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 by 万川之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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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 by 万川之月(2)
·陶然无奈地跟他对视了一下,剩下的废话就都省了··“我来之前就听说了,各级顾问的去留全靠小黑屋决定”·“嗯,每年十二月底,管理层全体开一下午会,汇总所有项目经理给顾问的评分,合伙人和高级合伙人再投一轮票,大家看结果决定谁升谁滚。”
陶然打字的动作一直没停:“不升就滚”·常铮头也不抬,笑道:“哪家咨询公司不是”·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各自为政的敲键盘声响了半晌,常铮开口定下了两人当日工作的章程:“那这样吧,这次没办法了,下次我一定盯着人事给了什么人。
你今天下午就改改那几分谈话报告吧·明天这个会,我自己先准备个大概·”·一语成谶,一会儿白漫漫发来的ppt还真要直接给合伙人看了·陶然只好履行关照新人的职责:“一会儿你看见小朋友做的东西可别惊讶,真的是嫩,我让她改了,不知道能改成什么样。”
“哪个小朋友”·“白漫漫·”·“哦那个缺心眼·”·“……”·人和人的默契其实很玄妙,陶然又是一下午跟常铮一起闷在一个实在不算大的空间里,依旧觉得身心愉悦,效率爆表。
一开始他没多想,后来时间久了,仔细一琢磨,居然发现常铮跟他一样,习惯- xing -地通过类似呼吸频率、表情、小动作之类的细节来挑选交谈的时机··比如他或者常铮正费神叹气的时候,他们谁都不会说话。
比如先前跟老妖怪开会的时候,一进门他们往往会对视一眼:这种老谋深算的对手,刚接触的直觉对接下来的交谈有指导意义··一叶知秋,两个人如果在根本上相似,今后一定会有更多交集。
真正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陶然的心情十分微妙·同类之间相互辨认才不是靠语言,而是靠这种如有神助的瞬间··这扇门一旦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恐怕就要捂不住了。
世上最珍贵的际遇就是了解·也正因如此,了解简直令人恐惧··常铮好几次感觉到陶然在看他,过一会儿又诡异地收回目光,下一次起身去倒咖啡的时候特地问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吗”·陶然像窥视了什么秘密似的,居然有点尴尬:“……没有,一会儿改好了给你看,你忙你的吧。”
常铮觉得他有点奇怪,以为是累的:“坐久了也不好,我去楼下买杯咖啡,一起”·“不能叫外卖吗”·常铮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别懒,走吧。”
陶然被他拍得心里好一阵异样,这一路下去,就刻意在避免肢体接触·常铮望着他如松似柏的背影走在自己前面,视线上下扫了好几圈,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遗憾。
这么一个人,如果不是同事,不是自己倚重的下属,该有多好··那他就可以……·人要稀里糊涂才是福气,看得太透了,未免令人担心·常铮这会儿才算真的明白了陶然的未雨绸缪。
他跟他说过“差不多得了”,说过“一念地狱”,恐怕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他一定有过类似的感受,也猜到了自己早晚会有··两个明里暗里相互吸引的人,分别意识到了这种吸引的不合时宜,并早早开始着手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陶然从旋转门走出去,回头看到常铮一脸若有所思,也不多问,就那么原地等着他··常铮在心里叹了口气,慢慢地跟了上去···    ·第16章 渺渺·满中国飞了大半个月,就算自负身体素质不错,常铮也感觉自己即将散架了。
再怎么垫着颈枕戴着耳塞,没完没了的耳鸣和奇怪睡姿导致的脖子痛都不能幸免·要不是下周一的目的地确实更远,路上时间更长,他连先飞回来过个周末的勇气都快没了。
这些路陶然跟他一起跑了一大半,身为一个累狠了就容易晕车晕机的人,陶然的脸色自然比他更难看·常铮已经叫好了车,陶然犹豫半天,还是在他的劝说下,放弃了独自去坐地铁的想法。
反正晕机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来,地铁的拥挤又是另一种难受,不如自暴自弃,再接着晕车算了··“你自己开车多久了,怎么还能晕成这样”·等车过来的空隙,常铮在国内到达大厅里外转了一大圈,好不容易给陶然弄来一口热水,喝下去却无济于事,依然面如菜色。
“这跟自己开车……没什么关系啊·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常铮看着他低头把脸埋在掌心里,就那么硬忍着,惊觉自己心软得简直不像话。
“陶经理,你动不动就这样,让我怎么忍心拉着你到处跑·”·陶然撑过了这一波反胃,勉强对他笑了笑:“没有忍心不忍心,你发工资就行了。”
“怎么,刚来几个月,薪资就不满意了”·“岂敢·”陶然把手里放温了的水一饮而尽:“快接电话吧,司机应该到了。”
这种确实不舒服但也没多大事的状况,常铮实在拿不准如何关怀,关怀到什么份上,才能让彼此都心安·他也不知道自己眼里有没有什么不恰当的内容,会不会让陶然在生理的恶心之外,更添一层心理的紧绷。
他能做的,只有主动坐到前面,把宽敞的后座全部留给陶然··对方微微地松了一口气,握成拳抵在胃部的手都松了劲道·常铮的目光往哪儿一落,陶然立刻就发觉了。
两人没有对视,分别坐进车里,就此沉默下来··那一点点久违的心动,活像辽远天地间的一蓬牧草·野火烧过,现实碾过,却怎么也灭不掉它顽强的生命力。
司机十分有品味地放了一路轻音乐,没人开口·彼此心知肚明的静谧中,常铮听着陶然的呼吸声乱过又归于平和,居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为自己,也为陶然。
陶然家离常铮租的房子大约半小时车程,先送他到家之后,就这半小时,常铮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车停了才猛然惊醒·付车费的过程中,他收获了司机好一番同情,说是拉过这么多客人,为了工作累成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大概是真的累了,出差加班的寡淡也让他格外期待一点生活的色彩,洗完澡以后,常铮拿着手机想了一会儿,还是打给了杜梁衡··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喂”·那边传来的声线也是一模一样的疲惫,看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有空吗,我过来找你”·杜梁衡听上去真是累坏了,透着好久没说话后突然开口那种特别的沙哑:“我今晚有事·”·“怎么,我说晚了,你约了人”·对面的语气一下就变了:“胡说什么。”
常铮并不觉得这句戏言有什么不妥·虽然下意识立刻信了他,但时隔几周的一个电话打成这样,也真是够没趣的··“好吧,那你忙吧·我先挂了。”
杜梁衡顿了一下,后来还想说什么,可常铮的指尖已经落下去·是不是故意的,反正都已经掐断了··大周五的,世界对他似乎充满了恶意·常铮自嘲地笑笑,从茶几下面的储物筐里翻出积了一层薄灰的手柄,一两个月都想不起好好玩一次,这钱花得也挺冤枉。
还没等他把乱糟糟的一团线理清楚,杜梁衡又回拨过来了··“我晚上要赶图……忙了一个星期了,用顺手的小朋友走了好几个,进度很慢,周末我只能自己做。
你是刚回来吗我请你吃晚饭”·常铮听着他已经平静下来的声音,心想自己也没必要计较:“你不是要干活么,我先过来找你吧,就在你家附近吃好了。”
“对不起,刚才是我忙昏头了·”·“没事,人之常情·”·杜梁衡住的地方也是租的,但他自己毕竟做的是这一行,房子的朝向和布局精心挑选过,签了长约,住进来之后又修饰过一些细节。
常铮前几次来的时候,即使无心参观屋子,也对这环境专业水准印象深刻··偌大一个厅,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几近奢侈,却不循规蹈矩放沙发,只随处放了几个懒人沙发墩,随时可以移动,也可以随处坐下休息。
杜梁衡深谙满不如空的真谛,除了落地灯、电视和书架,厅里再无其他陈设·常铮这回进门,仔细看过一圈,深感心旷神怡··主人却没空接受他的赞美,匆匆又躲回书房去:“抱歉,你等我一会儿,让我把这一点画完。”
常铮没来得及答应,他人已经走开了,隔着房门留话给他:“你随意就好,我尽快赶完,我们出去吃·”·这一等,就从八点等到了九点·杜梁衡揉着脖子走出来,看到一脸疲惫的常铮还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这才发觉已经太晚了。
“不好意思,我忘了时间了·这个点什么餐厅都一定有空位了,我请你吃点好的吧,权当赔罪·”·常铮累过了头,又饿过了头,望着他沉沉叹了口气:“算了,叫点外卖应付一下吧。
我最近飞机坐多了,浑身都痛,实在不想动了·”·杜梁衡充满歉意的目光好一会儿都没撤回去,常铮赶紧开口堵他:“你这一晚上都在道歉,我都听腻了,免了啊……忙完也好,不然你要熬夜赶工,我还要孤枕难眠。”
话到这儿,安静中的张力才骤然一松·沉浸在工作里有些暴躁的杜梁衡消失了,常铮熟悉的那个得体自持,时常漫不经心的人又回来了·他露出一个浅淡温柔的笑容,压低的声音带出一点暧昧的温度:“我一会儿……给你接风洗尘。”
常铮也笑了:“我倒头一回听说,接风洗尘还能这么用了·”·于是周五晚上,连带着周六早上,就在杜梁衡这儿这么消磨过去·两人闹到上半夜才睡,大约六点的时候,常铮起来找水喝,发现杜梁衡又已经进书房去了。
可能有些人就喜欢清晨工作吧·清晨和深夜都是无人打扰的时光,最适合独处·他拿着杯子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杜梁衡专心致志,完全没发觉··窗外晨曦初现,暖红的色调逐渐晕染了夜幕,却触不到室内。
桌前雪白的灯光笼着他孤单的背影,像个拒绝妥协的孩子··他值得更好的一切,而自己,一无所有··原来那些不想付出更多的警惕都白费了,我能付出什么呢。
除了逐利,我还有什么呢·常铮倚着门框默默地想,其实杜梁衡对我别无所求··陪伴固然是难得的缘分,但也仅限于此·本质上并不需要对方的两个人,靠得越近越不舒服,又凭着动物的本能一次次重复靠近的过程,只能徒劳。
如同眼下,常铮不会问他为什么忙到一早就要起来干活,昨晚还要他过来·杜梁衡也不会问他为什么愿意容忍他的脾气,周六有没有别的安排,什么时候需要起床。
只要不动心,生活里的人来人往根本无所谓·近一分太近,远一分太远的游戏玩久了,也实在是令人心生厌倦··脑子里过了这些念头,回笼觉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要是在自己家里,至少能睡到日上三竿·常铮烦躁地翻来覆去到八点多,认命地起床出了卧室,想要告辞··杜梁衡已经把早餐放在桌上了,一摸还是温的,一点都没动过。
常铮只好又到了书房门口,伸手敲敲门:“你吃过了吗”·“没有,等你起来一起吃·”·“嗯,那我已经起来了。
过来吧,一会儿放凉了还怎么吃·”·杜梁衡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常铮站得几步之遥都听见他的肩胛骨响了两声,笑着扔下一句“你该进健身房了”,转身先去了桌边。
门铃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常铮抬头,用征询的眼神看着杜梁衡·如果他需要他找个房间躲一下,他会立刻照办··杜梁衡的表情完全一头雾水,直接去开了门。
擦身而过的时候,常铮听到他自己在嘀咕,“现在送快递都不先问我在不在家么”··门外站着一个跟杜梁衡有三分相像的男人··杜梁衡的身形一下就僵硬了,常铮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色,想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只见那男人的目光疑惑地偏移了一点角度,透过杜梁衡和玄关墙壁的空隙,准确地落在了常铮脸上··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一个十分不妙的猜测闪过脑海,常铮不由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椅子跟地板的摩擦惊动了杜梁衡,他缓慢地回过头来,直愣愣地看了常铮一眼··眼睛是杜梁衡五官里生得最好的部分,无论什么时候,总是眸光流转,眉目含情,平白比旁人多出几分灵- xing -。
可这一刻,他的眼里只有无尽的灰败··来客像是中了什么魔障,死盯着常铮,半天一言未发·僵持久到常铮开始觉得不舒服了,杜梁衡才发出一点声音来。
常铮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那语气里有星火燎原,也有大雨将至··他听见杜梁衡哑着嗓子说,“哥,你怎么来了”···    ·第17章 渺渺2·杜梁衡的销声匿迹,开始于他表哥那天转身就走,他匆匆追了出去,而常铮趁这点时间赶紧离开。
常铮发过信息给他,屡次不回,一开始怕他出了什么事,又拨了电话过去·那边没接,过了一会儿,倒是一个固定电话打回来,说杜梁衡正在开会,没带手机,如有要事可以转告。
常铮也没去编造什么“要事”,应付了几句,挂断了事··他实在太清楚心里装着一个故事许多年,又被突然翻旧账是怎样的感觉·不足为外人道,也不必为外人道。
生活还在继续,这点涟漪很快就归于平静·接连几个以前合作过的大客户给了回头生意,常铮忙于东奔西跑敲定新项目的框架,陶然再接手细枝末节,这一忙起来,睡眠都成了奢侈,哪里还顾得上跟杜梁衡的私事。
他这个称不上情人的情人,也是时候该识趣地销声匿迹了··又是好一阵没日没夜的出差,经历了好几回红眼航班上加班之后,常铮和陶然都觉得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于是白漫漫突然从一个办公室小文员的角色,成了代两层老板出差的替罪羊··“我我我,我什么都不会呢,我不敢出差啊……”·陶然被气得直接笑了:“我这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行政已经给你订好票了,明天上午的飞机·”·白漫漫也明白,陶然对她没有实际意义上的义务,三个月左右她就要进入正常轮换状态·真要说有什么特别,也就是第一年结束小黑屋评级投票的时候,陶然的意见分量会重一些而已。
“那我我我,我去了除了跟联系人面谈,还有什么别的任务吗”·“你能把这个做好就不错了,记得做好面谈记录,尤其是你觉得谈得不怎么样的。”
虽然语气冷淡,陶然却没有走开·头一回出差的忐忑他能理解,只要白漫漫还打算继续问,他就继续答··很显然,常铮觉得这样的好脾气没多大意义。
他拿着两个公文包从会议室里出来,走到白漫漫座位旁边,把陶然的递给他,催促道:“该走了·我刚又问了一遍,他们强调这次要见到项目经理本人·”·陶然立刻跟着他往外走,心想到这儿也差不多了,等小姑娘飞过去了,真在现场遇到什么问题,照样随时能打电话来问人。
谁知道白漫漫这个缺根筋的小二货,居然傻呵呵地一路尾随,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一直跟到电梯口··她知道常铮绝不是她惹得起的,所以一脸怂样地走在陶然那一侧,念念叨叨地接着问:“我只打过电话采访联系人,面谈的时候……他们要是不配合,我该怎么办啊……”·低声急促的嘀咕声,活像凯撒那只肥猫时常发出的,莫名其妙的声音。
楼层显示屏表示四个电梯都还在低区,陶然扫一眼常铮那张无动于衷的脸,无奈地开口指点:“你和被访者分别对谈话都预设,对方的预设往往不是你想要的,这个你明白吧。”
白漫漫点头如啄米··“你有没有买过洗了就缩水的裤子一开始穿上的时候,你会忍不住去拽裤腿,千方百计让它别缩上去·可等它缩到小腿的一半往上,你就会自暴自弃,懒得挽救了,对吗”·白漫漫看上去已经懵了。
“每一次谈话,如果你发现对方的预设离你想要的相差太远,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他的心理极限·当他意识到完全丧失了主动权,一点都猜不到你接下来要问什么的时候,他就会变得非常顺从。
如果时间过去三分之一,你还没占据主导地位,那就照本宣科,把该问的问题过完结束·”·“……”这个比喻之神奇,让小姑娘半天都没缓过来:“您真是太……”·常铮忽然转过头看,用一种“我倒想看你能吐出什么象牙”的眼神给了白漫漫一刀,正中心口。
可即使是呼风唤雨的常老板,也有想不到的事情·白小姐作为一个花痴,一个颜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闹了个大红脸,并且已经这样了还舍不得挪开目光,愣是演绎了一出尴尬的追星族狂热。
常铮:“……”·陶然:“……”·白漫漫神经系统的电信号不知出了多大的故障,这会儿才传导完毕何谓“尴尬”。
她转身赶快往回走,正好常铮和陶然也进了电梯,没想到这最后一眼,又被他们看出了问题··她其实还不太会穿高跟鞋,也不知跟谁学的,套着一双鞋底是大红色的超高跟,走路的背影一摇三晃,奇葩到惨不忍睹。
常铮惋惜地说道:“即使在鸭子里,这也可以说是走得非常难看了·”·陶然挣扎了好几秒,终于伸手在即将合拢的电梯门中间挡了一下:“你先下去把车开出来吧,我去去就来。”
常铮见状,直接按下开门键:“我等你,快去快回·”·陶然只好快步在走廊里追上仍然在一摇三晃的白漫漫,严肃地叮嘱了一句:“出门穿低跟就够了,你这么走路实在太丢人,我们公司是要脸的。”
直到两人在车里坐定了,常铮开始绕圈上坡往地面开,陶然还觉得自己分分钟要瞎·那诡异步伐的视觉效果挥之不去,简直可怕··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常铮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翻出车里的cd夹让陶然挑:“如果执剑人换成你,我也立刻去炸装置。”
陶然迅速回答了他:“你觉得我提醒她,就是白莲花圣母”·常铮毫不掩饰地哂笑:“不然呢,你难道不是”·“举手之劳,我刚工作的时候,也有人帮过我。”
“我可不信你连穿什么都要老板费心·”常铮迎着一转弯迎面而来阳光,微微眯起眼:“你就这么手把手什么都教,过几个星期她不归你管了,别人对她不闻不问,你觉得她能适应她能活下来”·陶然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眼前的绿灯倒数秒数,等常铮一脚刹车停在白线前,才慢慢地答:“也许多提点两句,她就上道了呢。
我只能勿以善小而不为·”·“我还是更信奉无为而治·该留的走不了,该走的也留不住·”·“我能冒昧问你一个问题么,老板。”
常铮笑了:“你还有冒昧这个功能问吧,随便问·”·“白漫漫虽然看着笨了点,但做出来的东西还不错,至少能用得上。
你见过这么多新人,肯定也知道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为什么我多帮她一点,你好像特别不赞成”·常铮沉吟片刻,忽然完全换了一种态度:“你真的要我的答案呢,还是随口一问。”
“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说得出,我是随口一问么·”·“那我就真的说了啊·多少人寄希望于读书改变命运,事实上读书改变的只是一部分幸运儿的命运而已。
小半辈子循规蹈矩,发现自己在科研上毫无天分,没有人脉和能力搭上有应用价值的项目,毕业后找不到跟研究方向相关的工作,就算找到了也没有往上走的潜力·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该有多恨这个世界。
白漫漫这个傻乎乎的,仍然相信个人努力可以改变命运的小姑娘,又该是有多幸运呢·”·陶然不知不觉地,在副驾上坐得端正了起来·他认真地看向常铮的侧脸,希望用注视告诉他,自己在好好听着。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常铮难得地忽视了他的反应,自顾自说下去:“科研方向没希望了,顺利面进我们这个行业,又碰上你这样尽心尽力的上级,我是怕太多运气被她一个人占全了,今后的路反而走不远。
白漫漫不算多聪明,我觉得现在对她最好的管理就是少管她·”·陶然接过话头:“所以你的意思是,应该让她去受挫,用这段时间判断一下自己到底适不适合这个行当”·“我也没这么善良。”
常铮对着走走停停的车流叹了口气:“站在她的立场考虑,她现阶段更需要对她不闻不问的老板·站在你的立场考虑,带人不要考虑这么多感情因素会更顺。”
车里就此沉默了一阵,陶然再开口的时候,常铮已经听不出任何起伏了··“说到底,还是事不关己吧·事不关己,是你最推崇的管理方式。”
“也可以这么说吧·你也要慢慢摸索自己的方式·在我们这样的公司,做得多好的人都有可能出一次纰漏,从此没项目敢用·人来人往的看多了,你也就心冷了。”
这话里的通透,已经不止人情练达这么肤浅了·有那么一瞬间,陶然觉得自己听出几分明镜本无台,何处惹尘埃的意味··他自问还在凡尘中,而真实的常铮,显然已经走得更远了。
原来他的宁定洒脱,是这么来的·居然,是这么来的··陶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一根弦,蒙尘已久,他以为早就不会响了,这会儿却死而复生,发出了一丝荒腔走板的颤音。
如同响应某种亘古不变的召唤,古莲子遇水仍要萌芽·那根弦响了,他的心便还活着··——活着,并且义无反顾地跃动起来··作者有话要说:·解释一下,换执剑人是个三体梗,大概意思就是蠢人类换了个白莲花圣母上任之后,三体人直接实施军事打击,破坏了第一任执剑人勉强维系的战略平衡·致敬三体·    ·第18章 渺渺3·毕竟管理经验更丰富,常铮建议的无为而治果然对白漫漫十分有效。
她出差期间打过好几次陶然的手机,被置之不理之后还鼓起勇气打过常铮的座机——当然不可能找到人,随后就真的绝望了,终于明白了凡事都要靠自己··后来,她居然出色地完成了那几次面谈。
交上来的报告连常铮都没说什么,陶然再见到她的时候直接说了句“不错”,并向她发出了一起去见客户的邀请··白小姐连过渡都没有,立马原形毕露:“我我我,我没见过客户啊,我可以吗”·陶然:“我刚才说的话,你哪个字没听懂”·常铮神出鬼没地在他身后冒出一句:“你不敢就算了,公司多的是挤破头想见客户的助理顾问。”
陶然心想这姑奶奶本来就怂,您再吓唬一波,恐怕要完·没想到白漫漫在自己男神面前一下就充起了大头蒜:“明天几点我一定不给您二位丢人。”
常铮的脸完全一本正经:“呵呵,但愿·”·怀着对下属的满腔“慈爱”,陶然好心多提了一句“时间按行事历邀请来,我一会儿发给你”,很快在常铮冷冰冰地注视下跟着他一起走了。
第二天,这客户碰巧还真是块硬骨头·不知道是真缺钱,还是逢人就砍价的习惯使然,出面来谈合作的这位女副总从头到尾没什么好脸色·每次常铮陈述的过程里,她总在保持一种若有所思的做作。
一个小时之后,陶然觉得她在思考的一定不是陈述的内容本身,而是这段听完该找什么麻烦··烦人的两小时过完,出那栋写字楼都是中午了·常铮说上午辛苦了,要请陶然和白漫漫吃饭,小姑娘傻呵呵地表示还有活没干完,这会儿不回去晚上要加班要天明了,坚持非要先走。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常铮简直要自我怀疑,这样的二货为什么当初面试能拿到自己的赞成票·陶然看着她丝毫不作伪的坚持,也是无言以对,只好挥挥手放人。
已经习惯了一起工作餐,常铮和陶然很快决定了吃什么,结果刚坐下来,他们两个加白漫漫的群里就来了一条小姑娘发的语音··常铮正拿起笔准备勾菜单,陶然就顺手点开了。
“我见完客户啦你们都猜错了,居然是个油腻的老女人我真不懂这年头的老女人都是怎么想的我们陶经理对她那么客气,该解释的都解释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不识抬举怪不得那么丑陋”·常铮笑得差点拿不住笔。
然而第二条语音进来了:“还有我们常老板今天穿得真是帅到原地起飞哇蓝宝石这么骚气的袖扣他都驾驭住了颜值简直棒呆”·常铮的笑声戛然而止。
陶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下常铮也忍不住了,两个大男人相对一阵大笑,一边笑一边想,这么个活宝,怎么就弄进来了··等笑声收了,菜也下单了,群里第三条语音才姗姗来迟。
“我……我发错了,而且已经撤不回去了……我,本来想发给她们的……我……我是不是快被开掉了……”·陶然笑着打字回复:“少八卦,多干活,发语音看清楚群。”
据说帅到原地起飞的常老板看着自己的宝贝袖扣,看了很久很久,心里其实十分想让这个二货立刻滚··白漫漫总算聪明了一回,没再追问自己有没有被开掉,识趣地沉默了。
下午去老妖怪那里转了一圈,“回顾阶段- xing -成果”,临出来时陶然跟几个老同事迎面碰上,寒暄了几句,大家说起徐远已经内部调岗,去香港的亚太总部做人力资源信息系统上线的项目经理了。
出去的一路上,常铮一直打量着陶然的脸色·见他一如既往的淡淡然,自觉可以放一半心··还没上高架,已经堵在匝道口,车里的安静逐渐变得刺耳,陶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忽然幽幽地冒出一句话来。
“我早就知道了·”·常铮真没给人做过感情辅导,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问:“怎么知道的”·“他好几个星期前给我写过邮件,说他要走了。”
常铮从自己的百感交集里咀嚼出了一丝嫉妒,所以半天想不出该说点什么··“不好意思·”倒是陶然自嘲的一笑给他解了围:“当时想尽办法瞒着同事,我和他也没有共同的朋友。
我刚才就是突然想起,可能你算是知道得最多的几个人之一了·”·能跟知情者说点什么,其实是一段感情里当事人最普遍的心理需求·可陶然和徐远这段如履薄冰的关系,于沉默中诞生,于沉默中消亡,始终无人可说,简直萧索得令人心寒。
“你……”常铮很小心地又花了几秒钟,再三确定陶然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你心里放下了么·”·陶然凝望着夜色的眼眸静若寒潭,仿佛看尽了霓虹光影,空余茫茫。
常铮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既深且冷的眼睛朝自己转了过来·他的声音里,居然有几分真实且生动的笑意··陶然说,“不爱比爱长久·”·常铮这小半生听过的所有答非所问里,再没有比这一句,更让他印象深刻的了。
路况差得让人心烦,而烦躁是这样费心费力的情绪,一点一点熬干了人的精神,最后只剩疲惫·陶然第一遍提议常铮不用送他了,他可以自己打车去剧院,常铮好心好意说了一通既然都开到这里了,也无所谓再堵过几个匝道口,就算他打车,也不会比这更快。
说第二遍的时候,常铮干脆没理他·陶然自己也觉得这客气得确实没意思,于是又加了一句:“一会儿我先请你吃个饭,你再回去吧·”·常铮无精打采地回答:“好。”
接下来,两人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谈起了剧··“这是去看什么”·“老古董话剧,据说是悬疑惊悚剧·”·常铮笑着看他一眼:“我猜你并不喜欢话剧。”
陶然叹了口气:“那也要看是什么话剧·有些还行,但十有八九,确实是不喜欢的·今天是有人买了票,约我去·十分不巧,这个面子我必须要给。”
常铮顺便揶揄了一把:“你怎么老是交这样的朋友私人时间看个话剧还有不得已,你活得也真够累的·”·平心而论,跟常铮的相处,的确是陶然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最轻松愉快的经历之一。
所以常铮有资格说这话,陶然也只好尴尬地笑笑:“我这个朋友……”·一开口,才发现无从说起··还好常铮足够善解人意:“没事,我可以不知道。
看你这么勉强,我也就安心了·”·“安心什么”·常铮的神情忽然变得捉摸不透:“没什么,你听错了·”·“……”·大概是堵了太久,之后跟常铮的晚餐又太愉快,陶然这一晚终于出现在周喆面前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他希望看到的表情。·既没有期待,也没有无奈,就像真的赴一个老朋友的约一样,一派光风霁月··那些错过的岁月从来不如歌,它们只是被突兀掐断的残章而已·周喆不死心地盯着陶然的脸,直到他笑着问“怎么了”,才不甘不愿地放过,转而浮起社交专用的和煦来,彼此打了招呼。
他以为自己深爱陶然,陶然也对他一再纵容的日子还鲜活在回忆里,诗残莫续的时刻却已经来临··周喆从这一刻开始觉得,自己提出两人还要继续做朋友,恐怕是一个莫大的讽刺。要不是当年非要坚持“还是朋友”这四个字,或许他们的学生时代都能少一些难以忘怀的血色。
时隔多年再说这话,新的客套覆盖旧的伤痛,再往下走,或许真的只能换个方向了··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剧情实在太老,每一处转折都在身经百战的现代观众预料之中,看到三分之一,陶然已经在主动管理期望了。
周喆的目光从没离开过台上,仿佛多么专心致志。陶然也不去拆穿他,就继续陪着按安安静静地往下看。·大约到了三分之二,翻译腔之矫揉造作和演员之塑料演技,已经慢慢把这段时间变成了一种浪费··陶然耐心告罄:“下次你真要看戏的话,剧目由我来选吧·这实在是……不敢恭维·”·他这理所当然认为下次还能一起约了看戏的口吻,不知为何,深深地刺痛了还在尽力装投入的周喆。·“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换个活动吧。
或许我们不适合一起看戏·”·陶然诚心诚意想粉饰太平的时候,任谁都挑不出他笑容里有任何不妥:“为什么没有下次·我说了我们还是朋友,那就是啊。”
周喆心头狠狠地一沉,一时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正当这时,舞台上的女演员突然声情并茂地大声念了一句台词:“叫机我是你的姐姐,开西啊”·神一样的读音一下戳中了陶然,他无声地遮住脸,一个人默默地笑了起来。
周喆环顾四周,发现不少人都或扶额或捂脸,纷纷忍俊不禁。·戏虽然不怎么样,一晚上能有这么一个能够大书特书的笑点,也算值回票价··周喆坐在一群哭笑不得的观众里,只觉得自己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击中,继而完全淹没。身边陶然的笑容触手可及,却又分明隔着千山万水。·半明半暗中,陶然碰巧错过了周喆迅速红起来的眼眶,和抬手擦掉眼泪的动作。·又或许,这里没有巧合··也没有错过···    ·第19章 疏桐·常铮这个人的透彻,虽然很多时候确实太过不近人情,但正因他对人情本身的洞察,三言两语时常有醍醐灌顶的效果。
那天被他提醒之后,陶然老是忍不住回顾自己最近在私人关系中的行径·最后不得不承认,他自找麻烦,把自己陷进了一个又一个不得已之中··心软或许真的是病,老大不小了,也是时候该好好治一治了。
自从他频繁出差,凯撒就被迫开始了半独立的生活·猫粮和猫砂就在那里,偌大的屋子就一只猫,寂寞也是过,癫狂也是过·陶然觉得凯撒是个十足的实验主义者,每次他出去,回来面对的残局都迥异得很。
头一回出差整整一周之前,陶然在寄养和让他自己在家这两个选项里,犹豫了很长时间·正好那几天听说朋友家的猫寄养后得了猫瘟,英年早逝,他就狠下心来,放足了猫粮,让凯撒自己管自己。
等他回来的时候,凯撒把阳台上的绿色植物半吃半挠,祸害得七零八落·只要死太监自己没事,植物不算什么,陶然忍气吞声了··第二回时间比较长的出差是五天,凯撒大概是有点孤独症的意思,把窝搬到了陶然床上,搞得枕头上都是猫毛。
陶然回来以后,在自己被子里发现了被咬残的老鼠玩具,掉光了毛的鸡毛逗猫棒,还有一个空的猫罐头·在他忙着换洗全套被褥的时候,凯撒一直忧郁地端坐在落地窗前,仪态优雅,神情迷惘,最后陶然忙完了往沙发上一坐,他猛地扑上来对着他的裤腿就是一阵乱抓。
又是一个好不容易没事的周六,陶然大清早被凯撒爬上胸口蹦了两下,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只好醒了··“你怕是疯了吧,死胖子·”·凯撒弓起背:“喵嗷嗷嗷嗷嗷嗷”·陶然揉着眼睛坐起来,把猫从床上推了下去:“你再嚎两嗓子试试今天的猫罐头还想不想要了”·凯撒谄媚地狂蹭陶然的拖鞋,鞋面也是毛,凯撒也是毛,混在一起煞是好看。
“……我看你是真疯了·”·吃完隔天发放的罐头,凯撒眼里就再也没有陶然了·在他专心致志对付猫抓板的时候,陶然出门去赴吴越吟的约。
猫大王理都没理他,陶然临走前几乎想说一声“凯撒,我出去了”,差点开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也孤独症了,于是颇郁闷地关门走了··先是人事后是咨询,由于一直把社交当饭吃,私人时间里陶然的主动和被动社交都在逐年减少。
以前跟吴越吟是上下级关系的时候,交情不咸不淡,长期处于彼此欣赏但下了班从不多话的状态·最近机缘巧合,他捡回了叶祺,又被迫接受了周喆这种非要贴上来的朋友,要不是工作忙得厉害,陶然觉得自己的社恐都快复发了。·对外的频繁输出,无论对象多么合乎口味,仍然是一种对内在精神能量的损耗··吴越吟家的小朋友开始学琴之后,据说很快跟钟老师投契起来,倒是一段难得的师生缘分·所以今天吴越吟的家宴是专程为了答谢陶然的引荐,这样郑重的理由,又耐心等了他一个多月才终于选定一个周六,实在不能不去了。
一路开车过去的时间里,陶然给自己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一会儿恐怕免不了要跟何逊言小朋友聊天,这可如何是好·他从来就不喜欢小孩,所以也从来不知道该夸别人家的孩子什么优点才好。
还好上次第一次见,何逊言的音乐天分展露无遗,及时救场成了自始至终的话题·可这次又该怎么办··“陶叔叔好·”·何逊言就像个小天使,每次露面都自带惊喜,这回的惊喜是门一开,里面露出的孩子面庞简直称得上沉静。
陶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了他这样的表情,心里即刻就是一松··吴越吟围着围裙跟着迎出来,陶然从何逊言的眼睛里读出了“我不喜欢别人摸我头”的意思,干脆用上跟成年人相处的分寸,冲他轻轻一点头,然后抬眼跟大人打招呼:“老板好。”
这个家的男主人放下手机也迎到玄关,一身官腔已经收敛过了,陶然还是感受到了他久居上位的气度扑面而来··他含笑望一眼吴越吟:“我该怎么称呼何处领导”·男主人主动跟陶然握手,手心温暖干燥,令人生不出任何恶感:“你叫她老板,那叫我老板娘吧。”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三个大人都笑了·何逊言眨眨眼,似乎明白了自己迎宾的角色已经扮演完成,说了声“我琴还没练完”就转身走了··陶然看着这个特里独立的孩子,莫名地心头一阵酸软。
“这孩子,痴迷得不得了,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老板娘”一边安顿陶然坐下喝茶,一边顺口接话:“这不挺好么,肯定是随了归舟吧。”
“柑普喝吗跟一般普洱味道不大一样,我们都很喜欢·”吴越吟拿了茶具出来,正好听见丈夫提到自己弟弟的名字,眉宇间眼看着就是一片黯然:“归舟……真的是可惜了。”
陶然赶紧伸手自己拿了杯子,去凑吴越吟手里的茶壶嘴:“你们姐弟感情真好·我这种独生子女,孤家寡人,就从来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嗯我以为你爸妈在国外给你生了个弟弟”·陶然稍微思考了一下,才找到一种比较合适的表达方式:“是有个弟弟,但是他们领养的。
跟我年纪差得很多,我每年就过去一次,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吧·”·吴越吟看着他一脸的纠结就想笑:“没多少感情你还给他带那么多礼物每次出差都想着十来岁的小男孩儿喜欢什么,劳心劳力给他往回带”·陶然也笑:“不要拆穿我啊,老板。”
“你啊,口是心非,其实总是心软又善良·”·“好了好了,再说我可要脸红了啊……”·吴越吟笑得十分开怀:“我还真没见过你脸红,要不我多说几句,你脸红一回让我长长见识”·话到这里,何逊言被他爸爸派过来叫他们去吃饭。
“妈妈,陶叔叔,吃饭了·”·这孩子的眼睛里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静,陶然分辨不出自己的感觉到底是碰见了同类还是想起了童年,总之有种难言的亲近。
这个家里到底是怎么了,何逊言才会有这样的眼神呢··吴越吟这么一个长袖善舞的中年职业女- xing -,显而易见地在儿子面前,表现出了一点微微的不自然。
陶然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往餐桌走的时候虚揽了一下何逊言的肩·有时候比起语言,一个动作往往能更快更好地圆场··孩子毕竟年纪小,身量还不高,想躲又不知怎么躲才能不失礼,当感受到陶然并没有实在地撑在他肩上的时候,居然肩头都松了下来。
想到自己进门前看到何逊言也觉得轻松,陶然低头给了孩子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何逊言愣愣地看了他几秒钟,挪开了目光·看见这一份稚拙,陶然也算放下心来。
“逊言我能这么叫你吗”·小小的何逊言思索了一会儿,严肃地点点头··“琴练完了吗”·意料之中,孩子摇头。
能有几个父母明白孩子的坚持有多郑重,能真正尊重孩子给自己排的时间表呢··陶然再次放低了声音:“拜厄弹得不错,但你不要心急·你有的是时间,不需要赶进度,一定要有耐心,打好基础。
练琴的时候不能贪多,注意自己的手型·”·可能这样平等交流的态度对他来说实在太珍贵,何逊言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在自己父母看过来之前,迅速恢复如常。
他只是慢慢地点了个头,轻之又轻的说了一声,“谢谢”··这一天,陶然对何逊言最后的印象,是他爬上餐桌边的高脚椅后,悬空踢来踢去的脚··他明明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孩子,却被母亲安排穿着一双浅蓝色小熊形状的拖鞋。
这突兀的程度绝不亚于西装控常铮穿着睡衣上班,或是善良怪陶然对卖白兰花的老太太视而不见·就因为大人对儿童世界理所当然的视而不见,和自以为是的曲解和掌控,何逊言在他自己的家里,竟然就过得如此格格不入。
而在座的两个与他血脉相连的成年人,对此一无所知··作者有话要说:拜厄是一本初级业余钢琴入门教材·吴归舟的出处是“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不是乌龟粥不是乌龟粥不是乌龟粥·    ·第20章 疏桐2·白漫漫这一批进了二十几个新人,根据学历和学制的不同,早的过完年就开始实习,最晚到五六月也都入职了。
小姑娘过三个月培训期的时候正在忙常铮和陶然的项目,也没必要卡着时间就硬要转组,后来事情越来越多,就再也没人提她该进入助理顾问轮转机制的事情·顺理成章地,她就赖在陶然这儿,成了半固定的下属。
转眼夏天都快过完了,白漫漫仍然围着自己转悠,并且一点没有收敛一副星星眼表情的意思,常铮也是无言以对··陶然数不清第几次抓住他默默翻白眼的时候,忍不住嘲笑他:“谁让你长成这样,活该。”
常铮反唇相讥:“听说你也有个迷妹,非要说你这样冷冷淡淡,生人勿近的才是真男神·”·“是吗那至少我的这个还知道不能凑到我面前来发花痴。”
常铮按捺住再来一个白眼的冲动:“白漫漫怎么就不知道她们花痴还分种类那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不知道啊。”
“呵呵·”·“……呵呵个鬼·对了,你知道你的迷妹叫什么吗”·陶然一脸莫名其妙:“我该知道吗居然有这么个角色,还是刚才你告诉我的呢。”
“叫倪玛·”·“……请告诉我,是我听错了·”·常铮面无表情:“怎么可能·你的迷妹小姐,姓倪,名玛。”
陶然合上笔记本,弯腰开始收线:“哪个智商欠费的合伙人投票放进来的”··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常铮讪笑:“我·我当时觉得,这孩子起名字的年代还没有这说法,人家爸妈也想不到有今天,总不能就这么拒之门外。”
“哦你这妇人之仁,别是我传染给你的吧·”·“呵呵·”常铮突然发现这两个字是真心好用:“可我后来看到她的英文名,就已经后悔了。”
陶然一边合上电脑包的拉链,一边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说下去··“Nini,Nini倪·”·“……”·已经学会了怎么穿衣服穿鞋的白漫漫人模狗样地推开门,示意大小两位老板可以一起下班了,顺手接起一个手机上进来的电话。
“喂Nini”·常铮和陶然在她身后,迅速交换了一个“给我一刀”的眼神··白漫漫在同期里的人缘最好,确实也是有道理的。
这么一个听上去也没什么营养的电话,她从客户办公室里一直打到常铮车里,一直嗯嗯啊啊应和着,穿插一些没头没脑的笑声,始终就是挂不掉··陶然为了避免近距离旁听两个花痴的通话,把偌大的后座留给她一个人,自己坐了副驾。
可不管他坐哪儿,白漫漫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地飘在耳边··“啊什么叫方框里怎么打勾哦哦你是说客户给你的表里那种勾选框”·“我也不知道怎么弄啊,你百度一下……哇我又不是你男朋友,我凭什么替你百度啊,我不要我不要……”·常铮越听越心烦:“看来这个你你你,智商还不如白漫漫。”
陶然仰头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我好像又晕车了·唉,这对话我听得好想吐·”·说完了什么勾选框,两个软妹子又开始聊什么饭吃过了没有。
“我还没吃呀,等老板请客·对呀陶经理也在,嘿嘿嘿嘿嘿嘿嫉妒也没用……”·陶然忍无可忍,回头瞪了她一眼,白漫漫吓得咬到了舌头,发出一声模糊的惨叫。
对方应该是表达了一下关心,白小姐最后丢下一句老妈子一般的叮嘱:“你不能不吃饭啊,你那个感冒药是要随餐吃的·陶经理刚嫌我吵了,我挂了啊,再见。”
常铮微微侧过头,冲着陶然无声地笑了·因为实在不想理他,陶然干脆闭目养神·要是平时,他可能直接就睡过去了,车停了他自然会醒,常铮有时候甚至会给他搭上后座放的毯子。
可今天多了白漫漫这么个大活人在车里,他居然怎么都睡不着··从小在公交火车这种生人扎堆的地方一定睡不着,但不知不觉,自己已经默认跟常铮独处的空间,是绝对可以安睡的地方了。
·忽然反应过来这一点,陶然的困意一下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怀鬼胎的沉默··“那个……”·既怂且弱的声音从座位间的空隙里钻出来,常铮趁着红灯回头一看,正好对上白漫漫躲躲闪闪的小眼神,居然冷不丁被噎了一下。
“那个,我能不能问你们……一个问题”·陶然指指车前方示意他专心开车,自己开了口:“说·”·“我把她当同事,可她把我当朋友,我该怎么办呢”·“你自己做的就是朋友该做的事,就不要怪人家拿你当朋友用……”·常铮大发慈悲,参与了一回对他自己来说毫无意义的对话,这时突然插嘴道:“同事该做的是等她空腹吃了感冒药人不行了,给她打120,而不是提醒她不能空腹吃药。”
小姑娘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掺着冰渣的冷水··无节制的善良等同于对自己作恶,这是个沉甸甸的道理·家教良好的乖孩子们总要招惹上好几个根本不想要的朋友,才能艰难地逐渐学会,如何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何在适当的时机使用适当的举动来表达拒绝。
不怕这拒绝太尖锐,只怕滥好人不忍心,最后害人害己··车里诡异地开始安静,年轻的热情被浇灭之后,一抔灰烬还在滋滋作响,让人无言以对··在还没有指纹解锁的年代,陶然刚工作不久。
某次他不在办公桌边,居然有同事因为偷看过他的手机密码,代接电话之后就堂而皇之翻起了别的内容··印象中吴越吟唯一一次冲自己真正发了火,就是为了这件事。
她说的“远近亲疏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还能指望你以后做得好什么”,至今时时警醒着陶然一日三省··本来说好了是要送白漫漫回公司加班的,顺便大家一起吃个饭,但不巧遇上旅游节开幕的日子,有些路段好像是限行,堵车的程度很快进展到一车人都开始叹气了。
夹在上司和下属之间,中层只好来做话痨·陶然挑了个快路过地铁站的时机,看看常铮又看看白漫漫:“要不就在这儿放她下去改天再吃饭吧。
从这儿坐地铁回去肯定比这么堵着快多了,她还有活要赶·”·白漫漫跟梦游似地念了一句:“对,我还有活要赶·”·说完,行动十分迅捷地拉开车门,一溜烟跑远了。
常铮震惊之余,无比庆幸车门开的时候,后面没有不长眼的自行车冲上来:“天呐这种活宝……”·陶然立刻堵他:“可不是我一个人招进来的。”
确实如此,常铮满腔的吐槽热情被一把捏住七寸,只能全咽了·半晌,幽幽冒出一句:“好可惜,她做事居然还不错·”·此处的可惜,显然是可惜不能马上开掉这花痴的意思。
陶然略琢磨了一下这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默默享受了一会儿这笑意渲染出的轻松愉悦,常铮望着陶然的眼神几乎能拧出水来,被凝视的一方渐渐觉出了一点不太对劲。
趁他快要收起笑容之前,常铮再次开了口:“你呀,可千万别对谁都这么没心没肺·”·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我怎么没心没肺了。”
“就你这样,你还劝那小傻子别做过界的事情从你开始带她到现在,你都说了多少友情赠送的话了,你还数得清么”·陶然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常铮在他该教白漫漫什么,不该教什么这个点上,总是有一种执拗的在意。
“我和她不一样·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常铮笑得云淡风轻:“行吧,你觉得你知道·”·无论两人关系究竟如何,就算是单纯的上下级,甩出这么一句话也是有问题的前奏了。
陶然想了几秒钟,还是决定刨根问底,杜绝这个话题今后第三次出现的全部可能··“你是真的对我带人的方式有看法”·“不,你爱怎么带人你自己摸索。
我不一定是对的,你也不一定错,这都无所谓·我的意思是……怎么说呢,这件事其实反映了你的行为和认知自相矛盾·我觉得你很看重公正,很愿意做一些未必有个人收益的事情来维护公正,比如你觉得白漫漫被那个你你你利用了,你就会教她少管闲事。
但我一旦挑明了说,你又很讨厌被套上无私这个定义·”·陶然顺着他的思路说:“是,因为我自认一点都不无私·唯利是图我确实做不到,但无私……”·双商在同一个层次上的对话就是这么顺遂,既然陶然已经抓住了自己的意图,常铮就不再掩饰,慢慢表露出了十分罕见的认真:“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只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却想不通自己要什么·也许捍卫秩序不是你想要的角色所以你明明已经做了这样的事,却不肯承认”·几乎在他说出口的一瞬间,陶然就完全理解了他在说什么。
也正因为理解了,随之而来的迷茫才如此汹涌·与其说陷入沉默,不如说所有得体的应答都离陶然远去了··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知音是这么可怕的一种生物。
他听懂了你的弦音,你却如临深渊··不知过了多久,CD都播完一轮又放到了第一首,陶然才勉强找回了具备正常意义的言辞··“话都到这儿了,不如说开了吧……你又是为什么非要跟我说这些”·常铮目视前方,呼吸的节奏分毫不乱:“我以为你知道。”
陶然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不知道·”·“装糊涂可不是个好办法·”·对方的口吻太过平静,陶然甚至觉得这一刻堪比在跳楼机上等待启动。
两个人之间一旦有了灵犀,接下来的事情就像重力一样避无可避··他忽然觉得沮丧,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不装糊涂,那还能怎么办呢·”·常铮转过头来望向他,眼里似有火光,自无垠寒夜中冉冉而起。
陶然近乎绝望地认出了那一点光·他太清楚那是什么,所以只好挪开自己的视线··可惜眼神能躲,耳朵却关不掉··常铮就这么对着他,如念祷词一般轻轻地说:“我希望你能看清我,也看清你自己。
然后,我们会有办法的·”··    ·第21章 疏桐3·一般人碰上大罗神仙似的人,第一反应其实是躲,然后是烦·谁会喜欢被人一把挥开一切有的没的,自以为是的伪装和表象,然后一语中的呢。
常铮当然很清楚实话有多讨人嫌,平时一直控制自己能说假的绝不说真的·可面对陶然的时间越长,他越隐隐觉得自己的劫数怕是到了,因此决定不管事情成与不成,总要先坦诚自己,尽力一试。
这一坦诚,就成了句句是真··碰巧,陶然也是个崇尚真实的贱脾气·常铮的诚恳一次比一次更深、更近,陶然站在这黑黢黢的悬崖边山,虽然还不至于往下跳,但显然也没法往回走了。
悬崖说,看清楚了,我是悬崖·旅人回答,我知道··他们站得这样近,逐字逐句读懂彼此,然后相顾无言··他如果怎么都想不通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办,如果想通了但拒不承认怎么办,或者干脆就是厌倦了,活累了,真心塞进他手里都懒得接住,又怎么办。
常铮发现自己简直没法想这些“如果”··劫数已经来了,他选择直面生死,却无权要求陶然选择他希望的态度·孤注一掷的年少时光早已远去,这就是两个手里都握着点东西的成年人的对弈。
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生活都是风霜雪剑严相逼·人家还不知道有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反正没你自己也能行,这真是……·当两个人相互吸引,且并不打算榨取对方的社会价值,那就只能看心愿了。
而人心,何其深幽··多少人打着感情的幌子,干着合伙做生意的事情,这真的不难·爱当一床锦被,下面随便弄点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固若金汤·万千婚姻,无不如此。
可一旦要跟一个生意人谈感情,还是谁也不需要谁的,干干净净的感情,其靠谱程度,真还不如捕风··不管私事进展如何,公事总不会停下来·常铮和陶然还是不得不一天天的绑在一起超过十个小时,抬头不见低头见。
无奈工作才是立身之本,于是连彼此尴尬的时间都没有··最近常铮刚拿进来的新项目是一个中型服装品牌要进入中国市场,请他们做从零售模式到供应链计划的全链解决方案。
类似的事情老头带着杨柏君刚做过一回,依稀就是上半年,本着效率至上,常铮特意去找了一次老头,软硬兼施把杨柏君借了过来··这天杨柏君按着时间来开项目启动的内部小会,一推门看见陶然也在,不由笑道:“常老板这是谈了多少钱的项目啊要用我和陶经理一起干活,这成本……”·拉拢她办事是一副面孔,已经答应了还拿乔就该给她另一副面孔了。
陶然知道常铮自有办法,听了这话只是陪着笑笑,自己都没想张嘴··果然常铮接过话头,听着并不那么客气:“你们项目经理头上又不背业绩·数字的事情我会算清楚的,不用你担心。”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杨柏君还是那一脸的笑:“今天怎么这么凶啊,客户不好应付”·陶然很自然地打圆场:“是不好对付。
你来看看,这算什么要求要是我们能把这些都做了,还要他们自己的董事会干什么”·“找我们帮忙背锅呗,也不稀奇了。”
杨柏君接过陶然早就打好的几页纸,随手翻了翻,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这开什么玩笑,还懂不懂规矩了第一次用咨询公司吗,这都敢提”·常铮冷哼一声:“家族企业,规模不大,想法倒是不少。
我觉得越往后越是硬骨头,前期最好你们两个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先把场子撑住了·往后需要我了,我再出面·”·“那人手安排”·陶然回答了她:“白漫漫和那个……姓倪的小姑娘,人事应该都调过来了。
你有没有用顺手的再加一个,三个助理顾问应该暂时够了·”·“我没什么顺手不顺手的,最近用的都是老头子看重的那个新来的小男孩。”
居然也没直接说名字,常铮和陶然同时预感到接下来必有笑话,齐刷刷抬头望向杨柏君··她撑了没几秒钟,一下就笑开来:“这一期我真是服气,有个倪玛,居然还有个康德。”
“康德当时终面我也在,人事给的简历上只写了英文名,我还以为……”·陶然笑问:“以为什么”·常铮叹了口气:“一年总不能出两个妖孽吧。”
杨柏君转头跟陶然对了一个“他们老板爱怎么想都行”的眼神·双方都清楚,各为其主的平级关系亲厚不到哪儿去,却都愿意跟对方一起做这个面子。
这个项目之艰巨,从这时候起,就已经压在了所有人心头··常铮想得倒美,本打算置身事外,结果客户时不时派个先遣队来中国,假模假样在酒店里开个会议室,就老叫他们集体去作报告。
于是人仰马翻,白漫漫、你你你和康德三个小朋友熬得眼睛都发直了,弄出一个详尽到啰嗦的初步方案。常铮给先遣队耐心细致地过了一遍,带回比第一次多几倍的要求来。进一步布置任务的时候,陶然明明白白在白漫漫眼里看到了一阵绝望。·“老板,我实在是编不下去了,真的……你给我们指条明路吧,客户到底想怎么样啊。
他们要的这些东西,根本也没地方能查数据啊,比如这仓储的报价,空对空的我上哪儿去找销售问价格”·陶然头也不抬:“给你指条明路,还是给你们三个”·白漫漫愣了一下:“给……我们三个”·“那为什么另外两个都不动,就撺掇你来找我开这个口”·“……”·“以后做事之前多想想为什么,去吧。”
白漫漫一脸懵地撤退了,没走出几步,又扭头回来:“老板,我还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不该·”·常铮看她可怜,出手捞了一把:“说吧。
反正你没一句话是对的,多说错一句也不要紧·”·白漫漫这才发现常铮也在,之前坐在角落里没打字也没打电话,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于是她一边小小声念叨,一边左顾右盼,倒退着出了会议室。
“啊我刚才想说……嗯……老板你说话越来越像常老板了·”·话音落下,她正好闪身出去,还很乖巧地带上了门··常铮:“”·陶然依然头也不抬:“我早知道不是好话。
你跟基层同事相处时间太短了,还是不够了解他们啊,常老板·”·常铮:“这些可怕的九五后,已经敢当面,同时,调戏两层老板了”·陶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打从那天车里的对话之后,常铮就隐约感受到陶然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好像是记上仇了·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怼他如行云流水,火力全开··“……我也觉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陶然:“你哪儿有我这么损·”·常铮:“……为什么连你也调戏我”·陶然无辜地看着他:“你宁可被白活宝调戏是吗那我叫她进来”·常铮刚喝进去的一口美式差点咽不下去:“我好歹是你老板,你这样真的好吗”·陶然:“呵呵。”
常铮:“……”·快下班的时候,为了表示他体恤下情,常铮特意去外面三个小朋友坐的那一片转了一圈·他们工作时间毕竟是太短了,常铮一边看一边没话找话鼓励了两句,转身回小会议室,就想着要赶紧催人事从专业咨询组调个顾问过来,这么糊弄下去早晚要没法收场。
没想到他走到小会议室门口,杨柏君正开门出来,两人碰了个正脸·一看那脸色,常铮就明白了,她跟陶然刚才在里面的交谈一定不怎么愉快··“常老板,事情我照样做,但供应链我真不熟。
我们谁都不熟·您抓紧叫专业咨询组来个人吧,大不了我们按小时付点钱,用完就弄走,也分不了多少业绩·”·用专业咨询组的人有两种计费方式,要么按项目,要么按实际工作时间。
如果按项目,那真是价值不菲,除非不得已,不然一般咨询组的合伙人都不愿意这么做·如果按实际工作时间,那人家专业组的顾问也不是傻子,通常就比较敷衍,而且吃饭和交通的报销都往死里浪费,能多花一分钱都是好的。
这些不好放到台面上明说的事情,杨柏君要是在楼上她和老头子的地盘上,大概不会在公共区域就这么往外嚷·小朋友只管干活就够了,不需要也不应该知道这些。
要是嚷出来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倒也罢了·可项目收入和资金分配都在常铮一个人手里,确实不关她一个借调来的项目经理什么事儿··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常铮沉下脸,也不好计较她是一时意气失言,还是故意找茬,只冲她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先上去了。
杨柏君精致的面孔上划过一丝微妙的闹事不成的失望,踩着恨天高,仪态优雅地告辞了··在她身后,从茶水间倒咖啡出来的白漫漫简直掩饰不住自己的艳羡·那是一个蠢货,对一个女神发自内心的崇拜。
什么都不懂,胳膊肘还往外拐·常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火热的视线,然后一眼瞪过去,严厉之意毫不掩饰·白漫漫吓了一大跳,手一抖,咖啡险些泼她自己身上。
……不仅蠢,而且奇蠢··会议室里,陶然正盯着常铮留在桌上的手机·震了半天了,真的好烦人··“杜梁衡找你,赶快接。”
所以常铮一进门,迎面就被甩了这么一句··尴尬,但根本没时间尴尬·小房间里充斥着陶然刚跟杨柏君争论过,又被震动吵得没法工作的愤怒,有如实质,令人窒息。
常铮赶紧拿了手机,又出去了··“这么久才接,又在忙啊”·“还好吧,我哪天闲下来了,才是要完的节奏·你最近怎么样”·若无其事,是大家都很喜欢的一张面具。
“也就还好吧·我是特意打来感谢你的,我手下的人说接了个你介绍来的客户,活儿还挺大”·常铮想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哦我这儿有个同事,听说十几年积蓄买了个小别墅,前段时间问我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室内设计师可以介绍。
我顺手就把你工作室的电话给他了·”·杜梁衡在那头轻声地笑:“行吧,你还真是举手之劳·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关照·我最近……不太方便,没法亲自出面见你同事,但事情一定不耽误,我会尽力而为。”
扪心自问,常铮是真的不想过问什么叫不太方便,哪里不太方便·他稍微一犹豫的工夫,杜梁衡不知是太聪明还是早已打定了主意,直接就说出了口··“我脸上有伤,最近都在家办公。
你周五晚上有空吗”·理由实在太好找,常铮顺口就说了:“可能要请客户吃饭,时间说不准·”·“那到时候告诉我安排,我开车来接你”·杜梁衡从来不会这样坚持,以前要拒绝他,闻弦歌而知雅意足矣。
常铮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下去··结果那头直接就笑了:“不用这么害怕,我们就在外面找地方聊聊吧·我的意思是你跟客户吃饭,喝多少酒恐怕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我开车过来,你散场了路上也舒服一点。”
常铮只好答应下来:“好,那周五见·”··    ·第22章 西风·自我认知是算无遗策的常老板其实很清楚,打动陶然是个艰苦卓绝的长线任务。
可他万万没想到,专业咨询组那边派人来帮忙的那天早上起,这难度忽然换了个斜率往上狂飙,从此拍马也追不上了··人家是调来救场的,不是可以颐指气使的自己人。
常铮和陶然出于礼貌,看到人事小美人带着人往这边走,先后站起来表示欢迎··下一刻,韦方澄的脸出现在视线里,常铮一向八风吹不动的表情立刻就裂了·他很想掩饰,所以闭紧了嘴。
人事姑娘笑颜如花介绍了一番,告辞走人,然后陶然先开了口··“……怎么是你”·声音压得很低,常铮一下就听出了几乎不亚于自己的,强烈的心虚。
诡异的感觉猛地蹿上心头,他盯住韦方澄的眼睛:“你认识陶然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陶然显然也被吓得不轻,一脸活见鬼的样子,看看常铮又看看韦方澄,犹豫着问:“你们……你们也认识”·毕竟常铮在这家公司混得最久,最明白公共区域不能用来处理私事,他当机立断,推开了最近的一间会议室的门。
里面看样子正准备打电话给客户的白漫漫惊得直接傻在那儿,半天都没什么动静·常铮只好耐着- xing -子说了句“你换个地方,我们要用这里”·白漫漫如梦初醒,扭头就跑。
·韦方澄故作镇定,没话找话:“你们楼下招的助理顾问,- xing -格真特别·”·常铮这会儿完全不想跟他扯这些,手指握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拳,自我斗争了半天才稳住声音:“你怎么回事,我叫你不要来不要来,你全当耳边风了”·韦方澄好像不知道不好意思四个字怎么写,张嘴就来:“我就想来,这是我的人身自由。
我喜欢你也是我的人身自由·”·可怜陶然活到三十出头,头一回意识到自己的想象力是如此贫瘠·他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有朝一日,会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听到这么热情澎湃的告白。
而且当事人似乎完全不担心隔音好不好,就这么坦荡荡,谁怕谁,嘴皮子上下一碰直接说了·倒是他这个看不懂什么情况的外人,跟着狠狠担心了一把,甚至没做贼也心虚,转头去看了看其实关得挺严实的门。
常铮的眼神就像看见了女鬼刚从电视机里爬出来:“……”·从震惊里稍微缓过来一点,心念一动,陶然的脸色就逐渐变得精彩起来:“我遇到你那天……常铮也在酒吧里对吧,你,你该不会是……”·“对,我就是看见你们在一起,才去接近你的。
我就想想看看,他一再拒绝我,那到底什么人能靠近他·”·陶然下意识就想骂这人有病,但侧眼一看常铮的反应,他十分明智地选择往后退了一步··果然,常铮的自控力到头了。
他一把揪住韦方澄精致整齐的领带结,力气之大,像是打算当场掐死对方·这一拽一推之下,韦方澄的后脑在墙上撞出咚的一声,听着都疼··“你有病你冲我来啊,你去招惹他干什么你们……”·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火发到一半,居然噎住了。
陶然百感交集,尴尬愤怒和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全都混在一起,脑子反应都比平常慢了不少·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了几秒钟,他才对上了常铮要吃人的目光··“我跟他……那天……反正没什么,真没什么。”
话说出口,他又立刻觉得不该自己解释·这麻烦是常铮惹来的,他只是无辜的池鱼,他为什么要解释··可这心虚却是真的·好像那天晚上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韦方澄居心叵测罪该万死,他陶然也多少对不起常铮似的。
……是这样吗到底谁对不起谁这逻辑对吗·韦方澄其实早就怂了,整个人都开始瑟瑟发抖。
常铮看上去实在太混乱,没留神就松了手劲,他赶紧趁机往墙角退,最后退无可退了,只好摸着自己的脖子直喘气··好歹这是大家上班的地方,他还知道别喘得太大声,压抑的呼吸像是要断气一样虚弱又可怜。
三个人沉默良久,除了始作俑者韦方澄,谁都没把事情完全搞清楚·打也不好动手,骂也不好开口,简直进退维谷··“我……”躲躲闪闪地打量了常铮半天,韦先生的勇气值终于上升到及格线,勉强哆嗦着张开嘴:“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谈谈”·万分不愿继续掺和在别人的桃花债里,陶然听了这话,转身就想走。
常铮没让他如愿,劈手就把人拦住了,转头冲韦方澄发号施令:“你滚到楼下去找个会议室,我一会儿叫杨柏君下来找你,先把项目的事情跟你说了·”·“我昨天刚入职啊……楼下会议室可以随便用杨柏君是谁”·常铮恨不得他立刻死,言简意赅道:“随便用。
一个女的·”·“我……”·“你再敢啰嗦?你信不信我给你打零分,让你做完这个项目就滚?”·韦方澄跟刚才的白漫漫一样,脚底抹油地溜了。
两个人一起出过那么多次差,除了工作,几乎唯一的消遣就是去健身房耗着·所以陶然很清楚常铮这身材看着挺匀称,其实体脂远低于一般人,力量表现也很出色。
神使鬼差地,他在韦方澄走后骤然静下来的会议室里,咕哝了一句废话··“用那么大力气犯得着么,我还以为你打算当场掐死他·”·常铮半晌没回答,陶然就这么听着他紊乱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再抬起眼来,常老板还是那个常老板,只是眼里终究掺进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看着终于像个人··歉疚这个情绪,跟常铮这双时常宁定自在的眼睛实在是不搭·陶然莫名地觉得自己看不下去了,也顾不上解释的必要- xing -问题了,自顾自开始老实交代。
“那天我在酒吧跟你聊完那几句话,本来是跟几个熟人在喝酒叙旧·后来这个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当时心情不好,喝得有点多,反正后来他说去附近酒店,我就……”·常铮的脸色又眼见着难看起来,陶然只好赶快说重点。
“我洗完澡出来,他突然说喝了混酒不太舒服·我也懒得问他为什么改主意了,喝完了也确实头晕,我就说我先睡了,他想走想留都随便·等早上起来,他人早就不在了,留了张纸条在我钱包里,说拿了我一张名片,希望有缘再见。”
毛骨悚然的氛围油然而生,常铮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约完……被拿了张……名片”·“并不算约了吧,什么都没发生。
我估计是我洗澡的时候,他翻了我钱包,看到名片发觉我只是你同事,就改主意了”当事人心有余悸:“我后来越想越觉得他有问题,这事肯定没完,没想到……”·——没想到问题在你身上。
“只是你同事”这几个字让常铮眼神一黯:“对不起,都是我没处理好·”·“没处理好什么”·陶然还真拿出了洗耳恭听的态度,常铮对他的善良和冷静简直感激,马上在他对面坐下,怀着忏悔的心情开了腔。
“大概一年前吧,我出去做项目认识的韦方澄,客户公司的一个负责人·然后,反正,就那么回事吧,我没答应他·后来他就一直,嗯,不接受这个事实……”·看他说得如此艰难,陶然突然笑了。
这个一直指控自己太心软的男人,其实面对别人的真感情,哪怕是单相思,并且早就越过了正常追求的界限,也还是不忍心用太难听的词汇来描述··什么不接受事实,不就是死缠烂打么。
常铮看着这仿佛事不关己的笑容,心里逐渐有点说不出的慌张:“我真的没怎么搭理他,项目做完,我就把号码都删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常去那家酒吧,就老守在那儿堵我。
我想我要是换个地方,没准他还真以为我把他当回事,需要特意躲开了,反而更乱,我就随他去了·”·“后来呢”·“按时间算,后来其实是出了勾搭你这事……我还纳闷儿呢,他怎么突然就从送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突然进展到要跳槽来我们公司了他打电话问我怎么准备面试,我骂了他一顿,他也就不再找我了。
没想到,居然真没拦住·”·陶然打量着他几乎是忐忑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如冰川融化汇入溪流一般,居然就这么没了火气·一个人如果真的在乎你的感受,体贴你的情绪,那是完全藏不住的。
常铮眼里的小心翼翼甚至让他觉得,自己要是此时此刻说出任何冷嘲热讽来,常铮就真能给他赔礼道歉··预感到再这么安静下去,他可能又要说对不起了,陶然深深地叹了口气,伸手在常铮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权当安慰。
“我也没损失什么,就是有点恐怖罢了·现在事情都说开了,你就不用- cao -心我怎么想了·我看韦先生是真不太正常,现在人已经进来了,你打算怎么办”·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常铮满脸的迷茫:“我还能怎么拒绝他,才能让他明白,我确实不是故作姿态”·陶然惊讶了:“他误会你故作姿态”·“也不是。”
常铮又开始没完没了地摩挲自己的袖扣,这是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经常要做的小动作:“我也不明白他到底是几个意思,我猜的·不过你放心,手都伸到你身上来了,我不会让他再犯病的。”
陶然耸耸肩,找回了一丝轻松的笑意:“你可好好想想怎么办吧·魅力太大真是要命啊·”·常铮英挺的眉随着话音一挑,沉郁褪去,眸光再次变得深邃又灵动:“我这是冲冠一怒为了你啊,你怎么一点都不领情呢。”
摆事实讲道理,谁也玩儿不过陶然:“我领什么情你发火是因为韦方澄不识相,入侵了你的工作领地,骚扰了你的同事,又不是因为我。
那天如果他招惹的是杨柏君,你也一样要他好看,难道你要让杨柏君也领你的情怎么领”·常铮:“……您脑子可真清楚。”
陶然乘胜追击:“难道不对”·“对对对,你快去干活吧·叫杨柏君去对付韦神经,你不准去”·望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陶然整个人都散发着幸灾乐祸的柔光,像是个暖融融的小太阳:“我跟他没睡过,真的。”
常铮无话可说,只好自我安慰着陶然也算是学会一点点恃宠而骄了,于是长叹一声··“朕知道了,退下吧·”··    ·第23章 西风2·次日上午,陶然进办公室的时候,正碰上韦方澄从小会议室出来。
也不知常铮是怎么跟他谈的,眼圈红得十分明显的韦先生如一只刚被人拔光了所有刺的刺猬,整个人只剩一副最后的仪态·好像是是刚哭过,又好像正准备找地方哭。
陶然已经走到走廊里才发现他,左右一看也没处躲,只能斗胆与他擦肩而过·韦方澄看都没看他一眼,揉着眼睛直接路过··奇了怪了,前一秒钟馗,后一秒娇花都比这反差小。
门没关好,陶然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门缝,确定里面只有常铮,立刻转身进去,从里面抵住门推上了··常铮看上去比刚谈了个新客户还累·全套西装上身,累死了也只能正襟危坐,但以陶然对他的了解,他现在恨不得趴桌上歇会儿。
“怎么样搞定了”·常铮苦笑:“差不多吧……希望吧·”·“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觉得有点怕他。”
陶然皱着眉头,自己也在咀嚼自己的措辞:“你说人得多偏执,多一厢情愿,才能为了一个还没到手的人换工作啊·”·常铮觉得一大早就被掏空,没力气跟他玩心理学:“你不也为情辞职过你给我科普一下,这是个什么感觉”·“我可以现在说,你确定要现在听”·常铮往椅背上一仰,打算自暴自弃:“一大早,九点半,找韦方澄谈‘请你不要太过分这是我最后一次客客气气地拒绝你’已经击穿我的人生底线了,这里是公司,现在是十点钟,我真是……我觉得你说什么都不能再让我惊讶了。”
陶然倚着门,眼神有瞬间的迷茫,但很快就回了神:“我当时是发现徐远跟我老板……前老板的对头那一帮人有牵连,已经在疏远他了·结果他动作比我更快,把一封大老板绝对不该看到的邮件从我的电脑转发出去了。
以那时候的局势,这种不大不小的事情足够定胜负了·所以我那是引咎辞职·”·“呵,那你还真是对不起你前老板·人家提拔了你,最后还被你坑了。”
陶然叹了口气:“我看错徐远,是我识人不明·她太过倚重我,也算她识人不明吧·我提离职的时候,她说她提得比我还早一周·大家都走了,事情也就淡了。
欠她的人情我尽量还,要是还不完,也只好欠着·”·这故事的确惨,而且每个人物都难辞其咎·常铮发现自己想不出什么替陶然开脱的话来,索- xing -放弃:“徐远一毕业就被你招进去了吧,那也算是你看着慢慢学会两面三刀的,你……”·陶然自嘲地一笑:“我算他什么人啊,我凭什么给他指路我的路难道就是对的他这一手其实玩儿得挺漂亮的,我自问是真的干不出来。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不挺好么·”·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一个满腔热血的年轻人爱上了比自己年长一点的恋人,工作和生活上想必都亦步亦趋·如果陶然有心手把手地教引,全力以赴地精心呵护,徐远就算长歪了,也不至于变成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所以确实该他引咎辞职·于公于私,他都错得无可挽回··以两人目前的状况,抓住机会就对陶然的旧事刨根问底不是个明智的举动·常铮沉默片刻,正准备把话题往回撤,没想到陶然这个不肯吃亏的小孩儿脾气又上来了,作势要走之前,还给他来了几句狠话。
·“我先出去了,要是我再多待半个小时,没准儿外头谁要以为你的客户出问题了呢·”陶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塞回口袋里,顺手整一整领子,转眼又是玉树临风上午十点的陶经理:“我看韦方澄刚才那个样子,气焰是不嚣张了,但恐怕没那么容易放弃。
他和杜梁衡可不一样,我劝你还是小心应对·”·常铮哪儿能听不懂他留下的话茬子,认命地跟着捡起来:“怎么不一样·”·陶然微笑着回答:“杜梁衡没那么喜欢你。
韦方澄真心诚意,只是人不对·”·“哦,连人不对你都知道了·”·陶然拒绝接受他强行挽尊的调戏:“我纯粹就是瞎猜·老板的私事,我怎么好过问。”
常铮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请他滚走··十秒钟后,炮灰白小姐抱着笔记本来敲门,探头探脑地问:“常老板,刚才陶经理挺高兴地下楼去了,我没来得及找他。
我有个问题,能不能直接问您”·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常铮忘记了克制自己的愤怒,抬头给了小姑娘一个直接明确的眼神·韦方澄精神不正常,陶然关系暧昧,白漫漫他总不用顾忌了吧。
煞气冲天而起,再敢烦我就把你大卸八块的威压劈头盖脸朝着门口的方向扑过去··于是白漫漫再次吓破了胆,落荒而逃··十二个小时后,某商业综合体地下车库。
常铮近来心事重,这客户也还算熟稔,劝酒他就没认真往外推·吃到一半大概七八点的时候,他回了杜梁衡的信息,发了定位给他,后来手机就放一边没去管·等席散了,仔细一看,才知道杜梁衡早早就到了地下车库,已经在车里等了他很久。
从上一个电话约这次见面开始,杜梁衡的表现就与之前的惯- xing -截然不同·他向来是对分寸感非常敏锐的- xing -格,常铮退一分,一句废话都不必说,甚至一个眼神都不必多,他立刻就会识趣地陪着退一分。
但这一次,近乎咄咄逼人··拉开车门入座,里面全是没散尽的烟味,常铮不由皱起眉头看了杜梁衡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抽烟·”·“平时抽得不多,而且都躲着你,最近……”杜梁衡欲言又止,勉强的笑容里全是疲惫:“算了不说了,我很少在车里抽烟,拿不准开多久的窗能没味道。
不好意思,熏着你了·”·这些照顾人的心思,常铮要是愿意,一样可以处处做得周全·可这些套路最好做得半藏半露,漫不经心透出一点关切,才最勾人。
从初识到现在,常铮和杜梁衡一边相互传达着并不想更进一步的意愿,一边轮流做着诸如此类乱人心怀的小事,这段不远不近的关系才得以维系至今··眼下杜梁衡就这么大刺刺地把话摆到台面上来了,常铮一听就心领神会,忽然明白了他这么坚持着非要约出来,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常铮厌恶烟味,这是头几次见面的时候,杜梁衡就已经发现的细节·既然一直瞒着,说明要是有心瞒着,他有这个能力·这会儿车里有烟味,就是再明确不过的表态。
常铮不再是他需要费心隐瞒的对象··每段关系都是开始和结束的时候,才天然去雕饰··这沉默不过三五秒,常铮看杜梁衡的眼神已经变了·笑意慢慢浸染了常铮的眼角眉梢,一瞬间的心意相通,虽然不是出于爱情,也足以令人愉悦。
——无论怎样的情境下,怀着怎样的目的··“这真是一次别开生面的告别·”·杜梁衡愣住了·常铮实在太聪明,一叶知秋,就这么猜到了全部。
“常铮,你……”·常铮还是笑:“这就开始连名带姓地叫我了,真够快的·”·既然被告别的对象这么洒脱,杜梁衡本人再这么端着,就真的没意思了。
意识到事情已经跳过所有步骤,直接进展到这个地步之后,他也只好跟着笑了,却因为牵动了脸上的伤处,发出了轻微的抽气声··“嗯这都多少天了,还这么严重”·杜梁衡抬手摸摸自己还没痊愈的唇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多少未尽之言,尽付寂然·常铮大概推测了几种可能- xing -,哪一种都不想开口证实·今天之前,看到杜梁衡脸上有伤,他不会主动询问·从今往后,就更不可能了。
“我……”杜梁衡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转过头来,在车库昏暗的光线里,静静望向常铮:“我其实没什么朋友·”·“现在都流行发朋友卡了吗我记得前两年,一般都是好人卡”·杜梁衡被逗笑了。
他摸着伤处的动作实在很别扭,常铮瞥到一眼,没忍住,还是十分不厚道地笑起来··一个极度郁结一个微醺,两种频率不同但同样真诚的笑声糅合在一起,紧绷到危险的弦渐渐松了几分。
杜梁衡这才觉得心头悬着的刀总算落地··“我一直很怕你问我最近发生了什么·”·“我不是那种人啊,你应该知道的·”·杜梁衡又叹气:“是啊我知道的,所以更怕你万一问了怎么办。”
转念一想,这念头也算合理,常铮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逐渐把戏谑的态度收了起来··“只要你觉得我们还是朋友,那就是·作为朋友,我也劝你一句,求不得就不要求了。
有时候认命才有活路,挣扎就是寻死·”·杜梁衡下意识就想去拿烟,可常铮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只好收回手,尴尬地搭在方向盘上:“我本来已经认命了,可他居然来找我,我……”·“露个面你就管不住自己了,这就不叫认命。”
杜梁衡没接话,陡然加深的呼吸声却骗不了人··常铮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果然杜梁衡的倾诉欲压倒了理智:“我没有错,我凭什么只能认命·这么多年了,我躲得远远的,能少看一眼就是一眼,我还能怎么样,我……”·常铮冷漠地打断了他:“你要是一直这么做,就不会被打脸。
我不认识他,也不算了解你,但就凭那天见过他一面,我都能看得出,他绝对不是来找你诉衷情的,对吗”·杜梁衡的苦笑比哭还难听:“他妈派他来看看我过得怎么样,为什么每年过年都推三阻四的不回去。”
“然后你觉得这是个天赐良机,对吗”·是个人都招架不住这么问,何况杜梁衡这种心神紊乱的状态:“……常铮,你对所有朋友都这么刻薄吗”·话音刚落,常铮像是一台收放自如的机器,突然撤掉了所有的锋利。
或许是杜梁衡的目光太复杂,又或许是常铮太明白一份执着的伤害可以有多大,温和之余他甚至微微地笑了:“我也没什么朋友·而且,我也只是实话实说·”·被问得出了一身汗的杜梁衡只好接受他手术刀般的真挚友谊。
这天晚上,他们最终还是哪儿都没去·杜梁衡也不管堵不堵了,就这么一路开开停停的,慢慢送常铮回家··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我其实没想跟你告别。
我是说我虽然是这个打算,但……”·常铮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对,你是来交朋友的·”·杜梁衡哭笑不得:“原来你是这么一个人。”
“Friends with benefit, 以前重点在benefit, 当然对你客气又友好嘛·”·“……说得也没错·”·杜梁衡英俊的侧脸随着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像老电影里的一个长镜头,美好却遥远。
常铮盯着这一幕看了许久,终究挪开了目光··人与人之间的缘份,极少可以这样平和且默契地有始有终·他带着决定而来,恰好发现对方也抱有相同的目的,如此巧合,简直是一种恩赐。
杜梁衡跟那位表哥可能不会有“然后”了,常铮和陶然会不会有将来,同样也是未知数·所幸他们都不愿妨碍对方生活的可能- xing -·但凡有一线希望,人们都愿意把自己的心捧给命运,蜂蜜或毒酒,但凭天命。
怀着这样的共识,他们终将各奔前程·曾经相互陪伴的旅人的际遇,也大多如是··车到楼下,杜梁衡先说了“晚安”·常铮冲他点点头,打开车门,重新踏上一地夜凉如水。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作者有话要说:杜先生从此只是朋友,写到这里,居然连我都有点怅然·陪伴和爱情总是很难分得清楚,所以一直很明白陪伴就只是陪伴,也不知道是常铮和杜梁衡的幸运还是不幸。
P.S.杜梁衡这个名字的意思,确实就是度量衡··    ·第24章 西风3·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时节,法租界时期留下的高大梧桐纷纷开始贡献色彩。
来不及清扫的叶子层层叠叠地铺在人行道上,掉在沿街的邮筒和车窗上,无声无息,无休无止··季节更迭总归是个过程,可这个过程都快结束了,陶然还是没找出时间来在家好好把换季的衣服都翻出来。
新项目的客户之- yin -阳怪气,朝三暮四,不仅拖住了他,连杨柏君都没空再去管手上别的任务了··忙碌的黄昏,流金般的斜阳给每一个坐在窗边工作的人都涂上了油彩。
常铮只是路过,却在看见陶然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光线让陶然的面容纤毫毕现,长长的睫毛给这张脸定下了优雅的基调,又因眉目平和,并不显得过分精致。
长年锻炼让他骨肉匀停,仿佛被严苛平衡的笔触勾勒,又奇异地混入一丝扣人心弦的柔软,藏在他的言行举止深处··矛盾,是常铮从陶然身上读到的最大魅力··对待陌生人,他总是很善良。
有时候会直接买下挑着担子的老妇人所有的水果,哪怕真的不好吃·白漫漫在他这儿得到的额外指导,足以令同期的小朋友分外眼红·这种远超一般人均值的善良,时常让常铮忍不住替他担心,怕他被这个残酷的世界错待。
可当事情关乎他自己,他又能表现出同样超出常人水准的理- xing -·他总在整个团队陷入时间焦虑的时候保持冷静,合理地分配工作,以自己始终如一的稳定状态为大家提供心理上的后盾。
如果真的来不及,或者做不到,他可以主动站出来,客观地评估劣势,一边鼓励下属尽力而为,一边尽可能周全地开始善后··合作的时间长了,别说白漫漫这样的下属了,连常铮都开始逐渐依赖陶然。
任务交到他手里,如果他说可以,该交差的时候绝不会有任何纰漏·如果他说来不及,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赶不出来,与其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趁早想想别的方案。
说起公事的时候,陶然的表情总是一脸令人放心的平静·他敢于承担责任,也敢于承认失败·他擅长鼓励团队达到最大效能,也能让上级对他的倚重与日俱增。
这个男人似乎把工作看得很单纯,又因为超越自身年龄和阅历的能力,让人觉得深不可测··他明明在工作这件事里,三言两语间,又总让常铮听出几分永恒的事不关己。
属灵的部分从来没有缺席,他有自己的坚持和仁慈,无论职场把他逼得多紧,客户需要他熬几个通宵··夕阳里温柔的一道剪影,常铮站在原地,自己都不知道看了多久。
陶然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均一稳定,澄清透明,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他是常铮始料未及的知音,一种行走的可能- xing -,一个将旧文章束之高阁,另起一段的机遇。
心底的热望几乎令他疼痛,可他已经开过口,陶然不置可否,接下来还能怎么样呢·他的心意昭然若揭,这段时间借着大家都忙,他甚至刻意在减少跟陶然独处的时间,免得徒增尴尬。
得不到正式回应的邀约就这么悬在半空,两个人都像护着一件脆弱的瓷器一样,勉力维系着办公室里的一切如常·与其这样,不如少见面,少说话··公司里很多人其实都有事想找常铮面谈,他平时在公司的时间不算很多,这会儿就这么站在公共区域里,过了一会儿,自然有人来问他有没有时间,能不能谈点正事。
等他被人请走,貌似一直在认真工作的陶然终于松了一口气,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告诉自己不必再装了··被人看了这么长时间,还要假装完全没发现,这真是个技术活儿。
喜欢一个人很容易,一时心动纵使美好,却是危险的诱惑·一无所有的岁月里尽可以大胆去试,可当一个人倦了,累了,曾被人辜负也曾辜负过别人,往往就会更加谨慎。
或许常铮不介意先付出,但陶然明白自己心里还有计较,这不是个足够好的开端·因为爱,应当不问代价··过往的遗憾与失望,疲惫与彷徨,让陶然这一次,只想要最好的。
如果常铮真的是他的命运,那他也值得最好的··如果时机不到,他宁愿等··白天各忙各的,真忙起来了人们看上去都是一个样子,衣冠楚楚,行色匆匆。
等天黑了,渐渐地夜深了,公司里就能看出人和人- xing -格的不同来·有人喜欢下班就走,找个咖啡馆坐到关门,再回家去继续做事;有人习惯公事不带出办公楼,要熬到多晚都在工位上耗着,回家决不带笔记本。
·陶然向来不喜欢没完没了坐着不动,平时最多待到七八点就回家去接着加班·虽然活儿还是一样要做,至少累了可以站起来做几组俯卧撑,或者用用健腹轮和划船机,有时候脑力劳动的疲惫还真是体力劳动能缓解的。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快下班的时候被人盯着看了半天,陶然赶紧回自己座位上老实待着·他面色凝重,一言不发,连皮厚如城墙的白漫漫都不敢凑过来东问西问。
在难得的专注里,时间过得飞快,转眼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就有了凉意·陶然恍然发觉时候不早了,抬眼望去,已是万家灯火··常铮为了躲想找他的人,早就占了个会议室把门一关,在里面不知忙些什么。
临进去前,他路过陶然座位时丢下了一句“一会儿等我找你”、也不知道是忙忘了,还是真就忙到这时候没停过,陶然准备走之前,只好去敲了小会议室的门··“是,我明白,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们需要一边合作一边磨合。
但是现在你们的要求已经超出了我们项目团队的正常工作负荷……”·常铮还在电话上,开了条门缝看到陶然的脸,就边说边拉开门示意他先进··“要求不能降低,我完全同意,但这个要求的时限必须要符合我们的工作实际。
很多事情欲速则不达,我们陶经理和杨经理已经全部工作时间都在这个项目上了·”·陶然自己电脑早就关了拎在手里,没法争分夺秒干活,也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看手机,刷刷各种今日推送。
“如果还要加快进度的话,我们就不得不增加人手了·我们明天可以再约个会讨论一下报价,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们能慎重考虑·毕竟合同都签完了,再改费用方面的条款确实挺麻烦。”
听他连改报价的狠话都放出来了,陶然不禁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客户还真是难缠·中小企业头一回用咨询公司,总觉得对方收完钱最后就出一套ppt,干的全是空手套白狼的便宜买卖,所以合作的过程中各种天马行空,想什么来什么,恨不得把项目上的人都用到十成十才心理平衡。
常铮这一两年的目标都是在合伙人阶层站稳脚跟,护短的职责就显得尤为重要·这电话打得也算情理之中,陶然漫不经心地听他说完,挂掉以后还让他一个人静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开口。
“做到这一步你也仁至义尽了,他们要是不打算讲理了,你威胁涨价也未必管用·不就是忙么,也不是没忙过,我一时半会儿还累不死·”·常铮一下回过神来,带着几分歉意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本来想早点找你的,事情确实有点多,就耽搁了。”
工作关系实在太近,彼此电脑里开着什么文件都心知肚明,相互经过手,陶然没说话,只扔给他一个“有什么赶快说”的眼神··最得力的下属给惯成了这个样子,常铮觉得好一阵无语。
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他转身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在内袋里摸出两张票来,自己往桌沿上一坐,伸手递给陶然:“有空吗”·陶然接过来,一眼就看清了票面上印的面具男撑船图:“你觉得我会没看过这个”·常铮盯着他的笑容,确定里面没什么自己不愿看到的内涵之后才说:“我只是赌这一次,你还没约人陪你去看。”
“话说……”陶然懒洋洋地站起来,慢吞吞地解开领带,把衬衫的袖口和领口松开:“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音乐剧我记得我没说过。”
“嗯,但你在我车上放过你手机里的歌·”·“你倒是好记- xing -·”·常铮没再陪他漫无目的地斗嘴,只用眼神在他手里的票上一晃,催他给个答复。
演出的时间是一个月后,现在说有事,那就拒绝得太没水准了·这是明晃晃地在制造工作场合之外的独处机会了,而且特意拖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会议室里提起来,时间地点场合氛围都再合适不过。
老于世故如陶然,也不由赞许他的好手段··“这是周五吧,万一出差呢”·常铮含笑看着他,满脸都是“你就想出这句废话来应付我”的揶揄,满不在乎地答:“你老板,我,保证你那天不出差。”
也许拒绝他还有的是办法,哪怕临期毁约又如何·但陶然觉得自己近来实在是太累了,累得不想违背自己的本心·这个邀约让他很愉快,那为什么不呢。
想到这里,他故意叹了口气,再开口的语气里却充盈着再明确不过的笑意··“吃饭看戏喝酒,陈词滥调,还能不能有点新意了”·常铮跟着笑了:“你要是有什么新招数,不妨拿出来交流交流心得”·“别啊,凭什么你不劳而获。
那就先按你的套路来,陈词滥调也是个形式,聊胜于无嘛·”·这就是答应了·常铮当然听出了这层意思,略尴尬地摸摸鼻子,笑道:“看你的表情,我怎么觉得我这是刚跟你约好一起去拜访客户呢。”
“你看,公私不分就是这么无聊·”·常铮望进他的眼睛,声线毫无预兆地变得深沉低柔:“我不觉得无聊·我很高兴,能约得到你。”
陶然被老流氓的最佳演技噎了个半死,久久无言以对··常铮忽然得意地大笑,陶然简直无语问苍天·狭路相逢不要脸者胜,常氏哲学总是管用得猝不及防。
·    ·第25章 暮雨·咨询行业的工作- xing -质会使人慢慢丧失几乎全部社会生活的兴致,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加班和出差,偶尔闲下来,陶然变得极度不想见人。
周六,细雨霏霏,半杯热牛奶加三份浓缩咖啡,正好能温暖一个独自听雨的午后·当一个人的心真正能够静下来,一点一点沉入海底三万尺的漫天星光,世间万籁都将在听觉里生动起来。
冰冷的雨丝落在遮天蔽日的树冠上,随着风的韵律,沙沙声一阵急一阵缓,若有似无,撩人心弦··陶然握着马克杯站在窗边,老觉得这天下午要出点什么事·这样的雨太适合作为一部悲情电影的开头,冥冥之中,可能连老天都不愿意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果然,从这刻算起没多久,叶祺一个电话吓着了趴在手机上的凯撒大帝·肥胖的家猫奋力一跃扑进陶然怀里,半条尾巴泡了咖啡,又被咖啡的温度吓了第二回,炮弹一样再度蹦出去,途径之处,家里所有浅色的织物都遭了殃。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叶祺也不知是有什么心事,说话藏头露尾,语焉不详,非要叫他回学校去一起喝下午茶·读书的时候,大家都眼红教工餐厅提供全套英式下午茶,却不对学生开放。
时隔多年,叶祺又提起这件事,提起自己有了教工卡却不好意思一个大男人独自去点这个,陶然心里嫌远的念头一闪而逝,当然还是答应了··开车去大学城的一个小时里,雨停了,- yin -沉沉的天气比下雨前更冷。
学校里还是以前的老规矩,车开进来随便停,陶然一开车门就觉得郊区比市中心冷多了,空荡荡的校园里- yin -风阵阵,还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潮- shi -,简直吹得人骨头痛。
因为冷,他下车前回头看了看后座,意外地找到了一条常铮忘了拿走的羊绒围巾·其实常铮一直用的是陶然最喜欢的香水,正是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年纪还镇不住的那一款,只是他从来没告诉过常铮。
时辰未到,有些话说出来只是不合时宜··围巾带来的温暖和这一线熟悉的、令人神往的香味让陶然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叶祺坐在教工餐厅的桌边等他,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穿着米色风衣,孑然独行的身影。
本来是如此萧瑟的一幕,却因为陶然唇边淡淡的笑容,令人眼前一亮··“最近有什么好事发生吗”·陶然还没入座就听到这么一句,习惯- xing -地没跟叶祺客气:“不好意思,加班出差狗,还真没有。
倒是你,刚跟我电话里发的什么牢骚什么王援要结婚了你觉得挺感慨,感慨什么呢·你不说是你室友,我都快忘记王援是谁了·”·叶祺想了想,答曰:“你又不是我们专业的,不记得他也正常。”
陶然敏锐地抓住了他的不正常:“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回答我这个”·一个真正的聪明人,能被一个模棱两可的理由骗到这么远的故地来大概已经是极限了。
叶祺长叹一声,主动拿起茶壶给陶然倒了杯红茶,又在三层的甜品塔里挑了一个看上去不甜的放到他的碟子里··陶然直接被逗笑了:“行了,跳过赔礼道歉的部分,你就说你到底叫我来干什么吧。”
“我直说,你能不跟我绝交吗”·这话就说得太明白了··桌上一阵堪称刀光剑影的沉默之后,或许是叶祺饱含歉意的眼神实在太真诚,甚至还有一点悲天悯人的奇异色彩,陶然选择先开口。
“你这是何必呢·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你不能因为你和陈扬是这样的人,你就次次对周喆这个……偏执狂心软啊·”·叶祺居然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没有站起来直接走,我已经非常意外了。”
“……”陶然很想问难道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么个人,但想想毕业那会儿自己的表现,恐怕比偏执狂更偏执,当下也说不出这话,只好换了一句继续:“人都是会变的。
哦也许你没有,但我已经不会一言不合掀桌子走人了·”·叶祺没看他的眼睛,只盯着杯子里沉着一点茶叶碎渣的茶水,慢慢地陈述:“我今天早上在学校里遇上了周喆和我们这儿最近来的一个访问学者,我看他们在聊天,点个头就过去了,没跟周喆多说。后来他找到我办公室来了,跟我说了很多……”·“很多深情款款,简直惨得听不下去的话,是吗”·叶祺用一种“我也知道这很蠢,但我就是受不了情种演悲剧”的眼神看着他,陶然心头漫过一阵绝望,悲极生乐地扶着额头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下完了。
“上午看到他都快哭了,我是真有点同情他·你们也这么多年不清不楚了,我答应他最后牵一次线,你们也该有个结局了·”·“牵线怎么牵”陶然本想喝口茶润润嗓子,没想到味道还真不错,不由又细细品了第二口:“他这种中央戏精学院毕业的人,下次要是再来找你,你又怎么办”·“不会的,我今天跟他说清楚了。
我帮他最后一次,然后就不用联系了,就地绝交·”·“……”·没他这话,陶然差点都忘了,叶祺是多么善于往别人和自己心里捅刀子。
但凡是叶老师想做的事情,必定无往而不胜··他都说自己已经跟周喆就地绝交了,陶然还能怎么样呢。真的也不能怎么样了。·叶祺对自己的胜利一清二楚,这会儿才大大方方拿出请客的态度来,指着红茶笑道:“这是我自己带来的茶叶,不是餐厅的。
我就猜你来了以后,看在这茶叶的面子上,可能就不好意思发脾气了·”·陶然慢条斯理地嚼着蔓越莓塔:“话都给你一个人说完了,差不多行了啊·”·“我跟周喆说好了,我只管约你下午出现在这个学校里。能不能遇到你,在哪儿能遇到你,我可不管,也没告诉他。”·“哼,你倒是佛系媒人。
不过……这就真的是你不够了解他了·”陶然冷笑一声,目光往门口一飘:“周喆是一个永远能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服务的人,只要你留一条门缝给他,他就一定能登堂入室。”·说着,他拿了张餐巾纸仔细地擦拭完自己的手指,推开椅子站起来:“下次见吧,他已经到了。”
叶祺继续使用“明知道对不起你,还是要对不起你”的表情,陶然叹着气拍拍他的肩:“免了·”·叶祺回敬:“好走·”·陶然迎着周喆专注的目光往前走,衣摆翩跹,身姿决然,竟有了几分义无反顾的意味。叶祺回过身看在眼里,不禁十分唏嘘。·早年的一群朋友里,就数周喆最恣意明朗,而陶然最温和仁善,谁能猜到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兜兜转转总是孽缘。·但凡故事,必有终局·不是每段感情都要执着到路远马亡才算完·如果陶然需要的是一个了断,那他宁可担着风险,也一定要推他们一把·朋友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陶然和周喆一人一把黑漆漆的长柄伞�
磺耙缓螅谎圆环⒌刈叩搅说酱Χ�- shi -漉漉的湖边··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折腾了这么些年,彼此从未相忘,这点最基本的默契还是有的·就在这湖畔的草地上,当年的周喆说出了“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你”,而陶然年少轻狂,对自己和对方都盲目自信,就把这句话听成了“我喜欢你”。
其实回头想想,事情能走到今天的地步,两个当事人确实都有责任·周喆虽然任- xing -妄为,但至少从来都是坦诚的·陶然虽然先一步清醒过来,当初却比周喆醉得更厉害。毕竟没有纵容,哪儿来的挥霍纵容。说到底还是一物降一物,愿赌服输罢了。·一切从这里开始,也应当在这里结束。
周喆四下看了一圈,找不到任何能坐的地方,只好用征询的眼神望向陶然。·陶然也懒得多说,伸手一指小树林,自己就先往那个方向去了·当年草草分手以后,周喆没多久又约他在这儿见面。陶然人到湖边的时候,正巧几个同班的姑娘聚在不远处荡秋千,他只好绕到树林里去,坐在大理石碑上继续等。结果周喆到了,开口就是对不起,我还是很想你。·也难怪周喆不敢直接提。过往历历在目,亭台依稀如旧,如此伤心地,他哪儿敢说我们往那边走。·那块碑写着整个校园整体改造计划开始于某年某月,竣工于某年某月,还写了几个捐赠数额大的校友的名字·好歹大理石不吸水,擦一擦就能坐,陶然先收拾了一番,自己坐下来,这才发现周喆正愣愣地站在小径的出口。·哦对了,这一幕也是往事·按当年的剧情,周喆应该走过来给他一个深深的拥抱,然后开始倾诉衷肠。·万幸的是,此刻扪心自问,陶然真的是觉得腻了··“你要是敢过来,我一定打到你横着出去·不信可以试试·”·周喆如梦初醒:“我不过来,还能往哪儿去”·陶然拍了一下身边的空位,再对上周喆的眼睛已是云淡风轻:“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不用装糊涂。
过来坐,你处心积虑找我,总是有话要说吧·”·“我只是想,最早我们认识,也是通过叶祺·”·陶然哂然一笑:“为了有始有终,你也是戏做足全套了。”
去掉了所有的伪装和自欺欺人,其实周喆也是个明白人。至少真要认真谈话,他跟陶然可以在一个频道上:“为什么你总觉得我在做戏呢·我们之间的事情,我自问从来没有半点隐瞒。”
“那就是你本身就渣·越是不隐瞒,就越渣·”·这实在太不像陶然,又太像陶然·周喆闻声就是一怔,然后陶然自己先笑了,周喆也没忍住�
�“我看这就是个很好的结尾·原来这心里话在这儿等着我呢,辛苦你了啊,忍了这么多年才说·”·“是啊……”陶然仰头望着缓缓移动的铅灰色积雨云,由衷地感叹:“一转眼就这么多年了,我居然还能跟你坐在一起说这些,真是难得。”
周喆想接话,开了口才发觉出不了声。陶然惆怅的语气拨动了他心底的弦,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些年始终只爱过这一个人,他怎么就能把两人的羁绊来回践踏,直至今日。·“你和你那个老师,在一起了吗”·周喆抬手揉了一下眼角:“还没有。”
陶然无所谓地笑笑:“哦,还没有·你也别太矫情了,人家也是早就立业的人了吧,能为了你追到中国来,算是很认真了·”·“唉,再等等吧。”
一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周喆,居然也学会了真心实意地叹息:“至少现在,我不知道怎么一边还爱你,一边答应他·”·陶然差点笑出声来,转念一想亏他说得出这个字,勇气可嘉,还是忍了:“你是在逗我吗我和你之前都几年没联系了,你说你还爱我”·“你看,这就是区别。
我现在敢说还爱你,你就敢回我一句是不是在逗你·你已经不在乎我了,所以也不用考虑我的感受了·”·陶然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只是他们并肩而坐,周喆错过了看清他的机会:“当年……你我都是认真的,这就够了。
从你这儿,我学会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很多时候对别人的仁慈,确实是对自己的残忍·凡事适可而止,及时止损,是一个人掌控自己的生活必备的能力·”·周喆苦笑:“这就是你的临别赠言这是告诫我,还是告诫你自己”·“不是告诫,真不是。”
陶然转过头,望进周喆的眼底:“我就想跟你再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然后就这样吧,谁也别再想着还能继续做朋友了,何苦呢·”·“你……”·陶然最后一次包容了他的欲言又止,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一如多年前的温柔。
“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因为我弄得物极必反,将来如果遇到值得你付出的人,还是要尽心尽力·”·“一分付出就是一分心血·我累了,将来只想为自己打算,过得舒服一点。”
周喆对他微笑,眼里是绝不作伪的关怀备至:“别这样,真的·你还是给自己留条生路·不敢下注,岂不是注定一无所有·”·“你可以说留条后路,这样好听一点。”
“这还是你教我的呢·要么不说,要么就说自己真正想说的·真的多谢你,我受益良多·”·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很久,觅食的水鸟来过又飞走,图书馆渐渐亮起灯来,并肩看过无数次的夜色再度降临。
最后的最后,他们都陷入了沉默··陶然心想,这就是结局了·人渣改变了我,我也改变了人渣·时光深处他曾经毫无保留爱过的,那个真挚又任- xing -的少年周喆,和眼前被尘世沉浮染上了风霜之色的这个人,终于重合在了一起。·他本想说“谢谢你,就这样吧,再见”,但终于没有说出口。
真的告别何必说再见··将来未必更好,却一定道阻且长·一别两宽,但愿珍重··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    ·第26章 暮雨2·好几天没睡足了,前一天晚上十点多飞机才落地,折腾进家门午夜都过了,第二天想想小朋友需要表率,陶然还是顶着黑眼圈爬到了公司。
邮箱一开,未读邮件直接排到屏幕下沿,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第一封,常铮和所有其他合伙人、高级合伙人理论上的直线老板,整个中国区的顶头上司发给总部办公室全体员工的,就一行字.·Da Lao Ban is coming next Monday, give me some face, clean your desks for god’s sake.·这个英国老哥们儿的中文恐怕是请了个体育老师来教的。
中文没教利索,还把人家的母语水准给祸害成了这样·陶然在心里念了好几遍give me some face, 觉得这话给一整天都奠定了魔幻主义基调··第二封,来自常铮。
昨晚九十点钟白漫漫发来的一个ppt初稿,措辞小姑娘自己拿不准了,先发给陶然帮忙掌掌眼·陶然收到的时候正在出租车上被晃得想吐,一眼扫过去看见连着两行都是Lead开头的,顺手把其中一个改成了steer, 转给了常铮抄给白漫漫。
如果自己漏看了什么,常铮再过目一遍肯定能补救··没想到这会儿打开一看,常铮把另一个Lead改成了Marshall.·看着那两个被划掉的lead, 还有旁边的steer和marshall, 陶然慢慢地,从这火鸡变孔雀的修改意见里,咀嚼出了几分诡异的、隐秘的旖旎。
每一个知道Steer和Marshall的人其实都在期待一个能用一次的机会,这种微渺的、不值一提却又难以忘怀的小小梦想,居然能被人拿到光天化日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实现了。
就像孤舟蓑笠翁正在独钓寒江雪,江里忽然冒出一条不怕死的鱼,还真心有灵犀地咬了这个钩··江河湖海广袤无垠,这条鱼偏偏知道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最适合来咬这个钩。
如同被人捏着脖子灌了一壶陈年的桃花酿,陶然开始觉得脸上发烫·思忖再三,他觉得常铮可能是成心来调戏自己的·能把办公室恋情这种方寸之间的艺术玩到这种层次,常铮跟自己,还真是棋逢对手了。
白活宝浑然不知自己的ppt已经沦为大老板勾搭小老板的工具,一脸困困的表情走进办公室,猛地发现小老板出现在了座位上··陶然的注意力还在这两个动词上,等她欢蹦乱跳地走近了才发觉,抬眼冲她一点头,说了声“早”。
“诶呀老板,你脸怎么这么红啊而且还笑得这么……”·按理是真不该问,但陶然确实觉得自己脸上发烫,脑子一时也不大好使了:“这么什么”·白漫漫十分犹豫:“我能说吗我要是说了,你会不会生气啊。”
“不会·”·“哦……好的吧,你刚才笑得满怀期待·”·“……”·“老板你生气了一日之计在于晨,你不要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开心一点嘛。”
“白漫漫·”·“啊”·“下午两点,你来跟我和常老板一起,过一过你这个星期的工作成果吧·”·本来说好的是明天早上,小肚鸡肠的陶经理一句话,这就改了今天下午了。
白小姐轻松愉悦的清晨瞬间被冻成了冰渣·哼,小老板这个- yin -晴不定言而无信的男子,说好的不生气呢··然而想想另一位不仅- yin -晴不定,还凭一张脸就能让她话都说不清的大老板,白漫漫觉得还是哄好小老板比较容易一点。
两害相较取其轻才有条活路,在咨询行业混可真是步步惊心啊··颜一般情商更一般的白小姐之所以能在这一期新人里混得不错,首先是因为深受两级老板照拂——陶然只是尽职尽责,常铮纯属不情不愿,其次就是多亏她有自知之明。
老板们的要求让她大多数时候只能望洋兴叹,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满意,白漫漫逐渐学会了先尽力而为,然后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最后识趣地消失··只要她确实尽力了,陶然从来都不要求她连熬几个通宵也必须从头改过。
有好几次,她凌晨发出去的邮件陶然真的是秒回,久而久之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只得加倍努力·这显然已经形成了教学相长的良- xing -循环,常铮一开始还说说陶然教得太细,后来也就表示默许了。
刚进职场遇到的是陶然,白漫漫也算是积了德了··“老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又是这个开头,陶然头也不抬地回答:“别废话,问。”
“圣诞节那个抽签给同事准备礼物的活动,我抽到了常老板·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怎么办,随便买一个太不走心了,我也实在不好意思·”·陶然对她这种乌鸦反哺式的美丽心情不置可否:“我倒认为你还是不走心为好。
圣诞离年底就一周了,小黑屋大会就在年底,万一有谁举报你行贿,那你今年就白干了·”·小黑屋,所有助理顾问终年不散的噩梦,白活宝吓得微笑都挂不住了,特别乖巧地望着陶然:“小黑屋到底是什么时候啊。”
“十二月底那一周,这样该走的人元旦过完就不用来了·”·可怜的姑娘紧张得背都挺直了:“那那那,你……你们会帮我吗”·在管理层开这个会之前,保持她跟所有同期一样惴惴不安,其实才是真的对她好。
万一她露出胜券在握的样子来,岂不是木秀于林了·于是陶然依然不去看她殷切的小眼神,随便给了个不出错的回答··“这不是你能问的·”·白漫漫闻言更加发愁了:“这我可怎么买礼物呢。
要不我把常老板给你好不好”·陶然在心里骂了她一句缺心眼:“不好·”·“为什么啊你们关系那么好,你忍心让他圣诞节收到我准备的破玩意儿吗”·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陶然终于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能冻死北极熊:“万一我抽到的是我不熟的同事呢我是不是随意花点小钱就够了你让我给常铮备礼,是不是给我找麻烦”·白漫漫眼珠一转,忽然聪明了一回:“所以老板你还没看你抽到的是谁对不对对不对”·陶然懒得点头,只是默认。
“那我帮你拆信封万一你抽到的人还不如常老板呢你的万一,可就是我的希望啊”·谁知道小丫头又在想什么鬼主意,难得早上没新人物,陶然也就陪着玩儿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信封,自己动手撕开封口,抽出了那张印着驯鹿和圣诞树的卡纸··“Max是谁”·白漫漫脸上的肌肉一下就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活力,最后呈现出的表情还是哭笑不得:“是专业咨询组的韦方澄。”
陶然隐约感到一阵不对劲,他放任自己的思绪飞了一段,然后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碎··“那个方程组,是不是叫麦克斯韦”·“对……”白小姐心有余悸地深呼吸了几次,仿佛麦克斯韦四个字就足以让她窒息:“太可怕了,这名字起得,也只有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给自己起的英文曾用名有的一拼了。”
“英文名还可以有曾用的”·白漫漫无奈地耸耸肩:“对啊,后来不得不改了·我当时按着中文的谐音,给自己起名叫Slow.”·陶然再次怀疑自己打开今天的方式不对。
“行了,麦克斯韦归你了·常铮的签给我·”·白小姐大喜过望:“真的吗”·“你再说一个字,就立刻作废。”
陶然拎起笔记本拿了咖啡杯,决定离开这个魔幻的是非之地:“下午两点,不要迟到·”·公司地方就这么大,离陶然在公共区域的座位最近的一个会议室门推开,又是常铮一个人坐在里面,对着笔记本的屏幕不知在想什么。
陶然对到处都能碰到他这件事,早就已经自暴自弃了··常铮抬眼看到是他进来了,自然而然一指自己对面的座位,示意他坐下来干活:“我刚听见你们说到韦方澄,你刚知道他叫Max”·“嗯,我哪儿有空关心他英文名,我躲他还来不及。”
常铮忽然淡淡地叹了口气:“我上次找他谈,已经尽量把话往难听了说了·我实在是不喜欢他这个类型,我叫他别白费力气·”·也确实,以韦方澄为代表的这一个类型的人,都因为太想讨人喜欢,而总是不讨人喜欢。
韦方澄的整个社会生活,几乎就是一场表演艺术·哪怕他就一个人坐在那儿静静地吃饭吃零食,举手投足都依然像是演出·他的注意力如蛛丝一般时刻飘荡在空气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捉住某个别的个体,然后大蜘蛛韦方澄本人就会光速赶到,用更多更粘稠的注意力,把对方劈头盖脸缠个严实。
大概是天要亡他,像他这种极度爱表现,且渴望外界认同来反复确认自我认知的个- xing -,尤其容易被像常铮这样,早就想清楚自己是谁,自己要什么的人讨厌·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光全身力气,生活本身就时间紧迫,任务艰巨,谁还愿意哄着这么一个巨型婴儿,时刻照顾它的感受呢。
他喜欢常铮,甚至作出职场人大多做不出的姿态来追随,本质上只是喜欢常铮能够懂他·但在常铮心里,那并不是懂得,只是怜悯··为别人的眼光而活,何其卑微可怜。
可韦方澄又偏要做出那个坚强又深情的表象来,反复几次,更加令常铮唯恐避之不及··陶然并不知道多少过程和细节,此刻的神情,却分明饱含理解·常铮被他这么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看着我,就好像是来讨债的·他要表演,我就该全神贯注看着,否则就要被谴责·这实在太累了,我不想做这个慈善事业,只想快点帮他明白,趁早离我远点对大家都好。”
成年人之间的感情遭遇就是如此·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陶然思来想去,还是无言以对··会议室很快在两个人分别敲键盘的细碎声音里变得寂静。
似乎是一瞬,又似乎是过了很久之后,常铮伸手去拿咖啡的时候一时兴起,一面望向陶然一面用杯底敲了敲桌面,像是隔着一张桌子在对他敬酒致意··致意什么呢,伯牙子期之谊还是这纷扰的红尘里,两个格外清醒的人站在一起,在彼此的沉默里读懂了人情萧瑟·陶然鬼使神差地也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地,敲了一下桌子。
·    ·第27章 暮雨3·脑力使用过度容易导致失眠,即使睡着了,梦里也全是工作·习惯了出差的生活之后,陶然也逐渐开始养成了跟常铮一样的奇葩习惯:无论当天工作多晚结束,只要午夜前能回酒店,还是尽量去健身房把自己练到力竭。
前几次发觉常铮总这么安排时间的时候,陶然还问过睡前运动会不会反而睡不着,常铮只是一笑而过·后来在深夜运动和凌晨运动之间,陶然经过反复试验和自我调适,最后还是选择了深夜。
出门在外,饮食完全不可控,外卖里的油和盐都唯恐加得不够多,口味不够重·生活基调已经这样了,运动其实既不能减脂也不能增肌,纯粹是为了保持身心状态而已。
至少肌肉以最大功率做功的时候,人可以什么都不想··这天常铮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到有氧训练区这块区域来的时候,陶然戴着耳机,正在跑最前面热身的十分钟。
对话里的三言两语飘进耳朵里,依稀听得出是医院打来的,好像因为常铮在患者的常用联系人列表里,急诊室才会打他的手机·常铮认真应答了几个来回,表明自己人在外地,然后提供了几个人名,建议这位护士在手机里再翻翻看。
背上微微发汗,正是热身该达到的效果,陶然把速度降下来,跟着履带又走了一会儿·常铮挂了电话,站在窗边许久没动,似乎有些发怔·陶然开口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好像刚反应过来这深夜的健身房里还有另一个大活人,看表情还真惊了一下。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杜梁衡病了吗”·常铮倒也不意外他听出来了:“嗯,我去不了,只能叫护士去找找看他同事了·”·“你们……”·话都说出口了,陶然才意识到或许自己并不该问。
果然,常铮立刻眉眼含笑地看了过来·工作了一天累到这个时候,满目的疲惫里硬是生发出这样温和的笑意,再加上容色摄人,身姿挺拔,简直春风又绿江南岸·陶然也不过是个凡人,心跳不由快了几拍。
常铮很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不过两三秒的跑题,马上又回到了杜梁衡进了急诊室的语境:“我跟他最近很少联系了·他和他表哥……反正是不清不楚,具体什么情况我也没问。
你知道的,我怕麻烦·除非真的值得,不然早点散了,还能一别两宽·”·陶然也不知是问错话之后反而放开了,还是该睡的时辰跑了步,一双眼睛这会儿格外地亮,而且盯着常铮不放。
被关注的人只好接着说··“他因为发高烧自己去医院挂急诊,坐在问诊室外面等的时候就晕过去了·还好有指纹解锁,医院能翻他手机给他找人·”·背井离乡,孤身一人,病成这样都没人陪伴床前。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软肋和痛处,无论什么时候念及,谁都会掬一把同情泪·本以为老了才会无所依,没想到这人还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呢,一旦生病情况就能这么严峻。
陶然当然可以说一堆“都做了设计这一行了还不保重自己”之类的废话,寒暄是重要的日常功课,他不至于无话可说·但如果代入常铮的立场,他觉得如果他是常铮,他不想听到此刻的陶然再表达任何轻飘飘的塑料关怀了了。
两个全然陌生的人能在人海中相遇,并共享一段时光,无论交情深浅,都是有缘·常铮接了这个电话的心情一言难尽,陶然把自己感知能力的旋钮转到最大,仔细斟酌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跟他谈一谈这件事。
或许不谈也可以,或许常铮可以独自处理因此而生的全部情绪和思绪,但划船机上那个规律移动的背影,看上去已经寂寞了太久太久,久到不知如何寻求开解了··“其实如果你想的话,跟杜梁衡在一起应该很容易才是。”
热完身还没喘匀就被陶然一句话砸中,常铮想了想,索- xing -就往他那边走了几步,倚在旁边的史密斯机上,摆出了好好说话的态度··难得含羞草陶然把叶片展开了,还从门缝里伸过来了,常铮在他抬眼看自己之前,甚至还挺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表情,顺便把自己十分直白的眼神从陶然的身材上挪开,省得吓着这株勇气可嘉的植物。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 xing -格的原因,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在我看来,都还挺透明的·”陶然做完一组坐姿推胸,停下来边想边说:“虽然杜梁衡没那么喜欢你,不足以让他来跟你开这个口,但毕竟那一点不多不少的喜欢也是真的。
如果你想要,他这个人你能抓得住的·”·是啊,能不透明么·其实陶然不是单纯的心软,他是对这个世界太过情深意重·正因如此,他所有的克制和犹豫都情有可原。
一个人受过伤之后,今后想让自己少受点伤,这总没错·圣人也不是活该被钉死,这个选择权,应当在他自己手上··常铮想着这些,不由低头笑了·陶然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但并没有发问。
“我对他,他对我,都是可有可无·那既然这样,我就不想多费力气了,我觉得他也是这么想的·”·掏心掏肺真是一个艰难的历程·常铮对这样的谈话- xing -质既不擅长,也不习惯。
他在违抗自己的本- xing -,将这十多年职场沉浮锻造的世故弃之不顾,竭力把自己的诚心从盔甲里挖出来,逼着它表达自己··陶然感同身受,忽然有一点真切的动容。
出于投桃报李的心理,他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他也放下了自己各种迂回的心思,认认真真地问了常铮一个问题··“说到底,你还是不需要杜梁衡。
那你为什么需要我”·这就问得相当不客气了·常铮的一脸诚挚微微地冻住了,笑容还在,但眼神显而易见地锋利起来,好像在发出无声的诘问,问陶然是不是真的打算把话题往这个方向推。
一念既起,哪儿有那么容易泯灭·陶然直视他的眼睛,不为所动··人类求偶大多是遵循本能,但陶然现在的意思是,本能先放一边,你到底是为什么··常铮的语气仿佛千里冰封,下意识地回击了这样的尖锐:“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我们应该一起去寻找答案,而不是你怀着疑虑这样质问我·”·看他又把浑身的刺竖了起来,陶然反而轻松了·他用一个“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戏谑眼神先安抚了常铮,等对方的表情逐渐又平和下来,才含着一线笑意开口道:“你看,我们都到了自私高于一切的年纪。
我不想付出,你不肯解释,彼此彼此吧·我也不是想质问你什么,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这就是一个必输的局,我为什么要再下注”·人聪明过了头,实在是讨厌得很。
常铮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我和你,我们……在你眼里,就是必输的局”·陶然漠然道:“我早就说过,不爱比爱长久。
凡是感情,逢赌必输·”·两只洋葱忍着极大的不适,把自己和对方都剥到了中间,发现全都是空的·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难以言喻的压力笼罩在方寸之间,常铮几乎想主动调开目光,逃避一刻是一刻。
但他心里很清楚,他要是这么做了,陶然从此不会再给他下一次谈论这些的机会··常铮不得不承认,他在陶然眼里,看到的其实是自己·他的争取是自私,陶然的回避也是自私,他的并不比陶然的更正义,或更高贵。
谁也别想乘谁的东风,谁也别想攀谁的高枝·因为彼此懂得,所以冷眼相看,足以洞悉··陶然这是不惜把一切都剥出来,也要告诉他,他们是一般无二的,无法狡辩的,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很好,非常好·人生得一知己如此,也该知足了··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常铮眼里慢慢透露出妥协的意思来,陶然果然看懂了,低声鼓励他:“有话就说。”
“……你也真是个人渣,这些话想想就算了,你还特意放到台面上跟我说”·陶然毫不避讳地望着他,态度依然坦率:“‘也’字用得好。
难道你想要假话我觉得你值得这些实话,你想要的,也只是实话·”·话说到这个份上,常铮也只能无奈地笑:“那你还有什么实话,一起说了吧,机会难得。”
陶然假装思索了一会儿,答曰:“唉,我需要一个知己,可知己只想睡我,我很伤心啊……”·常铮气得伸手狠揉了几下他的头发,陶然有心调和刚才冷到极点的气氛,放开手脚一拨一挡,两下就把常铮的肘关节制住了。
常铮当然不服输,稍稍挣了一下,一点效果都没有··“这就算锁死了,我还没用力呢,你挣脱不了的·”·——这学过舞的人就是不一样,除了肱二头三头该有的硬度,陶然居然还摸到了一手的韧- xing -,哪里还舍得用力。
常铮停下来,研究了一下他的动作:“嗯你学过”·陶然松开他,自己随意活动了一下关节:“柔术蓝带·”·“蓝带都可以执教了吧。”
“也不一定·为了推广,分级制度是越来越乱了·只要在分级赛上战胜任意蓝带,就可以升带,很多道馆里的学生也是蓝带了·”·“你在道馆开课吗”·“偶尔去帮忙吧,老师叫我的话,也不能次次都不去。
以前是不愿意把周末时间都拴在那儿,现在是反正也没时间了·”·“我以为你会很愿意把时间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这只是一门技艺,谈不上喜欢。
很多事都是这样,我能做,不代表我一定要去做·我总觉得意愿还是要放在能力前面,我就从来没有物尽其用的意愿,不想就是不想·”·说起这些略微轻松一点的、工作之外的事情,陶然一贯平静的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常铮知道自己怦然心动,却不想立刻表现出来,唯恐这样的陶然消失··他只好突发奇想:“要不你教我”·陶然立刻拒绝:“不,你要学的话我找人教你。”
常铮居然从他的反应里读出一丝恼羞成怒:“为什么”·“你看过柔术比赛吗柔术是地面搏击术,你……”·陶然欲言又止,忽然重重叹了口气,飞快地戴上耳机,随便找了个固定器械开始调重量,就这么生硬地表示自己拒绝交流了。
常铮觉得奇怪极了,立刻在手机上找了个巴西柔术的比赛视频自己看·从他一个外行的角度看,那基本就是两个男人使尽浑身解数,利用所有巧劲和蛮劲缠斗在一起。
他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陶然是不敢跟他有这样的肢体接触··哦原来我们的真君子也知道什么叫吸引,也有恐怕不能坐怀不乱的自知之明·常铮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远处的陶然立刻意识到他明白了,赶紧站起来走得更远。
他的身材其实一看就知道,除了健身房,一定还有别的全身运动参与了雕刻这些线条的过程·那不是单一定向运动得到的大围度,而是自然和谐的技巧- xing -发力造就的,流畅如行云流水的身体轮廓。
常铮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的背影看,越看越笑得停不下来·愉快且得意的笑声回荡在面积有半层楼那么大的健身房里,灯光惨白,人迹罕至,还真有点瘆人··陶然隔着老远,愤怒地冲他咆哮了一声“你够了”,然后常铮笑得更厉害了。
陶然看着手里的哑铃,真的非常想走过去,直接抡到他头上···    ·第28章 远灯·隆冬的办公室里,中央空调开得像不要钱·别说毛衣线衫了,连加厚的法兰绒衬衫都穿不住,陶然烦躁地把袖口的扣子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心神不宁了很久之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晚上要和常铮一起去看音乐剧这件事,严重影响了他白天的工作状态··常铮当然也没出差,甚至都没去会议室一个人待着。
极罕见的,他就这么坦荡荡地坐在公共区域,神情爽朗,目光明亮,有相熟的同事经过还附送微笑略一点头,搞得像这层楼的形象代言人··他这样明显的神采飞扬,搞得好几个高级顾问都忍不住狐疑地回过头来,望了又望。
他们算是执行层面的意见领袖,有了他们的关注,办公室里私语今天常老板心情特别好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多·只有陶然知道这大概是为了什么,心里觉得哭笑不得,又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愉悦。
无论过去如何,将来如何,眼下能让自己喜欢的人这么高兴,总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陶然知道自己的眼神大概是逐渐不太对劲了,于是刻意回避与常铮对视。
正好他的位置和常铮之间,有同事放了个加- shi -器,水雾蒸腾,翻滚不息,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竟看出了一点云卷云舒的意味··思考人生对陶然来说,可以随时随地。
有时候也只能靠这种抽离,他才能维护自己内心的独立和完整·工作中千奇百怪的人和事实在太多,争名逐利成了惯- xing -以后,太多抉择还来不及思考应不应该,后果就已经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养着的一枝一叶,白漫漫有时候对着手机屏幕心无芥蒂的傻笑,还有眼下这制造一抹诗意的加- shi -器,都能帮助他稍微发一发呆,想起工作要求之外的自己··如果没有这份工作牵线,常铮这个人出现在生活中别的什么场合,事情还会是这样吗·陶然问了自己一个徒劳的问题,然后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他清楚得很,他之所以这么犹豫,甚至不惜把很多潜台词都说出来,向常铮争取更多的时间,无非是因为跟所有的相对比较,常铮就是绝对··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胜却人间无数的那个绝对。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他并没料想过,年少荒唐尽数远去,勇往无前也快要忘干净了的年纪,居然会有这样的奇遇·如果他们有未来,他很希望常铮能体谅他这段时间的诚惶诚恐。
这些纷繁复杂的想法像疾驰的火车一样碾过陶然上午十点的脑海,猛地撞在名为节- cao -的山峦上,生成一阵莫名的惭愧——公司付他的工资也不少了,不是为了让他大白天的在这儿看着加- shi -器想这些的。
这一回神,陶然才后知后觉地遭遇了常铮的目光··不知往望这边看了多久了,两人的眼神一触即收,常铮来不及收起满眼的温柔宽容,陶然也来不及藏匿连开小差都有老板护着的诧异和感动。
你看着风景,我看着你实在是太经典又太容易动人情怀的桥段,陶然觉得自己成了最先知道春江水暖的那只幸运的鸭子,已经没法否认这一切的温度··只凭一个眼神,常铮不可能得知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能给陶然一种不管你怎么想,一切有我的幻觉··人非草木,孰能不动心··出于心虚,陶然就这么鸵鸟一样躲了常铮一上午·到了午饭时间,满公司的人迅速作鸟兽散。
他正准备下楼去随便吃点,路过常铮身边的时候,发现他在吃那种简餐式的廉价寿司··作为一个挚爱日料的人,陶然忍不住了:“你中午就吃这个”·常铮抬起头来,无奈地看着他:“我好几个月没时间坐下来,好好吃一顿日料了,你信吗。”
人长得好看真是占尽优势,连咀嚼都养眼得很,活像一头健康/生猛的雄- xing -动物,正骄傲地展示着自己足以撕裂血肉的利齿·陶然突然很想看他认认真真地,吃一顿好的。
心念一动,他压低了声音问:“晚上吃什么”·常铮挺意外他会在办公室里直接提起这个,很快冲他微笑起来:“演出七点半开始,能准时到就不错了,所以我没订餐厅。”
“那我来做东,保证不会迟到就是了·”·“好一点的日料店,不是都要预订么,现在还来得及”·“这就不劳你- cao -心了,你管吃的部分就好。”
陶然心里把自己看得上的店一家一家过了一遍,按剧院的地理位置挑了几个顺路的备选项,已经开始想有哪几个朋友可以帮得上忙··不知不觉地,他已经开始想把自己所知的最好的东西捧给常铮。
陶然自知他的理智就像海边的沙堡,第一个浪头过来被浸- shi -,第二个塌了一角,从此兵败如山倒,再无挽回可能·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插上耳机开始打电话找人约位置。
管它什么理智不理智,如果爱情真的要来,岂是他陶然一介凡人拦得住的·与其顽抗,不如享受··当晚,陶然动用自己作为本地人的人脉,硬是在剧院背后的小巷子里,找了个一溜白墙中间一面黑漆门的日料店,带着常铮七拐八拐地进了门。
日料这个餐饮门类一般看店面就能知道消费,金碧辉煌的不过如此,这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店名都不挂灯箱都不装的,才是真的昂贵··两人走进去,迎上来的店员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晚上好,然后换回日语,态度并无特别殷勤。
常铮再放眼一看里面神情肃穆的寿司师傅和只敢低声交谈的食客,干脆就不去提到底是什么价位的废话了··“你常来吗”·“一年两三次吧。”
“所以我是个重要的客人吗”·陶然笑了:“别废话,赶紧吃,我不喜欢迟到·”·常铮打开装筷子的木盒,先递了一双给陶然,然后自己作出举棋不定的样子,也笑着去逗他:“哪个好吃啊你说先吃哪个”·握寿司都是一贯一贯上的,桌上就两贯一模一样的鹅肝寿司,哪有先吃哪个这一说。
无奈陶然已经被拆穿了特意带常铮来吃自己的钟爱的店这件事,实在已经没什么谈判优势,只好继续敷衍··“好了快吃吧,放凉了辜负人家大师傅的心血·”·常铮笑盈盈地接受了他的投降,姿态优雅地开始细嚼慢咽。
食物当然是无可挑剔,偏偏今晚的人,也无可挑剔·既然知道了陶然喜欢他的脸和身体,样子就要做到最好,常铮打起精神雕琢自己的一言一行,陪着陶然一边进食,一边漫无边界地随意聊天。
拜职业所赐,他们两个人都很擅长在对话中取悦别人·虚情假意尚能动人,更何况这会儿是真心实意·一合清酒量真的不多,就这么慢慢地分着喝了,常铮和陶然发现彼此的眼睛都随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酒意,逐渐亮了起来。
随心所欲的感觉实在是珍贵而美好,三十来年的生命里除了浑浑噩噩的婴幼儿时期,真正明亮愉悦的记忆其实为数不多·是不是真的高兴,是不是真的投缘,这都是明晃晃摆在桌面上的东西,所有的回避和犹疑在灵犀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谁也没再提对方不愿意听的任何一句话,谈笑风生地吃完了一顿饭,安安静静地看完了一场音乐剧,然后十分默契地就近找了个静吧,坐下来点了酒继续喝。
“陶然,你给我一句实话·你是不是对办公室恋情,因为之前的事情,产生了什么成见”·谈了没几句刚才的剧,常铮静下来听了一会儿低吟浅唱的背景音乐,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毫无预兆地开诚布公。
陶然拿着杯子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晃了几下,看暖黄的灯光落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晕成一片难以形容的深浅氤氲·时隔好几个月,他这是第一次想起徐远,想起另一个办公室里,曾经乱成一团的私事和公事。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放低了,似笑非笑:“成见成见就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我觉得上次的事情最可怕的不是结果,而是我明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控了,还是不服输,总觉得不至于,最后……”·“也不能全怪你。”
陶然自嘲地笑道:“不怪我怪谁那时候徐远才多大,他懂什么他还不如现在的白漫漫·至少小姑娘还知道事有可为和不可为,徐远当初连这个自知之明都没有。”
强强都市情缘近水楼台·常铮跟着叹了口气,心想你最大的错是找了个并不势均力敌的对手,后来不得不一力承担两个人的责任,还非要坚持到最后的最后··就在他觉得陶然又要换个话题的时候,对方沉吟良久,居然又开了口。
“我始终找不到跟这个世界和解的方式,这些年……一直都找不到·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富有四海,但更多的时候,是一无所有·我有什么能给你,你又能给我什么。
索取和给予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没有了这些,很多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从何做起,你懂我的意思吗”·常铮生怕含羞草又缩回去,所以全程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想给他提供一点把话说完的底气。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认真,眸色又太温柔,陶然索- xing -自暴自弃,放任自己与他对视··——来吧,想看就看··此情此景,这样的你我,一旦要开始,必是不死不休的局。
本能很简单,生活却很艰难·过去的路途泥泞曲折,将来的路绝不会更好·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要主动背负起另一个人的重量,让艰难变得更艰难··常铮因他的坦诚而微笑起来,伸手用力揽了一下他的肩,低声应道:“我懂,我都知道。”
陶然跟着笑了,愉悦低沉的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他盯着常铮的眼睛,忽而感叹:“我怎么跟你什么都能说……”·“是啊,我怎么跟你也什么都能说。”
在这一刻,两个灵魂间亘古不变的隔阂仿佛消弭于无形,常铮忘记了引导着陶然多说点才是自己的初衷,他只是屈服于自己渴望交流的迫切愿望,随波逐流··“我们能说的很多,但这些……你和我,我们,我们聊过的和将来可以聊的全部,都还不够,是吗这些全都垒起来,还不够你重新相信一次,或许我们一起试一试,会有点儿什么不一样”·陶然忍不住喝了一大口酒,冰冷却炙热的冲动涌上来,他问:“所以你知道怎么和解了你重新相信了”·常铮一面斟酌着回答他,一面握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他酒不用这么喝也可以好好说话。
“人为了对抗握紧了拳头,或许是为了保护掌心的珍宝,或许就是为了对抗本身·但当张力消失,这个拳头终究还是要松开的,这才是与世界和解的手势·我现在真心想和解,也想重新相信,我只能说我有意愿。”
这可真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上次深谈,是洋葱剥到心里全是空·而这一次,常铮居然就敢把这虚空也剖开,跟他谈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血中血。
坦率地说,陶然心惊于他的决心·他对这段感情必须要有个开端的志在必得,反过来让陶然开始怀疑自己的怀疑··于是对他的这段自我剖白,陶然报以长久的沉默。
常铮并未被这反应冒犯,恰恰相反,他觉得事半功倍··当一个人沉默时,往往才最诚恳··正因为听进去了,才不能,也不敢轻易认同·认同是所有人的底牌,一旦拿出来,别的一切也都要跟着藏不住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层面上,陶然已然明白揽一揽肩、握一握手腕这些小动作是常铮拿捏着分寸的试探·他就是想用实际行动提醒他,既然大家都想要,何必苦苦压抑。
这一聊果然聊到夜深人静·出租车先送陶然回去,其实圈子绕得很大,车费至少多花几十块,但常铮跟司机这么说了,陶然也就没再有异议··他家常铮来过,也大概认识。
司机开到小区前的林荫道时,常铮已经转过头来望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路灯的光并未完全连成一片,明灭交替的光影变换中,常铮的英俊几乎惊心动魄。
陶然喝得不多不少,微醺给了他久违的轻松·车到门口快停稳的时候,他突然探身过去,轻轻地吻了一下常铮的脸··常铮意外之至,下意识地问:“为什么”·陶然笑着抚一抚他的膝盖,掌心微微灼热:“为什么不。
今晚我很高兴,谢谢你·”·说完,开门下车,站在外面冲他挥手告别··常铮万万没想到人到中年,竟还能有从一个落在脸颊上的吻开始的关系·陶然目送他一脸怔怔的表情一路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终于忍俊不禁。
    ·第29章 远灯2·一个吻不算什么,但有了总是聊胜于无·常铮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来训练自己,不要一想到陶然和周五晚上这两个词就心动过速,结果周一一早进办公室碰上陶然,两天功夫全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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