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 by 万川之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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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 by 万川之月(3)
·不知是为了报复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常铮的单方面调戏,还是陶然的荷尔蒙水平终于到位了,他开始穷尽一切机会跟常铮过不去··比如大清早就在茶水间里对他低眉浅笑,常铮差点没拿稳马克杯。
比如发个ppt过来的邮件正文里写,别忘了吃早饭··再比如人事部叫大家聚到一起分发圣诞的匿名交换礼物,陶然趁着没人往他们这儿看,一边说着等等我,一边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常铮的老灵魂被迷得晕头转向,心想自己眼光果然是好·这人一旦想明白了点,撩起来真是毫不手软,花样百出··人事部弄了棵圣诞树放在办公室仅有的一块狭窄的活动区域,把所有礼物都堆在树下,找了个发福的男同事强迫人家扮成圣诞老人,专等着平安夜这天的中午,叫所有人一起去等着他报名字发礼物。
所有人都只知道自己该给谁准备礼物,并不知道自己收到的礼物是哪儿来的·常铮收到一瓶品质很好的香槟,正琢磨着谁这么会投其所好,仔细一看,标签上用黑水笔在角落写了From TR.·……真是反了这厮了,全天候不停歇,哪儿哪儿都有他在往死里撩。
这厢奇花初胎矞矞皇皇,白漫漫那厢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交换礼物的休闲活动本来应该安排在平安夜下班前的,临时提前到中午,就是因为今年大老板说元旦前几天就要开始休假,小黑屋不能拖到十二月底。
也不知道人事部和他老人家是怎么商量的,最后定下来的居然就是平安夜这一天下午··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换句话说,中午要是不把礼物发了,有些人下班的时候得知自己要被开,估计就没心情来拿这个礼物了。
一年一度的小黑屋大会定在平安夜当日下午两点开始·从一点半开始,楼上楼下的老板们就三三两两地陆续抵达·常年奔波在亚太各地的合伙人们无一例外地照时间安排赶回来,只为了聚在一起,决定这一年全体顾问的评级和去留。
说是全体顾问,其实生死一线的也就是助理顾问们·顾问和高级顾问这两个职级的人多少已经有些根基,就算这一年犯了大错,眼看着过不了小黑屋投票表决,也会早早意识到大事不妙,先一步跳槽走人。
可怜小朋友们的座位扎堆,就在全公司最大的会议室外面·老板们一个接一个进会议室的时候,没人敢伸头细看,气氛肃穆到空气都近乎凝滞·墙壁隔音极好,外面什么都听不到,小朋友们却依然徒劳地竖起耳朵,热切又忐忑地盼望着那扇门里透出自己安全过关的曙光。
三点半,第一轮投票结束,中场休息··第一轮汇总的是项目经理们对这一年与自己共事过的所有顾问的评分,人事部门正在整理,会议室里的人就抓紧这十分钟,或出来转一圈接个电话,或站起来舒展筋骨。
常铮和陶然一起在茶水间倒咖啡,吓坏了的白漫漫期期艾艾地凑过来,也不敢开口问什么,只盯着他们一声不吭·大小老板保持一致,都没理她··端着杯子回去的路上,陶然想想刚才小姑娘的怂样,不由发笑。
常老板走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念了一句“让她调戏我们,嘿嘿”,陶经理含笑横了一眼过去,常老板立刻成了一只锯嘴葫芦··陶然的评分其实已经稳稳地保住了白小姐的一条小命,但这会儿还真不能透给她。
万一她喜上眉梢回了座位,让同期的同事们知道她在老板面前这么得宠,岂不弄巧成拙··第二轮合伙人投票表决,大家慎重再慎重,最终还是决定了今年要劝退七个人,你你你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那些碍于她撒娇卖痴,或多或少为她提供过帮助的老板们,无一例外地做出了她并不适合做咨询的判断·常铮望着显示结果的大屏幕投影,转头跟陶然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感慨。
论脸论讨巧,你你你不知比白漫漫高几个段数·可见天道酬勤,公平有时真的会在你并不抱希望的时候恰好出现··咨询公司按小时收着客户的钱,办自己内部的事更要讲求效率。
劝退由人事- cao -作,好几位同事分头行事,小黑屋五点散会,六点不到,已经全部谈妥··七个人全是上一期校招进来的新人,之前也隐约知道不好,只是正式通知他们的时候,才明白事情真的落到了自己头上。
韦方澄正好五点多的时候黑着脸下来找常铮,常铮赶紧把陶然一起叫去,三个人围着电话给烦人的客户解释了一通他们提出的莫名其妙的问题·等这个电话打完,送走韦瘟神,他们才忽然意识到,整个办公室的氛围都不对劲了。
倪玛小姐被约谈之后,正坐在公共区域自己的座位上,放声大哭··这全然崩溃的哭声震惊了所有人,正想收拾包下班的停下了动作,本打算走过去安慰的也僵住了脚步。
一大片泥塑般的同事里,仓皇四顾的白漫漫格外显眼·她不巧就坐在你你你旁边,邻座哭得像个摔了嘴啃泥的三岁小孩,半点面子都不要了,倒是她窘得整张脸都红了。
好不容易,她求救的目光找到了陶然,和站在他身后的常铮··她的救世主这次拒绝降临·陶然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常铮更是毫无反应,白漫漫看着整个人都不好了,就差跟着一起哭。
这一刻,灯光惨白如雪,世界鸦雀无声·无数含义复杂的眼神投过来,落在你你你身上,也落在呆若木鸡的白漫漫身上,千丝万缕,令人窒息··白漫漫在那儿手足无措地坐了有好几分钟,第二次抬头望向陶然的时候,已经是明明白白的恳求。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希望陶然帮她做什么,或许做什么都不合适,都只能让事态变得更加难堪·但她仅有的阅历已经在你你你依然刺耳的哭声中分崩离析,一地残渣,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甚至分不清周遭的注意力到底是幸灾乐祸,还是怜之悯之·又或者,是不是谴责她为什么不早去宽慰··陶然直视白漫漫,坚定地一动不动。
常铮看看她,又看看陶然,眼里已有了赞赏之意·他果然没看错人,陶然心里有仁,但更有分寸··一个人不能永远对自己的无知一无所知·白漫漫这几个月来能安心做事,全靠老板靠谱,为她遮风挡雨,但这不能是常态。
总有一天她要明白优胜劣汰是多么残酷的事情,活着就该庆幸,失败注定难堪··两个老板间的桃花流水,这会儿倒霉的白漫漫看不见,更看不懂·她只知道陶然已经打定主意不来帮她了,眼下这件事,恐怕就是她被老板们留下之后,真正意义上的成人礼。
的确,职场里每个层级都有该做和不该做的事·她既然过了这一劫,紧接着要面对的就是升职,然后参与指导和帮助下一期的新人成长·陶然的意思很明确,她也该自己想办法立起来了。
这姑娘就这么没完没了地耍孩子脾气,人事也无奈得很·别人都已经接受现实,开始签字办手续了,只有她还拒不合作·人事经理这时候不便出面,于是派了个自己也没几年资历的同事过来,正是将近一年前,陶然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出门迎接他的小美人。
你你你一看到小美人犹犹豫豫的高跟鞋走到了自己面前,那不管不顾的哭声刹那间又高了一度·一直在旁边的白漫漫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这时猛地站了起来,倒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你跟我来……过来啊”·她长得比倪玛娇小很多,这会儿劝她不动,居然开始动手拖人·下手之重,陶然看着都有些惊讶。
他回过头征求意见,常铮示意他静观其变,于是两个人继续保持沉默··“你给我过来,到会议室里去”·你你你自负娇贵,小公主做了好多年,哪里肯被白漫漫这么个刚刚赢过自己的丑小鸭拖着走,一边磨磨蹭蹭一边梨花带雨。
可惜白漫漫不懂欣赏,反而愈发愤怒··“要哭到会议室哭,你这样算什么”自从入职就谨言慎行,这下突然爆发了,白漫漫根本收不住自己:“输一次就哭成这样,值得吗如果你将来还想赢,就给自己留点体面,别让这儿所有人都记住你最难看的样子”·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也不知道是“难看”还是“体面”发挥了作用,你你你一下就收住了哭声,改成啜泣。
人事姑娘深深地叹了口气,放下始终拿在手里的文件,伸手抽了几张面巾纸,慢慢地递到你你你面前·有了台阶总要顺着下,三个女孩子一起进了附近的小会议室,从里面把门一关,总算隔绝了一屋子人半是唏嘘半是厌烦的目光。
经她们这么一闹,陶然和常铮都觉得有点胸闷,相视全是苦笑··“一起下去吃个晚饭”·陶然求之不得:“赶紧走·现在的小朋友怎么会这样,可怕。”
办公室太热外面太冷,往外走的路上就一定要把外衣合拢,不然风一吹隔天就能感冒发烧·陶然催着常铮穿好大衣,心里想着你你你和白漫漫的事情,一不留神就多啰嗦了几句,立刻换来了常铮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又想说我多虑了”·常铮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还真没有。
我只想说,白漫漫二十出头就能心怀慈悲,以后必有出息·”·陶然看他一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她这番话要是落到哪个大老板耳朵里,还真不好解释。
你你你未必会领情,没准这些听到的人还会传她- xing -子急,不好惹·”·“她毕竟才出校门一年,事情能处理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再说了,同事怎么看她哪有那么要紧,我们觉得她处事恰当就好。
讨好老板,在她这个阶段,比讨好平级重要多了·”·“哼,讨好老板……”陶然笑了一声,没去拆穿他的意有所指,还伸手替他翻了一下大衣的领子:“你今天,真是格外宽容。
你不是不信慈悲为怀这一套么·”·常铮很享受他的小动作,唇边的笑意如柔波拂岸:“因人而异吧,这一套在你身上就用得很好·白漫漫是你带出来的人,有样学样,倒也正适合她的- xing -格。”
这么明显的示好,陶然当然笑纳·两人并肩走进深冬的夜色里,言笑晏晏,背影成双·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评论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不是所有外企都有这个机制,只是纯项目制的咨询公司才有可能,实际- cao -作也不尽相同·我承担不了介绍职场的重任,这只是个文里的设定,大家当一半真就可以了·    ·第30章 远灯3·医疗技术日新月异,医院却十年如一日,总是这样长长的走廊,冷冷的灯光,还有满眼神情麻木的病人。
常铮恨透了这样的场景··一扇一扇门看过去,杜梁衡给他的病房号近在眼前,常铮却被往事迷住了眼,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年少时,他曾惊闻噩耗,从家里冲出来,在深夜寒冷的小镇街道上,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
好不容易到了病房门口,他听见里面有人压低嗓音焦急地交谈,为了不给病人惹来更多的麻烦,他不敢推门而入··那时的他浑身冰冷,抑制不住颤抖地凑到门前,透过门上方形的玻璃悄悄望进去,只看见了那人手指上裹着的纱布,和那上面零星的血迹。
也不知站了多久,有人轻碰了一下他的肩头,常铮猛然惊醒,回头就看见一位推着车来的护士,正对他露出职业化的一点微笑:“先生来看望病人吗快进去吧,别挡着我们工作。”
“……抱歉·”·两人这一发声,他只好跟着护士一起往里走·杜梁衡那天人烧晕在急诊以后就被医院留下了,从那时候算起到现在已经快两周了,杜梁衡居然说他还在住院,常铮这才起了来探望一回的心思。
杜梁衡穿着日常居家的衣服,气色看着比常铮想象的好,只是说话声音比往常要弱一点·床边摆着医院给家属提供的躺椅,一个望之相貌平平的男人正坐在上面,手里拿着瑞士刀,熟练地给他削水果。
常铮一眼看过去,认出了那是杜梁衡格外钟爱的一种叫苹果梨的东西·顺带着,他也认出了这个男人·那天在杜梁衡家里惊鸿一瞥实在印象深刻,他还来不及忘记这张脸。
·杜梁衡原本正神情放松地跟唐昭低声交谈,这一抬头看见常铮进来,立刻拿出一个待客的笑容来:“麻烦你接电话,还要麻烦你来看我,真是不好意思。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哥,唐昭·”·顺手把自己买的一袋苹果梨递给已经站起来的唐昭,常铮趁着握手的机会,仔细打量对方:“你好,我是常铮·”·唐昭脸上的微笑自然极了:“我们杜梁衡在这里没有家人,全靠朋友照顾,劳你费心了。”
就像他没看见袋子里是什么,也忘光了曾经打过照面这件事一样,这个男人的气质干净如山涧,眼底却有深不可测的光··常铮与他对视几秒,唐昭先挪开目光,转头冲杜梁衡温和地叮嘱:“这下你有人陪了,那我就先走了”·“嗯,你也该回去了,记得遛狗啊。”
唐昭点点头:“放心,一会儿常铮走了你就早点休息,别再画了·”·真是兄友弟恭,常铮心里觉得实在是不太对劲,但也只能陪着演一个好朋友的戏码。
他把唐昭送到病房门口,看着对方转身顺着走廊走远,身后才传来杜梁衡的声音··“门开着吧,护士过会儿还要来拔针·”·一眨眼的功夫,他又是常铮熟悉的那个杜梁衡了。
床头柜上的瓷碟子里还放着唐昭没削完的水果,不等常铮犹豫要不要为了病人继续削,杜梁衡就自己伸手拿了,满不在乎地扯断完整且均匀的一圈圈果皮,隔着一段距离往垃圾桶里一丢。
常铮看看他开始啃的那个一半没皮一半有皮的东西,又看看一旁自己刚带来的一整袋,忽然觉得人家都这么坦荡,自己一个外人,还在这儿尴尬有什么意思··于是他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没给杜梁衡留面子:“你什么时候养的狗”·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借的。
为了帮我遛狗,他就只能住我那儿,没法去住酒店了·”·“……”常铮被他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噎了一下:“你就这么明晃晃地算计他我看他不像轻易会被人骗的人啊。”
说起唐昭,杜梁衡整个人都像在发光,笑容暖意盈然,连眼里的一丝怀念都在熠熠生辉:“对啊,他都能看出来·从小我跟他玩儿心眼,从来就没赢过。”
常铮忍不住皱起眉头,杜梁衡的状态让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他到底为什么要来难道上次过来了,就没走”·“我这次生病,不小心让我大姨知道了。
家里派他来看看我·”·“为了你这个家都不常回的表弟,他能请这么长时间的假”·一个接一个问题,哪个都极不客气,杜梁衡这会儿的脾气却好得惊人:“唐昭是做园林设计的,项目之间一般都能休一段,正好。”
——真要命,看来是表兄弟俩小时候就一起学素描的孽缘·然后长大了一个做室内装潢设计,一个做园林设计··“你这……大叶- xing -肺炎是吧,也不算大病,想瞒着太容易了,何必透给家里。”
杜梁衡微微笑着,低声答道:“就算我是成心的,他又为什么要来呢·”·常铮一时无语,望着眼前这个重新活过来一样的人,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刚才跟唐昭那短短几分钟的相处,常铮分明看清了他左手无名指上有常年戴戒指的痕迹·他不好再细问那头的婚姻里发生了什么,跟杜梁衡如今的心态又有几分联系。
自作孽不可活这六个字,此刻在他心头棱角分明地滚过,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这件事从头到尾的荒谬,他都能感知得到,更别说当事人了·可无论是杜梁衡还是刚刚离开的唐昭,似乎都没有一分一毫的慌乱。
这就是一意孤行了吧·没有他的岁月只是蹉跎,唯有他在身边才是活着·既然杜梁衡认定了这么一个人,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他一径沉默,杜梁衡也并不喜欢单方面的评判,即使对方的千言万语都已经咽了下去。
“你和陶然,现在怎么样了”·常铮被他问得一愣,然后才慢慢把自己从不真实感里抽出来:“你看出来了还好吧,还没定,我在等他想清楚。”
杜梁衡看上去十分笃定:“既然没有拒绝你,最后就一定会答应·”·常铮一听就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的笑容··“哦,你倒是对我很有信心”·“因为你总是志在必得。”
杜梁衡像是已经获得了世上最大的倚仗,举手投足都透着处处稳妥的味道,再配着他这张病中虚弱的脸,简直令人提心吊胆·如果是平时,既然提起了陶然,三个人都认识,常铮不介意跟他多谈几句。
眼下……还是到此为止吧··医院有建议的探视时间,等护士再进来查看杜梁衡情况的时候,话里话外就已经透露出了赶人的意思·就算杜梁衡无所谓,同病房别的病人也该睡了。
常铮本来也是强忍心理上的不适坐了这么久,起身告辞的时候,甚至有点期待赶紧离开这里··杜梁衡最后说了句“多谢关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常铮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没再作答。
出于曾经相知的经验,他相信杜梁衡可以为他自己的全部行为负责·可唐昭能么·他们最后会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呢··临出门前,常铮转头最后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却无意中瞥到了一轮圆得刺眼的明月。
夜风森森而过,他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冷透了··回到车里,暖和过来之前常铮根本就不想动·隔音还不错的车其实听不到多少发动机的声音,但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奢望那若有若无的轰鸣声能给他一点动力。
一个人的精神能量是有限的,一旦透支,生理上的头痛心悸还是小事,最难自我消化的其实是疲惫·生活中的某些瞬间,世事会像流弹一样伤及无辜·在这孤独的宁寂里,常铮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直到陶然的电话进了他的手机··“……是我·你在家吗白漫漫找我们打三方电话·”·“我还在外面,一会儿还要开车回去。
你要我开蓝牙听着,还是你先处理,然后转告我”·常铮觉得自己语气控制得不错,陶然却在那头顿了一下,很快换了个态度来跟他说话··“你……你心情不好吗”·常铮心情再不好,也被这句话里的小心翼翼取悦了:“呦,我们陶经理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了。”
陶然反应过来以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电话两头一起默然,彼此的呼吸声逐渐在听觉里交融,渐渐地,生出了几分难言的旖旎··一个平常的为了公事打的电话,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了这样。
四下无人,医院偌大的停车场只是风的游乐场,常铮忽然很想多听听他的声音··他开了车载蓝牙,定一定神,重新开了口:“明天反正要加班,要不我们约个咖啡馆一起加”·“还真不行。
凯撒这几天老是吐,我今天刚带他去看过病,打了针,明天要在家观察他的情况·”·“那我到你那儿去干活”·陶然的声音隔着几十公里,回荡在他的车里,如幽光一般点亮了他的心:“嗯,你中午过来吧,一起吃饭。”
“你做给我吃吗”·“……好·”·作者有话要说:最大的倚仗好像是六爻里看到的,印象深刻,这儿拿来用一下,致敬我目前为止最喜欢的修仙类文·    ·第31章 孤城·梦是人力不可及的领域,约好了第二天一起加班之后,常铮和陶然都没睡好。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常铮天生记不住梦的内容,每每想起旧事,当晚总会梦得光怪陆离,然后凌晨醒来忘个干净,只是心里发冷,然后睁眼到天明·医院是他最厌恶的地方之一,这天去待了大半个晚上,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回来居然没梦见什么特别的。
晨起,常铮大脑一片空白地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快要在私人场合见到陶然的一点雀跃慢慢在心底燃起来··陶然果然是自己的一帖良药,常铮这样想着,又隐约希望他不仅仅是良药而已。
或许,只是或许,陶然就是他重新开始的机会··另一头的陶然也醒得挺早·这心情像足了小时候春游的前夜,虽然努力想装成完全不期待的样子,却只能在一夜辗转反侧之后,无奈地承认自己其实挺期待。
睁着眼躺到凯撒的挠门声准时响起,陶然不得不坐了起来,在清晨的寂静里长叹一声,收拾自己准备出去采购·中年爱情如老房失火,这话真是一点都没错··乌鸡是冰鲜的,临睡前已经拿出来沥水了,只需要再洗一遍,切块下锅加佐料就可以了。
别的材料可都没这么容易处理,陶然一早跑完一趟菜场回来,站在厨房里就忙得没停过手·猪肚要先洗净,剪口,整个翻过来,用刀背剔除内层的残留组织,然后撒上面粉细细地揉,最后抹盐静置。
牛腩要去杂膜和肥肉,放姜片料酒,烧开焯水,再跟牛筋一起进高压锅,可以等等·鸡肝和绿叶菜都用炒的,也不必着急……·除了炒锅,他居然拿出了两个炖锅一个高压锅来,天然气灶都不够用了,还得额外插上电磁炉才能应付。
常铮人快到了,打电话来问小区里怎么停车的时候,陶然才从忙碌中陡然惊醒··这一厨房全是常铮爱吃的东西·食物最能承载感情,常铮是多聪明的人,他来了一看,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只冬眠的熊无法拒绝春天的到来·哪怕他告诫自己时机未到,但积雪消融,小溪潺潺而动的声音已经传进了他栖身的洞- xue -·暖阳初现,熏风缠绵,草叶萌发新芽,这一切他都没法置之不理,只好循着自己的本能,悄悄地溜出了洞。
在这一室再家常不过的香气里,陶然一个人安静地愣了半天·就像一只熊看着自己在漫山新雪里落下的第一个脚印,一种即将被戳穿的心虚油然而生··常铮来得比他预想得早。
一进门,他就望着陶然笑得眼睛发亮:“好香啊,你都做完了”·两人都没怎么见过对方不穿西装的样子,扫一眼对方身上跟自己相差无几的卫衣卫裤,不由相视一笑。
陶然示意他自己拿拖鞋,自己转身又进了厨房··“还没,炒菜都还没做,饭也还要等会儿·”·喜欢吃动物内脏的人绝不会认错这样的香味,常铮一面往里面走,一面就顺手挽起了袖子:“你歇着吧,剩下的我来。”
“哦你这么早来,就是为了接我的班”·“那是·”常铮四下一看,已经准确地找出了下一步该干的活儿,开始在流水下洗豆苗:“我要是卡着午饭时间来坐享其成,那我成什么人了。”
陶然笑着揶揄他:“你坐享其成的时候还少了吗”·相处了这么久,常铮也早就不把这种老板下属的梗太当回事了:“谁让我是你老板呢。
再说了,我这不是来跟你一起加班了么·白漫漫做的东西不像话,最后又都是你做,我怕我们陶经理重压之下,哪天一不高兴就抛弃我啊·”·以退为进,无数次用在客户身上的招数,转头往自己人身上使也一样有效。
陶然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咖啡机给自己做了杯拿铁,索- xing -就坐在一边设在厨房里的吧凳上,看着常铮下厨··两道炖菜都已经差不多了,汤也只差各种菌类,常铮洗好豆苗,果然就来问了:“锅里都是什么哪个是要下蘑菇的汤锅”·“这个是西芹莴笋炖猪肚。”
陶然就坐在那儿指给他看:“那个是芋艿炖牛筋牛腩·乌鸡汤在那儿,蘑菇我都理好了,你按我放的顺序下就是了·”·陶然干什么都是这个脾气。
要么你自己做,要么我做的事情你验收结果,微调可以,别质疑我的思路和程序·常铮笑着摇摇头,手上已经照着陶然说的去做了··菜都是按照常铮的喜好准备的,猪肚、牛腩这类东西要做炖菜的话,为了去腥要花多少时间处理食材,凡是会做菜的人都知道。
陶然说出“猪肚”这两个字的时候,几乎已经自暴自弃了··常铮一定已经发现了·这满厨房都是明晃晃的心意,他一定已经发现了··陶然像个鸵鸟一样埋头喝咖啡,但指间笼着的一点苦涩根本无法抗衡一室温馨,莫名的沮丧快把他淹没了。
菜他其实买多了,完全是按照再做一顿晚饭的量来准备的,但要不要开口留他一起吃晚饭,怎么开口,什么时候开口,陶然心里一点谱都没有··少有的慌乱让他只能一言不发。
他眼睁睁地看着常铮伸手拿起了台面上的- shi -面,又仔细看了还没处理过的鸡肝,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完了完了,但就是开不了口提晚饭··犹犹豫豫中,十秒就像十分钟。
陶然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某个圣诞节,他给父母都准备了礼物放在他们枕头底下,一早起来,他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又期待他们赶快发现,又希望他们晚一点当着自己的面发现。
·就在这时候,常铮像会读心术一样,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问了句:“面是准备晚上吃吗”·陶然骤然松了口气,赶紧冲他点头。
紧接着,常铮又拿起了鸡肝:“你不是有铁锅吗怎么就剩鸡肝没弄好”·这问的,简直是给瞌睡虫递枕头,陶然顺水推舟地答:“我怕火候掌握不好,这东西一个没控制好,不是腥了就是老了。
你会做吗”·——话到这儿,陶然突然想起,记忆里的那个圣诞其实他们平安夜睡觉前就发现了礼物,为了满足孩子的心理,才辛苦地演了一上午的惊喜。
“我也没把握·要不我试试不然就浪费了·”·“哦,这倒不会·”陶然回头对着客厅的方向叫了一声:“凯撒”·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一眨眼的功夫,凯撒大帝像条狗一样应声出现。
“鸡肝你吃不吃”·常铮一边说出这个问句,一边打算蹲下来喂他·万万没想到,刚才看着还没精打采的扁脸猫小跑着凑过来,忽然一跃而起,从他手里直接叼走了那半块还滴着血水的鸡肝。
“……”·陶然看他一脸错愕,愉快地笑了起来:“昨天还吐呢,饿了他一顿,今天跟着混进厨房又被我训了……我看他惦记那块鸡肝很久了。”
“他平常一直这么好吃懒做”·“对啊,他一个太监,还能惦记些什么·”·于是鸡肝就不做了,用剩下的西芹炒了百合,然后再快炒一个豆苗,就可以开饭了。
常铮知道陶然不喜欢太辣,豆苗里只切了半个干辣椒,还去了籽·快关火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向陶然伸出手··“白酒·”·一个瓶子很快递到他手里,他看也不看地往锅里洒了一圈:“嗯酒还不错。”
就像陶然交ppt如果没说“你再看一遍”就真的不需要检查一样,陶然递过来的白酒瓶子,也一定不用看盖子拧开了没··“可惜今天不能喝酒,一会儿还要干活。”
有这些家长里短的话衬着,总算绕过了这顿饭太过丰盛,和晚饭怎么就提前准备了这两个要命的问题,陶然知道他早就什么都明白了,这会儿只觉得他体贴入微,实在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要不下午出去跑步这几个硬菜热量都高。”
手上正给豆苗装盘,常铮一听就开始明知故问:“我哪儿知道加班还要陪你跑步,我没带装备啊·”·“要什么装备,我找衣服给你穿就是了。”
常铮端起盘子往客厅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含笑望了他一眼,没想到碰巧看到了他红透的耳朵,倒看得自己心头重重一跳··啊撩人真是考验心理素质的技术活,一不小心,就要把自己给搭进去。
常铮和陶然分别都这样想着,总算在餐桌的两边好好坐了下来,开始吃这一天的第一顿饭··趁他炒菜的时候,陶然用榨汁机榨了四个橙子,盛出两杯橙汁放在了桌上。
常铮拿起来迎光一看,果然果肉都滤得干干净净,处处妥帖··“来,多谢款待·”·陶然举杯跟他轻轻一碰:“哪里,素菜都是你做的·”·宾主尽欢的气氛从这一刻延续到开始工作,然后长期共事的习惯让他们迅速地静了下来。
中间白漫漫打过三个电话进来,凯撒过分安静,陶然每隔一个小时左右还要去找找他,看看昨天还病着的猫情况如何·一下午的辰光就这样缓慢又飞快地从眼皮底下溜走,日影西斜的时候,两人一起出去绕着小区跑了五公里,随后回来洗澡做饭。
这半天的静谧安宁,和仿佛已经共同生活的错觉,都精准地令陶然再次心动··晚饭下了面,浇上鸡汤,添上在汤里烫熟的小青菜和中午剩下的蘑菇,再热一热剩菜,炒个素的就正好。
常铮认真吃饭的样子一如既往地让人挪不开眼,陶然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在看他,又忍不住想看,这一纠结,进食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怎么了,汤里是不是盐加少了”·常铮坐在离厨房近的那一侧,陶然也懒得跟他客气:“嗯,是有点淡。
你把盐罐拿过来吧,我自己加·”·一阵手机来电的震动声就在常铮进厨房的时候响了起来,常铮的手机在口袋里,他伸手摸了一下:“不是我的,你接吧。”
“我的手机在厨房的吧台上好像,你帮我拿过来”·手机从常铮手里递过来的时候,屏幕上“吴越吟”三个字恰好亮起。
常铮在那一秒脸色骤变,陶然瞥了他一眼,来不及奇怪,先接起了电话··“老板你找我”·他没有特意走开,屋子里又太静,吴越吟的声音就清晰地传了出来:“怎么还在叫我老板……算了,我有事要找你帮忙。
这次实在是不好意思,真的要麻烦你了·”·“什么事,你说·”·“我早就定了接下来两周都出差,今天我先生突然决定了明天也要出发,好像是上面临时委任。
以前有这种状况,我都是把我们何逊言托付给邻居的,正好他们家也有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但这次他们也不在家·我们在这儿没有多少亲戚朋友,逊言下个月有个钢琴比赛要参加,又说不想耽误练琴。
他自己提到了你……”·陶然听懂了她语气里的万般犹豫,心想偌大一个城市居然没人能托付孩子也是可怜,干脆主动把话接过来:“我家有琴,也有客房,那我先帮你们照顾几天吧。”
那头自然是千恩万谢·吴越吟并不是多热络的- xing -子,听她的意思是真的领了这个情,陶然就更没什么可多说的了··“那一会儿我来接他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见了面你再嘱咐我吧。”
吴越吟也是聪明人,立刻反应过来:“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抱歉啊事情太急,我都忘了问你晚上有没有事了·要不你定个时间,晚点我开车把逊言送过来,也是一样的。”
有这几个应答来回的时间,常铮也该调整完表情了·这样想着,陶然给了常铮一个征询的眼神··这目光里一点私情的意味都没有,常铮看懂了这是问自己一会儿还要不要继续加班,于是冲他摇了摇头。
“不用,我……”陶然抬手看表:“就八点来接他吧·”·吴越吟又道了一次谢,直到陶然笑着说“别瞎客气”,才放心地挂断。
事情闷着不如直说,常铮用筷子尖敲一敲陶然的碗沿,语气平淡地提醒他:“你一会儿要出门的,赶紧吃·”·陶然依言坐回去:“你认识我前老板”·“认识。
你之前没说过上家老板叫什么,我就一直没机会知道是她·”常铮神色如常地给他夹菜,也给自己添了一筷子晚上新炒的韭黄:“我有个当初关系很近的高中同学,吴越吟是他姐姐。
我知道她和家人也在这儿生活,但后来一直就没联系了·”·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很近,近到什么程度才能时隔多年,依然记得人家姐姐的名字·陶然心里清楚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事实上也这么做了。
在两个人的合力敷衍下,晚饭还是挺平和地吃完了·然后常铮帮他一起把残渣都冲掉,餐具放进洗碗机,再顺理成章地告辞··“那我就先走了·明天一早的飞机,我行李还没收拾呢。”
陶然送他到门口:“晚上开车当心·北方现在已经很冷了,别嫌麻烦,多带两件厚的·”·常铮已经完全恢复了他最熟悉的状态,微笑着答:“我大学在哪儿读的,你忘了毕业了我还在那儿工作了好几年呢。”
“白嘱咐你两句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外面就是走廊里晦暗的灯光,常铮的脚步到了门外,神情忽然就看不清了·陶然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里,居然有了一点浅淡的难过。
这显然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之前两人都刻意忽视的,常铮那一套高中同学的言辞·活到这个岁数,谁碰了谁的心事,彼此都再明白不过··鬼使神差地,常铮一下就觉得自己根本见不得这样的陶然。
他上前一步,主动给了陶然一个拥抱,然后轻吻了一下对方的脸颊·他的唇停留的时间有一点长,陶然没有挣开,而且眼看着耳朵又红了··于是他满意地贴着陶然已经开始发烫的耳畔,低声念道:“这个,还给你。
下次记得给我一点别的·”·    ·第32章 孤城2·何逊言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这一点陶然早就知道,但真的把他接回来了,安顿好了,他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把孩子交到陶然手里的时候,何先生打了个招呼就没参与了,吴越吟倒是交代了几句,但也只是几句而已·陶然做好了要费脑子记一堆嘱咐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过了关放了行,出门前还特意趁着何逊言正检查自己的小旅行箱,把吴越吟拉到一边又问了一遍。
“真没有别的要注意的了”·“没有了,我们逊言……”他已经很客气了,但吴越吟这个当妈的还是读出了几分言下之意,顿时有些尴尬:“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一般都是他自己照顾自己。
我们都忙,家里经常三四天没大人在,他就自己过·这次是时间太长了,我和他爸爸实在不放心,本来他也说他一个人没问题的·”·所以自己是何逊言小朋友无奈之下的选择。
这就足以看出这是个多么会做选择的孩子了,陶然了然地冲吴越吟点了点头··看来这个不靠谱的娘是问不出什么来了,陶然一边跟她寒暄点别的内容,一边调转目光去望了一眼何逊言。
一个家教良好、才二年级的小男孩儿,目光清澈很正常,但他的眼神里除此之外,还融着一点奇异的安宁··不是我不哭不闹我很讲理,而是我不需要任何成年人的注意力和额外关照。
不想要,和不需要,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心理阶段·或许这孩子跟父母之间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们以为他只是不想要,所以有时候硬要给,有时候又心安理得地干脆不给。
殊不知他已经一个人默默地走到了不需要的境地··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并且做得到独善其身了·想到这儿,陶然觉得自己被温柔地戳了一刀,正中心口··带他回去路上,陶然一直专心开车,一点都没有每次停在红灯前都看看他的画蛇添足。
何逊言大概是终于确定自己做了个明智的抉择,整个人逐渐放松下来·陶然跟他说“到了”的时候,小少爷居然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还自己主动去把后备箱开了。
他那个儿童款的拉杆箱对陶然的身高来说,只能收起拉杆拎在手里·何逊言实在被家里教得太好,连这点小事都不肯给陶然添麻烦,看见了就立刻伸手,要自己拿箱子。
陶然没跟他抢,只是顺手揉了一下他柔软的头发·何逊言也知道这是夸奖自己的意思,有点腼腆地笑了·他的五官糅合了父母的优点,认真的时候那种说一不二的肃然像足了他爸爸,笑起来又有吴越吟遗传的,来自遥远水乡的一线温软。
这么漂亮的孩子,长大了还不知道要祸害谁去·陶然这样想着,一面看着他像个成人一样井井有条地归置自己的个人物品,一面展开他带来的校车路线图仔细研究。
“我们现在在这两站的中间,你想去哪个”·何逊言很有礼貌地停下动作,走过来看着陶然作答:“交通枢纽那一站·那站上车的同学比较多,每次校车在那儿都要多等一会儿。”
陶然忍不住笑:“你怕我不常走这条路,算不准时间,是吗”·一般人都会猜小孩子是怕自己迟到,或者觉得多赖一分钟床都是好的,像陶然这样把话摊开来说,真的把他当大人看待的,何逊言很可能是第一次见。
惊讶之下,他直愣愣地抬头看了陶然一眼··这个特立独行的大人看他的眼神,饱含着他理解不了的感慨··“你跟我小时候,还真的是像……”·叹息般低柔的声线让何逊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这句话又怎么会听错··“好啦,明天就按你说的办·我们七点一刻出门,这样七点半肯定能到你的校车点·我早上一般会随便做点东西吃,你想吃什么”·何少爷看来是打定主意不想麻烦他:“路上买就可以了,我平时都在校车上吃。”
真是省心得不能再省心了·陶然只好把浴室里的瓶瓶罐罐、床头灯开关和空调遥控器一一交代给他,最后替他关好了门··在尽量不干涉他的前提下,陶然仔细观察了何逊言小朋友好几天,发现他连弹琴都不需要自己陪着查错音之后,也就彻底放下了担心。
这孩子在心态和行为上,都达成了远超年龄的自律·除了最感兴趣的数学和钢琴,别的事情都完成得飞快且挑不出毛病·然后他一旦开始练琴或者做数学作业,那简直是无人之境,别说在别的房间叫他了,就算走到他背后站半天,他都未必能发现。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于是一大一小从此相安无事·除了要接他回来,再照看一顿晚饭之外,何逊言的存在就只剩琴声可以证明了··如果他弹错了,或者哪一段老是节奏不对,陶然听到了会提点一下不要着急,慢慢练,或者自己过去示范一下。
两人的交流也就仅限于此,双方都觉得挺舒服··最近陶然也确实是忙·今年的农历年在二月头,一月底是项目经理们一年一度的回顾考评·常铮给他的评价是不用担心了,但正因为两人合作太多,不少别的合伙人只知道有陶然这个人,业务上毫无交集,所以考评的书面准备就更要周全。
数据、陈述、图表、客户反馈都要收集汇总,亲手做成能见人的东西,陶然也是焦头烂额··合伙人级别的考评也放在年前,为了来年的业绩预测能准确一些,常铮在试图把几个放着长线一直在谈的项目敲定。
做生意总是见面三分情,到处飞就又成了常铮近来的常态··两周一眨眼就过去了,吴越吟把孩子接回去以后,陶然不必下班立刻走,就更能专注于工作了·某天他十一点多进了家门,拉开冰箱发现只剩牛奶,想起那天自己和常铮一起下厨的场景,才恍然想起,这都大半个月没见过他了。
就为了应对眼下这种状况,陶然手机里收藏了几家附近的深夜食堂,这会儿正好点外卖来应急·等待的时间里,常铮打了他手机··“下班了吗”·那边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其中透露的情绪跟他上回来吃饭前夜的电话几乎重合。
陶然差点脱口而出的“报告已经发给你了”一下就噎住了·常铮不是为了公事在找他··“刚到家·你感冒了”·“不算吧,扁桃体有点痛。
我吃过药了,应该能压住·”·到底有什么话,嗓子疼还一定要打来说呢·陶然张了张口,发觉自己问不出这句话·那头的常铮也沉默了半晌,陶然戴上耳机,放任自己在沙发里沉溺。
“你上次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忘了回答你·”因为病着,常铮的呼吸声比平时要乱一些:“我那天去医院看了杜梁衡·他趁着生病住院,把他表哥作到这儿来照顾他了,我觉得……”·可能是找不到恰当的字词来表述,常铮想了一会儿,还是没说下去。
“他表哥,我猜不是弯的吧·如果是,从小一起长大有多少机会,杜梁衡怎么会把事情拖到现在的地步·”·常铮叹了口气:“还真说不好,我看到他手上有戒痕,戒指已经不戴了。
可能- xing -太多了,但愿不是我想的那一种吧·”·夜深人静,陶然也已经很累了,一不留神,真话就自己跑了出来:“你是不是替杜梁衡觉得……这辈子活得特悲哀”·被他戳穿心事,常铮反而轻松了:“不止悲哀,还特别没意思。
你见过有谁真的过得好吗我是说……我们这种人·”·陶然无声地笑了,语气里颇有几分自嘲:“我们及时行乐才是我们的传统,管它有没有明天。
你觉得怎么过才是过得好”·电话那头传来再熟悉不过的,摇晃杯子时冰块相互撞击的声音,常铮静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以为的过得好,就是每次干完活飞回来,都知道自己是回家。”
陶然毫不客气:“有家容易,家要散更容易·”·“就算最后要散,也好过从来没有·”常铮这话说得又低又轻,如同梦呓:“看到杜梁衡那么不管不顾地去试,我既觉得害怕,又有点羡慕。
就算必输的局,他也赌了,我呢……我们呢·”·最初的最初,陶然认为成熟是能控制情感的冲动,把利弊不可期的事情扼杀在摇篮里·成熟是克己,是放弃。
常铮认为成熟是有能力和自信争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遵从本心,并承担责任·成熟是进取,是得到··他们全部的、根本的分歧,不过如此··时过境迁,他们相互试探,了解,一起共事,屡次深谈,慢慢地也能接受对方的一部分观点。
无论初衷如何,人活一世,最终总是为了对得起自己·他们对温暖和幸福的渴望与日俱增,万丈红尘全是冷的,只有再靠近一点的热望做不得伪··陶然闭上眼,感觉常铮的心跳仿佛就在自己耳边。
他把耳机自带的话筒又拿近了一点,几乎贴在唇边,轻轻地念道:“常铮·”·“……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能保证,永远以你为先。
我才是我的头等大事,如果我有余力,才有可能顾得上你·”·“我知道·”·陶然在落地灯昏暗的光线里,缓慢地勾起了唇角·那是一个无比缱绻,却也冷到极点的微笑。
“你知道,但你不是这么想的,对吗你今天心甘情愿,我信,那明天呢以后呢”·常铮看到杜梁衡的争取会怕,难道他陶然看到常铮的争取就不会。
情之深浅是一回事,一个人连骨头都是冷的是另一回事·出于经历,也出于对自己的充分了解,陶然只敢说今时今日的心动,却不敢妄言将来·常铮没来由的乐观和希冀,就像还没出发就已经背上的行囊,在这相隔千里的倾谈里,终于沉甸甸地放在了两人面前。
想有个家,这是多么郑重的期许·一切即将开始的时候,一个人轻装上阵,一个人背着全副家当,这样的结伴旅行,怎么能不让人担忧··在这段彼此都太过认真的关系里,每一句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情话都是真的——真到令人不寒而栗。
陶然自问,已经不信世上会有花好月圆··常铮陪着他一起安静了良久,直到陶然心里的弦松下来,呼吸的节奏重新变得平缓··“陶然,如果你不信你自己,能不能……信我一次。”
喉咙一紧的感觉实在猝不及防,陶然竟说不出话来·他在这个名为常铮的悬崖边已经站了太久,无法解释的预感在这一刻汹涌而来,他知道常铮的下一句话,恐怕就要将他一把推下去。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果然,常铮又沉吟了片刻,终于再开口··他说:“我愿意赌,我可以先爱你·”··    ·第33章 孤城3·陶然讨厌一切产生失重感的事情,比如跳楼机,比如最近这个午夜时分的电话。
就算崖底是鲜花山谷,也不会有人喜欢被推下去的过程·他刻意不去想,正好常铮和他都忙得见不上几面,趁着年前工作节奏最快的一阵子分别冷静一下,倒也很好。
·合伙人们述职结束之后,公司组织他们去塞班玩了一周,然后回来匆匆做完所有项目经理的年终总结,农历年就快到了·常铮年前多请了几天假,走得算早的,陶然很早就定了除夕前一天飞奥克兰,于是在办公室坐镇到最后。
为了十三个小时的红眼航班自己能舒服一点,这天上班的时候,陶然看着庞大的行李箱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身准备坐飞机的休闲装就出了门·叶祺老是联系不上,凯撒就托付给了不打算回老家的吴越吟。
何小少爷跟着亲妈上门,拎走装着凯撒的外带箱时,十分罕见地满脸笑容,倒是难得··办公室里一大半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不用赶回老家的一批本地职员在消磨时间,大家也都一概穿得随意。
陶然进公共区域的时候留神多看了几眼,确认自己今天不算太扎眼,于是放下心来,慢慢推着箱子往里走··本想找个小会议室,混到下午早点走,今年也就结束了。
不料他刚坐下没多久,白漫漫就门都不敲地冲了进来,一脸气炸毛了的表情,一看就没好事··“先关门·”·白小姐深吸一口气,克制了一下情绪,听话地转身合上了门。
“说吧,新老板怎么你了·”·近来常铮和陶然各忙各的,新项目都放到年后开始了,所以白漫漫重新进入轮转机制,被分配到了杨柏君和老头手下做临时工。
连着几次偶遇,白漫漫看见陶然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是他没空停下来听她抱怨·看来积少成多,小姑娘的怨言从量变到质变,已经升级成愤怒了··“贾老板小肚鸡肠公报私仇”·——高级合伙人贾老板,绰号“老头”。
一个多月没跟她好好说话了,白漫漫还是那个白漫漫·陶然叹了口气,摁住自己的眉心:“说重点,别废话·”·白小姐气得脸都红了,顾不上计较自己亲老板的嫌弃:“上周大老板们出去玩的时候,我在茶水间看到了贾老板,就问他为什么没一起去。”
这事陶然是知道的,贾老板整个收益池的盈利增比没达标,没够上跟别的合伙人一起公款旅游这一趟的资格··“哦你胆子不小啊,问题不过脑子,你就敢问”·“我……”白漫漫顿了一下,立刻找回了状态:“我一个小朋友,他怎么好意思跟我较真再说了,他自己的回答也很不要脸啊,他居然说他不喜欢红眼航班,所以没跟着一起去。”
陶然好一阵无语·老头也真够可以的,小朋友只是年纪小,又不是智商欠费,这答案确实可以说是相当不要脸了··“行吧·然后呢,今天又怎么了”·“全公司都有的新年员工礼券,他把我们几个人的都扣了,全拿去给客户送礼了”·这不上道的程度,还真超出了陶然的预期。
他的态度马上认真了起来:“你们几个人指的是”·“我们不知道杨经理有没有,反正我们干活的顾问都没有·就那几张冰淇淋券不算什么,但贾老板这事情干得……实在是……”·陶然打断了她:“你也知道他好歹是老板了,少说两句吧。
来,我的这两张你先拿去,然后你就别吱声了·”·白漫漫一下就惊住了,然后自己往后退了两步,嗫嚅道:“我,我不是为了问你要东西才,才来跟你说这事的。”
陶然微笑:“我知道你不是·你跟我干了大半年活了,这就是我私人给你的·叫你拿就拿着·”·小姑娘再三道谢,很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人都走到门边了,她想想又扭头回来问陶然:“我们该不该去跟人事投诉这件事”·陶然懒得再抬头看她了:“别人要是想去你别管,反正你别出头就行了。”
这事可大可小,常铮和这个贾老头素来不睦,陶然也是知道了·想了一会儿,他还是觉得应该打电话跟常铮说一声才好·年后大家又要相见,到时候常铮如果对此一无所知,说不定又是个麻烦。
有史以来第一次,他打过去,常铮竟然关机了··一年到头,能让常铮用关机来维系仪式感的事情,从来只有这一件··又是- yin -天,色调晦暗的南方小镇无所谓醒来,也无所谓沉睡,时间的流逝在这里毫无意义。
人们一辈子从事同一份工作,抱有同一种偏见,活在同一个群体里,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久在牢笼便不知何谓禁锢,这样的地方,每次回来都是窒息··常铮被旧梦纠缠了大半夜,躺到八点多,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离约好中午吃饭的时间还早得很,他在家乡的街道上信步徜徉,从四下静谧一直走到人声渐起··商业街和广场都在河畔,建筑一概没什么特色可言,棱角与棱角相似,弧度与弧度雷同。
常铮走累了,就在河滩上找到他小时候喜欢坐的那一块大石头,一个人看了很久的河水·跟那个人相约的饭馆就在全镇最高的那座建筑里,像塔楼又不是塔楼,风格诡异,不伦不类。
从他坐的地方放眼望去,即使是这儿最好的餐饮场所,也简陋得如同黑色幽默··他出生在这笼子里,把一身血肉磨尽才走出去,从此重新投胎才有今日·可就像这家荒谬的、自以为是的饭馆一样,生命自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开始割裂开来,之后的一切都没法再跟之前最在意的人分享。
他们就只好年复一年,在这种破地方相见··他们的缘分就在这里,也只在这里··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眼看着就快十一点了,他知道那人住在哪儿,也知道走到这里来该经过哪个路口,自然而然就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过了没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转角··他不算多高,却因脊背永远笔直,总显得卓尔不群·他没有令人一见而惊的俊朗,却有种十分特别的气质,足以把他自己和芸芸众生区分开来。
早年的倨傲和后来的忧郁都深深镌刻在他的眉宇之间,还有一分额外的柔软,印象中他只留给自己··常铮站起身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这才抬高手臂,冲那边用力挥了几下。
“归舟”·吴归舟应声回过头来,果然展颜而笑:“阿铮·”·放任自己在这笑容里多沉溺了一秒钟,常铮迎上前去:“是我到得早了,一起进去吧。
今年这儿倒是人不多了·”·两人都笑着问候彼此,寒暄几句饭店换了新菜单,饮料价格居然降了之类可有可无的话,直到落座了,点完单,菜也上了,才渐渐相对沉默。
·每年一次,常铮和吴归舟相约在这里吃一顿饭,然后各自奔赴下一年的悲欢离合,从无联系,直到来年此时,重又再见·这是只属于他们的仪式,年复一年,绝不失约。
“你……今年过得好吗”·问起他好不好,常铮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相比之下,吴归舟就要坦然得多:“不好不坏,就这样吧。
我可能是整个镇上唯一一个公开出过柜的人,我觉得我过得比那些一辈子躲躲藏藏的,要好得多啊·”·他摆出这个态度,常铮接下来的关心也只能咽回去:“是吗,你觉得好,我就放心了。”
吴归舟温和地笑一笑,反客为主:“你呢,今年还是很忙吗还在到处出差”·“嗯,还是这个工作- xing -质,出差是免不了的。
你知道的,我去年年前刚升了职,压力会比以前要大一些·”·他老实作答的样子,跟多年前在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真的很像·吴归舟看在眼里,不由笑得更暖了几分:“那过年这几天,就好好休息休息吧。
反正你跟你爸妈也是没话说,不如多睡会儿,他们总不能冲进你房间把你拖出来见亲戚吧·”·全是场面话,怎么说都可以,不如不说·常铮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慢慢问道:“去年这个时候,你说有个新来的同事总找你一起吃饭,后来怎么样了”·吴归舟答得云淡风轻:“没有后来了。
他只敢接近我,不敢说自己想要什么,那就趁早算了吧,省得麻烦·”·呵,省得麻烦,这话多耳熟·少年相知的后效,就是常铮总能在吴归舟的言行举止里看到自己。
或许已经不是现在的自己,但任谁都是从回忆的烟雨里一路走来,他实在分不清这是怀念,还是遗憾··他不知该怎么继续,吴归舟却不觉得尴尬,再开腔依然语意平和:“我这儿真没什么可说的,年年如此。
倒是你……你终于有好消息了,对不对”·常铮心里一沉:“什么好消息”·吴归舟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你又恋爱了啊。
我看出来了,难道你还要瞒着我”·“怎么看出来的”·“这你就别问了,我才不告诉你·”·吴归舟眼底似有一线灵动的狡黠,他已经太久没有流露过这样的神情,一时间竟让常铮看愣了。
话到这里,再说不出口也只好说下去·多少年都是这样,吴归舟想怎么样,常铮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常铮斟酌了一下,谨慎地说:“我今年遇到了一个人,他……”·“别说,千万别说。”
吴归舟立刻截住他,似笑非笑地屈指一敲桌面:“你好好享受恋爱就够了,可别说出来让我嫉妒·”·——嫉妒,他说嫉妒··常铮哑口无言。
然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吴归舟一下就笑了起来,至少看上去是真的很开心:“我瞎说的啊,你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我也一直在找合适的人,现在你先找到了,这不是很好么。”
想抓住吴归舟的真实情绪,难度绝不低于水中捞月·他总是心思太深,用意决绝,又不肯对任何人说哪怕只言片语的实话··十几年如白驹过隙,他们都变了,却也都没有变。
常铮只好拿起茶杯啜饮一口,借以掩饰唇边的苦笑···    ·第34章 长河·过年早就是出境游密集期,奥克兰机场是重要集散地,中文不绝于耳。
陶然在飞机上睡得很难受,累到在行李盘旁边等的这一会儿都快睡着了·忍着头痛,他在外头一大片导游和游客中寻找自己熟悉的面孔,没想到居然只找到了一个··可能是因为篮球打得多,陶之这几年如吃错药一般疯长个子。
陶然印象中的小小少年仿佛一眨眼就跟自己差不多高了,这会儿站在人群里,因为人多而显出满脸的不耐烦,表情倒是生动得很··目光跟陶然对上之后,他快步迎了上来,接过拉杆箱,开口喊人:“哥。”
陶然被这可怕的发音叫得浑身难受:“不要再试图跟我说中文了,please.”·陶之挺挫败:“为什么,我今年选修了中文,还是很难听吗”·“对,非常难听,吱吱。”
比他的发音更可怕的,是他的中文小名·陶之一听就报以大大的白眼,陶然心情愉快地逗他:“吱吱,爸妈呢”·陶之立刻切回英文:“又去皇后镇了。
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来接你,他们说我和你加起来都快五十岁了,总能找到家门的·”·“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快一百二十岁了,感觉还像三岁孩子·”·陶之耸耸肩,摆出一副我们都很清楚他们是奇葩的样子。
陶然只好笑着摇头,跟着他往停车的地方走··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陶之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频繁地看手机上的时间·陶然忽然想起了什么:“停车费这么贵,他们叫你来接我,没另外给你钱”·长得挺好的小孩儿,说起父母,又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给什么啊。
今年开始,他们说除了学费,一分钱也不给我了·还说不收房租已经很好了,叫我知足常乐·”·知足常乐当然又是中文,陶然听得背后一凉,赶紧转移话题:“这是你的车你有驾照了”·陶之冲他笑出八颗白牙:“前天刚拿的驾照,昨天刚提的车。
你敢坐吗”·“……我有别的选择吗”·“有啊,走回去·等你走到了,我差不多就该开车送你回这里,坐飞机回中国了。”
陶然系上安全带,叹气道:“这么毒舌真的不好,吱吱小朋友·”·“那要不我再说说中文老师说要多说多练·”·“……”·在他忧愁的眼神里,陶吱吱一脚油门,新车低低地嚎叫了一声,当即蹿了出去。
一路有惊无险,好不容易到了家·兄弟俩谁也没想到,奇葩爸妈居然提前回来了,还幼稚到死地躲在门后,给他们弄了个“惊喜欢迎仪式”··陶然被喷了一身的彩条,陶之跟在他身后进门,幸免于难,但脸色也十分难看。
看见心爱的大小两个儿子,一把年纪依然笑容娇俏的李女士开心极了:“吱吱车开得好不好他开车是我手把手教的呢·”·陶然放下双肩包,接受了亲娘热情的拥抱:“哦,那就怪不得开得这么神奇了。
爸,你为什么不教他”·“我哪有空啊·”陶先生狡辩地格外自然:“我忙着学跳伞呢,没时间·”·陶之夸张地长叹一声:“我亲生爸妈把我扔在你们门口,一定是为了惩罚我吧。”
于是一家人都笑了··“亲生父母”四个字是陶家的传统笑话·大家曾经认真跟陶之讨论过,要不要帮他试着找找·结果陶之说海外的中国移民有相当大的比例从事餐饮服务业,他为什么放着财富自由的爸妈不要,非要去找抛弃了他的两个穷厨子。
难得他有这样的旷达心胸和清奇思路,从此大家一提到就要笑,再也不避讳说起这事··陶先生很快卷起袖子穿上围裙,开始给妻儿洗手作羹汤·陶之使尽浑身解数,想从李女士这个女版葛朗台手里要来刚才的停车费。
陶然眼睛盯着电视,耳朵里渐渐充盈了这些家常的、温暖而琐碎的声音,一路奔波的疲惫终于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我先回房间歇一会儿·”·李女士正在跟小儿子算总账,头也不回地甩他一句:“去吧,待会儿吃饭叫你。”
他的房间在二楼,为了他回来刚准备的被褥散发着阳光的气息,陶然躺进去,即刻觉得全身心都松了下来·楼下那对冤家母子还在聒噪,关了门也能听见一点点。
他设想了一下陶之气得通红的脸,感觉笑意源源不断地从自己心底里漾出来,很快就安心地睡了过去··窗没关严实,南半球夏季的风带来了花园里栀子花盛放的幽香,一觉醒来,天色已经薄暮。
轻轻的敲门声响了几下,陶然一听这风格就知道是陶之,坐起来一边套短袖,一边叫他进来··陶之的目光在哥哥身上黏了好几秒,十分羡慕地感慨了一句:“听说你很忙,怎么还练得这么好”·“碎片时间也能健身,看你到底有多想练得好了。”
久违的来自长兄的温和语气,让陶之放下了一年没见的小生疏·他很快就大刺刺地坐在了陶然屋里的小沙发上,开口说明来意··“我……我有点事想问你,你能不告诉爸妈吗”·陶然看着他笑:“什么时候你单独找我的事,我告诉过爸妈了还特意说这么一句,陶吱吱,你是恋爱了吧。”
十八岁少年的脸刷的一下红透了··陶然笑得更厉害了:“哈哈,说吧,男生还是女生·”·“……”陶之听得一愣:“女生。
而且也不算恋爱了,我正准备开始追她·”·“嗯还好是女生,你要是也弯了,我们爸妈就真成弯仔码头了·”·陶之领会不了这个笑话:“弯仔码头是什么”·“额……没什么,你中文太差了。”
看着弟弟一脸的莫名其妙,陶然不禁又是一乐:“你那么多朋友不能问吗,怎么还专门等着来问我”·“因为爸妈说,你从小就有人一直送上门来喜欢你,每次都是别人追你。
我就想来问问你,他们都是怎么追你的你希望别人怎么追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有用的办法”·他问得直率又真诚,陶然本来打算抓住机会,先嘲笑几句再说,但转念一想又不忍心了。
想当年自己算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也跟陶之一样,差不多是刚进大学那会儿·父母刚移民,同学都还不熟,他自己可没有一个能问这些的哥哥在身边··陶然在品味这份格外沉甸甸的信任,陶之却会错了意:“这事情居然这么复杂你要想这么久到底多少人追过你啊……”·“没多少啊,四个。”
陶之立刻挺直了背,耳朵都竖起来了··陶然哪儿有一五一十跟人交代这些的经验,为了避免兄弟相对脸红的诡异场景,他只好选择做那个皮厚的人,硬撑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来。
“第一个,我高中同学,人胆子特别小,只敢给我买点小东西,再附带个小纸条·第二个,大学同学,根本不是一个专业的,还成天找机会往我眼前凑,不是带早饭就是叫我一起吃晚饭,也挺无聊的,太刻意。
第三个,同事,专门等下班了来堵我,我还算他半个上司,后来看他站地下停车库出口那旁边,跟罚站似的,我都替他脸红·第四个……”·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陶之兴奋地眼睛发亮:“是你现在的男朋友吗”·陶然想了想,只好笑答:“Almost.”·“那他跟之前的都有什么区别,你教教我啊。”
“这怎么教……”有个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弟弟,还是这种话题,做哥哥的也是无奈:“你非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我觉得他太知道怎么利用机会吧。
我跟他也是同事,这回是他算我半个上司,平时一起工作的时间很多,他每次都会让我觉得他真的……”·说到这儿,陶然把“懂得我”这几个词艰难地咽了下去。
这个念头埋在内心深处已经很久,他只想私自珍藏··陶之亮晶晶的目光依然盯紧他,为了帮助他树立这辈子的恋爱自信,陶然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的意思就是,你要表达的是理解和喜爱,不用每天硬要找时间跟对方相处,有合适的机会好好珍惜就行了。”
“这个明白,我朋友说的,撩要走心,撩完就跑·”·“……你都交了些什么朋友,还能不能说点正经的了·”·急需建议的人对这种过于笼统的回答一点都不满意:“为什么你从来不去追别人”·陶然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深感孩子大了太不好对付:“因为我觉得恋爱很烦。
与其把时间花在别人身上,不如多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自己永远比别人靠谱·”·“那你还是谈了好几次恋爱啊,你都是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呢”·“因为……求偶这件事情对有些人来说,很重要。
他们会想很多办法,制造很多压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我如果不改变主意,他们是不会放弃的·其实真正摆脱一个人的办法,就是让他得到自己想要的,过一段时间他发觉你给他的跟他想象的不一样,自己就会走的。”
这久经考验的心得,以陶之的心境和阅历来看,实在是太无情·可怜的少年被兜头浇了一盆世界的真相,直接沉默了··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羽毛色泽极为鲜亮的鸟儿,落在陶然的窗台上,歪着头朝里打量了一会儿。
大概是陶家兄弟都长得挺好,蠢鸟儿忽然打开了尾羽,迈着一种奇怪的步子开始疯狂地蹦跶,活像特意赶来,佐证陶然说的求偶真的很重要··等两人的注意力从这舞步上转回来,陶之才从英语这门语言里,艰难地找词拼出了自己的下一句话:“你……你每一次恋爱,都是这么想的”·“差不多吧。
对不同的人,一开始的心态会不大一样·有的人我知道他迟早会走,有的人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只能等时间给我们答案·其实我怎么想很多时候根本不重要,我想长久,未必能长久,那不如不要多想,过一天算一天比较轻松一点。”
陶之简直被这成年人的观念吓坏了,又是好一阵无言以对·他以前只觉得陶然的气度里有一种特别的洒脱,仿佛什么都不挂心,这会儿机缘巧合,话都跟他说开了,他才恍然发觉这都是哪儿来的。
他很想反驳点什么,却隐隐觉得陶然说的都是实话,是他在世上行走这些年,实实在在的体会··陶之愣在那儿想了好久,陶然一边等他,一边拿起运动手表,看它有没有自动调到新的时区。
整点到了,手表嗡的一声震动报时,陶之好像被唤醒一样,眼神总算又灵动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跟一个人开始之后,能一直不失望,也一直不走呢”·陶然把目光从表盘上挪到他脸上,里面似有一丝奇异的怜悯:“不失望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是基于美好的想象才开始一段关系。
至于你说的一直不走……如果你和对方心里都不算太委屈的话,那就非常幸运了·”·这场关于如何追求心上人的请教,完全变成了兄弟间的恋爱观大讨论。
看陶吱吱同学的脸色那么难看,一会儿还要一起下楼吃饭,陶然可不想背这个一回来就欺负弟弟的锅,赶紧的开始转移矛盾··“你问了我这么多,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看来你也是那种,想要什么就自己去要的人,那是个什么思路,我也很好奇啊。”
他以为陶之由此想到自己喜欢的姑娘会笑一笑,甚至会眉飞色舞地说点什么·没想到对方认真得很,思考的时候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这么一看,他十足已经是个英气逼人的年轻男人了。
“我没想那么多,真的,只是喜欢一个人本身就很难得,我想我不会有太多次这样的机会·如果我有能力让另一个人快乐,哪怕只是一段时间,哪怕最后我或者她决定离开,我也愿意做那个勇敢的人。
失败,总比错过要好得多·”·“……”·最近真是邪了门儿了,大老远的飞到这儿来,居然又听了一遍同出一辙的逻辑·陶然神色纠结地盯了他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你听上去跟那位almost先生真是太像了。”
伴着逐渐飘起来的肉香和油香,李女士叫他们去吃饭的声音已经传到楼上来了·陶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出房间·这时沙发里的陶之突然一跃而起,一把拉住他,变脸一般兴高采烈地问:“你的意思是不是,我这样去追她,她一定会答应我”·陶然根本已经懒得理他了。
·    ·第35章 长河2·团聚的日子总是有限,年快过完,陶然也差不多要启程回去了··带着一个箱子来,回去就变成了两个,老母亲兴高采烈地给他装了一箱她觉得新西兰比国内便宜多了的东西,还有她平时一时兴起给儿子买的衣服和鞋。
陶然很想说我用不了这么多,我明年还会回来的,不如到时候再买日期新鲜的,但陶先生及时地跟他对视了一眼,他就识趣地闭上了嘴··陶之的新车装不下两个29寸的箱子,只能用家里的车。
母子俩又为了这下停车费谁付争了起来,做娘的说谁开车谁付,做娃的说谁的车谁付,家里一时间全都是这两个人呱唧呱唧的声音··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吱吱的生活费,你们真的不给了”·陶先生诡秘地一笑:“你妈是真不给了,我经常给他塞点。
饿死是不至于,但老没钱买酒泡妞,他小孩子觉得没面子,也不好·”·“他自己有来源吗”·陶先生熟练地在流理台上做了杯焦糖拿铁,递给陶然:“他有奖学金,还在帮人写代码。
这不用我们- cao -心,你上大学的时候,不也自己找到活路了·”·早就习惯了爸妈这种甩手不管,教你做人的做派,陶然不再继续陶之的话题,低头想喝口咖啡,突然发现亲爹给他弄的拉花居然是个心形。
果然,他还没把第一口咽下去,陶先生就开始说重点了··“我听说,你又找了个同事”·顾不上骂陶吱吱叛徒,陶然打起精神,先要应付眼下:“还没开始。”
“你在犹豫什么,不想再公私不分了”·“这倒不是,同事不同事的,我无所谓·”这可不是逗吱吱,怎么想就能怎么说,陶然拢着马克杯,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这次跟之前,会有什么区别能有什么区别要是都一样,何必开始呢。”
血脉相承,陶亲爹下手跟陶然是一个路数的,只是更狠:“呵呵,你心里清楚肯定不一样,不然你早就开始了·”·没错,无所谓的关系意味着可以轻易开始,果断结束。
这举棋不定的,才是真上了心了··陶然无言以对,静了半晌,只好叹气:“爸,这个话题跟你谈,有点诡异啊·”·“别打岔,你妈非要叫我来关心关心你……”陶先生的老脸撑了这老半天,险些挂不住:“你妈的意思,是让我来跟你说个事儿,可能以前你都不知道。”
陶然用注视表示自己在听··“我们年轻的时候,根本不喜欢孩子·平时每次在街上碰见熊孩子,你妈都要特意提一遍,我们一定要坚持丁克。
后来你外公生病了,医生说最多也就一两年,老头非说想看见外孙,我心软了,就跟你妈商量要不要生一个·后来有了你……”·陶然看着他笑:“有了我,还是不喜欢吧什么自己有了心态就会变,我根本就不信。”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精神和身体都仿佛定格在四十岁,一辈子年轻态的老男人,忽然沉甸甸地冲他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说:“后来我们,居然比我们以为的……更爱你。”
意识到他真正想说什么,陶然立刻陷入了沉默··“我也不想劝你什么,只是想提醒你,千万别太自以为是·你才多大的人,别说你了,就是我现在想想我五十岁的时候,还觉得很多事情做得不太妥当。
你又凭什么用自己有限的过去,去臆测以后更长的路”·陶然还是不说话·事实上,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每个男人心里都对父亲有特别的情感。
陶然从小被散养,父母的陪伴不多,但父亲对他是真的用心,他心里也明白得很·小时候,总觉得父亲在精神层面上,是云山雾绕的一座高峰·后来自己也大了,俗世纷扰不再由父母挡着,他开始逐渐理解父亲。
这几年他很能够照顾好自己了,父亲很少跟他深谈,他以为他的目光已经挪到陶之身上去了,没想到……·人在时光里,是多么渺小的一粒微尘·际遇这样无常,走到人生中途,两边都望不到头的迷惘,居然发酵成了一种可笑的执拗。
而这执拗本身,也不过来自之前这些年浅薄的经历··响鼓不用重锤,陶亲爹看他不做声,就知道自己的家庭教育成功了·他开了柜门,给陶然装出一小盘提子曲奇,放在他面前,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陶然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于是陶先生就走开去调停妻子和小儿子的日常斗嘴了,三个人在客厅里半真半假地笑着、闹着,谁也没有再过来拉陶然进这个战局。
夏日金灿灿的阳光里,陶然就坐在桌边,一个人安静地望着松鼠造访花园,好奇地扒拉地上一大片乱糟糟的植物·母亲爱花草却没恒心照料,父亲非要种些寻常蔬菜,园子看着惨不忍睹,却奇异地生机勃然,绿意幽深。
无心插柳柳成荫,也许并不是虚言··年前关机的时候没接到的那个电话,莫名地萦绕在常铮心头,闷了这五六天,几乎成了一块心病··邮件、公司内部系统、短信、聊天软件,陶然能给他留言的办法太多了,他一一查过,一无所获。
这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等上班了再说也不迟,要么就是上次深夜电话那类……突如其来的倾诉需求·那个时刻过了,也就不必再提。
一想到自己也许错过了什么,常铮就觉得好一阵呼吸困难··一早回去的飞机,中午就到了,常铮等行李的时候就打了电话给陶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
你呢”·“刚落地·我带了不少土产给你,还挺重的,我给你送过来”·陶然那边一直很安静,但不知为什么,常铮觉得他把手上的事都停了,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你先回去把行李放下吧·晚上你到我这儿来吃晚饭”·约会来得太容易,常铮感到十分疑惑·机场离他住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赶回去洗了澡换身衣服,开箱子把给陶然的东西清点出来,差不多又该出门了。
他要带的不算多,却实在有点杂,除了吃的还有用的·其中一个器型挺有新意的温酒器,他还特意配了两只小杯子,分别包起来又是一大堆包装,最后竟然抱了个满怀才搬得到车里。
因为小心着不能撞也不能掉了,都弄好了坐到方向盘前面,常铮发觉自己的气息都开始乱了··他无比庆幸,上回去陶然家,感觉到他为了一厨房的菜有点尴尬的时候,及时挽救了一下。
因为此刻坐在车里,迟迟没有按启动键的他,终于也感到同样的犹豫··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后备箱里的那些东西,可不仅仅是这次过年期间买的·细微之处最见人心,一会儿等陶然看到这些,他也会一定会感受到许多不言自明的心意。
一颗真心就像一个无辜的婴儿,捧到别人面前,被抱起还是掐死就真的悉听尊便了··这奇怪的世道,逐渐让人觉得不在乎才是最好的姿态·凡事都要论输赢,还要论赢得毫不费力,可世事哪儿有那么简单。
想到这儿,常铮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装着香槟的木匣子·出来的时候神使鬼差带上了它,事到如今,总要敢赌一赌吧··两人合作久了,眼光容易落在一处。
陶然见到常铮,第一眼落在他脸上,第二眼果然就落在那瓶香槟上··他没说什么,常铮当然也不去提·进电梯上楼的时候,陶然走在前面抱了大半的东西,常铮好不容易从里面抢了一两件来自己拎着,另一只手握着香槟的瓶颈。
酒液在瓶里撞出细碎延绵的声响,恰似他自己那颗晃晃悠悠的心··家门开了陶然先去墙上摸开关,外厅的日光灯只有一个长灯管,灯闪了一下就灭了·陶然又试了几次,只好回头说:“你当心点,先把酒靠墙放下吧,进来再说。”
常铮一边照做,一边听着陶然往里走了几步,摸索着把纸箱子放在了另一头的角落里··这个房间没有窗户,灯坏了就只剩外面廊灯的一点微光·陶然晦暗的背影仿佛顿在了弯腰的动作上,时间失了灵,常铮望着他,突然管不住,也不想管住自己了。
门被风带上,嘭的一声惊破一室缱绻,屋里成了一片漆黑··“走慢一点,注意脚下,早知道里面我就留一盏灯……”·常铮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陶然的话音戛然而止。
心跳一瞬间到了鼓膜,血液奔流的声音轰然作响,常铮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却一点都不后悔··怀里的人一动不动,没有挣扎··本能地,常铮收紧了揽在他腰上的手臂,一个吻自然而然地缠到了他的耳边。
“陶然……”·就着这交颈的亲密,常铮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却史无前例地嘴笨了起来:“我们……”·陶然好像是轻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因为他回过身来吻住了常铮,这一切的记忆便从这一秒开始模糊了起来,无从追溯··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常铮才发觉,原来他也紧张得稳不住呼吸了··陶然的手很快落在他背上,加深了这个尘埃落地的拥抱。
常铮终于看见了自己心里的,一树花开··作者有话要说:真心像个婴儿这句话,应该是我很小的时候看过的·因为不记得具体措辞,所以怎么都查不到出处。
如果有人知道,请一定告诉我,我会在这里注明··    ·第36章 长河3·作者有话要说:友情提示:极易导致表情管理系统失灵,次元壁秒破,务必在独处时食用·从拥吻到谁都忍不住,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卧室顶灯的开关就在进门的地方,常铮不慎撞到,灯亮了一瞬就被陶然又按掉··“开这个吧,我觉得你会更喜欢这个·”·床头灯是复古铜灯台的造型,暖黄的柔光照亮了房间的一隅,也照亮了陶然的眼睛。
这目光亮得不可逼视,常铮低头笑一笑,觉得自己整张脸已经完全热了起来··他坐在床沿,向陶然伸出手,对方很快握住了,顺势倾身过来,继续刚才意犹未尽的吻。
仰面躺下去的时候,常铮闻到了被褥里阳光的味道,伸手一摸,果然还有棉布刚晾晒过的手感··“你……”·陶然撑在他上方,动作一停,肌肉线条如瞬间凝固的海潮,令人目眩神迷。
他温柔的笑容分明暖意融融,却又掺杂着志在必得的一点冷酷,常铮盯着这样的神情,一时被这极致的矛盾迷住了眼··陶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心轻轻摩挲着他的脸,一字一顿:“我想上你,已经很久了。”
笑意和欲念相互撕扯,最终还是后者占了上风,常铮回应着他重又压下来的、连绵不断的亲吻,低声回答:“我也是·”·在陡然急切起来的呼吸和心跳声里,陶然直起身来,咬住自己卫衣领口的一侧,单手把拉链一拽到底。
里面宽松的短袖被他勾住颈后的标签往前拉,腰身利落地弓起,五秒脱完一身··常铮仰头看着他的身材和亮得过分的眼睛,恍然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斑斓云豹盯上的猎物。
它正从树梢降尊纡贵地走下来,而自己,在劫难逃··曲线毕露的上身看得常铮完全挪不开眼,他伸出手,自己都没意识到居然有点颤抖,像拆礼物一样慢慢地拉开了对方卫裤的系带:“我……我没做准备啊……”·陶然笑着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他:“那就等晚上,我们可以……嗯,先享受一下。”
说话间,就趁常铮仰头的机会,顺着颈侧用舌尖往上一舔··这可真的点了火了,常铮整个人一下就绷紧了·陶然被自己手掌下漂亮的侧腹肌轮廓蛊惑,慢慢地揉着他,一边动手解他衬衫的纽扣,一边一点一点地,沿着他的身体吻了下去。
从晚霞漫天到夜幕低垂,辰光转瞬即逝··常铮好几次要去洗澡,居然都因为自己或是陶然挑起的,没完没了的纠缠,根本走不出卧室的门·最后他连声说“真的饿了”,陶然才笑着从他身上翻下去。
“喂……”·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又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明知很可能又要被拽回去,常铮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正好接住陶然顺手拿了朝他一扔的一件浴袍。
“穿上点·”·“几步路,哪儿就这么冷了·”说着,常铮还是听了他的,慢慢地穿上了:“你要不要一起”·陶然捂住眼睛,笑着跟他开玩笑:“穿这么慢,勾引谁呢你。
还一起我也饿了啊,你不想吃饭了”·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从床脚的方向看过去,陶然随意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背近在咫尺。
常铮也不去跟他斗嘴,干脆趁他没发觉,俯身去亲了一下··一触即收倒也罢了,这撩成了精的老流氓,居然还抚着他的脚腕,嘴唇停留了好几秒·直到浴室的水声响起来,这一吻的濡- shi -还在陶然心底发酵。
真是要命,还能不能好了·陶然自暴自弃地坐在床上笑了半天,才慢吞吞地下床,披衣去用客房的那间浴室··两个人洗澡的时间都不短,再在客厅里相见,彼此心照不宣,倒也温馨得很。
常铮已经把空调又往上调了几度,香槟开瓶倒好,一个一个菜开始往微波炉里送了··陶然一向很重视家居生活的舒适程度,床边的衣柜里有一半都是运动、休闲和家居服。
常铮身上这一套,他也经常穿,昨天才从阳台收回来,这会儿出现在心上人身上,怎么看都是满眼旖旎··常铮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头也不回地继续在厨房找餐具:“我随便拿了件……”·话没说完,陶然的拥抱已经到了。
身高体型都差不多就是这点好,衣服可以随便穿,正面或者背后抱着也格外顺手·后颈和耳畔被人亲了又亲,温软的气息缠在方寸之间,常铮只好停下来:“你学得倒快。”
“怎么,刚才没伺候好你”陶然作势又去碰他的脖子,常铮赶紧笑着躲开,他也就安生下来静静地拥着他:“这还用你教啊,不许小看我,一会儿我们……”·常铮扭头碰一碰他的嘴唇,无奈地笑:“一会儿怎么都行,但能不能别让我拿着筷子和碗亲你总觉得怪怪的。”
欲拒还迎也是个很好玩的游戏,陶然欣然奉陪,反正还有一整晚的时间·等常铮把菜都热好,坐下来感慨真是可惜了这几道热炒的时候,陶然已经找出烛台摆好,蜡烛都点起来了。
伴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升腾起来的,还有常铮无比熟悉的味道·这是他自己的香水同系列的香薰蜡烛··“蓄谋已久”·陶然收起所有调笑的表情,特别认真地望进他的眼底:“对,蓄谋已久。”
常铮一下就受不了了,捂着额头,放下筷子,半天都没抬起头来·其实他笑着笑着,眼眶都热了,却不想让陶然看见··结果他的魔星不肯放过他。
“我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一直都想·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想给我们最好的一切·”·常铮真想说我把命给你吧祖宗,这饭到底还吃不吃了。
勉强整理好情绪,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含笑问他:“你这又是换床单,又是做菜的,今天到底叫我来干什么的”·陶然见好就收,姿态优雅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笑眯眯地答:“我。”
“……”·看常铮实在是笑得撑不住,陶然只好劝酒:“来,多喝点,顺一顺,别笑岔气了·”·“你的意思是,要是灯没坏,我再往里走到客厅来,就能等到你表白了”·“对。”
陶然也忍不住一脸的笑,唇边的弧度怎么都摁不下去:“就差这几步,你可真是……咳,心急·”·“那你本来打算怎么跟我开口”·对手段数太高,情话说成了对弈,然后这对弈又因为太过真心,渐渐变了味道。
常铮声线里的磁- xing -这会儿成倍地放大,一把好嗓子用成了一件乐器,陶然简直要错觉整个客厅都是他的共鸣腔·而常铮这把琴上,架着的正是他自己的心弦··不知不觉,陶然脸红到自己都觉得烫。
什么都不如实话来得动人,他选择诚实:“就是刚才‘想跟你在一起’那几句话,我已经说完了·你……真的不知道吗,那你带香槟来干什么。”
他越说头越低,刚好让常铮看清了他红透的耳朵·这真是无处不可爱,常铮猛地产生了一种被宿命迎面击中的感觉·也许,这真的是自己最后一次恋爱了。
空气里的甜意如喷枪下刚烤好的焦糖,恰到好处,却让人生出无穷无尽的贪婪·常铮一时把什么循序渐进、过犹不及,全忘了个干净·他只想得寸进尺··“这话问得真好。
你非要我也答一个‘你’,是不是”·陶然笑而不语··一顿饭吃得稀里糊涂,香槟都当饮料喝了·陶然说了句“可惜了我的好香槟”,常铮都没顾得上理他。
心火烧得他整个人如在云端,抬头深深看陶然一眼,对方也就不说话了··碗筷放进洗碗机,凯撒关在门外,卧室的门很快又合上了·连太监猫都听不下去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到月上中天,那扇门都没再开过。
好不容易洗完澡又换了一套床单被套,陶然直接趴在了被子上·空调开得太热了,一时半会儿室内温度也降不下来,刚才那一人一次实在是酣畅淋漓,榨得人骨头缝里都溢出餍足的倦意。
常铮也去洗澡了,好一会儿没回来,陶然也不想动,手机蓝牙连上音响,找了个blues的歌单,慢慢听着等他·门没关好,凯撒竖着瓶刷似的大尾巴进来遛了一圈,扁脸上全是无语的表情,跳上床趴在他旁边,蹭了两下表示朕来看你了。
“大半夜的,你又精神了是不是”·“……咕噜咕噜·”·“你说有钱颜好,活还好,是什么鬼”·听不懂人类在说什么,凯撒觉得床上也没什么好待的,十分不给面子地准备走。
动作迟缓的肥猫刚做了个要跳下去的预备动作,静谧的黑夜里就想起了一个诡异的电子音··“叽里咕噜思密达”·凯撒一头栽了下去。
陶然乐不可支,一边笑一边套上浴袍走出去看·常铮在厨房里摆弄电饭煲,显然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正在小声念叨“你闭嘴吧思密达”··“这是我妈从韩国买的,说明书找不到了,我也调不到英文语音,反正屏显是英文就够了。
平时动不动就来一嗓子,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哦我想预约它凌晨的时候启动,做个白粥……”·陶然伸头去看了一眼,然后牵着常铮的手带他往回走:“这样就可以了。
早上再做也不迟,手都凉了,值得么·”·常铮更小声地念叨:“想跟你有一个一粥一饭的早晨·”·陶然把他丢进床里,伏在他背上轻缓地吻了又吻:“你可别再招我了。
想要什么样的早晨都会有的,如你所愿……什么都可以有·”·放任自己沉溺在热恋特有的情热里,常铮的声音微微沙哑,再无心也是诱惑:“技术这么好,我真是捡了皮夹子了,明天我来做饭好不好”·刚做完不久,刚才的一幕幕都还太鲜活。
陶然闭了闭眼,告诫自己要克制,要克制,结果还是没克制住,跟翻过身来的恋人又吻在了一起··耳鬓厮磨间,陶然含着他的耳垂,低声问他:“你技术就不好了干嘛专门说出来……你吃醋了”·常铮默不作声地一点头。
又甜又帅又识趣,陶然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赶紧凑上去献殷勤:“以后都只伺候你一个人·”·常铮把他整个人抱了满怀,揉着他的头顶如同安抚一只刚被驯服的大猫。
一人一猫一起待久了,凯撒变得有点像人,陶然也变得有点像猫·之前怎么逗都不肯靠近,一旦笼到了怀里,满身满心的柔软温存让人简直招架不住··他们的夜夜月圆,由此而始。
·    ·第37章 林曙·除了吃相,最能看出一个人真实品质的途径,大概就是卧室里这点事了··常铮爱征伐,他喜欢一点一点击溃对方,最后收下战利品的一场战役。
凡是他来主导,陶然都会被撩得神魂颠倒,累到心满意足·睡着了梦里还会接着荡漾,醒过来随便看见常铮做什么动作,都能联想到夜里的某些细节,然后一直想到面上发烧,被常铮发觉,再度摁住不放。
陶然则是灵肉合一的爱好者,次次非要正面盯着常铮的眼睛,不在他眼里看到自暴自弃、受刺激过度的失焦,决不罢休·他热爱服侍恋人,偏又太会服侍,磨到对方软成水,最后还能送上一个贴心顺意的收尾。
常铮每每被他弄得失神,缓过劲儿来又是柔情无限的拥抱和亲吻,连恼羞成怒的机会都不给他··年后本来打算休整回家一趟旅途疲惫的三天假,看来只能生生过成足不出户。
还没睁眼就在算还有几天假的陶然,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脚步声近了,然后自己整个人就被连着被子一起抱紧了,吻落在眉心,话音紧跟着响起··“陶小然,这是什么”·羊绒细腻的触感在侧脸上蹭过,陶然突然就脸红了,拉起被子捂上头顶:“你走开。”
“我记得我那条有一次丢在你车上了,后来你不是还给我了吗,那这个……”·——真讨厌,明知故问·陶然闷在被窝里忿忿地想,不就是买了条跟你同款的围巾么。
他迟迟不肯答,常铮也没动静,僵持了一会儿,陶然忍不住冒头去看,居然发现他心爱的、无坚不摧的常老板,悄悄地抹了一下眼角··陶然心里一惊,立刻要坐起来。
常铮把他一把推回去,还蛮不讲理地捂他眼睛:“……别看,我一会儿就好·”·安静的拥抱逐渐透出感慨万千的味道,时间在旁闷不吭声。
陶然在他收得死紧的臂膀里深呼吸了好几次,还不见这力道松开,索- xing -把自己放得更软,试探着转头去吻常铮··喜欢一个人要到什么地步,才会买他的围巾搭在自己床头。
有些话不必明说,彼此心里清楚,就已胜过千言万语··“我……”·过了很久,陶然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开口,却发觉自己嗓子已经哑了··“抱歉,我让你久等了。”
常铮摇摇头,还是不作声,只是呼吸逐渐变得平和··陶然的技术优势在撩,不在哄·接下来该说什么,他心头一片兵荒马乱,一点章程都没有,恨不得拿纸笔坐下来,列条目分情况讨论。
还好常铮自己感动了一会儿,很快就跳了戏,翻开压着的被沿伸进一只手来·这事他们都擅长,半分钟不到,陶然就仰起头,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喘··他故意把嘴唇印在常铮的耳朵上,这介于气声和低吟之间的声音恰如天干物燥时林地里的一点火星,常铮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陶然心满意足地仰起头,迎上了他的吻··热恋的日子总是这么稀里糊涂地过·连着过了好几周双方都在出差,周末选个地方飞过去游山玩水,周一再赶早飞回客户城市的生活之后,常铮觉得自己的精神仍然极度亢奋,身体却实实在在是累了。
这天早上,常铮明知道自己肯定要晚了,可就是怎么都提不起劲儿来动作快点·停好车进了电梯,他一边想着一会儿看完邮件就下去买杯咖啡,一边摁亮手机屏扫了一眼。
发现这都过了九点半了,他默默地对自己叹了口气·自从进了这家公司,这是他人没出差的情况下,一早来得最晚的一次……还真是,美色误国··电梯到一楼停了一下,门往两边滑开,“美色”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两人抬眼看到对方,都是一愣··“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今天晚上的飞机吗”·“昨晚活儿就干完了,在酒店多睡一晚也没什么意思,我就改签了。
半夜十二点到的·”·常铮本来想说你怎么没告诉我,我可以去接你·话到嘴边,想起昨晚是自己拿着手机跟陶然聊天,聊到一半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只好挺惭愧地笑笑:“你要是累了,今天可以直接不来。”
陶然近来睡眠严重不足,动作迟缓地揉着眉心,慢一拍才回了个笑容给他:“越是……我们这样,就越要小心吧·项目上还有别人呢,大家都知道我昨天就收工了,今天要是真不见人影,说不过去的。”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话到这儿,常铮忽然想起来,在办公室恋情这方面陶然比他有经验得多··电梯很快就到了,陶然一眨眼就整理了表情,用眼神示意常老板走在自己前面。
类似这样的小细节,陶然大概是对自己提出了极高的要求,持之以恒之后,处处做得万分妥帖·以前只是他老板的时候感觉良好,追他的时候暗叹组织架构扁平成这样的公司其实不用这么小心,眼下真的在一起了,常铮看着他一脸请自己先走的理所当然,还真有点五味杂陈。
这种感觉久久不散,常铮在工作环境里一直是高效的奉行者,遇到问题就要赶紧解决·于是他下楼买完咖啡,就用会议室的电话打了陶然的座机,直接把他叫进来了。
常铮的脸色完全不像要谈公事,陶然伸头一看就明白了,转身又出去,把自己的笔记本拿进来,准备正大光明地陪着坐一会儿··“你和徐远,当时在办公室里,是怎么……”·常铮发觉自己并不知道怎么问才恰当。
前男友的名字轻飘飘地从现男友的口中冒出来,陶然下意识地皱起眉,下一秒抬头撞上常铮揣着小心打量自己脸色的目光,不开心居然不翼而飞了··桌上放着常铮刚才下去给他带的拿铁,低脂奶加一分浓度,口感略涩,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在这个人面前,好像无论什么不可说,都变得可以开口了·曾经的千山万水都只是来路艰辛,而他,是时光的馈赠··“你确定要听”·常铮读出他眼里几乎是顽皮的笑意,自己心一横:“说吧,有什么不能听的。”
“他是校招的时候,我自己招进公司的·他一开始跟我开口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刚出校门,没见过几个职场上的人,一时昏了头了·大家在一个部门,我资历比他深点,很多报销之类的单据文件老板没空看,都是我把他的东西和我自己的一起交上去,老板直接签字。
这数字和钱的事情但凡有一点不对,再加上我跟他的关系,真的是说不清·”·“那你怎么后来又答应了”·陶然苦笑:“磨了小半年,他可能是看出来我在犹豫什么,主动说他去做人事信息系统的项目。
这一做就要做好几年,全国将近十个办公室来回跑,他非要说这样就不会经常在办公室里遇到了,我就可以放心了·”·常铮已经非常后悔开始了这个话题,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钝刀子已经架在自己心头了,也只好割下去:“你就为了这个答应他”·“唉,我以为一个月见不了两面,等他明白出了学校的恋爱不过如此,他就能消停了,谁知道后面还能有这么多事儿呢。
开头算我轻率了,所以我一直希望能慢慢疏远他,别搞得结束还要死要活的,没想到……”·头一回平铺直叙说自己跟徐远的始末,毕竟有过感情,陶然说着说着,就有点意料之外的张不开口。
常铮等了好一会儿,还看他眉头紧锁继续沉默,只好插嘴:“没想到什么你赶紧的,一次全说完吧·”·陶然对他展颜一笑:“放心,我也只说这一次。
以前的都只是故事,我现在心里有人了,以后也只有这个人·”·能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听到这种话,也算是十分新奇的人生体验了·常铮瞪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我没想到,他长时间认为我对他不够上心之后,会拿私人□□走公账报销这件事来跟我胡搅蛮缠·我说只要我还在这家公司一天,就不会帮他干这种蠢事,结果他说人事部门的另一个大老板带的嫡系,出去唱歌吃饭全都公账报销,凭什么他不可以。
为了这事……就开始冷战了,再后来我发现他顺势就去帮另一边,还偷开我电脑发了那封邮件,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这事实像一把利刃,切开了前男友这三个字暧昧模糊的表象,里面全是往事的陈黯。
常铮半天没说话,陶然也就拿着纸杯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边去,俯视脚下匍匐的西岸老建筑群··常铮很快跟了过来,迎着一轮正在中天的圆日,他们并肩而立。
“我不会这么对你的,你放心·我会小心,会替你打算,跟我在一起,一定不会这么累·”·陶然转头看着他,用一种极其善解人意的姿态,慢慢地答:“我们这一次,不用一开始就把话说满。
我知道事情会很难,会比我和徐远更难,但你值得,我已经都想清楚了·”·他可真是聪明极了,而且通透,一句夸大其词的承诺都不想要·心念一动,眼里这人便更加如珠似宝,常铮叹了口气,对上他诚恳的眼睛。
“好吧,那等以后出了事,无论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商量着办·”·“嗯,这就够了·”陶然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要推门进来,于是飞快地伸手勾了一下常铮的小拇指:“说定了啊,到时候不许自己扛着。
只要你敢跟我说,我们就能一起商量着办·”·当一力承担成了习惯,分享就是最珍贵的信任·常铮反手抓住他的手指,握成十指交扣的姿势,用力了三五秒才肯放。
陶然笑骂他胡闹,常铮也不争辩,只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看着窗外喝他的咖啡·他已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约定,也能预见到被这道光照亮的,一望无际的未来··那就算是他胡闹了吧。
他心甘情愿··作者有话要说:有一句周董的歌词,借来一句,特此标注·    ·第38章 林曙2·每年春天,公司都会有一次集体出游作为员工福利。
年年都是周边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赶着第一天下午两三点入住统一订好的酒店,第二天全天放养,第三天中午退了房一起吃个饭,大巴再拉回来就结束··办公室里长期人头不齐,行政姑娘要问合伙人们征求今年的建议也不好- cao -作,只好看见谁就问谁。
拖了两周,总算问完一半,再由她们部门经理出面发邮件给所有合伙人,把问过那一半人之后票数最多的三个目的地列出来,让另一半回复投票··因为存了私心,常铮特意提议了一个他自己去过,印象不错,而且最近几年公司春游还没安排过的地方。
他顺手提供了备选的酒店,碰巧各大点评软件上分数都不错,姑娘们拟的投票邮件就直接把这个地方列在了第一位·大家都忙,其实没几个人会真的花心思选,最后这个排第一的选择高票中选。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出行日期公布出来,照例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要出差,日子凑不上·行政部门按照春游的单人预算,直接折现给这些同事发了一笔旅游津贴,能去的和不能去的由此皆大欢喜。
就是春游报名截止的前一晚,常铮出差回来,直接到陶然家过夜··淋浴间里的莲蓬头都打开了,他才想起没拿衣服·水声挺大,他以为陶然没那么容易听见自己叫他,没想到他应声就过来了。
“怎么了”陶然探头看了一圈:“忘拿衣服了”·毛玻璃让他的身形影影绰绰,越是看不清越是勾人得很。
他自己不知道,陶然却看得不想挪步了··移门和滑轨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常铮看到他人就站在那儿不肯出去,心想大概是怕自己冷,反手又关了门,不由笑道:“怎么,你是想让我就这么出来”·陶然的声音里也糅着显而易见的笑意:“不可以吗”·“可以可以,怎么都可以。”
其实旁边的橱里就放了浴袍,只是常铮还没来得及摸清这儿的所有归纳习惯·等他关了水擦干自己,陶然已经把一件森绿色的棉质长浴袍抖开,送到了他面前。
这时候也没什么嫌可避了,要是目光只落在脸上,才是对常铮个人魅力的不尊重·于是他慢条斯理地穿,正好让陶然光明正大地看,两人的视线都逐渐染上了温度,再自然而然地一撞上,几乎要当场烧起来。
“你看什么呢·”·陶然凑过来,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看你给我看的东西·”·“那好看吗”·“我说好看,你就给我吗”·嘴仗打到这儿,他们已经拉拉扯扯倒在了陶然的床上,常铮感觉自己的激素水平简直一夜回到青春期,稍微撩拨一下就完全按捺不住:“来啊,全都是你的,你……”·这荤话说得一点油星子都没有,却肉香满溢。
陶然再厚的脸皮也听不下去了,抬起胯磨蹭着他的身体,赶紧把他没说完的话吃进了肚里··上一次见他还是出差前,常铮上午有会,下午从办公室走的,陶然当时正在跟白漫漫说话,擦肩而过时转过脸来,点了个头就当告别了。
那张对着下属时表情欠奉的脸,跟自己身下这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在常铮脑海里混合成一段乱糟糟的剪辑,被情热的火苗一下一下地舔着,燃成了一片令人失神的流光··事后,陶然懒洋洋地趴在常铮身上,跟他一起享受浪潮退去后的安宁。
屋里唯一的响动就是客厅的挂钟传来的走秒声,均衡稳定,像是一个隽永的征兆·常铮觉得心里平静极了,当下和未来都在他怀里,正伸出指尖,顺着他肌肉的起伏轻轻地摩挲,像在触摸他的呼吸。
“我想你了·”·常铮在心里算了一遍,从出去到回来,正好五天:“嗯,刚才感觉到了·”·陶然的反应是直接咬了他一口·侧腰最是不能碰的地方,他咬得不轻不重,常铮又痒又痛,往旁边滚了一圈躲他。
陶然一下就来劲了,两个人一边笑一边闹,后来常铮差一点从床上掉下去,陶然赶快伸手捞住他:“诶,小心”·常铮一脸无所谓:“你这床才多高,这么紧张干嘛。”
陶然显然被他说得一愣·关心则乱这四个字爬上心头,短暂的沉默中,双方都有些震动··先是一片茫然,然后恍然大悟和一点奇异的羞赧一起浮现,陶然的神情实在精彩,常铮认真地盯着他,直到一个格外柔软的吻落在自己眉心。
“……阿铮·”·他们确定关系的那天晚上,趁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陶然黏在他耳边试过好几个昵称,只有这个得到了常铮的回应·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抽空给他做了个可以晃的小床,母亲摇着他哄他睡觉,曾叫过那么几次“阿铮”。
后来他开始上小学,家里对他的戏称是常铮同学,再大一点,同学也省了,跟大人们一样都是直呼其名的待遇··生命中最初的温暖片段,跟陶然这一声爱语,跨越了中间三十年的时光,就这么严丝合缝地契合了。
·人有的时候,也是不得不信命··胸腔里的某一处被他唤得软成一片,常铮在亲吻的间隙里,含糊地应着:“……嗯,我在·”·“下周那个春游,你要我去吗你听说是你提议的”·“那个地方还不错,本来想带你去玩的。
你要是不想去也行,那我们下次可以自己再跑一趟·”·“那……那我就去吧·我只是怕到时候露馅了,会让你为难·”·常铮伸手给他顺着背:“为难什么就算是看出什么来,谁敢说公司里好几对看着就不太对劲的,那还各自有家室呢,大家也就是看破不说破吧,我们这算什么。
再说了,你已经很小心了,我一点都不担心啊·”·陶然安静了几秒钟,还是决定说实话:“可是如果出了什么岔子,我会怪自己·”·“别瞎- cao -心。”
常铮微笑着又去吻他的脸颊和唇角:“公司毕竟是请我们去干活的,私生活是我们自己的事·谁要敢说这个来坑我,我自然也知道他们的事情,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头尾也就三天,以前一起出差的时候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就行。”
陶然被他逗笑了,轻声重复了一遍:“哦,以前一起出差的时候·”·常铮于是也想起了那些心意将明未明,彼此笨拙地一次次靠近又躲开的过往。
陶然眼看着又要开始说抱歉,为了避免又一轮对不起和没关系,常铮用被子把他裹了起来,整个揽在怀里··“别招我了,明天还上班呢·快睡吧·”·陶然听话地弓身蹭一蹭他,不再乱动了。
春游的日子安排在一个周五,算是公司给参与活动的同事们送一天假··常铮再三表示过不会有事,即使有,也不会怪他·但究竟能不能被人看出端倪来,还是事在人为。
陶然提前做足了心理建设和实际准备,为了预防车上睡觉睡到常铮肩上去,愣是带了个体积特大的护颈枕上了车··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他平时是多谨言慎行,从不出格的人,见他终于奇怪了一回,以白漫漫为首的几个小女孩都表示了额外的关切。
开车前准时到的人等了一会儿迟到的个别分子,白小姐还特意跑来戳了几下那个枕头,非常狗腿地夸了又夸,还殷勤地询问是哪儿买的,说自己也想去买一个··这孩子本质上十分正直,甚至可以说是耿直了。
也不知是谁给了她什么错误的启发,或者引导,最近她好像给自己加了一门新功课,就是学习花式赞美老板·因为初学,其姿势之僵硬,态度之诡异,经常让陶然和常铮当面艰难地板着脸不予置评,一转头就笑得半天喘不过气来。
陶然为了空出周五加周末的三天,很多事情都压在前半周做了,一戴上颈枕就开始犯困·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打在临窗的座位上,常铮又坐在身边,陶然一边解开自己休闲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一边开口打发白漫漫,不自觉地拿出了跟在办公室里截然不同的态度。
“好啦不用演得这么过,既然出来玩儿了,就别老想着讨好哪个老板·春天是很美的季节,好好享受·”·白漫漫莫名其妙地红了脸·她本能地感觉到今天的陶然有哪里不一样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常铮悄悄转过头,给了陶然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陶然装没看见,有始有终地冲白小姐一挥手,示意她可以滚了··座位其实挺宽敞,但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原因,常铮明面上没什么动作,身体却一直有一部分重量倚在陶然身上。
静默的温柔如一条清澈的溪流,在虚空中潺潺流淌,仿佛能洗净一切忧惧,让人心间不由自主地敞亮起来··开出城要过高速收费站的时候,管你大巴还是私家车,总归是要堵上一阵的。
陶然被晒得早就合上了眼,却眉头紧蹙,眼看着就是睡不安稳的样子·常铮早就伸手替他把窗帘拉了起来,这会儿又半站起身,把前后两扇窗的帘子也一并放下来了。
队伍排得老长,车开不了三五秒就要踩刹车,见陶然有些要醒的样子,常铮想起他的老毛病,就压低声音问他:“还好吗,有没有晕车”·“没有,可能是太困了,顾不上晕车了。”
一车人都睡得东倒西歪,常铮前后又看了两眼,决定跟陶然多聊几句,分散他的注意力,省得恶心劲儿上来又难受一路··“刚才……你看见她项链了么。”
陶然一下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唇角微微勾起,笑出几分促狭:“怎么能看不见居然还有钻,阳光一照,我都快被闪瞎了·”·无论什么时候,两人是什么关系的阶段,跟陶然说话都是这世上最令常铮心神愉悦的事情之一。
因为省事,因为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必说··“她最近……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经济来源,或者收了谁的重礼。
有些话不好直说,对视一眼足矣··“嗯,我觉得是·”陶然把声音压得更低,用只有他们听得见的音量飞快地说:“我看她身边不止多了一两件这样的东西,好像她还在尽力还礼,手上挺紧的。”
“前几天你出差,我正好听见她下班以后给财务打电话,问她自己交通和差旅餐饮报销的钱什么时候能进卡·”·陶然一听就皱起眉:“这也要问每个月不都是那几天到账么,早点晚点又能怎么样……”·常铮撞了他一下,陶然立刻住口,扭头看见前排的两个姑娘都被司机师傅一脚刹车给叫醒了,一个在问几点了,一个在问到哪儿了。
生活的真相总是由蛛丝马迹拼凑而成,这时候的白漫漫哪里知道,两层老板已经在心里,把她的反常挖了个底朝天··每一堵南墙在撞上去之前,看着都像个再平常不过的小小路障。
白漫漫偶有波折,整体还算顺风顺水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转了个弯,朝向这堵墙踩足了油门,绝尘而去···    ·第39章 林曙3·常铮选的这个地方最大的卖点就是竹海。
大巴开到的时候恰是正午,满目的春意深郁,日光泻地,居然已经热得穿不住外套了··漫山遍野的青绿之中,一条苔藓斑驳的小道引着游人蜿蜒而入·从山脚到山腰的很大一片地全都属于同一家度假村,公司这次安排的食宿都在这儿,未必多豪华,却胜在清幽。
一行人沿路慢慢走去,刚才车上听见的几声路远天热的抱怨也销声匿迹了,风过林间的簌簌声一阵盖过一阵,让人心里不知不觉地安静下来··白漫漫和几个常跟着常铮和陶然做项目的顾问一起,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都不是爱在这种时候争先的- xing -子,好几拨人就都逐渐走到他们前面去了·可餐厅总得人到齐了才会上菜,老让别人等着也不好·陶然转过头去,发现白漫漫像是被眼前的景致迷住了似的,越走越慢,同行的同事大多是在等她,就想开口催她一下。
白漫漫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回过头来·她身体的角度一变,项链又折- she -出一道锐光,陶然被闪得只好闭上眼,立刻失去了跟她说话的兴趣··常铮不着痕迹地接过他的角色,回身笑着说了一句“都快点吧,午饭不等人”。
为了表示以身作则,他们率先加快了步伐,去追赶前面只能看到一点人影的大部队·埋头走了一两分钟的路,白漫漫他们被甩掉一大截,常铮才低声问道:“你怎么了”·陶然连呼吸声都透着一股气呼呼的意味,落在常铮耳朵里,竟意外地可爱:“我是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不,她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居然看走眼。”
常铮忍不住冲他笑道:“是吗,我怎么觉得你这是……”·陶然横了他一眼·自从关系变了,陶然对他的态度愈发随意,活生生的情绪也越来越多。
比如此刻,一个眼神里写满了“好讨厌啊你何必拆穿我”的意思,又灵动又坦荡··要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常铮觉得自己很可能会伸手拉住他,直接吻上去。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可惜不能·那只好继续逗他玩儿了··“你确实就是担心我们白小姐吧·你怕她傻,被人骗”·陶然默了半晌,忽然怒道:“我没有我才不管她的破事”·常铮:“别这样,凡事往好处想,万一是她碰巧谈了个有钱的男朋友”·陶然还没来得及回答,常铮自己又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未婚的,直的,真心喜欢她,还对钱没什么概念的那种。”
陶然:“……呵呵·”·午饭的餐桌上,常铮和贾老头这两拨人被安排在一起,一张十个人的大圆桌直接坐满,每次上菜大家都要挪一挪才能给服务员腾出空间来。
这人口密度之大,常铮只动了一回转盘,把陶然爱吃的送到他面前,就被他在桌下磕了一下膝盖··见他这么谨小慎微,常铮也不再去撩他·两个人坐在人堆里,时不时拿起杯子陪着众人喝点啤酒,一来二去的,一直等到有人开始告辞回房间了,贾老头也站起来说要先走,桌上的氛围才骤然一轻。
剩下的大多是自己人了,常铮和陶然都是什么脾气,大家也清楚·没外人何必端着,小朋友们很快说笑起来,动筷子的频率也高了,总算能好好吃两口··陶然紧绷的神经略松了一点,一眼扫到桌上的酒糟鸡爪几乎没人动过,于是与常铮笑道:“你看,毕竟还是都要面子,这菜吃起来要吐骨头,就……”·话到一半,他发现常铮原本望着他的目光偏了一点,然后就忽然凝住了。
他下意识想去看,却在桌下被常铮点了一下手背··“别转头,动静太大了不好·”常铮微微侧身,低下头,用一种能够轻易融入环境的、波澜不惊的声音对他说:“康德没跟着走,正坐在白漫漫旁边,给她夹菜舀汤呢。”
陶然看着他的眼睛:“……”·常铮也回了他一个“活久见”的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就此沉默··房间里的电视有不少国际频道,陶然换了几个台就正好碰上了一个自己正在追的剧。
常铮冲完澡出来陪着看了几分钟,发现之前也看过好几季,后来觉得剧情崩了,就没再看下去··这剧是真的很多年了,里面一对兄弟是无数衍生作品和设定的来源,这一集新的还是老套路,兄弟俩一个落难一个来救,眼神不可描述,举止一言难尽。
常铮看着看着就走神了,视线从半开的窗缝里飘出去,望着外面人造的小池塘和绵延整个山头的竹林··度假村的建筑风格整体模仿明清私家园林,池塘挖成方形,又有几年光- yin -积淀,池边做了台阶入水,阶上苔痕荫绿,满目清凉。
陶然见他心不在焉,索- xing -关了电视,手机上开了蓝牙,把音响连到自己手机上,放一点如烟似雾的轻音乐··“看什么,看半亩方塘”·这间屋子独立于林间,天然与其它屋宇有屏障,不会有人看见,常铮伸手缠住他的手指,慢慢挪到一个十指相扣的位置上:“这两句总给我一种……挺复杂的感觉。
你说一个古板老学究,怎么就能写得出天光云影共徘徊”·陶然顺势握着他的手送到自己唇边,轻吻了一下:“打着抒情的旗号可以说教,反过来也一样嘛,很多人心里都不是他们看上去的那个样子。”
常铮于是笑着看他一眼:“哦不是他们看上去的样子那你觉得康德到底是弯的,还是双”·“喂,你跳戏了啊……”陶然想去捏对方的腰,摸到手里了居然舍不得,干脆就把他往自己这边一带,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我还真看不出来,但愿不是成心骗白漫漫吧。”
“呵呵,但愿·”·“说真的,康德脸还不错啊,可惜贾老头已经有杨柏君了,不然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常铮一听就笑起来:“你怎么知道的老头和杨柏君有问题你确定有,还是猜的”·“这还用得着猜有一次是大清早,我来得早了点,电梯门一开,正碰上他们两个在电梯口,老头非要杨柏君给他打领带。”
“……”·“真的,一把年纪了还一张痴汉脸·我当时尴尬得要命,恨不得直接退回去,随便按个楼层下去兜一圈再上来·”·“哈哈哈哈,是不是简直想请假,直接下班算了。”
常铮笑着人都弓起来了,并没有意识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忽然顿住了,然后缓缓收紧:“老头最近一段时间也确实太不得势,杨柏君觉得他靠不住,经常在别的合伙人的项目上混着,见了谁都示好,他大概是没什么安全感,就开始作了。”
陶然就着常铮倚在自己身上的姿势,恰好能看到他的领口·他穿着蓝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开衫,扣子只解开了一颗,好一派正人君子的形容··也只有陶然知道,他锁骨上昨晚被咬出了一个牙印。
十几个小时前,他压着陶然的手不让他自己碰,还非要不紧不慢地在里面蹭,吊着一把火的恶劣行径,最后遭到了愤怒的报复,被他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常铮的皮肤容易留印子,好几天都消不下去,这会儿肯定还在……既然已经想到这儿了,陶然的手指就一点一点攀上了他的纽扣,亲吻也跟着落下去,再次覆上那一小块看着可怜兮兮的皮肤。
思绪还沉浸在同事八卦里的常老板,乍一回神,发现自己大半个胸口都已经被人从衣服里剥出来了··“……你刚不是答应了他们,三点开始玩狼人杀吗”·“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呢,急什么。”
最近饱餐餍足的身体根本经不住他这样的亲法,眼看陶然的指尖就要落到牛仔裤的拉链上去了,常铮捏着他的后颈把他拽过来,送上自己的嘴唇:“那……去床上。”
“还敢提去床上”嘴上逗他玩儿,行动上却听话得很,陶然的回吻只是轻啄了一下,就撑着地站起来,也拉一把被自己亲得懒洋洋的常铮:“你不怕我报复”·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卧室门被匆匆推开,又在两个成年人不管不顾的动作里被推得半掩,遮住了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别胡闹,一会儿还要……唔……”·常铮的抗议被亲吻打断,过了一会儿,又伴着拉链被拉下来的动静冒了个头:“你……嗯,轻一点,嗯……”·“这么有感觉那这样呢”·缠绵濡- shi -的吮吸制造出细碎的、若有似无的声响,常铮彻底凌乱的呼吸声里很快掺杂了不能自控的喘息,又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变成深深浅浅的低吟。
又是一阵风,门嘭的一声关严了·人间春色,终不可闻··作者有话要说:提醒一下,康德是跟白漫漫同一批面试进公司的那个男孩子,面试那场戏里有他·    ·第40章 山寂·房间里好一通胡闹之后,下午一群人坐在一起玩狼人的时候,每次轮到陶然发言,常铮都觉得有点不自然。
看着他的嘴说话的时候一开一合,再想想刚才那嘴唇都做了些什么,他就觉得自己的老脸一定还是不够厚,不然怎么会分分钟就快烧起来了··这种游戏必须要留几个有脑子的,也熟悉规则的在场上,到后半程才能玩得下去。
但玩得太好,也容易刚开始就被干掉,毕竟留着劲敌对狼队来说太危险·五点多开始的一局,到一半常铮和陶然就先后都“死”了··趁着“天黑”的时间,还在玩的人都闭着眼,陶然给常铮发信息说赶紧先走,出去吃晚饭。
常铮拿着手机出门,顺着小径往前走了一段,找到了先一步出来的陶然,正背对着他站在摇曳的青竹间,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远眺群山,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常铮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陪着出了好一会儿神,才见他仿佛忽然醒了似的,对自己温和地一笑:“怎么才来我早就叫你走了啊。”
“刚要出来,有个‘死’得早的小朋友非要来翻我的牌看身份·”·“我也先看呢,你到底是不是女巫”·常铮熟门熟路,带着他往竹林的另一端走:“你猜呢”·“我猜你不是,这局的女巫应该是个不怎么会玩的怂孩子,你是冲出来挡刀的吧。
女巫的毒用在我身上了,我‘死’的那天晚上毒我的收益不大,居然能这么玩儿,我觉得不是你的风格·”·有人懂自己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常铮笑得低眉敛目:“不管我是不是女巫,反正你肯定是狼。
你肯定跟你那几个狼同伴说了,你猜我不是女巫吧,那后面还不是一样‘杀’的是我,看来你的判断也没什么用嘛·”·陶然一脸的无所谓:“我劝住了一轮就不错了,他们心里怕你,哪怕浪费一刀也不敢留你活着。
你发言煽动- xing -太强了,说什么满场人就信什么·我也懒得管了,早点结束我们早点溜走,这不正好·”·常铮睁着佯装无辜的大眼睛,开始明知故问:“为什么想叫我单独出去吃啊陶经理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企图啊,这个公司好可怕……”·陶然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眼神里从嗔怪到眷恋一应俱全,常铮看懂了,立刻就不多话了··等他们走得够远了,从小门离开了度假村的范围,走进了山腰上逐渐亮起了万家灯火的小镇,陶然才像是终于透出了一口气。
他缓下脚步,跟常铮靠得更近,低声笑问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有多讨厌蒜”·“……哦,你都看见了啊·”·常铮对蒜的厌恶,已经到了连凉拌黄瓜都要把蒜末全挑走,仔细闻一闻,还未必吃得入口的地步了。
度假村的厨师大概跟他八字不合,格外热爱用蒜,炒个青菜都要加点,搞得常铮一顿午饭吃得磕磕绊绊,陶然全都看在眼里·再联想到之前几次在家里做菜,常铮只有炒内脏的时候实在没办法了才下一点压过的蒜瓣,绝不肯切碎,忙完还用洗手液反复洗手祛味,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所以要叫你出来吃啊,我们找个小馆子,说清楚能不放蒜就不放·”·这话说得寻常,语气也寻常,常铮却因此沉默了很久·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温汤暖水,细致入微。
小饭馆里没几个食客,他们自己找桌子坐下了,店家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招呼,笑吟吟地说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在后面跟家人一起吃饭,没发现前面又来了人··“那是我们打扰你了,抱歉。
我们就不点菜了吧你看看还有什么,随便炒几个菜,再给我们拿……两罐啤酒”·最后几个字常铮是看着陶然说的,陶然犹豫了一下:“你想喝吗中午刚喝过,我觉得有点腻。”
店家笑着插话:“我家里自己做了米酒,你们尝尝”·明明是做生意,居然有了串门的感觉,陶然欣然应下:“好啊,那就米酒了。
对了菜都别放蒜啊,实在要放也不要蒜末,多谢·”·不一会儿,饭菜摆齐,酒也上了,店家交代了一句有事叫他,又闪身缩了回去·后厨跟他们家里好像是连在一起,棉布缝的简陋门帘后头,依稀是小女孩在看动画片的声音,一家人其乐融融。
他们坐在桌边,听着里面一阵又一阵的笑声传出来,倒真吃出了几分家常菜的宁馨··或许是气氛太好,笑容太暖,常铮心念一动,挑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过要聊的话头。
“我有话想跟你说……你不能笑我,不然我会记仇的·”·陶然正专心品一口酒,闻言不禁一笑:“你说,我听着呢·”·常铮深吸了一口气,居然不敢看他,只慢慢地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几根蕨菜,一句话说得又低又缓:“你……是我的第二个男朋友。”
“嗯,第一个是吴越吟的弟弟,我猜到了·”·常铮似是不堪重负,半晌才点了个头:“是·我跟他……所有的经历都很不愉快,结束的时候,我觉得很累。
后来好几年我都没动过心思,直到认识你·”·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这艰涩的对话,既然是当事人选择开始的,就一定有充分的必要- xing -·出于对过往时间本身的尊重,陶然认真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只等他自己再往下说。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折腾了·”·似叹息,又似许诺,陶然却神奇地听懂了言下之意,一时间心头震动,竟不知自己回一句什么样的话,才能对得起他捧到面前来的深情厚意。
常铮的意思是,自己是他认定的终点··“嗯,我……”杯子不大,也没喝几杯,不知怎么就上了脸,陶然顿了一下,按下莫名其妙的热意:“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对你的。”
除了他们之外唯一的一桌客人很快就走了,店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就着半桌热菜,自斟自饮·没别人在,又乘着一点酒兴,常铮难得在外头这么放松,意态慵然地歪头倚着墙,唇边含笑,就这么静静地望着陶然。
玉山将倾,不过如此··关系变了,相处模式变了,他们却仍是知己·这个年纪碰上这样的感情,也算是一段珍贵的经历了,陶然很自然地想跟眼前这个特殊的“朋友”,分享一点纯私人的感受。
“最近的日子,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真实”·常铮立刻表示认同:“对,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好得简直不真实。”
“呵,我跟你说正经的,别打岔·你看我们这样,你对我也没有要求,我对你也没有,那……”·这话没法再往明了说,常铮听到这儿,也已经明白了。
他们谁都没体验过这么顺遂的关系,恋人成熟独立,稳定可靠,谁都不缺什么,也都愿意付出·成人的世界早已让他们变得多疑,总觉得凡事顺风顺水,就一定要提防着什么变数。
陶然这很可能是怕了··“人在尘世里打滚,既然该有的麻烦一件都少不了,那偶尔过几天好日子,就应该人生得意须尽欢·托你的福,我最近过得很开心,也很知足。”
陶然对他心无芥蒂地微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和你都是基本自洽的人,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很愿意为你做一些改变,可如果情况倒过来……我会替你觉得,平衡被打破,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真把一个人放心上,会不知不觉为他想得越来越多·这个总在声称自己多么自私自利的家伙,其实考虑得比谁都周全,体贴起来也格外暖人心怀··“那如果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能不能放宽心”·陶然拎起小巧的酒坛子,给自己和常铮又分别续上一杯,颇有些怅然地一叹:“感君千金意……你明白吗,连我都不知道我值不值得,可现在……”·好像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常铮的眼角眉梢全是神采飞扬:“现在什么”·本就是一副好相貌,这会儿情意绵绵,更显得容色耀眼。
常铮这样笑起来简直是犯规,陶然扫了这个无赖一眼,赶紧收回目光:“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大半夜的打电话给我么,你跟我说,如果我不信我自己,能不能信你一次·”·“当然记得。”
“……”犹豫片刻,他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你这么不讲理,我怎么就真信了·”·其实他们两个人都非常清楚,当时那个电话里常铮的词锋之尖锐,把以退为进用到了极致。
对付客户都未必能有这么精彩的攻心术,居然就真拿来用在了一个对他早就动了心的人身上,的确是明晃晃在耍赖了··岁月有时如刃,有时如光,此刻却温柔俯首,如一匹顺滑的丝绒,将人心妥善包裹。
陶然此刻满眼的无奈宠溺,奇异地使他感到自己被包容,被鼓励··世事与他相抗多年,这一次当他翻转始终攥紧的拳头,打开掌心,屏息以待……终于得来一朵玫瑰,于微光中款款盛开。
我与时光盟誓,愿尽心待你,直至失散天涯··又或许,我们有这运气,终被噩运遗忘,不必分离···    ·第41章 山寂2·热恋的荒- yín -大约时常都在三到六个月,事情到了常老板和陶经理这儿,由于工作的关系,最后成了浓度被稀释,反应时间被拉长的状态。
他们这一类咨询公司的工作流程一般都是,合伙人维护客户关系,项目进入投标阶段开始与项目经理合作,正式启动后,经理再去引入顾问开始实际工作·理论上当陶然开始在一个项目上工作,常铮就应该抽身把精力放到别的事情上,只要大概把控一下交付到执行阶段的项目别出问题就够了。
只要陶然还在给常铮干活,两人碰不上面就是常态,只好周末尽量凑时间在一起··周六下午,陶然紧赶慢赶结束了手上的工作,抱着好歹跟常铮一起过个周日的美好愿望,匆匆飞了回来。
他刚拖着箱子拦到一辆车,人还没在后座上坐稳,常铮的电话就追来了··“你怎么还没回来啊……凯撒想你了·”·音调拖得老长,还是那样又深又沉的声线,却莫名洋溢着一丝空虚寂寞冷的味道,陶然一听就笑了:“他想我了你让他叫一声给我听听”·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几秒,常铮挫败地说:“……找不到他,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就是我想你了,行不行”·陶然往车窗那边挪了一下,怕自己满脸按捺不住的笑容吓着无辜的司机大哥:“嗯,让你久等了·我上车了,还有一个小时吧,你等我吃晚饭。”
·电话没打多久就挂了,陶然听出了直言想念自己之后,常铮话里话外那一点微妙的不好意思,也就不再逗他·能给的、该给的对方的都不吝啬,哪怕自己并不习惯,能有这份情意在家等着自己,几千公里的里程就没白飞。
旅途实在劳累,车又开得走走停停,司机大哥一声接一声地叹着气,陶然提不起精神来陪他聊什么路段都堵车的老话题,又不好跟陌生人直说“我这会儿不想说话”,于是转头望着外面,避免眼神交流。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高架从城市腹地穿过,正是薄暮时分,灯火渐次点亮,造型各异的写字楼像一群被切断能源的机甲,停滞的姿态是对天际冰冷的凝望·当光线托起万千楼宇的线条,如母贝张开血肉托起珍珠,他看着这一切,心头居然有了一抹温度。
好似世事尚未发生,命运尚未开启,自己还是个心境柔软的少年,胸怀即将见到心上人的悸动,正穿过钢筋水泥的丛林,朝着心之所向,披荆斩棘而去··常铮,常铮,这名字就是他的蜜糖。
两个字依次滚过舌尖,·他这样想着,吴越吟打来的电话一接起来,很自然就是温和含笑的声音··那头立刻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喜气洋洋的,你最近遇上什么好事了”·“咳,没有。
你这个时候找我……是不是又要出差逊言小朋友想到我这儿来住几天”·“我们家何先生最近借调了,半个月左右才能回来一两天。
我月底要在瑞士开会,最好是提前一周过去办公,在总部老板们面前混个脸熟总是好事,那逊言……”·“你出差时间定了没有”终于到了,陶然用手机付了车费,单手把箱子拎出来,继续跟她交谈:“我周一一早出差,周三回来,然后一直到再下周的周二目前都没安排。
你要是定好了这两天马上出发,我这次就帮不上忙了·”·“行吧,我再看看怎么排时间·”·站在楼下阳台,恰能看见自己家那一户客厅里亮着的光。
陶然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把话题拽了回去:“刚才你问我遇到了什么好事……对,最近确实有·”·吴越吟本来都准备寒暄几句就收线了,一听反而来了兴趣:“哦你升职加薪了还是又恋爱了。”
眼前就是再熟悉不过的灯光,陶然心里再找不到一丝犹疑:“对,我跟现在公司里的一个同事在一起了·他叫常铮,我觉得你应该认识·”·电话那头,立刻陷入了他意料之中的一片死寂。
再然后,吴越吟直接把电话摁掉了··断线的提示音里,陶然真正松了一口气·他神色坦然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墨色浸染的夜空,转身推开了楼道的大门。
陶然提前说过中午吃得不舒服,晚上最好清淡点,常铮就给他预备了一道甜粥,放到这会儿正好温温的,立刻就能入口··这道粥还是他们一起在外面吃饭的时候,一起记住的做法。
豆浆熬粥,下锅后不再额外加水,佐以切小块的山药或者马蹄·尝过一口,柔糯和爽脆的口感之外,还有特别的清香扑鼻,这才觉得是真的回家了·陶然惬意地放松下来,只觉心旷神怡。
“你这是今天现做的豆浆”·常铮一边答,一边把宝塔菜从玻璃瓶里夹出来,盛在小碟里,放在陶然面前:“超市买的豆浆都是香精味儿,我下午来一看,破壁机豆浆机全都有,黄豆也够,就自己做了。”
飞机晚点了,等到这时候才开饭,两个人都饿了·跟另一个人分享饥饿,某种程度上跟分享- xing -一样,都是十分私密的体验·不必端着架子细嚼慢咽的时候,也就是心神松弛,能够充分信任对方的时候。
这一刻,陶然从内心深处感到安全·他没有明说,但常铮看向他的眼神,表露的也是类似的情绪·这就够了··“你最近真的比我都忙,谁让你出那么多差的啊……”·陶然瞥他一眼,直白地回答:“你,都是你让我去的。”
“……”·“这不挺好么·”莴笋炒里脊的口感无可挑剔,不知不觉盘子就见了底,陶然用筷子尖去够那最后一片:“两个人一旦睡过了,妄想谁都看不出来是不可能的。
我们都在办公室的时间少一点,总比成天同进同出要好得多·”·常铮哑然失笑:“哦睡过了,你就这么定义我和你的关系”·其实常铮也是这么想。
可能还是因为跟徐远曾有过类似的状况,陶然在这方面的小心谨慎,已经到了让他毫无用武之地的程度·他先后说过两次,就算有闲话他也不在意,陶然还是照样小心,他也就慢慢明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是对方认为很重要的习惯。
这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如果陶然坚持要处处周全,他也乐得享受这种谨慎带来的红利··心念一转的功夫,陶然喝完了大半杯熬粥用剩下的豆浆,慢悠悠地答:“两个人类的关系,不就只有两种要么睡过,要么没睡过。”
常铮把这话咀嚼了一遍,还真一点毛病都没有,只好另起一行··“飞来飞去也有一阵子了,你该歇歇了·我接下来找的项目不需要出差,至少能让你驻场在客户那儿,正常上下班一个月。
怎么样,你接吗”·这是确定关系之后,常铮第一次明确表示他在以权谋私··就像陶然坚持不想惹人非议,会跟常铮说清楚一样,常铮为了照顾他别那么辛苦而特意做的事情,也会放在台面上,让彼此信息透明。
这是他们默认的诚意··“是什么项目,先给我看看”·——其实是什么项目他都会接··常铮拿起手机,转发了一个邮件给他,用眼神示意他直接看。
工作早就逼出了一目十行的本事,陶然略略扫过几眼,看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儿,不由笑道:“这样的内容,你不找专业组的人来,就这么交给我了我之前做的只是一般干活的人事,可不是专职搭建薪酬福利体系的,万一我给你玩儿砸了呢。”
“砸不了,谁还不知道这种事情找咨询是怎么个意思·”常铮拿出下午过来路上顺便买的卤味,挑了个鸭锁骨递给陶然:“客户公司里一定是有主意的,你到时候先多花几天时间约谈,把他们的人事部门是什么想法,管理层又是什么想法,一一都摸清楚,也就差不多有框架了。
等这些都摸透了,你要是实在需要,我再去找专业组借人也不迟·”·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事事都为他打算好了,陶然默默一点头,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吃上。
可这天不知是怎么了,在飞机上有熊孩子哭闹,在车上有司机大哥的唠叨,眼下戴上卤味店里送的手套吃点东西,还是被莫名其妙地打扰了··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他手上拿着啃到一半的一块软骨,常铮看了一眼闪烁的屏幕:“陌生来电,接吗”·陶然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万一有什么急事呢,接吧。”
常铮替他按了接听,开了免提··“喂,你好·”·“陶……叔叔吗”·陶然愣住了·常铮对他摆出了征询的表情,他觉得一言难尽,只能先示意他别说话。
“对,是我·我说过的,你可以叫我名字·”·何逊言的声音有点闷,好像是躲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听着有点嗡嗡的回音:“我妈说会打电话问你,我下周能不能去你那儿借住,然后就没有告诉我结果。
你跟她吵架了吗”·陶然一时不知这话该怎么接·毕竟教育孩子是别人家的私事,他作为这个家庭的朋友,再近也还是外人··“……不算吵架,只是我告诉了她一件事情,她可能一时不太能接受。”
何小少爷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叹气:“这件事是关于她,还是关于你好事还是坏事”·“是关于我的一件好事。”
好事怎么会闹得不高兴了,何逊言再聪明,终究年龄放在那儿,三言两语间没法理解:“我以为你们是好朋友·”·陶然也想叹气了,只好生生忍住:“对,现在也还是。
我和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越说越难以为继,还好电话那边有了一点奇怪的动静,正好解了围·有个柔软的女声在问“你怎么躲在被子里,你在跟谁说话”,然后何逊言简单地说了句“再见”就挂断了。
屋里一阵静默,陶然刚想开口,手机屏突然又亮了·常铮和他都看见了吴越吟这三个字,陶然索- xing -就继续免提··吴越吟简单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说之前那个电话是自己失礼了,常铮是个很稳妥的对象,她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她和陶然的友谊。
如果方便的话,她下周四晚上会把何逊言送来,在他这里借住两周··她一向就是这样的脾气·冲动起来为了避免控制不住言行,先要逃避一会儿,然后整理好情绪再回来面对,又是个再平和不过的样子。
一切恢复正常,也在自己预期的范围内,临告别之前,陶然想想还是加了句话:“你别为难小朋友,他打个电话给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吴越吟答:“不会,我已经让他睡了。
我刚才跟他说过了,陶然还是他的好朋友·”·等这个通话结束,常铮当然是什么都听明白了··很多时候万言不如一默,比如现在·面对陶然这样不动声色就已经承担起责任的英勇行为,常铮想了很久,也只想出一句“谢谢”。
陶然探过身来,格外温柔地,吻了他的眉心···    ·第42章 山寂3·虽然说不上多黑,但两个人都分别有历史·平时这些事情不至于多避讳,但也不至于总拿出来提。
陶然这天清晨起床赶飞机,常铮迷迷糊糊问了句要不要他起来送,被陶然摁回去之后也就接着睡了·出门前,陶然把行李箱的拉杆都拉起来了,人还站在门边犹豫了好几秒。
最后,他还是没特地跟常铮提,这次出差他是跟韦方澄一起去的··其实要是有心查陶然的工作安排,常铮在自己邮箱里就能查到·可那天他也有客户拜访要赶,有项目会议要开,一来二去,这个信息就这么错过了。
陶然这头,航班安排得比较早,韦方澄又是个太过沉默的旅伴,往北飞的航程中,他不知不觉就睡过了将近一半的时间·空乘来分发早餐的动静令他醒来,身侧的韦方澄慢条斯理地关了小屏里的电影,把耳机插孔转换器从座位扶手上撤下来,放进抽口布袋里收好,然后在陶然不甚清醒的注视中,十分平静地开了口。
“你醒了·”·对方能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这再好不过·从机场汇合起就自带尴尬的气氛,这下倒是松快不少··“……抱歉,应该先过一下ppt再睡的。”
他没提自己为什么一大早的困成这样,韦方澄也没问,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陶然心头顿时一凛··谁的智商都不欠费,吃的也都是察言观色这碗饭,大家平时共事的时候,很多场合也不用把话都说透才能明白。
在彼此难堪和心领神会之间,韦方澄代陶然直接选择了后者··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总之韦方澄已经知道了··这世间从来都讲报应不爽,任何一点隐秘的欢愉都会在功过簿上留下一笔,转头都是要还的。
恋爱偏要吃窝边草,这事本来就游走于公司政策的灰色地带,大家的- xing -取向又是另一层微妙的信息,韦方澄还曾经喜欢过常铮,或许眼下也未能完全忘情……·来龙去脉,因果利弊,一时间在陶然脑海里撞出一地灼热的火花,瞬间又褪去了温度。
哦,是了,这趟还正是飞向常铮和韦方澄相识的城市·那是常铮从上大学开始,足足待了近十年的地方,直觉告诉陶然,一定还有别的故事在等着他揭开··或者即使他没有这个意愿,韦方澄也一定会把事情送到他面前来。
一头是因为私事,出差搞成了悬疑片,另一头客户也不是善茬·刚开始过ppt的时候,他还能凭着主体是自己带着白漫漫一起做的,分点神去想有的没的·后来韦方澄从自己的专业角度连提了几个问题,他只能收心,然后沉默。
话一出口,他们两个就都清楚,要是客户听了这个陈述,也会这么想,但不巧这些问题都不是他们这个阶段能解决的··“为什么要在T市建仓,就因为买地便宜吗陆海联运没有成熟的路线,时间长了,这成本肯定比在B市建仓还高。”
陶然开了另一个文件给他看:“这是项目启动的时候,他们发过来的基本需求·虽然没有在书面上直说,但前后沟通过好几次的意思,加上这个需求,一起理解就是T市这个地点是他们美国的大老板直接定的,只有南区和东区的地点可变。”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韦方澄听懂了,于是皱起眉头:“所以怎么做都不是成本最优方案,因为T市本来就不经济·”·此行就是去给客户的北区管理团队介绍方案,北区一定会问,为什么所有计划都是基于在T市建仓来制定的。
但给他们付咨询费的是总部办公室,那边显然不希望他们把美国说非要T市这句话,放在台面上说给北区听··果不出所料,一下午的会不欢而散·北中国区在这家客户大中华区业务的占比过半,本来就有些拥兵自重,跟直接管理南区的总部叫板的势头。
现在抓住了他们这个方案介绍的机会,看样子是准备借题发挥,把矛盾闹到上面去了·咨询公司夹在人家的办公室政治里,角色尤其尴尬··陶然和韦方澄终于坐进出租车的时候,B市的晚高峰都已经过了。
同样是华灯初上,B市的气质却与其它城市迥异·在异彩交织所代表的现代世界背后,似乎还有更厚重的,陈黯的过去,如不知名的巨兽一般蛰伏·你永远不知道它- yin -森的目光落在何处,也不知道那些延绵起伏的旧时轮廓究竟是它的身躯,还是它的掩护。
许久没作声的韦方澄把电脑包放在膝上,抬手开始解自己的领带结·这是公事告一段落的意思,他倒是准备松下来了,陶然的心却立刻随之揪紧··从踏上B市的地面那一刻到现在,韦方澄整个人都像个倒计时没显示的定时炸弹。
路上,客户的会议室里,无论在哪儿,他的一举一动仿佛掐准的读秒声,预示着一个迟早要来的爆发··担忧的时间长了,人总会产生自暴自弃的情绪·余光扫到韦方澄的手指搭上领带,陶然就索- xing -转头看向车窗外。
管他呢,时辰终究会到··“一会儿到酒店了你先回吧,我还有点事要办·”·陶然没回头,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声··显然对方是不打算配合的,韦方澄自己接着说了下去:“常铮临走的时候,把狗交代给我了。
后来我也走了,就留给了邻居·最近听说粥粥跟邻居家的小母狗配了一次,生了一窝特别丑的串串……我打算去看看·这事你要是觉得有必要,就代我转告常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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