在侧,陶然其实明白自己客户关系没拉拢到位,临回来前趁着他不在,好歹单独跟客户方的负责人约了杯咖啡。
也许真的是这一个小时的咖啡私聊起了作用,陶然这会儿一个电话打过去,开门见山就是道歉,对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听动静好像是找了个会议室,关好门再开口,已经换了个语气。
“不用这么严肃啊陶经理,我凌晨的时候收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邮件,以为是你们小朋友发错了,我当时也没睡醒,直接就删掉了·”·对方几乎是明摆着递梯子,陶然立刻接过来:“是,她熬夜熬多了,大概是昏了头乱贴附件。
删掉了正好,多谢你包涵·”·——翻译成人话,那头的意思就是,事情我早就发现了,我全当没看到,到此为止··看来临行前略微示弱,对这个项目要求过高的几句抱怨,正好抓住了这个烈焰大红唇北方妹子的心,激发了她爱揽事儿、喜欢照顾人的心肠。
万幸万幸,逃过一劫··“小朋友做我们这个项目,也确实是辛苦了,让她多休息休息,注意身体吧·大家都是打工的,谁都不想节外生枝·只要明面上过得去,我也希望一切顺利,赶快收工。”
——这个冒失鬼赶紧从我的项目上撤走,接下来可别再出事儿了,闹大了我可兜不住··这更是挑明了,陶然心领神会:“你放心,我让她最近多休几天。
从现在开始,项目细节我会亲自过问·”·又寒暄了几句,陶然客气地结束了这个对话,马上电话通知常铮警报解除,那头轻描淡写地回了句“知道了”。
能做的都做了,一个小时后,陶然目睹常铮和白漫漫一前一后从小会议室出来,自觉已经问心无愧··路过他座位的时候,常铮顺手在他桌上轻轻一敲,陶然于是站起来跟着他,拐弯进了茶水间。
已经关起门来找过了白小姐,再跟陶然一起明着往会议室走,这个项目出了差错就太明显了·既然客户那边没事,就只剩白漫漫的事情需要再彼此知会一下··没等陶然问,常铮压低声音,直接给了答案:“我说我用不起她,让她自己去找人事部门要活干。”
居然这么宽容,陶然真的有点惊讶:“我以为你会叫她走人·”·常铮往自己杯子里倒了点牛奶,送进微波炉加热,就着机器运转的噪音作掩饰,回答道:“这不也是叫她走么,另一种形式而已。
正好你我罩着她时间也太久了,让她误以为天下老板都这么好相处,未必是好事·我倒要等着看了,没有这份特殊待遇,她在别人的项目上能做成什么样·”·陶然点点头,抛出了从昨晚到现在,压在心底真正的疑虑:“说真的,我不信她是粗心大意。
白漫漫不是这种人·”·“对,她不是,康德是·”·“……”·牛奶恰好热完了,微波炉叮了一声,常铮拿了杯子转身往咖啡机那头走:“她的事有空再说吧。
我一会儿叫人事尽快调人给你,毕竟出过岔子,往后你多费心·”·本来就是分内的事,陶然冲他点个头表示知道了,一边盘算着怎么给新人交代项目进展,一边慢慢回座位去。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坐下,白漫漫就站到他桌子前面来了··“老板……对不起·”·陶然没理她··强作平静的声音立刻裂开,透出一丝哭腔:“……我错了。”
公共区域,场面太难看大家都尴尬,陶然极严厉地一抬眼:“去年年底,就在这儿,你是怎么劝Nini的”·——白漫漫当然记得,她当时对你你你吼的那一句“如果你将来还想赢,就给自己留点体面。”
可是事情落到自己头上,白漫漫还是管不住自己渐渐地红了眼眶··之前一直念她是可塑之才,- xing -子虽然稳不住,好歹还知道轻重,陶然对她的态度还是耐心引导为主。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对白漫漫产生了厌烦的情绪··依然拒绝跟她有眼神接触,陶然冷着一张脸站起来,越过她直接往小会议室走·不用回头也知道白漫漫会跟过来,他回身握住门把手,却并没有把门关严,摆出有话快说、没话快滚的架势,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限你三句话内,把事情说清楚·”·白小姐明显地哽咽了一下,小声开口:“昨晚我加班赶活儿,不小心睡着了,康德就替我发了这个邮件·本来说好的就是不管做好多少,先给一稿让客户看看,他以为替我发了就行了,没想到选错了附件,就……”·信息量爆炸,还好有几分钟前常铮的只言片语,陶然顺着往前推了一步,两三秒内猜到大半,于是冷笑道:“哦,你的项目,哪儿来的‘他以为’他凭什么‘以为’”·一向待她如兄长的人突然换了一副面孔,白漫漫吓得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前面一大早被隔级老板叫去谈话,直接变相叫她停职的恐惧又泛了上来,她完全不敢直视陶然的眼睛··“我……我跟他,我们……”·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陶然不为所动,等着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结果怂人改不了哆嗦,白小姐还是那个白小姐,一害怕就开始说车轱辘话:“对不起,我知道错了·”·陶然拉开门就走··身后那个吓坏了的傻孩子根本没有追出来的胆量,他其实清楚得很,但她果然不敢追,陶然还是气得头疼。
常铮正坐在自己座位上撑着头看屏幕,视线一动,恰好捕捉到陶然从里面出来,那一脸就差掉冰碴的表情··“反正没出大事,不值得你生这么大气·”·见他刚才含笑拿起手机,陶然已经猜到他要发消息给自己,索- xing -解锁等着,然后秒回。
“不止为了昨天的事·两人大半夜的都能在一起待着了,康德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她居然还看不出来”·“你往好处想,也许他们是闺蜜吧。”
“送项链的闺蜜团建还敢夹菜的闺蜜”·“人各有命,这也是智商税·”·陶然已经走到电梯口了,看着这句话,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打出一行字,想想又删掉,换成了绕开话题的日常,说自己要下楼去买喝的,想要的话可以给他带一杯··至于白漫漫,他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她好运了··    ·第45章 鸥眠3·白小姐搞砸的,正是陶然和韦方澄一起去出差的那个项目。
从那以后长达半个多月的时间,陶然都被迫耗费更多的时间跟他共事·由于得力助手中途被撤,新补上来的小朋友又不知道自己前任犯了什么事儿,以为该项目是龙潭虎- xue -,成天三请示四汇报的格外小心翼翼,工作进度因此一拖再拖……·渐渐地,陶然感到自己的烦躁已经累积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程度。
为了集中处理负面情绪,他开始逐渐恢复下班去道馆的习惯·每次去,他都先帮老师一起教一个半小时课,最后半小时留下两三个水平最好的学生,跟老师一起两两对抗。
每每结束,带着一身筋疲力尽回到家里,心头总能略微松快一些··常铮一开始还说想学,跟着去了几次,确实不喜欢这种激烈的近身对抗,后来也就作罢·总之无论是看过他教格斗,还是在家里逗着常铮下腰给他看,最后都以情趣告终,彼此的爱好也多出几许旖旎的意味。
常铮又出差去了,从道馆回来洗完澡之后,陶然累得仰倒在床上,一个人静静地回忆起这些生活情趣,聊以慰藉·工作实在不让人省心,幸好情场还算得意,有常铮这么一个无处不周到的知心人触手可及,好歹还能劝解自己,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
思绪飘到这里,常铮的晚安电话恰好就进来了··看到他的名字在屏幕上,不自觉地连声线都放柔三分,陶然照常用了免提··“好久没遇上这么想说话的客户了,大概是跟家里人缺乏交流,抓住我这个不得不听他说的,吃个晚饭就聊到这个时候了……你准备睡了”·这一把声音实在占尽优势,似丝绒,如柔波,总能恰到好处地把人安抚到位。
“嗯,快了·今天道馆来了一个学过好多年跆拳道的孩子,自我感觉特别良好,上垫子十分钟就被我打服了,临走的时候拖着我问了一堆问题,我想走都走不掉。”
各自度过漫长的一天,电话里闲聊一会儿,互道晚安,正是两个人心神最舒缓的时刻·既然话都到这儿了,常铮也就顺水推舟:“怎么,让你想起白漫漫了”·“……”·——是啊,殷切又诚恳,可不就是白小妹惯有的态度。
“对了,提到她,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今天我过完机场安检,正好看见康德在珠宝店里买东西·”·“……怎么这么巧·”·“巧什么,简直是太不巧了。
我出了办公室最烦看见公司里的人,但我们公司出差的人又多,所以平时在机场看见穿西装的,一般都多看两眼,谁知道还真就看见他了·”·陶然最近忙得连叹气的工夫都没有,仅剩的几回全都奉献给了跟白漫漫相关的事情:“唉,看来他们真的是……他买的什么,铂金吗”·常铮在那边懒洋洋地笑:“我该说什么,但愿不是”·“假。”
“哈哈我确实没看清,但我觉得,应该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正好看见店员在给他打包,纸袋里最后还特意放进去一支玫瑰·”·陶然忍了一下,没忍住:“果然是个智障,在机场买什么戒指,钱多烧的吗”·“也许是赶时间我要是白漫漫,这会儿肯定在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恋爱谈昏头了。
这时候道歉其实没什么用,不如一步到位,索- xing -就下手吧·”·“哦道歉没用的时候,索- xing -就下手”·常铮知道他指的是不久前那个意图明显的拥抱,和随后的一夜尽欢,于是跟着笑道:“怎么,我伺候得不好”·陶然无声地微笑起来,顺手抓起常铮的枕头揉进怀里:“好,非常好,我等你回来继续。
说起伺候,我这两天肩颈一直不舒服,我想买个按摩仪,你知道什么牌子靠谱么·”·“我去年买过一个便携式的,东西还不错,但我有一次带着出去就弄丢了。
牌子叫什么我想不起来了,你登我账号直接去app看吧,看订单记录·”·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常铮有很多私人物品都逐渐留在陶然这儿,其中就包括他平时拿着看基金和网购的平板电脑。
两人代对方买东西的次数也不少了,陶然完全没过脑子,顺口就应了··谁知道这睡前看一下平板,还真看出事儿来了··如果要说他对常铮过去的生活不感兴趣,那一定是假的。
陶然按着他的话,下单买好肩颈按摩仪,然后经历了两三秒的心理斗争,悬在屏幕上的拇指还是落了下去,把购买记录一滑到底··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看来他习惯在网上买的就那几个品类,纸巾、蛋白/粉、咖啡豆都按时间规律反复出现,扫了几眼,能抓住陶然注意力的,就只有无人机,和一批非常奇怪的特产。
之前在常铮那儿过夜的时候,他看到过一个保存完好的无人机遥控器,随便问了句机器在哪儿,常铮当时的回答是“弄坏了”··主体坏了,遥控器倒留着,这不像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陶然回头去寻找他的眼神,常铮借着要打电话直接走出了房间,他也就从此不再提起··仔细一看时间,果然是常铮还在他读大学的那座城市生活的时候·这就都能对上了。
大概喜欢航拍的不是他,粥粥的主人也不是他吧··总之是旧事,看过也就算了,真正让陶然定住目光的,还是那一箱糖蒜··常铮是死不碰蒜的,可他家那个省的特产偏偏就是糖蒜,尤以省会城市出产的最为闻名。
陶然曾经开玩笑,让他下次回家带两包过来,常铮还笑言不准他吃·再小一点蒜味他都能闻出来,所以他不吃,也不准身边人沾··人对一种食物的生理厌恶是很真实的反应,常铮那种吃到就要干呕的程度,应该确实是从小就这样了。
所以远在北方跟常铮一起生活期间的吴归舟,为什么会千里迢迢,买了这么多糖蒜呢··这记录虽然是常铮让他看的,足以说明他自己心里十分坦荡,但陶然毕竟是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内容,心里多少有些不大舒服。
谁都知道眼光应该向前看,可嫉妒是魔鬼,但凡是个人都躲不过·前几天还在纠结常铮这份认真太沉重,几天后就发现自己也开始不正常起来,居然去吃一个早就死透了的初恋的醋。
陶然一边觉得心里塞了只小刺猬,一边又十分不希望常铮发现自己的情绪波动,只好把自己安排得更忙一点,利用常铮还没回来的这几天,赶紧自我消化这点心思··然而他的生活里,还有一个吴家人,远比这个渺若虚影的吴归舟要真实得多。
周五下午五点多,陶然突然接到吴越吟的电话,言简意赅,说自己在外面开完会,正好经过他这里,叫他马上下楼··一袭黑色收腰连衣裙,身姿挺拔地站在大堂的玻璃墙前,陶然一眼望见这个剪影,几乎以为时光倒流,一下就想起来当年自己刚毕业去公司报到,第一次见到吴越吟的场景。
带着这一分怀念,他的眼神因此变得更暖融,吴越吟回过头来,递咖啡给他的时候也不由跟着微笑起来··“如果要加班,五六点的时候下楼买冰拿铁,你的习惯我没记错吧。”
陶然一边伸手接,一边示意她一起往角落里的沙发方向走:“嗯,少冰也没错·你怎么知道我一会儿要加班”·“上次本来要把逊言交给你照顾几天的,你临时说公司里小朋友闯祸了,不知道接下来要忙成什么样,叫我另找人托付……这才过去一个多星期吧,我猜你没这么快搞定这件事。”
老熟人了,还是前老板,以前汇报给她的时候也曾并肩作战过,陶然没想掩饰自己的疲惫:“唉,我觉得我可能是不适合带人·我总觉得我该做的都做了,也给了她时间磨炼,然后就会越来越好,没想到这篓子给我捅得这么突然。”
吴越吟看着他笑:“办公室恋情你还不清楚么,哪里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处理好的·”·“吴老板这是骂我呢”·吴越吟被他逗得展颜一笑:“我可没这闲工夫,当初都没骂你,现在还会大老远送上门来骂么。
你自己想开点吧,当初我也提醒过你,徐远是个想一出来一出的脾气,太不靠谱,你听进去了吗”·陶然借着低头喝拿铁,避开了她分明写着调侃的目光:“那是哪年的事儿了,你怎么还没忘。”
“好了好了,不提了·”见他脸皮还是这么薄,吴越吟见好就收:“言归正传,我就是路过来问问你,你以前跟钟老师学琴的时候,考完级给他送过答谢礼吗”·“我爸妈一开始送过东西,没收。
后来问过师兄弟,说老师不收贵重物品,我妈就亲手做了糕点送过去,他倒是收得挺高兴·”·吴越吟点点头:“我想着也是该这么办·不缺什么的人也就只能看得上真情实意了。”
“最近你家小朋友怎么样考完级有没有好好玩几天”·“玩什么啊,之前就有点咳嗽,前几天淋了雨,莫名其妙就发烧了,医生说是肺炎。”
陶然有些惊讶:“怎么就肺炎了,小孩子这么容易得肺炎的吗你和你老公都这么忙,照顾得过来么,要不要我去看看他”·快人快语的吴女士,十分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直视陶然的眼睛:“我弟弟正好有假,我就让他带我妈来散散心,顺便帮我们照顾孩子。
你还是别……”·陶然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立刻接口道:“我知道了·”·想问的问完了,也探望了连日加班的朋友,吴越吟此行目的达成,很快告辞离开。
陶然目送着她渐行渐远,忽然觉得冰块化掉之后,拿铁的味道变得过分寡淡··水多到一定程度,咖啡总会淡到不合心意·就像关于吴归舟的细枝末节一样,一丝一缕,无处不在,已经多到令他难以忽视。
转身上楼之前,他扬起手,还盛着一半饮料的塑料杯划过一道弧线,刷的一声落进了垃圾桶··    ·第46章 鹤唳·人生如戏,还没等陶然分辨清楚,纠结对方的初恋到底是矫情还是幼稚,是权利还是义务,好几条导/火/索就在当晚一起燃到了头。
还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当晚加完班,他算着这天出差回来的常铮也该到家了,正准备走的时候,正巧接到他的电话·常铮说自己在从机场出来的车上,得知一个之前关系不错的客户临时决定在这座城市停留一天,想去看看这里的酒吧,一时兴起叫他作陪。
陶然笑问这是要去什么伤天害理的地方,居然去都决定去了,路上还要专门来跟自己报备·常铮在那头的一片嘈杂里,报了一个他们所有人都烂熟于心的名字··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他沉默了一下,还是问:“你那是什么客户他也是吗”·“我管他是不是,反正那儿又不是没有直的。”
陶然一听就笑了:“直的什么有人会带直女去看热闹我信,直男会跑那儿去”·“那就当大家心知肚明了吧,也算是半个朋友了,他敢说这儿,我难道还不敢来么。”
常铮的脚步声离热闹越来越近,最后逐渐融了进去:“你也过来吧,一起玩儿一会儿”·“你还真忍心叫我大周五晚上,你一个人应酬还不够么。”
“还叫了别的朋友,我也不认识,你来了还省得我一个人费劲找话题·再说了,你虽然有家室了不能瞎玩儿,好歹我也大发慈悲,给你一个饱眼福的机会啊。
这周五晚上来的人,质量怎么也得比平时高吧·”·越说越不像样了,陶然含笑骂了句“发什么神经”,终于还是答应了··近一年没来,这地方越弄越浮夸了,老板居然买了个硕大的球灯挂在正中央,光线的颜色还会按时变换,就像是上世纪的酒吧里直接穿越来了,又喜庆又好笑。
目光从那灯上移开,店里已经有好几个熟人远远看了过来,陶然一个一个用眼神打过招呼,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那一桌··常铮出去的时候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细条纹,箱子里还带了一套浅铁灰的,在这种炫目还摇晃的光影里,正好显眼得很。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先后转过头来望向他的这一桌人里,居然还有他的大学同学,陈扬··商务礼节- xing -的笑意在彼此眼里停顿了一下,慢慢染上了熟稔的温度,陈扬朝他伸出手来:“好久不见。”
陶然立刻握住:“是,毕业后就没见过你了·”·“一会儿叶祺也要过来·听说你们早就联系上了,怎么一次都不叫我”·“叫了你,我得是多大一个电灯泡啊……”陶然看他一脸的微笑不像有隐情,索- xing -放开来跟他玩笑:“恭喜你们,终成眷属。”
陈扬重新坐下,含笑瞥一眼正漫不经心摇晃着酒杯的常铮:“你眼光也很好,这位……”·“对啊,我也觉得很好·”比起俏皮话来,陶然从来就没输过,他一边解开西装纽扣一边坐到常铮身边,旁若无人地把手放在他膝盖上,低声道:“陈扬是我大学同学,一会儿他说要来的叶祺也是。
叶祺是他男朋友·”·常铮笑着替他拿了个杯子过来,倒上一点暗色玻璃瓶里的酒:“这么巧,熟人都凑到这儿来了·来,尝尝这个,据说是陈扬刚拿到的国内代理权,还没批量进口,现在这是样酒。”
·陶然是真的懂酒,陈扬早年就认识他,也知道这事·那位常铮的客户朋友看来是陈扬的同行,或许还正在合作,见他们都盯着陶然,自己也不说话了,颇为期待地看着他品了一口。
难得高兴,也承蒙老友看得起,陶然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相当中肯的评价··“很不错,没有一股恶甜·”·于是大家都恰到好处地笑起来,一桌宾主尽欢。
夜深了叶祺才赶到,一脸行色匆匆,穿得好像刚从讲台上下来,格子衬衫深色牛仔,一派永世少年的模样··众人又是一番“真的好巧你也在这儿”,寒暄完毕再坐定,陶然再次扫过一遍叶祺这一身,不由对着他笑:“看看你,我们真的都是风尘中人了。”
叶祺忽然兴起:“槛内还是槛外才是风尘”·陶然被他问得一怔,心想自己送上门去跟一个教文学的耍嘴皮子,简直是找死:“内外都是,这个答案你可满意”·客户看举止不像是在国内长大的,哪里听得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摇头说还是你们有底子,我自愧不如。
大家又说笑几句,他起身说去趟洗手间,然后常铮趁机站起来往吧台走,跟众人打招呼说他先去结账··生意上的事谁小气谁就落了下乘,这一晚的酒价格不菲,但既然常铮觉得有必要,陶然也就选择保持沉默。
他站起来之前,陶然按住他仔细看了看眼睛,问他喝了多少,常铮笑答还没多到不识数,坚持一个人走开了··陶然和叶祺都有好一阵子没见了,更别说关系稍远一层的陈扬,三个人趁着主宾不在,抓紧时间聊起了当年同窗们的现状。
这是一个一旦开启就可以滔滔不绝的话题,说着说着就到了兴头上·过了一会儿,整个店里的人声不知为何突然炸响,当下他们谁也没往心里去,各自都以为是有人爬上了舞台献歌跳舞之类的,反正这里每天晚上都不缺这样的爆点。
似乎就是下一秒,主宾先生回到桌边来,却只是站在那儿,没有入座的意思·陶然正好一抬头,视线撞上他一言难尽的脸色,忽然意识到他是来找自己的··人喝到微醺,反应总会慢半拍。
但就算慢,陶然也开始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你……去那边看看我刚才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常铮站在转角听那边一桌人的对话,然后莫名其妙就冲上去动手了。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所以根本来不及拦住,我……”·人家的话还在继续,陶然却等不及了·被酒精煽动的血液好像都在争先恐后往头上涌,他用力拨开拦在自己身前的人群,只想尽快抵达一片混乱的中心。
陌生人的身体接触和或浓或淡的酒气,无一不在挑拨着他快要烧起来的神经·那短短的十几米距离,陶然几乎分不清自己是震惊、恐慌还是疑惑·过量的情绪煮成一锅滚烫的汤,他觉得自己像这汤里的青蛙,以为一切尚且温吞,却早就无处可逃。
也确实赶巧了,他穿过这群看客的时间里,常铮挑起的这场争斗,正好结束了肢体暴力的初级阶段·被打惨了的一方已经不敢再反击,只好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我有错吗我有吗你敢说吴归舟那时候喜欢的不是个男人他自己不小心,那种东西都敢放课桌抽屉里,那能怪我吗”·常铮站着没动,手里还在拎着对方的领子,把他死死抵在墙上。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陶然见状没有再靠近,事情还没解决,这不是过去拉架的时候·以他对常铮的了解,至少被吼完这几句的那三五秒里,常铮是彻底地僵住了。
乱糟糟的西装和衬衫下包裹的那具,他再熟悉不过的躯体,就因为这一番声嘶力竭,仿佛即刻被拖进了往事的深海··隔着这冰冷的喧嚣,陶然忽然在那一刻,读出了他的窒息。
也不知道是独角戏的尴尬,还是之前留下的疼痛彻底激怒了那个男人,趁着常铮发愣的时间差,他自以为有机会占巧,拳头却在刚要挥动的时候,被常铮一把接住··他嘶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岁月的血泊里浸透过。
“当年不能全怪你,也不能全怪他,那你刚才在这儿说的,算什么混账话”·——这语气之冷,直接把陶然钉在了原地·本能告诉他,眼前的常铮已经完全失态。
而这样危险的状态下,他但凡还剩半分明智,都应该等一等再上前去··可除了本能,终究还是有些更深刻的东西,如冰块散发的丝丝凉气,逐渐缠上了心头··长久以来深埋在常铮心底的死寂,就在此刻活了过来,张牙舞爪,竟是个谁都摁不住的怪物。
“我为什么不能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男人显然半醉半醒,唇边的血糊成触目惊心的形状,眼神却瞬间病态地亮了起来:“原来是你当年那个缩头乌龟……”·又是狠狠一拳上去,砰的一声,甚至连骨头和牙撞击的力度都清晰可闻。
那男人却像忘记了疼似的,几乎是兴奋地扑了上来,用力揪住常铮的领子,低哑的怪笑如一条毒蛇一般,蜿蜒游进了陶然心里··“哈哈哈哈哈,原来是你亏你忍得住啊,那么满城风雨的,你就能扔下他不管了他就差直接去死了,你离得这么近,你就能在一边看着”·说罢,他状似疯癫地捧住常铮的脸,凑得极近仔细看了几秒钟,不等他挣扎,片刻又放开,然后更加大声地咆哮:“你来啊打我啊我不是东西,我自己心里清楚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没有吴归舟拼命护着你,你能有今天你这苟且偷生的……”·常铮猛然暴怒,一脚把男人踹开,四下看了一圈,顺手就去捡滚了一地的啤酒瓶。
然后,这个瓶子被另一只手握住了··他如梦初醒,极缓慢地抬起头来,看见了陶然面无表情的脸···    ·第47章 鹤唳2·一切都乱套了。
事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陶然心里甚至开始盘算一会儿被打的这位要去医院验伤的话,自己几张卡里还剩多少额度,够不够先给人家把医药费垫了··常铮掀了人家的桌子,砸了至少十几个杯子,还有没喝完和没开封的酒瓶也碎了一地,简直满目狼藉。
陶然耳边嗡嗡作响,里外都是焦灼,扭头一看身旁的常铮,惹了这么大的事之后倒像是立刻自闭了,不由又是一阵心火上涌··下意识地,他抬手去握常铮的手指·本想问一声你怎么了,但触手全是潮- shi -和冰凉,还有指节处半干的黏腻液体,陶然松开他迎光一看,果然是血。
·可能是他的脸色实在太- yin -沉,眼神也太复杂,常铮被他盯了好一会儿,终于微不可见地摇一摇头,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来··“我没事。”
这不是跟他拉扯的时候,陶然勉力控制住自己,深吸一口气,打算去探探真正的伤者接下来想怎么样·凑热闹的人群被酒吧老板冷着脸劝散了,店里逐渐恢复了凌晨时分该有的音量,DJ为了调和气氛,特意放了几首节奏明快的爵士,陶然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全都是荒谬。
出乎他的意料,被常铮打成那样的受害人居然已经悄悄离开了·跟他同桌喝酒的几个哥们儿还想帮他出头,他本人却独自先走了,然后还特意打电话回来给自己朋友,叮嘱他们别闹了,这事到此为止。
先前他的注意力都在常铮身上,这些都是陈扬和叶祺转述给陶然的·他主动提起要赔偿店里的损失,陈扬像当年读书的时候那样,轻轻在他肩上一拍··“我已经帮你付掉了。
这里有我们的股份,我照着实价给就行了·”·眼看陶然要接口,叶祺立刻抢话:“你敢说你要还钱你说一句试试”·看来自己一无所知,纯属被无辜牵连,还莫名其妙被男朋友和前男友的旧事泼了一脸的惨状,已经可悲可叹到了这个份上,大学好友都觉得应该出手替他摆平了。
陶然只好苦笑,一边叹气一边说了句“多谢”··那一晚最后的最后,是唯一没喝酒的叶祺开了陈扬的车,把一拨人一个一个的送到门口·这几个小时的戏多到看不过来,客户难得来一趟,不但没玩好,还不得不陪着说些不咸不淡的安慰话,想来也是无趣。
叶祺先送了他,然后往陶然家开的路上,车里就再也没有声音了··众人不约而同把车窗降到底,秋意已深,夜风实在谈不上温柔,但谁也没说一句冷··到了楼下,常铮低声道了谢,先一步推门下车。
叶祺忽然回过头来,喊住正要跟着走的陶然··“你一点都不知道”·连多做一个表情都觉得累,陶然看向好友的眼神平静到几乎凝滞:“……不知道这么多。”
“那……别冲动,有些话如果不好说,那就先别说·”·“嗯,谢了·我自己有数·”·折腾了一晚上,情绪大起大落,常铮自己大概也觉得受不了了,下了车就直接上楼,没顾得上等陶然一起。
他平时是何等周到的人,陶然心头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的苦的一起都打翻了·慢他几步上楼,陶然却看他人还在门口,指纹锁响了好几声,门还是没开··“我手上有血,可能识别不了,你来吧。”
陶然走过去自己试了一下,还是不行,只好翻遍口袋找出纸巾来,小心擦拭了一遍沾了血的识别区域,两人这才进得了门··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消毒清创都是他自己做的,陶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没去帮他。
过了一会儿见常铮拿了衣服进浴室,想到那刚涂过碘酒的手,他终于还是坐不住了··移门拉开,里面常铮刚脱了上衣,正小心地拧毛巾要给自己擦身··陶然很想去帮他,这一晚发生的种种事端却像一堵无形的墙,让他实在没法若无其事。
准备说出口的“我帮你吧”,最后还是换成了心底真实的声音··“你和吴归舟,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常铮背对着他,停住了动作。
漫长的沉默如有实质,陶然逐渐开始感到呼吸困难·隐隐地,他意识到自己此刻感受的艰涩与常铮的相比,难及万一··浴室外墙上的挂钟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家里的大人都屏住了呼吸,它还在毫无眼色地叫嚣着时间的流逝。
寂静如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握住陶然的心脏,缓缓收紧··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等待,转身出去的时候,常铮仿佛耗尽半生勇气,终于开口··“我……”好久没说话,嗓子已然干哑,他只能清一清才说得下去:“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我找个人跟你说吧·”·于是这荒唐的一天,紧接着又有了一个更加荒唐的收梢··常铮连通讯录都没用,直接在拨号键盘上输了一串号码,然后免提。
应该是看到了来电显示的人名,吴越吟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迟疑,甚至还掺杂着些许唏嘘,但终究是接起了这个深夜时分的来电··“……常铮”·“越吟,是我。”
那边几乎是立刻就哽住了··吴越吟的个- xing -一向极刚强,陶然在一旁听到,心神竟为之一震·她会这样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旧事虽在刀鞘里隐匿多年,骤然出鞘,却依然可以见血。
常铮的声音还是很稳,但已是强弩之末:“当年你替归舟还我钱的时候,曾经说过你欠我一个人情,现在……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吴越吟明显在竭力自持:“你需要我做什么。”
“明天,明天我让陶然来找你·我觉得他应该知道当年的事情了,请你代我告诉他……不用给我留什么面子·”·“你确定”·“是。”
常铮望着陶然,眼里的内容几近破釜沉舟:“我跟你、跟陶然之间,都不需要面子·”·前一天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陶然真正坐到吴越吟对面的时候,少有的不知该拿出什么态度来面对她。
没话找话也得说,趁吴越吟在摆弄茶几隔层里的几个青瓷罐头,陶然先努力发出了一点声音:“今天怎么没约在外面逊言病好了么,你这是……让你弟弟带着他一起出去回避了”·吴越吟把好几种茶叶都打开盖子闻一闻,对陶然的挣扎恍若未闻:“来挑一下,今天喝什么茶”·陶然其实也在走神,他简直有些害怕一会儿会听到什么,所以顺口答她:“嗯……有没有生普洱”·吴越吟忍不住笑了:“这种时候,你要喝生普洱……很好,那这个故事,你大概有这个心理素质听完了。”
熟茶回味甘醇,生茶苦得十分凶悍,陶然自己回过神来也是一笑·这不就是言为心声么··这会儿他真觉得自己的心事,也能泡出一杯生普来了··“既然真要说这件事,我怎么能约你在外面呢。”
吴越吟转身从矮柜里拿出一盒什锦曲奇,用眼神示意陶然当茶点搭配:“我需要坐在家里,看着一切如常,才能开得了口跟你说这个啊·”·话到尾音,已成一声叹息。
这一场从日上中天,一直进行到日影西去的对谈,也就始于这一声叹息··吴越吟印象中的那个冬天,故乡小镇云低欲雪·风在空旷的街道上徘徊,但凡途径小巷,地形骤变,就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场景,之前的每一个冬天,镇上都是同样的情形·冬衣臃肿,穿着它们的人都像是笨拙滑稽的傀儡,却还嫌它们实在还不够厚·这雪还没落下来,- yin -云就笼罩在每个人心上。
——就跟这里的日子一样,沉郁,无望,且没有尽头··从火车站出来的吴越吟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有些木然地拖着行李箱走了一段,然后才反应过来或许应该叫个车。
可是这么晚了,早就过了这个镇子还亮灯的时间,她又能上哪儿去叫车呢··那个时候的她才刚读大二·考出去曾经令她心满意足,之后的几个假期都来去匆忙,外面的世界远比这儿死气沉沉的气象要有吸引力的多。
正因为这一年多来,对家里有意无意的疏忽,数日前母亲的那个电话,才让她格外惊慌··至少到她离开家去上学的时候,家里还是一片和乐·父亲的小生意还算顺遂,母亲常年在家- cao -持家务,小她两年的弟弟学业出色,几乎从来没有丢掉过全校第一的名次。
甚至不久前的暑假,一切都还好好的·她临回学校前,想着总要叮嘱弟弟几句,还被笑着揶揄了,说他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怎么学习,别人来问他,还要看他心情如何,想不想搭理呢。
无数举家和睦的细节,和母亲电话里难以自控的哭泣,一路上都在来回撕扯着她的心神,简直筋疲力尽·从火车站走到镇医院的这段路上,她冻得骨头都开始发痛,一直都在后悔出来得太着急了,居然没穿上最厚的那一件羽绒服。
现在身上这件红的好看不中用,要是以前还在家的时候,一贯节俭的母亲不可能让她买这种徒有其表的衣服·其实故乡的人们做所有选择都只是为了求存,活着就如此不易,谁还顾得上好看。
吴越吟也是萌生了一定要离开的意愿之后,才逐渐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该这样活着··可能她忘记了天寒还是穿着这个回来,仅仅是希望这一抹红能把她和灰蒙蒙的万千屋宇隔离开来。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她已经走出去了·她只是回来看看,绝不可能再被缠住··小地方的医院就只有两栋楼·一栋是门诊部,一向准时下班,这个点只剩一楼的侧面还亮着“急诊”两个字,定睛看去还少了个“心”字底。
另一栋就是她要找的住院部了,还好病人也不算多,好像从来没有不准陪夜的规矩,她还能望得见几盏零星的灯光,好似远海中的灯塔,还在不死心地守候着什么··铁门半掩着,她满心惦念据说伤得不轻的弟弟,于是加快脚步往里走。
没想到那门边诡异地坐着一个少年,穿了一身黑藏在影子里,整个人几乎被夜色吞没·她完全没有看到,差一点被他绊了一跤··“你……”·话到嘴边,少年正好抬头看她。
那目光比寒冬更冷,一场还没落下的大雪似乎已经提前在他眼里结成坚冰··那是一双令她再也忘不掉的眼睛··那是吴越吟和常铮的第一次相见··作者有话要说:红衣服致敬某电影的黑白长镜头一抹红·第48章 鹤唳3·回忆里的目光实在太摄人,吴越吟怔了很久,才在清苦的茶香中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她答应了常铮的内容··“常铮和我们归舟是怎么在学校认识的,那些来龙去脉我不清楚……我估计你也不想听,那我就直接说那件事吧。
常铮自己说不出口的,应该就是指的这个·”·陶然仿佛对茶杯上方袅袅的水雾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目不转睛地看着,闻言只是轻轻一点头··“归舟整个高中阶段的大部分时候,成绩都很不错,到高二以后,几乎很少从第一的位次上掉下来。
他那时候是个挺傲气的个- xing -,不懂得跟周围人要尽量和睦,这样时间长了,就开始有人嫉妒他·”·往事早已发生过,但用自己的声音再次揭开当年的序幕,对吴越吟而言,依然有不小的心理压力。
陶然并没有开口,一直沉默地坐在对面,这多少让她轻松了一点,至少能继续说下去··“当时有一个省级数学竞赛,他们班上有个偏科的男生,据说是惦记了很久这个参赛名额,一直在等着老师来跟他提。
那种一考定终生的环境里,每个学生都把任何一点机会看得很重·后来报名期限都过了,他才发现名额其实早就给了归舟,老师根本就没考虑过别人·”·——后来事情平息一些之后,吴越吟私下跟常铮谈过一次,得知当时那位男生在很多场合明确表示过自己不服气,甚至在数学课上直接站起来,质问过老师为什么隐瞒学校有竞赛名额的消息。
可是吴归舟一贯的成绩摆在那儿,就算拿着成绩单按顺序挑,其实也轮不到他··可少年心- xing -的偏执和暴虐,往往没法用成年人的正常逻辑去理解··“他不满了很久,有一次趁归舟去参加竞赛辅导,一帮同学都在起哄,他就去翻了归舟的课桌抽屉。
就是那么不巧,那天他抽屉里,恰好有一封写了一半的情书·”·——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下午·没人知道一个少年的冲动,即将点燃一整个镇子的恶意。
吴越吟在数百公里外的大学校园里参加社团活动,吴归舟在隔着- cao -场的另一栋教学楼听课,父亲在工作,母亲在家里准备晚饭·可仅仅是几分钟之后,这所有平和都将成为遥不可及的回忆。
“可能是班长和早恋联系起来,一帮半大孩子就都兴奋了,都撺掇他站到讲台上去读,他还真去了·那是课间休息,有跟归舟关系好的同学已经去告诉他了,可等他赶回来,还是晚了。
那边已经读到……”·陶然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吴越吟的眼睛:“读到什么了,怎么会就……被出柜了”·吴越吟苦笑:“那里头有一句是,‘如果不是那次在更衣室的偶遇,我或许还在骗自己,我对你只是单纯的兄弟情谊’。
学校小得很,总共就一个更衣室,就在- cao -场边上,专供男生打球前后换衣服用·”·这下,连陶然的脸色都- yin -沉下来··——笑声在一瞬间熄灭,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站在外围的人回头发现了吴归舟,纷纷像躲避瘟疫一般,给他让开了一条道··摩西分海是开启未来,而他面前分开人海的这一条路,却注定孤独而痛苦。
万籁俱寂里,他听见了一切崩裂的声音··而他唯一的庆幸,是那张纸上还没来得及写下他放在心上的两个字,阿铮··“总之那天,我们那个镇子,大概就算是从学校开始往外,被这件事点着了。
我们那种小地方……之前从来没有人出过柜,更别说还是这么出的了·我爸做了点小生意,也交了些生意场上的朋友,那天下午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晚上喝多了回家,就开始大发雷霆。
归舟那天挺晚了还没回去,我妈看我爸那样子真的可怕,就发信息叫他先别回来·”·——这条信息之前,其实还有好几个电话·只是那天放学后,吴归舟把常铮约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见面就跟他提了分手。
正是年少情浓的时候,又刚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常铮当然不同意·两人直接吵起来了,吴归舟因此错过了母亲给他示警的来电··“归舟收到的时候,人已经到楼下了。
走到门口,他听见我爸在家里咆哮,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都怪我妈非要让归舟学钢琴,学来学去把人都学成变态了·他怕我爸发疯伤着我妈,站在门口也没敢走远·后来我爸去厨房拿了把刀去砍钢琴,归舟冲进去,用自己右手挡了一下,然后……”·陶然任由她捂住眼睛停了很久,然后才抽了几张桌上的面巾纸递过去。
吴越吟接了,自己缓了一会儿,这才继续··“那天晚上把人送进医院,我妈才想起来打电话给我,我是第二天晚上赶回去的·那天晚上我让爸妈都回去休息了,是我陪的夜。
我是想避开爸妈,跟他单独谈谈,将来打算怎么办·当时我问他手还能不能恢复,他说写字需要复健,弹琴就别想了·”··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爱琴爱到愿意以身犯险去救琴的人,却因为这样的选择,从此再也不能弹琴。
这个遗憾之深重,让吴越吟久久难忘,后来才坚持让何逊言学琴·她至今不敢跟吴归舟正面再提关于琴的话题,哪怕让他指导一下小朋友学琴,都跟家人商量好,一律绝口不提。
“他说他想休学,或者转学,这样就能离开常铮生活的环境·他觉得常铮太重感情,如果还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一天会冒头做什么傻事·我爸只听了一下午的风言风语,转眼就能喝成那样,以后外面传的话只会更难听。
他已经没法把爸妈摘出去了,那至少不能再牵连常铮·”·——当时说到“太重感情”这四个字,吴归舟甚至还笑了一下·吴越吟见过那个笑容,往后很长时间都不想再看任何以爱情为主题的电影电视。
也正是那个笑让她明白,吴归舟心里已经把分手,和继续爱常铮,看成了两个独立事件··分手是为了护着他,然后爱恋,从此成了吴归舟一个人的心事··“休学也好,转学也罢,其实都可以办,只是都浪费时间。
我劝他别折腾,尽快考出去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后来他也听了我的,就在那个学校咬牙撑着,直到高考·”·话到这里,屋里渐渐就静了下来·吴越吟的语速并不快,也不连贯,总是说一段就自己沉默良久。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光打在她身侧的柚木地板上,一切宛若一幅悲伤的油画··——毕竟是弟弟的私事,有些细节她还是只能埋在心底·那天她匆匆赶到医院,跟吴归舟几乎一夜倾谈,到天色将明时,无意间望了一眼外面,才发现常铮还在那儿,半步都没有挪过。
临睡前,她忍不住提醒吴归舟:“他还没走·”·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吴归舟却回得很快··“总会走的·他早晚会明白,这样对大家都好。”
……·桌上的茶两人都没动多少,硬是从热的放成凉的,这时候再去喝一口,简直苦得人心神一凛·吴越吟走神了太久,最后还是陶然打破了这悠长的宁寂。
“……然后呢,还有然后吗·”·“哪有什么然后·后来归舟考得很不好,没比一本线高多少,他自己非常难过·但家里的亲戚朋友还是陆续来道喜,还有开玩笑说,读了一本至少算个进士出身的。
爸妈看上去也松了口气,我实在不好出头提什么复读不复读的事情,归舟自己也没说,后来就填了一个我们省会的学校,能读就去读了·”·陶然忍不住叹了口气,思虑再三,还是接着问了:“那后来本科读完,怎么没考研这么好的底子,实在太可惜了。”
吴越吟给他的回答,语气淡得如一道水痕:“后来他毕业那一年,我妈查出了肾病·我当时也就工作两三年,我爸的生意在经济危机那年就全完了,家里确实需要他那份收入,他就直接工作了。
我爸过世前几年都酗酒,有时候我妈身体不舒服,只能一个人去医院,他烂醉在家里,叫都叫不起来·归舟本来想去外面工作,想想还是就近在省会找了一个,万一家里有个什么事情,至少一个多小时就能赶回去。
那时候把我妈交给我爸,我们已经没法放心了·”·重锤一个连着一个,陶然都有些受不了了·可事情已经谈到这个份上,他也已经没有退路:“令尊……过世了”·“早就走了。
酗酒,饮食口味又重,太油太辣,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胰腺癌·这个病一般都快,钱都没来得及花多少,前后也就几个月时间·他不在了,我妈的身体就更不行,后来为了照顾她日常起居,归舟就回镇上做水电站的工程师了。
哦对了,当时常铮还借过一笔钱给我们,后来只用了很少的一部分,医生就已经建议别再折腾了·他昨天电话里提的,就是当初我还钱给他的时候,说我们家欠他一个人情。
既然他和归舟再也不可能了,那将来就由我来还·”·这番话像是一块吸足了冰水的海绵,死死捂住了陶然的呼吸··其实这个故事中间还缺了一段,吴归舟大概是存心瞒着家人,所以吴越吟不知道,陶然却知道得很清楚。
从常铮大学毕业到吴父重病过世的这段时间里,有一阵他们其实在北方共同生活过·至少韦方澄认识常铮的时候,他跟吴归舟还一起养着一只叫粥粥的狗··所以那一箱糖蒜,是为了让家人拿到他“在省会工作”特意带回来的特产。
然后两人之间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导致吴归舟宁可让姐姐代为还钱,也不肯再跟常铮有任何牵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世事倾轧若此,一室寂然,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插刀艺术家风间对本节叙事结构及细节设置的建议和帮助·    ·第49章 微光·去吴越吟家这段路,常铮是亲自开车送陶然去的··车到楼下,陶然拉开车门的时候,他说了句“我回我自己那儿去找点东西”。
也许陶然听完这个故事,未必想立刻再看见他,那他宁可主动退一步,把时间空间和选择权都留给陶然··到底是怎样的事实,能让常铮不想亲口叙述呢·它即将划开过去与未来,让很多欲言又止都无所遁形,这一点两人都十分清楚。
于是陶然也就了然地迎上他的视线,淡淡点了个头··常铮的住处毕竟是租的,陶然那是住了十来年的自己家的房子,意义终究不同·在一起之后,算起来还是在陶然那边待的时间比较多,这会儿再次在车窗外看到再熟悉不过的街景,常铮的心情实在是说不出的复杂。
上楼,开门,开灯,常铮没有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做任何停留,径直去卧室打开了床头柜的门,摸到了那个一直放在最深处的木盒子··那里面藏着的,是常铮彻底放弃写日记这个习惯之前的,最后一本日记。
2004年1月26日·今天初五,学校第一天开门,允许高三的人进教室自习·归舟还是没来··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年前刚出事的时候,学校里传的话实在是难听极了。
我以为过一阵子这些人还能想起来,学校终究是读书的地方,但现在看来……并没有··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明明拿了书包,妈还是问了我一遍去哪儿。
我知道她和我爸都怀疑我跟归舟的事情有关系,以前归舟来家里的时候,他们也见过,但这么多天过去,看样子他们是根本不敢问·多可笑,好像这一句话问出口,外面那些人窃窃私语的所谓“脏事”里,就会加上他们儿子的名字似的。
我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我能怪谁··他们都该去死··2004年4月1日·又一次月考,归舟还是卡着考试时间来的,考完就走··寒假以后,他就没怎么来过学校。
人言何止可畏··他那个爸爸当天就能干出那种事来,他最近在家复习,过得也一定不好·但就算这样,学校也是绝对不能待了·这些人简直都是披着人皮的疯狗。
老师们都尽力在帮他,卷子照常给他留着,也特别安排了时间单独答疑,但他的排名还是一次比一次掉得厉害·我不敢想他会是什么心情··我的座位就在我们班靠走廊的窗边,他每次来学校都会经过,但从没抬头看过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分手的时候,他吼出来的那句“别再多事了,照我说的做”,我一直都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冲我发脾气··……多希望这一切都是愚人节的玩笑。
2004年5月28日·最后一天在学校了,明天开始在家最后看几天书,这些就都结束了··中午,班主任叫我去把他那里剩下的卷子都搬回班上发掉·趁着没人注意,我去翻了归舟那个班的准考证。
记下他的准考证号,至少我还能查到他考得怎么样··愿他一切都好··2004年7月2日·成绩出来以后,我根本不认识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开始登门了·爸妈也好像被事情冲昏了头脑,彻底忘了我还是个他们心目中的疑犯,满脸喜色地迎来送往。
我只觉得荒谬··归舟怎么会考成这样·我怎么会碰巧是这个第一名··他刚上一本线,学校挂出来的红榜只抄了一本线上的名单,他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就算是这种时候,围在校门口看的这全镇的疯狗们,还在指着他的名字说那些百说不厌的闲话··活该他们一辈子都窝在这条街上·他们为什么还不死··刚才我妈叫我出去买点感冒药,路上认识我的人都跟我说恭喜。
一切都像是以前我跟归舟一起看过的讽刺电影,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戏如人生,电影总有结束的那一刻,可活着这件事,没完没了··药店里我碰到了越吟。
她说归舟在家一言不发很多天了,可是家里觉得一本线也不错·只要能让归舟赶紧离开这儿,全家人就能喘口气,现在根本不是能上什么学校的问题了·他们家也有亲戚朋友上门,他就躲在自己房间里总不出来。
我明白这种别人看你挺好,你自己觉得还不如死了好的感觉··那又能怎么样呢·活着就是恶心··2004年7月18日·最近我一直没心思听我爸妈跟那些亲戚们都在商量些什么,所以昨天早上我才知道,晚上他们弄了个状元宴。
我生平第一次冲我爸咆哮,我说谁爱去谁去,我绝不··可他们说,晚上要来的很多人都是我班主任亲自去报喜请来的·老师的确待我不薄,同学们也大多要来凑热闹。
或许从此就跟他们天涯不见了,我已经弄丢了归舟,连个像样的道别都没有……我不想再有别的遗憾了··其实归舟才是一直拿着第一这个名次的人,直到出了那件事。
他的名字成了一个忌讳·席上敬酒的时候,我好几次听到老师那桌有人提起,又彼此使眼色立刻打住·他们可以私下帮助归舟,却不好在公众场合表露什么。
愚昧就像个玻璃罩子,里面的人谁都不能幸免··昨晚我应该是喝多了,我好像看见归舟来了·他拿了瓶啤酒站在门口,遥遥冲我做了个敬酒的手势,然后就走了。
我没开口问别人有没有看见他·这样的场合,我宁可他不来··今天早上醒过来,我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到底是真是假·也许是我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说不定。
听说归舟定下来要去我们省会读书了,也好,去哪儿都比在这儿好··过去已经这样了,未来未必更好·但除了往前看,我们别无选择··2006年8月16日·今年暑假我找了个实习,其实就是给学长开的小公司打下手。
我实在是不想回去··自从上了大学,每次打电话或者回去,爸妈都死盯着我有没有女朋友这个问题不放·最近一次电话里,我忍不住反问我妈,你想得到什么答案,她吓得半天没敢接话。
然后连着一个多月,他们再也没联系过我··何必呢,吓成这样还要追着问,我回答了又不敢面对·他们总能让我想起高三下半学期的那些事,既然他们觉得我是个异类,那我也不想看见他们了。
可是刚才……我妈又打过来了,装得好像没事儿似的,念叨着我是不是真要实习到暑假结束·她说我爸也很想我,希望我哪怕有个三五天空闲,也最好能回家一趟。
·……·2007年8月29日·这次再回学校,基本就没什么事儿了·该修的学分我都差不多了,紧接着就是实习·听说咨询业的实习都是不给你钱,还要你命的节奏,我是一定要留下的,所以大半个夏天都在做准备。
我已经在公司附近找人一起合租了房子,开学看看学校还有什么事要处理,然后我就打算搬过去··因为脑子里都是这些事,今天在省会火车站等车的时候,我居然没看到归舟就在附近。
等我看到他,想开口问问他这几年到底怎么样的时候,他走过来直接抱住了我··我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可是那一刻的心酸,是很长时间以来,唯一让我觉得我还活着的东西。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归舟一直没说话,直到我那个检票口的灯从绿色变成黄色,他才松开我,叫我赶紧进去,别误了火车··再然后,他当然又没有回我的短信。
但这都无所谓了·我很高兴,他也一样没有忘记我··这就够了··2009年10月23日·升职名单里一定有我,今天终于确定了··人生第一次升职,收到人事邮件的时候,倒并没有什么欣喜若狂的感觉。
可能是太久没好好睡觉,除了工作本身,好像别的所有感觉都开始迟钝了··同一个项目组的另一个哥们儿也升了,晚上我们一起去喝酒庆祝·他说这次加完薪,他就能达到丈母娘的最低要求了,可以跟女朋友求婚了。
看着他那个喜形于色的样子,我想,我也可以试着给我爱的人一个家了··工作以后,我和归舟就慢慢恢复了联系·我知道他毕业以后,就在省会找了个工作。
听说他妈妈身体不好,希望他经常回去照顾·刚才的电话里,我说我在这里算是站稳脚跟了,希望他过来跟我一起生活,他回答说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总算没有直接拒绝。
2010年1月1日·归舟打电话给我了,问我的住址是什么,他要先把一部分不好拿的东西寄过来··他说他已经在办离职手续··看来我和他之间这一局残棋,终究是要下完的。
2010年10月7日·自从到我这边来,归舟就一直郁郁寡欢··他这个教育背景,肯定只能找到税后五六千的工作,在京城这个地界,确实也是生活不易·我不敢把我的工资卡给他,怕他更受刺激,只好直接把家里该买的东西都买了。
但有时候看他拆快递的表情,我又觉得他是早就猜中了我这点心思,并且因此更不高兴了··我知道我的圈子、我住的地方和我的工作,这些都在不断提醒他某些显而易见的事实。
可我还能怎么办呢·我以为我有能力给他好一点的生活,我们能好好在一起,这就已经够了··但现在看来,显然是不够··这次国庆为了看他多笑一笑,我带他跟朋友一起出去玩了一趟。
同行的两个人也是一对,都在我这个行当里,收入都跟我差不多·一路上归舟的注意力还是都落在花销上,我很理解他的心情,可我已经尽力体谅他了……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才能让他开心一点。
即使相爱,我们也还是独立的个体,注定只能孤独地面对各自的命运··可惜我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现在才刚开始明白这一点··2010年12月22日·这次出差时间长,我临走前,让归舟帮忙把换房子的事情定下来。
这边租期快到了,我正好最近又加过一次薪,那就换个再好一点的小区住,这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没想到今天回来,我发现他根本没花什么时间看房子··我问他是不是最近忙,没顾得上这件事。
他回答租房子花的都是我的钱,我的预算是他月薪的三倍,他没法替我做决定到底租在哪儿··我简直气得无话可说·我眼里只有“我们”,他眼里却只有银行卡上的数字。
看我没接话,他竟然又添了一句,问我是不是认为他的时间不值钱,就该花在家里的琐事上,而我自己的时间价值万金,只应该扑在工作上··……·我懂得他年少时的倨傲,也懂得他在我身边感受到的落差。
我自问一直在尽力周全,从未有过一丝一毫轻视他的念头··我不能让时间倒流,没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也没法动摇这个势利的社会对一纸文凭的看重·他一定要认为尊严建立在经济能力上,我也无能为力。
每次出差回来,家里不是沉默就是争吵,而且这争吵还毫无意义··我……真的已经很累了··2011年2月14日·情人节··我买了玫瑰回来,虽然很蠢,但我希望归舟看到了能舒缓一下心情。
他爸爸过年的时候连喝了几顿酒,然后就说不舒服,年后这阵子一直在检查身体,然后复检·这听着就不像好事,归舟担心也是难免的··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本来打算回家准备晚饭,结果进门才发现归舟已经在家了。
他爸爸是胰腺癌,晚期··他听完家里的电话就直接跟公司提了离职,打算马上回去照顾·我看他已经在收拾行李,就用手机把我现在所有的存款都打给他了。
他整个人都在抖,手完全是冰的,还强撑着跟我说,钱会尽快还我··我实在不忍心,就回答他不用还了··他居然大发雷霆·我一开始没料到他会有那么大反应,还以为他是误会了什么。
后来他说了很多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说我对他所有的照顾都是出于歉疚,但当年我根本没有错,还说我犯不着这么施舍他··我……也没有控制住自己,我们一直吵到心力交瘁。
事到如今,这都是积怨已久,无可挽回··2011年2月15日·归舟说,他这次回去,就不会再回来了··这一次,再也没有未完待续·我们终于耗尽了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建议食用完毕后去听华晨宇的微光,和宋冬野的安和桥,看着歌词听·    ·第50章 微光2·不确定陶然会不会过来,常铮在客厅留了一盏落地灯,把装日记的木匣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回卧室里先躺下了。
如果陶然想细看当年,他愿意把一切都送到他面前·只要他看见这个,想必一定会明白··絮云被流风驱散,墨色的天际终于收敛了最后一丝亮色,万物都沉寂下来,常铮却怎么都睡不着。
懒得去看手机上的时间,他就这么独自与夜晚的时间僵持着,等待忐忑的心神一点一点被磨去期待··就在睡意逐渐将他淹没的时候,大门突然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响动。
常铮躺着没动,但人立刻就清醒了··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回来的人大概也知道已经很晚了,做什么都刻意放轻了动作·常铮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听觉上,还是只能听见客厅里几个不可避免的声响,·比如真皮沙发下陷,比如水杯跟茶几的玻璃面碰撞,比如木匣的搭扣被打开。
然后紧接着,搭扣的声音又响了一次·陶然显然是在发现那里面放了什么之后,就立刻放回去了,并拿着它进了卧室,轻轻地摆在电视机旁边的储物隔板上··这时候再装睡就没意思了,常铮由背对着门的姿势转过头来,睁开眼望着他。
陶然正往下解衬衫纽扣,见他“醒”了,就十分自然地凑过来在他唇上碰了一下,随后继续在黑暗里摸索,开了柜门也只就着柜子里的感应灯找了睡衣,直到进浴室都没有开房间的顶灯。
还是这么体贴入微·常铮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一声··继续闭着眼睛,他等到水声渐歇,等到陶然踩着拖鞋的声音慢慢靠近床边,最后的最后,终于等到了陶然贴着他躺下,像往常一样,伸手从背后环抱住他。
骤然放松的身体骗不了人,常铮也不想在他面前掩饰什么,很快就往后靠了过去··他得到的回应,是陶然落在他发间的一个吻··他想说,我再也不会打开那本日记。
多少往事尽付残烬,我愿只记住时间深处的微光,借此照亮我们眼前的路··他想说,我知道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但还是谢谢你没有让我难堪··他想说,过去既成事实,我能给你的只有现在和将来。
可事到临头,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陶然的呼吸此刻就萦绕在他耳畔,满是生命的鲜活与柔软……还有无边无际的宽容··等了许久,常铮还是没出声,陶然以为他困了,于是调整了一个彼此都舒服的角度把他抱紧,低声说了句:“睡吧。”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常铮被陶然目的明确的抚摸弄醒了··濡- shi -的亲吻执着地徘徊在颈侧,常铮的脖子平时简直不能碰,眼下的陶然是明摆着不打算放过他。
颤抖和喘息的间隙里,陶然问:“今天……我们有安排吗”·常铮被他蹭得浑身燥热,脑子也一团浆糊:“好像……没有……”·陶然扣住他蜷着的膝弯,顺着他弓起上身的线条一路吻下去,之后好几个小时,都再也没说过话。
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竭泽而渔的周日··好似某种温暖的液体也终于没过了自己的头顶,从那天开始,陶然再也不想问常铮为什么像个疯狂的赌徒似的,花光全副身家在这段感情里下注。
当他在常铮的身体里冲撞,看着他沉迷的神情和微微皱起的眉心,只想独享这一切直到世界尽头时,他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他的爱除了欢喜,也已经生出了嫉妒和忧惧。
他尝到了酸涩,也因此懂得了甜蜜,更隐约觉得,自己终于触摸到了完满··从这一刻起,陶然开始无问输赢··酒吧里的事余波荡漾,直到好几周后,叶祺还打电话来问过陶然后来怎么样了。
陶然笑问当时自己的脸色是有多难看,极少过问别人私事的叶祺表示实在是难看极了,而且大学同窗四年,他从来没见过陶然当晚的那个样子··叶祺已经挑了个足够晚的时间打过来,但陶然还是在加班。
躲在会议室里谈这么私人的话题总是奇怪,聊了没多久,两人也就互道再见·这个电话从头到尾也就五分钟,一起加班的顾问就已经找过来了,正在门口犹豫,该不该出声直接叫陶然。
“……又怎么了”·这个项目上的主力也就比白漫漫大不了几岁,妆面弄得有点用力过猛,还远没到在职场上进退得宜的年纪,被客户一逼就露出焦躁来:“陶经理,刚才又有客户打来骂我们了,说我们不负责任,临阵换人,要求我们退第一期项目款,终止合作。”
陶然面上安抚了她几句,心里却在苦笑·杨柏君在的时候真没觉得她有多重要,这下一声不吭跳槽走人了,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陶然临危受命,才恍然有种被现实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的惊醒感。
这大半年来,他和常铮的工作、生活都搅在一起,两部分又都分别经历了很多波折,因此偶尔有一次在小团队外工作的机会,这感觉正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杨柏君和贾老头的关系,一开始跟常铮和陶然的紧密合作关系类似,后来的发展就实在一言难尽了。
贾老头虽然在公司里被这么称呼,其实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勉强算是个帅大叔,家里有全职太太一枚,儿女一双·据说好几年前,贾老头家的二胎出生,他给平时合作比较多的同事们都发了红鸡蛋报喜,杨柏君直接把自己那份,当着贾老头和其他人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陶然进公司的时候,这事已经发生了至少有两三年,但他还是原汁原味地听了好几遍,可见当时舆论之爆炸·后来他和常铮说起向下属伸手的问题,常铮非常直白地表示我给自己找的是男朋友,贾老头干的事儿可没我这么光明正大。
陶然对“光明正大”这四个字不予置评··这次杨柏君突然辞职,并用积攒很久的年假冲抵了原本一个月的交接期,几乎是立刻销声匿迹,至少在公司大多数人看来,肯定是跟贾老头长达数年的“感情纠葛”彻底崩了的意思。
她的离开应该有一半是预谋已久,还有一半是负气为之,所以留下的残局根本不是脱离业务已久的贾老头一个人能处理的·理论上业绩是合伙人的,客户却是公司的,如果闹到要丢生意的地步,那就不是一个合伙人自己能捂得住的了。
公司开了个合伙人紧急会议,全员匿名投票推举项目经理去救急,结果当场公布,得票数最高的居然是陶然··日常跟常铮走得近的几个合伙人中,有人曾经问起过他和陶然的事情,常铮一律采取笑而不语的态度。
时间一长,陶然其实跟杨柏君一样,都是身上有某种烙印的特殊人物·这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他们谁都没想到,陶然的工作能力就像砂砾掩不住的金子一样,竟能让这些挑剔刻薄的合伙人们产生这样的共识。
常铮心底默默觉得与有荣焉··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他怎么可能拦着陶然发光·所以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常铮不可能伸手去碰贾老头名下交给陶然跟进的项目,自己这摊事又因为陶然太忙,不得不延缓进度或是交给别的项目经理,一来二去,常铮也忙得家门都没时间进了。
·这天在大会议室,陶然带着三个小朋友一坐就是一天·客户有事直接给了会议室的座机号,如果打进来就一起听着,一起处理·傍晚暮光西沉的时候,有人突然推门,身形逆光模糊不清,陶然却只扫了一眼就安下心来。
“陶然,出来一下·”·手里被递了一杯冰拿铁,他这才觉得嗓子早就干到发痛了,赶紧喝了一口润一润:“……你今天打算什么时候下班”·“再说吧,早不了。”
常铮带他进了另一个房间,这是公司内部同事谈话用的地方,进门就只有落地窗和小沙发,正适合促膝而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知道杨柏君下家是哪儿么。”
陶然盯着他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还在业内这不意外啊,她之前说的理由是家里老人身体不好需要照顾,一听就是假的·”·“呵呵,贾老头来我们这儿是怎么回事,你听说过么。”
陶然很想舒展一下筋骨,身上却被衬衫西装裹得死紧,只能站着稍微动动肩胛骨:“好像是从我们死对头来的,来的时候还带了好几个大客户,要不是这几家合起来体量确实大,这些年也不会对他业绩平平这么宽容……等等,难道杨柏君去了那家”·常铮神情疲惫,幅度很小地点了头。
“那……”·虽然时隔数年,但那边显然还在记仇,才会让杨柏君这种前叛徒的亲下属跳槽过去,估计是要下手再把客户撬回去·再加上他们两人的私人恩怨,接下来的事情真是一过脑子就令人一阵头疼。
常铮望着楼下高架上凝滞的车流,语气里有一丝细微的变化:“这事是我托人打听出来的,她下下周一入职,所以我们这儿应该暂时还没人知道·你希望我怎么做”·“如果不问我,你打算怎么做”·常铮意味深长地微笑:“我要是立刻往上通风报信,算是个小功劳吧。
但我为什么要说呢·”·顺着他的思路,陶然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老头知道了,有所防备,今年年底的合伙人评估……”·常铮转头深深看他一眼,陶然立刻掐住了话头。
毕竟这是在公司里,有些话彼此心知肚明就好··合伙人这一层不限人数,高级合伙人确实有固定数目的·长久以来,老头之所以把常铮看成自己的假想敌,也正是因为他自己是高级合伙人里江山最不稳的,常铮又是合伙人里蹿升速度最快的。
换言之,他走了才有常铮的位置,哪怕他日渐式微,对常铮都是重大利好,至少升职的希望会一天大过一天··眼下对常铮最有利的,其实是公司上层和贾老头都继续认为杨柏君的离开只是一次正常的经理人离职。
等她在竞争对手公司入职了,开始下手抢客户了,这边始料未及,严重损害贾老头的收益池和来年的成长- xing -,常铮才好坐收渔翁之利··出于尊重和信任,他第一时间告诉陶然最新消息,并坦荡荡问他的意见,但其实利弊已经摆在眼前。
陶然把事情在心里又转了一遍,不由叹气道:“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就当不知道·”·“等过一阵子,消息传到我们这里来,老头肯定会丧心病狂压榨你的劳动力,而且会找机会把丢客户的锅往你身上扣,甚至说是我授意你做的……”·陶然接过话来:“就算没杨柏君的下家是对手这事,这几家客户也已经非常愤怒,未必保得住了。
所以我从接手开始,就一直带着所有小朋友一起做事,来往邮件、资料和证据都留好了,就是防着他最后说我不尽心……放心吧,我知道轻重的·”·常铮看着这好大一朵迎风招展的解语花,逐渐露出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异样神情。
陶然碰巧一抬头撞见了,吓得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先回去干活了”·常铮笑着替他拉开门,顺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抚:“嗯,早点回家。”
听着一点毛病没有的一句话,却说出了深夜成人番预告的意味,陶然被他逗得脸都热了,只好转弯去卫生间洗了个脸,整理好表情才回会议室··于他们而言再平常不过的又一个加班的夜晚,就这样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静静地拉开了序幕。
    ·第51章 微光3·忙碌来得气势汹汹,但都在意料之中·陶然度过了毫无新意的大半个月之后,终于在手机的一次震动提示里,找到了一点意外。
白漫漫在上次出岔子之后第一次找他,要请他吃午饭··陶然随手就回消息答应了,然后到了约好的那一天,白漫漫带他去了一个一顿饭人均大概是她平时一周午饭钱总和的店。
点完菜,陶然把目光从菜单的标价上收回来,开口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提”·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自己准备辞职的白漫漫愣在当场··陶然笑着摇头:“我送过多少同事辞职走人……你以为你瞒得很好么。”
白漫漫被他噎了个正着··只要陶然愿意,他其实很擅长以一种能让双方都笑出来的方式,怼天怼地怼空气·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自己人的待遇,一眼瞥见陶然的笑容,居然猛地有点鼻酸。
隔壁桌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带着社交场合特有的迎合和殷勤意味,仔细听几句就知道是猎头和要找工作的候选人的午餐组合·白漫漫酝酿了好几回想开口,都被笑声打断思路。
碰巧那边还说到了“既然都要走了,他们又对你不好,不如你把公司通讯录拍个照给我”这样的话题,她尴尬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桌上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安静···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小姑娘心虚成这样,一面默不作声,一面眼看着耳朵就红透了。
好歹两人某种程度上有过一段师生情谊,而且共事的大多数时候还是愉快居多,确定她要走之后,陶然看她的目光倒是宽容了不少··“我猜一下,你是要去杨柏君那边”他主动揽过了开启话题的责任,在看到对方的反应之后,不由笑道:“……又不是多难猜的事情,不用这么惊讶。”
白漫漫犹豫了三五秒,还是没忍住:“你是怎么猜到的”·“她刚去那边,缺人干活,当然是转头到老东家来找能力还过得去,但最近恰好不如意的人。”
陶然面对她那一脸神似作弊被抓包的表情,怎么看都想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是我跳槽,我说不定也回头来挖你呢·”·白漫漫低着头,好像被碗底红鲤鱼的图案黏住了视线,说起话来底气全无:“那不一样,要是你跳槽,我一定跟着去,可她……”·虽然依旧笑意盈然,陶然还是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不管她人怎么样,你怎么看她,结果还是你决定跟着去了。
公司或许觉得你……你们这么做太不地道,但我本人,祝你前程似锦·”·白漫漫很显然还是没听明白,睁着一双犹疑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陶然,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硬是把虚心受教给演成了做贼心虚。
陶然一直在留意她的神情,这会儿自然而然地注意到,白漫漫终于学会了化眼妆·他是亲眼看着她从眼线液晕得没法看,慢慢发展到能勾清楚线条但左右不对称,再到总算学会上眼影。
如今隔了一阵没见她,竟然已经长进到能驾驭大地色之外的颜色了,真是一日千里··他突然想起了平时闲话怎么带人带团队时,常铮的一句戏语·他说人的认知自有规律,总想在下属第一次遇到问题的时候,就给出最全面最透彻的答案,其实是管理者的一种天真。
他屡次明示暗示,希望陶然能在对待白漫漫这件事上,趁早收回过度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后来见他已经收不回来了,也就不再多提·论管理经验,陶然承认自己远不如他。
其实常铮对他,和他对白漫漫是一样的,有些时候确实要当事人自己撞过墙才知道痛··又或者,有些人就是撞了墙还觉得都是墙不好,自己全对·那也是命。
只是常铮知道话说到哪里就该适可而止,而他,此时此刻在这张告别的饭桌上,才真正摸到了这种分寸感的边··所以刚才那一番话,何必多解释,该懂的时候她自己会懂。
人应当尊重时间本身,而不是凭借一点点小聪明,就妄图牵着别人的手,把对方送上自以为的康庄大道··果然不出他所料,白漫漫整顿饭都沉浸在跳槽就是对不起公司、对不起所有人的情绪里,好几次陶然只是善意地询问以后怎么安排,她都回答得好似惊弓之鸟。
陶然依稀还记得,白漫漫入职的第一天,他按照惯例单独请她吃午饭,她当时也是这样的神情:很多话不得不说,却总怕自己说错话··她好像长大了,又好像没有。
所有的开头和结尾都仿佛缘分深重,面目惊人地相似·这样也很好,陶然这么想着,渐渐放缓了一问一答的节奏,让白漫漫多少能享受一下这份价值不菲的午市套餐。
小姑娘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吃饭上,陶然用叉子无聊地戳了半天西蓝花,才等到她漫不经心地放下了餐具·一边的侍应生立刻过来撤掉了主菜,转身奉上甜点··陶然点的是咖啡冻,白漫漫要了抹茶慕斯,上来的时候正好放反了。
人家侍应生手上还拿着隔壁桌的甜点,看着也是满手东西,陶然扫了他一眼也就不做声了,打算自己动手把两个甜品碟换过来··谁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白漫漫已经魂不守舍地把咖啡冻搅成了一团碎渣。
陶然只好默默开始吃那份甜过头的慕斯··“老板,我……我有件事要谢谢你·”·“你该谢我的事可多了·”陶然头也不抬:“哪件这么重要啊,需要你等到现在,专门拿出来说”·“我其实知道,之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那么生气,是因为还有别的原因。”
这倒挺难得,这孩子还真长出脑子来了·陶然似笑非笑地看了白小姐一眼··这一眼不比在办公室里,陶然一点都没掩饰·白漫漫也说不出他是哪里不一样了,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恍惚,等回过神来,脸已经红了个彻底。
一时间,陶然身上的松木香水味仿佛无处不在,白漫漫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落,好像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发光体·他在工作场合惯用的面具,此刻好像被微微地掀开了一道缝,里面竟是这样光华璀璨,令人目眩神迷。
说到底,陶然已是纵横情场多少年的老妖精了,说一句眼含秋水都不为过,哪里是白漫漫这个年纪能消受的·两人之间的气氛僵了一瞬,陶然也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下没忍住,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
白漫漫干脆放下勺子,捂住了自己的脸··“老板你别乱放电啊,我……我话还没说完呢·”·陶然尽量收起笑意,鼓励她:“好,你说,我听着。”
“我知道你当时是担心我,但其实,康德没骗我·他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后来……”·“后来他在机场买的戒指,常老板看到了,也告诉我了。”
可怜的白漫漫又是一愣,定一定神,硬着头皮往下说:“咳,反正我没答应·他说,婚姻反正也不是只需要男女之情,如果我跟他在一起,缺的这部分他会用别的东西来补齐。”
陶然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呵,补齐……”·“对,我也知道这不可能·我仔细考虑过了,我好像还是觉得,无论他给我什么,都补不齐这个。”
康德家境十分优渥,就凭他们“恋爱”期间,康德出手送白漫漫的几件首饰,他的意图就已经很明确了·可当时的白漫漫,分明是动过心的··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既然她自己提起了这个话题,陶然也就不跟她敷衍,当下就直接问道:“你的项链,最近倒是不戴了”·白漫漫挺不好意思地匆匆一笑:“我把他送我的东西都还回去了,无功不受禄,我跟他又不是真的交往,我怎么好再留着。
我家虽然也就一般,但我自问,确实没有这个卖身求荣的魄力,那还是趁早说清楚……”·陶然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对,也算对得起那几件红宝石和蓝宝石的诚意。”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白漫漫又有点脸上发烧的趋势,只好胡乱点点头··陶然望着她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再仔细看了两眼她的妆,一边忍不住想笑,一边居然生出了些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来。
于是最后,午饭还是他买的单··饭后他们一起走回公司·又是一个深秋,满眼尽是蔚蓝金黄,白漫漫穿着一件深灰色一字领的套裙,走在幽静的小马路中央,步履中有种奇异的轻快,望之如一幅跃动的油画。
陶然走在她身后,一路上都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熨帖·还好,世事对她手下留情,并没有怎么用力磋磨··有些句号只适合这样默默地划完。
或许从今往后,他一两年内都不会再见到她,又或许,是再也不见··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一个心怀诚恳的人,总是能在这个世间找到自己恰当的位置,并安之若素。
陶然在心里念了一句,祝一切安好··    ·第52章 归舟·或许白漫漫算不上有贼心,更谈不上什么贼胆,但这一次她的离开,确实成了一拨人纷纷提出离职的开端。
杨柏君在那边入职之后,借着拿到合伙人头衔要建团队的东风,索- xing -就一个接一个的开始找这头的前同事吃饭·这么挖人等于宣战,陶然出于职责,写了个邮件给人事,抄送给贾老头,建议考虑给救急团队的几个核心成员赶快加钱。
他的公务邮件措辞一向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加钱这么简单粗暴的留人手段,被他写得客气又漂亮,给贾老头和人事都铺好了台阶,哪头都不得罪·他当然不方便写杨柏君的近况他知道,也不能写不知道,所以通篇只说“鉴于我们都知道的某些特殊情况”。
人事部门自有小内线给常铮日常报信,不定期地把一些并不与他直接相关,但他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情截屏给他看·于是陶然发了邮件这天的夜里,常铮倚在床头,闲来无事翻手机的时候,还是读到了邮件全文。
卧室里有书桌,台灯把房间的那一隅照得雪亮·时候已经不早了,陶然依然还坐在那儿,一手握着鼠标,一手撑着头,眉间微蹙的样子跟上班的八小时毫无差别··咫尺之遥,常铮抬眼望去,心里突然觉得跟他隔了点什么。
说不清是出于预感,还是直觉,他开口叫了陶然一声··“陶然……早点休息吧,反正也忙不完·”·“……嗯”对方好像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转头看向他的前几秒,完全是平时开会的时候被老板点名的反应:“哦,我还有一会儿。
小朋友正在改个东西给我,总不能他们还在一版一版给我发,我自己先睡了吧·”·眼看着他通身的警觉像潮水一样退去,常铮莫名地松了口气,招手叫他到自己这儿来,然后坐起身,接住侧躺下来的陶然,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吻。
“你还有多久”·怀里的人像凯撒一样,慵懒地蹭了两下:“说不好,我尽量快点吧·”·毕竟是在家里,在自己床上,话省略了过脑子的步骤,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我刚才,看到你今天写给人事的建议了。”
“嗯,我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了·加补贴也好,设个项目奖也好,公司总得有点动作,不然杨柏君这种知根知底,还一门心思挖人的主……”陶然转了个身,整个人依然横躺在常铮怀里,只是背对着他,慢慢睁开了眼睛:“怎么,你觉得我不该提”·“没有,你不提贾老头也会提,对我来说都一样。”
这话就更明显了,兵临城下,容不得他不接招:“那这件事……我指的是这个项目,和帮他留住客户关系,你希望我做得好,还是做不好”·常铮没想到他能直率到这个程度,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彼此离得太近,呼吸交缠,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瞒不住·他这一停顿,屋里立刻静得落针可闻·陶然撑起身体,稍微与他拉开一点距离,然后毫不客气地望进他眼里。
近来关于贾老头这摊破事的局势,所有在公司有一席之地的同事都在盯着,也确实随着杨柏君的大肆动作,一日一日明朗起来·假设眼下的项目成功,客户都有可能被野心勃勃的杨小姐直接抢走,更别说一旦出了纰漏……·合伙人在这家公司,甚至这个行业,都是一个颇有分量的头衔——但也只是头衔而已。
自再往上一级,高级合伙人开始,才是有固定人数限制的,真正意义上的管理层·常铮是最出色的合伙人,贾老头是业绩最堪忧的高级合伙人,所以目前看来,贾老头在这次年终盘点里越是难看,格局对常铮就越有利。
换言之,陶然手上的活儿结果如果不好,常铮将坐收渔利·但这样一来,陶然和常铮影影绰绰的裙带关系大概是要被流言坐实·也许没人敢去常铮面前嚼舌头,但陶然人还在直接带团队干实事的阶层,想必从此要受不少影响。
当初救场的人选是所有合伙人往上的管理层一起投票决定的,这群人里一定有真心认可陶然能力的,也一定有明知格局如此,就想把烫手山芋塞给陶然,然后等着看好戏的。
这一切的一切,无非是一场多方参与的博弈·而在这场博弈中,他们的利益不再完全统一··常铮一直知道,陶然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有能力来跟自己对峙的人之一。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才终于清醒地意识到,陶然- xing -格深处的决然和冷静,与他自己是何其相像··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这段日子以来,两人都用避而不谈来维系的某种脆弱的平和,就在陶然这个明晃晃的问句里,骤然被砸得粉粹。
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僵持没什么必要,在常铮似乎深不见底的沉默里,陶然微微叹了口气,率先让了一步··“你明知道,这件事上该明白的我都明白,何必还特意提这一句。”
时空在一瞬间几乎混乱了,常铮突然产生了相识不久,两人正在办公室谈公事的错觉·这感觉实在不好,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没有特意。
之前没必要谈这件事,我没想提,现在既然话到这儿了,我觉得也没什么可避讳的·”·看来他想让,常铮却不领情·陶然差点要冷笑出声,好不容易按捺下去,声调却无可挽回地失去了温度:“你的意思是,你只是直言不讳,是我多虑了我猜你话里话外的意思,从我们刚认识到现在,哪一次猜错过。
你确定这一次,是我多虑”·常铮听到这儿,火气也已经哽在喉头·他一点都不想跟陶然吵架,于是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语气:“我确实没有别的意思。
这是在家里,不是在公司,你别老拿揣测上意的架势来对付我·”·“你是确实没有别的意思,还是你觉得你没有”·“……我要是真想谈这个,犯得着下班回家,处心积虑等到快十二点才说”·这话赶话的,要是再这么接下去,陶然怕自己迟早会说出更难听的来,只好暂时让自己闭嘴。
两人都回避了对方的目光,不愿意起正面冲突·常铮看着他一身棉纱家居服的打扮,背脊却像正在开会似的挺得笔直,心头忽而有些苦涩··陶然的难处,他其实全都知道,也感同身受。
“我知道你肯定会为难,我只是一直想提醒你,正直很好,但也要看清楚形势·毕竟慈不带兵,义不行贾……”·陶然一寸一寸抬起视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对我是带兵,还是行贾”·这下常铮答得很快:“我自问哪个都不是。
但你总以为我说什么都别有用意,你现在对我,这就是行贾·”·再一次的,共处一室的两个人,谁都不去看对方的眼睛·沉默才是今晚的主角,他们都用戏服徒劳地遮住面孔,但愿光束能饶过自己。
跟同事恋爱会是什么样,陶然以前经历过一次,因此刚开始时处处谨慎·后来被常铮屡次点出他小心过头,公司里确实没人发难,两人在家里也尽量不谈公事,诸事平顺,他也就慢慢放下了忧心。
原来生活才不是要放过他,这都蓄谋已久,全等着今天呢··他自以为比当初的徐远聪明、稳重,常铮的心智也远胜当初跟徐远开始恋爱时的自己,事情也许会有所不同。
谁知这所有的因素加起来,也不过是让合力织出的平静假象略长久一些而已·公私不分的下场,不管当事人有多想分清楚,终究还是眼下这样,什么都一团糟··想到这里,他不由叹了口气。
倚在床头的人原本低着头,闻声便看过来,两人的目光一触既分··常铮的面容在羊皮纸壁灯柔和的光晕里,依然英俊得令人心动·此时此刻,陶然看到的却是满眼无奈。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恋人,情绪稳定,也很明白分寸·哪怕刚才只差一点点就要吵起来,安静了片刻之后,眉宇间的一时意气也就渐渐淡了··克制,理- xing -,英俊多金,温柔体贴,并与自己相爱……哪一条都弥足珍贵,如今在同一个人身上全有了,陶然也知道自己早该知足。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从来都是··所有的你爱我,我爱你,都像是对着汪洋大海嘶声力竭地呐喊求救·或许可以得到回应,也将产生希冀,但各自居住在自己的躯壳里久了,早已分化成了截然不同的生物,最终也只能是和而不同,或是同而不和罢了。
陶然知道,如果他再不开口,常铮一定会给他台阶下·不以分手为结局的争吵其实都不必发生,他们都早过了需要靠言语相互伤害和试探,借此宣泄情绪的阶段··“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想自己静一静……”·空气里的凝滞发酵到某个点上,两个人居然同时开口,又一起顿住。
大概是相处久了,或是共事太愉快,处理事情的方式竟如此相似,他们都突然忍俊不禁··陶然回到桌边,合上笔记本拔了电源,一并抱起来,向常铮交待道:“你先睡吧,我去书房把事情做完。”
经过床边时,他甚至绕到常铮那一侧,一如既往地与他交换了一个浅吻··然后他像离开一间会议室一样,寂然无声地,走出了自己的卧室·                        ·    ·第53章 归舟2·项目还要继续,生活也是。
眨眼又是大家挣业绩和干活的忙季,常铮开始拜访关系最好的一批客户,希望在年底合伙人会议之前多拿几笔预付款·陶然倒不必出差,但贾老头的客户让他觉得处处不顺。
连轴转的时间长了,项目上的小朋友们开始逐个生病,感冒一个传染俩不说,居然还冒出一个得水痘的··这位心里没点数的小朋友连着发热了几天,坚持轻伤不下火线,有一天半夜两点从公司出去,在跟同事一起打车回去的路上直接睡晕了。
出租车直接掉头开去了急诊,好一通折腾才确诊,不幸被留院察看··直到工会的人来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医院探病,陶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压榨劳动力的反面典型。
生病的是个小姑娘,带了个黑色有卡通图案的大口罩坐在病床上,看着精神不错,就是坚称自己脸上有水痘,难看死了不想见人·小姑娘的父母见公司派人来,不好明着抱怨,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公司对员工太苛刻。
动静一大,病房里其它床位的男女老少也都盯着看,一行人无话可说,只能奉上水果献花,一边赔笑点头,一边赔礼道歉··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陶然其实也被项目组的小孩儿们传染了,自己也正头疼脑热。
兼着工会职位的同事冲在前头负责谈话,他有些恍惚地望着小姑娘口罩上明黄的小人儿图案,忽然觉得自己最近这一阵瞎忙,细想真是滑稽得很··如果手上的活做好了,以他一贯的工作成绩来看纯属正常,因此未必对他有利,却大概率对常铮不利。
所有人都明白贾老头连自己的左膀右臂都留不住,指望陶然这个别人的心腹来力挽狂澜显然不科学·所以如果陶然手上的活做不好,未必对他本人有多少不利,反正流言总在那里,平心而论他也不怕……却大概率对常铮有利。
这一刻,闻着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智人这种动物久卧后说不出的腐朽气息,陶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从工会同事和人事部门的视角来看,自从这次探病,沉迷工作的陶经理似乎受到了一些触动。
组里再有人脸色不好,哪怕本人想硬撑,陶经理也会主动开口说,如果不舒服就回去歇着——病中干活容易出错,还不如养好再来·这口子一松,立刻少一半人,陶经理也就平和地接受了人事部出面调来的新人,然后亲手带教。
宁可他自己天天过了午夜才出办公室,也不提要催病号们尽快回来··贾老板似乎对此颇有微词,人事部本着不能再出纰漏的宗旨,又单独给他叙述了一遍之前探病时,病人家属的各种不满,以及公司搭上陶经理“宽和”的东风进行的一波员工关怀宣传。
贾老头听了好一会儿,最后是笑着从人事这儿走出去的··他们这个行业确实劳动强度大,可也没有先后累倒一整个组的道理·现在网上舆论自由,有些话一旦传出去,公司到时候一点办法都没有。
人事作为相关职能部门,不可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陶经理虽然自己赚了喝彩,但从没忘了加一句都是贾老板体恤·该做的能做的人家都做了,贾老头也为人上司这么多年了,很明白自己该换个什么姿态才合乎情理。
至于陶然到底是怎么转了- xing -,贾老头当时的笑容又是真是假,自然全都淹没在办公室大小纷争的汪洋大海里,连个小水花都算不上··上回深更半夜的几句争执,让天- xing -都谨慎的两个人变得更加谨慎。
谁都不是藏不住事儿的人,事态又逐渐往好的方向发展,当晚的话题就再也没被提起过··气温从穿一件衬衫正好,到风衣已经抵不过寒风,好像只用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凶悍又决绝,眼看着就冷下来的除了这座面无表情的城市,似乎还有吴越吟的那个小家··她打电话来托付孩子的频率越来越高,本来大家都想着常铮和吴归舟这层关系,心里还有所顾虑,后来听她的口气,竟是完全顾不得这样的小事了。
陶然在这个过程里逐渐得知,她并不是没朋友,甚至都不是自己真的要出差,而是她家何先生在一次“去外地开会”之后再也没露过面,她需要让孩子尽量远离原来的交际圈,也确实有太多太多事情需要- cao -持。
在父亲的“噩运”和母亲的忙乱里,何逊言这条小小的池鱼,简直是没有生路··这才多大的孩子,也不知道从这些日子的细枝末节里都明白了些什么,突然就变得更加沉默。
有一次他寄住期间请了病假,陶然忙昏头了忘记跟常铮打招呼,常铮出差回来听见家里有琴声,推门直接说了句“我回来了”,结果视线跟何逊言撞了个正着·这孩子居然说了句“我才是客人,你们不用这样”。
常铮见过他很多次,这还是除了问好之外,何逊言跟他第一次“言之有物”的沟通··等到半夜陶然回来,两人照顾完小少爷又加餐一顿夜宵,常铮才在独处的时候,跟陶然完整复述了一遍。
世事待谁都凉薄,可像何逊言这个年纪就亲身体验了何谓冷暖的,确实也不多·陶然听完,很久都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与常铮相顾无语··从何逊言的话里,他们听得出何先生一定是确有此事。
但他毕竟只是孩子,具体的数额和情节一无所知,看吴越吟这一头雾水的行事风格,她大概也蒙在鼓里……但配合调查,总是少不了的步骤··陶然有一天倒垃圾的时候,碰巧看见了一张何逊言用过后撕成碎片的草稿纸。
大约是一时激动所为,碎片显然还不够小,陶然一眼就看清了,上面写的全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于是直到农历年前最后一次把他还给吴越吟,陶然和常铮都没有再问过他家里的事情。
跟去年一样,临近年关,常铮还是多请了一周多的假,提前回去·陶然反正机票价格差不多,索- xing -就留到最后,把今年的工作都结了··到了合伙人大会的时候,贾老头的客户也并没有松口说,明年的项目经费到底是给贾老头,还是给杨柏君。
持续了三四个月的一团糟,最后有了这么一个灰蒙蒙的模糊结局·贾老头显然输了,常铮也不能算赢·在一群等着看老头笑话的合伙人和高级合伙人中,常铮甚至还是态度最友好的一个,至少他还派了陶然去帮忙。
大会到了最后,从总部飞来主持会议的董事会成员还特意表扬了一下,说这件事里中国区的合伙人们表现出了“令人感动的互助精神”··常铮跟着全场一起鼓掌,心里觉得总算是告一段落。
年头到年尾发生了太多事,这一趟回家还另有一定要做的决断,常铮特意买了火车票回去,想给自己多一点时间,好好理一理思路··可一个人前半生的“思路”,哪里是路上多几个小时就能清楚的。
直到这天清晨,他照例早起去赴一年一会,一会儿该怎么开口还是没想清楚··自诩半生清明,他所有的犹豫都用在了吴归舟和陶然两个人身上,仔细一想,还真全都是命。
心思根本不在走路上,他一边戴围巾,一边慢吞吞地穿过家里的客厅,没想到居然在门口被父亲拦住了··常铮一下子回过神来,正对上父亲有些躲闪的目光·看着这个连正视自己都不敢的男人,他想了想,回过身一看,果然在自己背后没几步的地方,看到了一脸忧虑的母亲。
这么多年了,也难为他们了,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他在自己家里,早就是一个没人敢多跟他说话的角色·高三那件事前后,他的举动让父母都意识到了,他很可能就是丑闻的另一个男主角。
看着儿子自懂事以后,花在学业上的时间越来越多,跟父母越来越不亲近,只有这个经常来家里玩儿的姓吴的男孩子,能让他的笑容多一些,因此他们对这张脸都印象颇深。
但流言蜚语重于泰山,他们- xing -格怯懦,竟然从不敢问··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后来有一次,常铮路过家附近一圈说着家长里短的邻居,正巧听见他们在说男人喜欢男人是怎样的变态,也正巧看到自己的父母也站在中间听着,一家三口在这件事上沟通的可能- xing -就此断绝。
再后来他考出去了,再也没回家常住过·平时每个月按时给钱,也会不定期买些父母负担不起的家用电器快递回家,这个家的经济责任早就逐渐转移到他身上·父母受了儿子的恩惠,又见他年年回来只生硬地答“没有女朋友,也没有这个打算”,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只是当年事发都不敢问,如今儿子早已独立,他们更不知如何开口了··思绪回到当下,二老还是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站在自家的客厅里·常铮沉默片刻,见父母毫不退让,索- xing -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爸,妈,你们也坐。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父亲满面尴尬,常铮看着他这个样子,又想起了他当年站在那一群人里也是这副鸵鸟德行,不由心头就是一阵火·刚想开口,他却突然留意到父亲早已两鬓斑白。
那一瞬间的百感交集,常铮多年之后都还记得··一辈子没出息的人往往很会看眼色,他这一番神情变化,屋里的另两个人竟都看明白了·父亲简直站不住,赶紧借口倒茶,避进了厨房。
那就是母亲打前站了,常铮目光沉沉地望过去,见她想了好久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低眉敛目调整表情,让自己的脸色看上去别那么可怕··“阿铮,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跟那个吴……咳,那个姓吴的孩子在一起”·“没有,我们当时就分开了,后来又在北京一起待过一段时间,还是没结果。”
父亲端着茶杯立在厨房门口,手不知为何抖得厉害,茶水都洒了一地还浑然未觉:“那你每年回来,这是……”·常铮依然答得平淡:“当年他始终没说过是我,我对他心里有愧。
我就想每年都亲眼看一看,他过得怎么样·”·十来年的心结骤然见了光,母亲下意识地捂了心口,似有些喘不过气来·常铮起身,快步上前从父亲手里接过杯子,一转头递到母亲面前,一边喂她喝,一边还抬手给她顺了顺背。
……罢了,这还能挑什么错·在常铮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父母迅速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这一次,还是母亲先开口··“阿铮,你要是身边有人,无论男女,你……”·酝酿得再久,心理建设做得再好,父母亲也究竟是这个镇子里的人。
她果然还是说不完这句话的··但她真的尽力了··于是常铮抬眼冲她笑了一下,顺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满室寂静,空气稠密如有实质,日色逐渐在窗外茂盛起来,照亮了这间久在影中的屋子。
三个人僵持般静了许久,时间仿佛已经走到了尽头,常铮才终于又动了··他低下头,在母亲的侧脸上亲昵地碰了一下表示感谢,又转身对上父亲含义复杂的眼神,微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一身轻松地拉开门,迎向了满目流金般的阳光·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写文的时候,心里一直念着一句很喜欢的歌词,“为什么,我们之间隔了一层眼泪”·但愿因为这层眼泪,所有亲近的人彼此之间,都能多几分宽容吧·    ·第54章 归舟3·常铮不在,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下陶然和何逊言两个人。
陶然临出发前多留了一天假在家收拾东西,这个安排他如实跟吴越吟说了,她的反应是那她今晚来接孩子··一贯精明强干的一个人,电话里连语速都慢了下来,整个就是不堪重负的状态。
一句话说出去,倒要等上好几秒才能听到她回答,陶然实在是替她心累,主动提出索- xing -第二天一早,自己出门去机场的路上,把何逊言直接送回家算了··吴越吟都没多问一句是不是顺路。
她只苦笑着说,这些日子真的太麻烦他了··这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恐怕也不必问了·通话结束,陶然忍不住一声长叹··何逊言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也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这孩子自幼受了父亲为官和母亲从商两边的熏陶,早慧不说,还自带过人的敏锐,陶然简直没法糊弄他。
念头绕了好几圈,最后他还是说了实话:“她本来说晚上来,那不如我明天顺路把你送回去,她也答应了·”·多云的下午,天光半明半暗,何小少爷小小的一张脸仰起来看着他,如一轮朗月般不合时宜。
他表情欠奉,一双眼睛却亮得过分,一看就是全明白了··眼下这种时候,他可以保持沉默,陶然好歹是个大人,虽不是他的亲人,也勉强算个长辈,自觉应该尽力开解他几句才对。
可面对这样皎然的目光,再联想起这几天去接他放学时听到的零星议论,陶然真的不知道,对一个已经见过前倨后恭的孩子而言,自己还能说出什么像样的宽慰来··他想了很久要如何开口,久到何逊言已经礼貌地挪开了视线,开始盯着茶几上的马克杯了,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妈妈是不是不让你喝咖啡”·探手一摸,果然已经放凉了,陶然拿起来一饮而尽,顺便去厨房又做了一杯热的,转身送到小孩儿手里。
谁知何逊言犹豫着接了,脸色却有些奇怪:“我舅舅……也说过一样的话,然后给了我一杯拿铁·”·这话要是换个大人说出来,当然是意味深长,但他毕竟还语带稚气,陶然听了也就含笑问他:“有什么区别吗”·何逊言啜饮一口,仔细分辨了一下,认真道:“这个更苦。”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嗯,我一般机器里都用深烘焙的豆子·”·何小少爷点点头,又低头去慢慢喝起来··此时无声胜有声··厚重的云层背后,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终究逐渐黯淡。
不知这孩子哪儿来的定力,连陶然都熬不住这漫长的静默,打算起身给自己倒杯水,何小少爷才总算开了金口··“我妈妈以前,好像抑郁过·爸爸有时候要出长差前,会让我注意观察她,现在……”他飞快地抬眼望向陶然的脸色,看到他神色未变,显然松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陶然没让他多等哪怕一秒,立时接口道:“好,我知道了·这都是我们大人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完美如冰雕一样的小小少年,这才露出一丝裂缝:“我家……还会变得更糟吗”·陶然实在做不到对他微笑,也不好叹气,只能尽量坦率地正视他的眼睛:“我也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你的责任·”·何逊言又是半晌无语··陶然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稚子何辜,终于还是拿出了“杀手锏”··“我听你最近在练船歌,为什么”·——他学琴的进度陶然一听就有谱,再怎么快,老师也不可能让学琴不到两年的孩子弹这个。
何逊言勉强冲他笑了笑:“难听死了,是不是妈妈说,这是舅舅以前最喜欢的曲子,我最近一直想着家里,就……”·这口气真是平静极了,陶然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头顶,何逊言没有躲··“我弹给你听吧·以后你想听,就来找我·”·很快,客厅里就漾起了《船歌》特有的满怀寂寞。
陶然自然是手熟得很,而且与何逊言是实实在在的师出同门,连触键的感觉都令他听着心安··在这如水波如潮涌的乐声里,何小少爷却想起了记忆里的另一幕··家里开始有事之后,父母所谓的朋友都躲得远远的。
一开始谁都不知道水深水浅,只有吴归舟断断续续地请假过来帮忙·某天深夜,家人又是一日奔波归来,何逊言识趣地在房间里躺着,等外面的声音逐渐响起,又歇了,才独自走出来找水喝。
就在这时,他看见吴归舟背对着他,一个人站在钢琴边,一只手搭在琴盖上,一动不动·他突然想起自己之所以会学琴,就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早年的经历·母亲并不是当事人,尚且留下了这样念念不忘的遗憾,那他本人……·他小声叫他:“舅舅……”·本想问他要不要再试一试。
也许多年恢复,他的手已经可以弹琴了也说不定··吴归舟转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并没应声··这个笑容让他明白,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有些人的昨日渐成回忆,有些人的却早已死了。
每个人都只能不知疲惫地往前走,被时光驱赶,被岁月催促,从没有什么回头路·多年之后,何逊言都还记得,他是如何在陶然的琴音里,忽然懂得了吴归舟那天的一个笑容。
这一支曲子,便是他整个童年的尾声··在何少爷的人生重要时刻,冥冥中帮助他完成这个转变的另一个关键人物,却正与昔日恋人常先生一起,想办法混进当年的高中校园。
学校搬去新址也有几年了,小地方谈不上市政规划,之前的校园成了断壁残垣之后,也就草草拉个绳子一拦·当街就这么从大门往里走总归不好看,常铮和吴归舟绕着学校的外墙走了小半圈,找到了- cao -场另一端的一个侧门,这儿果然不起眼到连个绳子都没。
只要墙还在,爬山虎就总有活路·冬日只剩枯藤,但还是格外顽强地附在墙上,就像这里留给他们的记忆一样,萎顿成灰也依旧在··学校以前沿着墙种了一圈灌木,因久无人照管,死的死活的活,今年的落叶也没清扫过,眼下已经腐透了,与一地泥土难分彼此。
常铮穿了双雪白的休闲鞋出门,这会儿一脚一脚踩在这样的地面上,真是说不出的突兀·这微小的细节两个人都注意到了,吴归舟顺便打量一番常铮的穿戴,从鞋面一直看到羊绒大衣考究的金属扣,围巾上被他折在内层的商标,光洁干净的下颌,最后撞上常铮有些探究意味的眼神。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变成了跟这周遭如此格格不入的一个人··还真是,十年一觉扬州梦··一眼望去,他的神情实在太复杂,常铮沉吟片刻,并没开口问他。
有些事情既然决定有个了结,就不能再节外生枝··他在自己口袋里摸到了手机的关机键,最后一次,为了眼前这个人,按到了底··终归是曾经施工拆除的地方,再走进去也没什么可看的。
以前- cao -场边上有四个水泥的乒乓球台,这会儿只剩一个,孤零零地杵在那儿,看着几乎有些可笑··走到这里,吴归舟率先停下了脚步··这个季节的日光看着晃眼,其实一丝温度都没有,随便一阵风就能吹散身上的一点点暖意。
两个大男人隐约存着找感觉的心思,顶着风到处转悠,也真是够了·常铮很快意识到了吴归舟的意思,转身看向他,自嘲地一笑··“看来,又是我在矫情了。”
吴归舟随意坐上了乒乓球台的边沿:“不,一直都是我比较矫情,你一般都是奉陪·”·常铮的笑意愈发淡了下去,良久,还是微微一哂:“……都到了这个地方了,就不要说这些话了。
当年在这儿发生的事情,我没有和你一起承担,始终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何止遗憾·他对这个镇子的厌恶深刻入骨,甚至因此把父母当成了某种缩影,与他们多年不睦,直到方才出门前才算有了些许起色。
陈年旧事,这些年在吴归舟心头早已翻滚过无数遍,所以他想得极清楚,也答得很快:“你没错,我也没错·只是……人各有命·”·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我们之前一起住的时候,我从来没有……你后来以为的那个……看轻你的意思。
我其实不明白我们到底在吵什么,但真的吵过之后,就觉得一切都已经完了·”·“我知道·”吴归舟仔细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惋惜,然后调开视线,云淡风轻地加了一句:“我也是这么想的。”
近二十年的缘分,说穿了也就这几句话··他们早就南辕北辙,并不是因为误会,而是因为话不投机半句多·只怪终局来得还是太晚,其间全是空惦念。
何苦··吴归舟深深地叹了口气,抢在常铮前头,说出了今天他们都放在心上的话··“我们从今往后……不必再单独见面了吧·”·他一向细致入微,常铮太清楚他的- xing -情,听到这儿也全不意外:“嗯,我们到此为止。”
一时间,前尘今朝如风一般穿行,相识太久的两个人一齐无话可说··静了许久,吴归舟忽然笑起来,扭头瞥了一眼常铮:“……早该这样了。
其实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聊的·”·怅然是真的,洒脱好像也是真的·常铮用沉默来应对,却拦不住吴归舟聪明太过··“你那位……大概也不是会计较的人。
你明知道他可以容忍,却不愿做需要他来容忍的事情,可见……”·吴归舟没有再说下去··常铮心头发涩,伸手用力揽了一下他,给他最后的半个拥抱。
吴归舟若无其事地对他微笑:“恭喜你……总算是,找到了·”·……·日影西斜,吴归舟沿着巷子慢慢地走到了家门口·他难得这么晚才回,母亲搬了把藤椅坐在小院门口,他一推门就望见了。
她已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却总还是这样殷殷待他·他不忍她大冬天的坐在外头,立刻就要搀她回屋··两人一边走,母亲就一边唠叨起来:“今天我去透析,碰上以前的老邻居了。
他们总爱说小吟在大城市工作,有出息,给我们家长脸·其实我心里一直觉得,还是你最贴心·女生外向,她有自己的家要照顾,这也是应该的·这些年真是多亏有你在身边,我心里踏实,才能过得这么好……”·她只是爱絮叨,很多时候并不需要他接话。
吴归舟把她安顿在椅子里,绒毯送到膝头盖好,转身去整理沙发上刚收回来的衣服·母亲似乎也没留意到他的反应,只是一直念着他留在身边的种种好处··等她说完好一会儿,吴归舟才抬起头来,脸上是惯常的笑,只是轻声答道:“这有什么,为人儿女,应该的。”
尾音寂寥,渐渐散在这困住他的一隅之地里,终不可闻··    ·第55章 春满·就在临走这一天下午,陶然接到白漫漫打来的电话,拿到了那家大客户正式跟杨柏君那边签了来年合同的消息。
贾老头的事情这就算落定了,陶然想着总该告诉常铮一声,顺手拨过去,关机··隔了两个小时,再打一次,还是关机··常铮把吴归舟一直送到巷口,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开了机,一看连着两个未接来电的提示短信,心里就已经预感不好。
他立刻回电,那头陶然接起来,直接就没吱声··每当情绪激越的时候,比如客户无理取闹了,陶然总会习惯- xing -地放轻自己的气息,先深呼吸几次,静下来再思考怎么开口。
常铮无数次坐在他身边听见过,如今这动静,却出现在了他们之间的私人通话里··常铮有心解释,但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陶然就先出了声··“每年见他一面,都一定要关机,是吗”·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一秒,常铮还是被噎住。
陶然也并没有等他缓过来的意思,说完就立刻挂断了··回家的路走过无数次,常铮无知无觉地在路当中停下脚步,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走··这是陶然第一次明确向他表达不满。
吴归舟的事情揭开时,他一个字都没多说·工作上利益不一致,他一时气愤问出一句“带兵还是行贾”,很快也收敛了脾气··那他真正的心- xing -是什么呢。
常铮扪心自问,越想越觉得实在没底,只能拿捏着分寸,中间几个小时都没再找他,当晚临睡前才发了信息过去··“今天我是去跟他告别的·这是最后一次。”
陶然第二天早上才回了个“好”··十六七岁初恋都没这么忐忑过,常铮整一晚没睡好,只好怀着一种出来混早晚要还的复杂心情,咬着牙秒回:“落地了记得说一声。”
等了好一会儿,看时间那边飞机都快起飞了,他才收到回复·又是一个“好”··于是整个过年假期的前半截,他的脸色都难看得可以。
父母本想趁着话头已经有了,趁机问他几句这些年私生活都是怎么过的,这么一来也不大敢提了··除夕夜里,常铮这次带回来的投影电视正兢兢业业地工作·屋里随处都是他陆续采购回来的家电家具,但装修不过尔尔,毕竟整体还是父母的品味,一眼望去,处处都是不协调。
跨年晚会的喧闹声是背景,常铮被父亲的一声咳嗽惊醒,恍然发觉自己已经握着手机,沉着脸,一言不发好久了··冷白的灯光映着父母满面的欲言又止,亲子关系弄成这样,常铮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
“你们想看就看吧,不用管我……我不爱看这个,吵·”·话虽这么说,他人却依然坐在那儿作陪·其实往年也一向是这么过,只是今年有些话突然说开,一家三口都适应不良而已。
思前想后,常铮还是决定给陶然打个电话·正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候,即使不能在身边,声音总要到吧··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结果心里有事,眼前就没注意,他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了屋里老式的挂灯。
那灯虽然灰尘擦得干净,却擦不掉镀铜表面上的森森绿意,常铮定睛一看,不由皱了眉头·父亲赶紧站起来稳住乱晃的灯罩,母亲把常铮拉到身边坐下,凑近了去看他的额头。
“唉……我早就叫你换了,你非说还没坏,就是不肯,你看看……”·听着父亲的数落,一贯喏喏的母亲也不去跟他争,只心疼地抚一抚常铮,倒让他想起了遥远的小时候。
这都是何必呢··常铮在心底叹了一声,按亮手机搜了跟屋里装潢还算协调的几款吸顶灯,一一拿给父母挑选,当场下了单··他二话不说又给家里买东西,好似亲手往父母嘴上贴了无形的封条。
接下来他走到院子里去打电话,显然是为了私事,也没见他们再试图问点什么··也罢,看来无论是什么关系里,出钱的那一方总能占些优势··可眼下,在不需要他出钱的、更清醒也更珍贵的关系里,他却一样无计可施。
“……家里怎么样叔叔阿姨和吱吱都好吗”·陶然的回答虽然还是简短,却含着浓浓的笑意:“嗯,都好。”
他身后有家人的笑声,还多了几声狗叫声,由远及近,常铮注意力太集中,居然还听出了是只幼犬··“别闹……吱吱我在打电话呢把它先弄走”·看来小狗不肯听话,那边闹腾了半天,呜呜的叫声还是很近。
陶然笑着说了声“抱歉”,好像是拿着手机往外走了一段,周遭才逐渐安静下来··“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陶之申请了gap year, 想先到我们这儿来落脚,然后在国内到处走走。
学校的手续正在办,现在还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反正总会来的·”·寒冷的夜空里有那么一两颗看不清的星星,常铮一面仰着头努力分辨,一面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陶然半天没说话,他才发觉自己在犯蠢·隔着太平洋跟他点头,那边怎么看得见,他亡羊补牢地“嗯”了一声··“你家还好吗”·“……没什么变化,就这样吧。”
早已习惯了张口就是一切都好,这都不用过脑子了,常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渐渐放低了声线:“我爸妈前几天,突然跟我把话说清楚了·”·陶然一听就懂:“那还能一起好好过除夕,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常铮忍不住笑:“……就你贫。”
“好了那不跟你多说了,陶之说要一年不在家,我爸妈就弄了只小狗……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会缠着我,他们都搞不定,这会儿又在挠门了·”·“陶然”·“……嗯”·“我很想你。”
那头的呼吸声突然乱了,常铮无声地笑起来,总算觉得自己心口又有了涌动的热意··“……我也是·新年快乐·”·“嗯,新年快乐。”
大约是忙于陪伴家人和新来的小狗,陶然直到临上飞机那一天,才发了个机票订单的截屏给常铮,告诉他什么时候去机场接··原以为大年初五,出去旅游的人会扎堆回来,常铮早早出门,没想到路况倒是很好,一路开到停车场里,竟还早了半个多小时。
利用这点时间,常老板难得的浪漫主义上头,给陶然写了好几条情真意切的长消息·写完,他还颇自得地又仔细看了一遍才逐一发送,心想从落地到进关拿行李这段时间,应该正好够陶然把它们都看完。
·旧事已矣,这是新年的第一次相见,但愿一切都能有个更好的开端··抱着这样美好的心愿,当他看到陶然身后还跟着个高大英俊的少年时,那感受真是……实打实的一言难尽。
十来天没见,陶然看到他连眼睛都亮了·这高兴哪里能作伪,看他这样的反应,常铮终于能放下一半儿心来·一个毫不吝啬的拥抱之后,陶然把陶之引荐给他。
“这是我弟弟·手续办得快,我就顺便把他带回来了·陶之,这是常铮·”·常铮很自然地向他伸出手,陶之还在读书,还没什么正经社交,倒是愣了一下才握住。
一边跟常铮握手,他还一边扭头看向陶然:“……我叫他什么哥哥还是嫂子”·饶是常铮这样的老狐狸,也被这口音生硬的话直接说愣了。
“叫哥哥,什么嫂子,谁教你的·”陶然尴尬得要命,两头安抚道:“抱歉,吱吱的中文一塌糊涂,你别介意·”·回过神来,常铮温然一笑:“……我不介意。”
陶然:“……”·陶之的中文也不知到底是太差,还是太好,这会儿十分应景地露出了一脸坏笑··男朋友机场当众勾引,弟弟扮猪吃老虎,陶然夹在中间,简直头大如斗。
这种过于轻松愉快的氛围,在三个人一起坐进车里以后达到了顶峰·陶然陪着陶之坐了后面,这会儿才想起要开机,结果一开就是一串震动··常铮的那些话扎堆撞进了眼里。
还没顾得上细看,更来不及感动,陶之的头就已经探过来了··“谁呀,给你发了这么多话,表白吗”·常铮突然感觉不出来自己脚下的是刹车还是油门了。
陶然一抬眼,在内后视镜里跟常铮对了一个揶揄的眼神,然后赶紧去摸陶之的底细:“你看什么呢,你识字吗”·常铮硬忍着笑继续开车。
陶之可能是个被耽误的相声演员:“识字识字,和认字,是不是一个意思”·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常铮:“……对,是一个意思。”
陶之很认真地答:“哦,那我就不识字·”·三个人在车里一起笑出了混响效果,常铮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不得不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了,开了双闪。
陶然喘了好几口气,才找回正常话音:“你……哈哈哈你也有笑得没法开车的时候……”·陶之其实不大明白,只是看他们两个开心成这样,倒是被激起了- xing -子:“我也不是,全部不认字。”
陶然抹着刚笑出来的眼泪,纠正他:“‘完全’,不是‘全部’·”·“Oh I meant totally.”·常铮摇着头重新启动了车子,自觉从今往后的一段时间,自己的生活一定充满欢乐。
    ·第56章 春满2·一行三人回到家里,物业立刻打电话上来,说陶然停车位隔壁的女车主撞坏了自动升降的栏杆,预计明后天维修完毕,需要陶然去签个告知书。
大门合上的声音尚在耳边,见了陌生人就炸毛的凯撒还没恢复过来,刚才还嘻嘻哈哈的陶之忽然就变了一张严肃脸,扭过头直视常铮··“哥哥,你是不是有个前男友”·没头没脑的,常铮也只好回答他:“……是。”
“过年的时候,我哥回来就不高兴·我乱猜了一下,他没说不是,那就是真的了·”·陶之是个什么脾气,他也算摸出来了:“他不高兴了吗”·果然路数很对,陶之认真想了一下,答曰:“也没有不高兴很久,后来你再打电话来,他就好多了。
那……你忘记你的前男友了吗”·常铮望着他清澈又坦率的眼睛,斟酌着说:“还没有,但我会努力·”·“那你一定要快一点。
我哥跟爸妈说,他有一个生活中的爱要介绍给他们认识·”·“……生活中的爱是什么,中文里没有这个说法,吱吱·”·这个小名总是让他有些别扭,但他跟陶然勉强可以归为一类,都是可以叫这个名字的人,陶之尴尬了一下,没反驳。
“就是,生活中的爱啊,就是……He said ‘the love of my life’.”·常铮愣住了··陶之一脸的懵,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色,试探道:“难道……他没告诉过你”·常铮的灵魂仿佛分成了两个,一个控制着身体,笑着夸奖吱吱总算“难道”这个用法没错,另一个依然怔在那儿,被爱情一箭穿心。
过了一会儿陶然回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魂不守舍的常铮,还有似乎兴奋过度,正盼着自己进门的陶之··“……你们说什么呢”·陶之赶紧跳起来:“我觉得,你们,可能需要单独谈一谈。
我回房间去了……哦不,我出去玩一会儿,看看夜景·现在是七点钟,我十点以后回来”·话音落下,人已经没影儿了··平时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凡事都喜欢讲究个云山雾绕,彼此猜着才有意趣。
再加上年前那个公私难分的危机,很多话更不好直说·没想到吱吱这小子,刚来就把这个家里的气氛搅了个天翻地覆··有情人之间自有灵犀·陶然进来就发现常铮盯着自己不放,连陶之匆忙出去都没转眼看一下,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个死吱吱一定是替他说了什么……他自己说不出口的话来。
百年一遇地,陶然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脸已经微微地热了起来··不单是他,常铮也觉得这会儿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蠢透了,却根本控制不了·前面跟吱吱聊天的时候,他就坐在飘窗上,眼下陶然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了,他竟手足无措起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一起去新西兰”·也分不清是谁起的头,总之两个人的手就像认识归家的路一样,一眨眼就缠在一起·陶然的手指也是潮- shi -的,温热的,还有一点颤抖。
常铮心想,总算不是只有我一个傻子··“我本来打算,先办完两件事再跟你提的·现在只办好了一件·”·陶然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摸到他的手逐渐开始发烫,常铮反而找回了一线清明,好歹先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来,极尽温柔地吻了两下。
“……哪两件事”·在最熟悉的拥抱里,陶然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也稳住声线:“第一件事,是我年前申请了要转岗去专业组。
只要我还在你这儿,这样那样的为难总免不了会有·不如我去楼上,这样的话……就算我跟你一起上下班,不躲着同事,那又怎么样了·”·刚在一起的时候,陶然小心成什么样子,常铮至今记忆犹新。
看来这胆子都是惯出来的,如今初见成效,常铮一边轻轻啄他的嘴唇,一边笑问:“你不怕天天看着韦方澄心烦么·”·“哦你休假早,我就没特意跟你说。
他也提离职了·他这种执著心这么重的人,既然能放下,那……”·常铮才不想给他机会说别人,抓住机会又亲了他一下:“那第二件事呢”·“第二件事,我也是年前就想做了,但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陶然把手撑在常铮胸口,稍微推了他一下:“你去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替我去拿个东西·”·话说到这里,常铮大概也明白了一大半·可真的看见了那个意料之中的红色绒面盒子,他还是十分没出息地屏住了呼吸。
陶然跟着他进了卧室,犹犹豫豫地坐在床边:“你看……你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是不是”·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事已至此,那就让他来吧。
常铮如梦游一般,捧着那个盒子退了几步,单膝跪在陶然面前,手抖得几乎打不开盒盖··最后还是陶然覆上他的手背,陪着他一起用的力··一对白金素戒,是边缘圆润光滑的款式。
常铮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里面有没有刻字··——什么刻字,刻什么字,根本就不重要··他拉起着陶然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抬头望进陶然含笑的眼底:“我爱你。
请你答应我,与我共度余生·”·陶然低着头,总也不肯看他·常铮想去摸他的脸,一滴泪却先一步落在他手心里··戴个戒指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但在这样的状况下,却让人窘得满脸都是热意。
等两边都戴上了,他们交换了一个有点咸涩的长吻,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乱糟糟地一起滚进了被子里··两人身上这时都已经有了汗意,常铮的指尖却还是冰凉·陶然慢慢地抚着他的侧脸,见他逐渐从紧张里醒过来,眼里逐渐有了一丝恼羞,索- xing -笑着去亲他的耳朵,嘴唇眷恋地停留在耳廓上,还用上了一半儿气声。
“我好想你……”·常铮哪里经得住他这么激,立刻就一翻身,恶狠狠地把他摁在枕头里:“十几天没见,你怎么浪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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