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们的手指+番外 by 公子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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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家们的手指+番外 by 公子优
内容简介:·原名《陆首席的手指》·《生命总有缺憾,只是不能缺你》的长篇··小提琴首席陆早秋和作曲家钢琴家钟关白的故事··微博置顶有全部完结资源@CP公子优 ·里面还有一个《音乐家们的手指》确认收录歌单,更新章收录的歌或曲都会放进去,所以如果想边听边看的话可以去收藏一下网易云中毒歌单·Preface··在本文快要十万字之际,我决定为本文写一个前言,前言中没有任何剧透,不感兴趣的读者也完全可以直接跳过。
既然不是研究- xing -论文,自不必为写前言而弄出一堆背景、主题与意义,显得本文如何有用,可以随心··这篇文的绝大部分篇幅都是随心而写,甚至为了随心,一些故事发生年代的真实感都缺乏。
关于某些历史,我查了一些研究资料,了解了一些事实,我硬着头皮看完那些真实的、发生在一个个平凡人身上的事件,感到非常不适,如果作者没有说明那是对于某些历史事件的调查与研究,读者大概会认为作者瞎编了一些不合逻辑与人- xing -的荒诞故事。
应该说,这些事件于我而言,本来就缺乏真实感··我在动笔之前做过选择,是去靠拢史料的真实,还是接近我内心向往的真实·后来我想,如果想要看最真实的东西,看历史就够了,我何必动笔,我的笔难道会比历史本身更有力量吗·还有一点。
我不想给这篇文打上太强的年代烙印,所以写的时候避免了一些年代感过强的名词,当然,不可能完全避免·这样做的一个原因是:我在反思一个问题——那个数百上千万人的悲剧真的只是由某个历史事件以及参与那个历史事件的人造成的吗随着事件的结束、一代人的老去,那些事就不会再发生了吗·大概不是。
它会发生,只是换了头脸、披了别的衣服,不断地、周而复始地在我们意识到与没意识到的地方不断出现又消亡··我不敢冷酷地去批判那个时代,仿佛我和我的时代就干干净净一般。
于是我想,去贴合我内心向往的真实吧:人有缺陷,也有温度·缺陷永远不会消失,温度也永远不会消失··哦,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是一个水平低下的作者,一个文盲,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篇文的诞生最初源于一首曲子:《Michael Meets Mozart》··因为这首曲子,所以有了陆首席与钟先生的短篇《缺憾》·因为《缺憾》太薄(当然不止是篇幅),我想赋予它多一点东西,让它厚重一点,所以才有了这个长篇。
这篇文写得艰难,我提过,因为这篇不是像《论如何追求一个志同道合的变态》和《狗生》那样,凭着激情写文了·激情的正面是热血,反面是愤怒与不平,而在这篇文下笔前,我就告诉自己:克制,别去灌输什么东西,别去说服别人,别去雕琢文字,就平平淡淡地去写一些人,一些事——有些东西,如果心里有,那么即使不写,它也会流淌出来,我相信这一点。
这篇文前九万字的艰难,其实是一种幸福的转变·以前我是不允许自己这样做事的,用《狗生》里的话说,我是一个工科生,做事是要讲投入产出比的,现在已经写完的九万字,远比上两篇文写九万字花的时间久,我不是指时间跨度(然而有人竟说我这文写了两年,可恶),而是平均到每个字的时间。
我常常坐在电脑前一整天,十几个小时才能写两三千字,同时与腰伤和自我怀疑作斗争·就像我在这篇文里说的那样,改变会带来阵痛,哪怕是一个很小的改变··再回头看,确实是一种幸福。
能够尝试一些不同与改变,总是幸福的,不管它在其他意义上是不是成功,在我这里,算是吧···除了《Michael Meets Mozart》,这篇文也是伴着许多歌曲写下来的,尤其是钢琴曲与弦乐曲,在每一章的标题后我都附了一首歌或曲,绝大多数是曲。
这首附的歌或曲,基本就是我写该章节的背景音乐,文中的一些灵感也来自于这些音乐的旋律中··这些音乐非常美,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数学那样美··尽管硬生生地这样直接讲十分矫情,但是音乐与数学,二者确实同样震彻心灵。
音乐终究是不可以被文字替代的,文中的所有描写都不如音乐本身那样美·虽然我的水平低下要对此负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据我看到的一些古典乐评论家写的文章而言:听,仍然是最重要的。
如果有人因为这篇文去听了一些美好的音乐,我会觉得十分荣幸··还有,关于古典乐的背景,人物的职业特点,也充满了作者主观的想象与偏爱,有些地方并不符合古典乐背景的现实。
同时,关于古典乐知识,作者水平也非常低下,如有错误,还望不吝指出···这篇文主要不是讲狭义的爱情的··它确实建立在几段感情上,但并不都是爱情。
我对精神的成长、对热忱、对自我、对与他人的不同、对人与人间的关系、对了解一些未知,对太多东西的兴趣都远超过狭义的爱情·我更愿意说:这篇文在讲“热望”。
热望,这个词多么好啊,像是从心里涌出来的,还带着胸腔的温度··热烈地渴望着什么,去追寻什么,有时候走了弯路,有时候搞错了,弄丢了,最后再去找回来——找的时候肯定是狼狈的,没有内心与外表双双优雅万分、不紧不慢的热烈——有时候能找回来,有时候找不回来。
我非常喜欢这个过程···写到九万字时,这篇文离完结还尚有距离,但应该不会太远了··如果你看到最后,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写这篇前言是因为我太想写后记了,但是文没有完结,客观条件不允许我写后记,我只好写一篇前言了。
·最后,写在正文前:·愿每个灵魂都有归处,敬所有生生不息的热望······Chapter 1 【《Piano Sonata No.14 in C-sharp minor》- Ludwig van Beethoven】··陆早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本期《对话大明星》精彩看点——”·“作曲家及钢琴演奏家钟关白对于天才钢琴少年贺音徐的钢琴独奏会处女秀评价:纯属搞笑,车祸现场。”
陆早秋听见电视里的声音,扶着冰箱门的手一顿·典型的引战标题,夸张到有些愚蠢··他关上冰箱门,从厨房走出来,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里的钟关白。
·钟关白的头发快要齐肩,微卷,额发全绑在脑后·他化了妆,眉目的轮廓比不化妆的时候显得深一些,苍白的皮肤,微微下陷的双颊以及刻意画淡的唇色都显出几分不留情面的味道,甚至有些慑人,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嘲讽什么人。
这是一档上星卫视的访谈节目,十点播,在这个十二点睡觉已经算不上熬夜的时代,算是黄金档··陆早秋看着屏幕,好像有一点印象,钟关白上个月去录了这个节目。
女主持人说:“钟先生,说完配乐和作曲,我们说说演奏吧·听说你近两年都没有举办过独奏会,也没有跟其他乐团合作演出过,对于下个月的独奏会,会不会感到紧张呢”·钟关白面无表情道:“不会。”
“有人说,你近年来专注于作曲,以及影视作品的配乐,还有人说,你参加了太多的综艺节目,不专心做音乐,演奏水平有所下降——”女主持人捂着嘴,笑得恰到好处,笑容下怎么想的,便不得而知了,“当然,我是不信的。
那你自己怎么看这一点”·钟关白勾起嘴唇,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等下个月的独奏会结束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吧·”·女主持人问:“说到独奏会,上个月也有一位钢琴家举办了一场十分成功的钢琴独奏会。
钟先生,你作为一位钢琴家,怎么看待这位后辈贺音徐呢”·钟关白一脸冷漠:“谁”·女主持人:“贺音徐。”
钟关白用毫无起伏地陈述口气吐出三个字:“那是谁·”·女主持人:“就是最近大火的天才钢琴少年贺音徐,你没有听说过他吗”·钟关白:“没有。”
女主持人笑道:“那么我们来看一段短片吧,上个月,贺音徐举行了他的钢琴独奏会首秀,当时可谓一票难求,万人空巷,演出结束后他的表现也受到许多业内人士的称赞。”
演播厅的大屏幕上出现了贺音徐的演奏画面,钟关白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屏幕··这是一段节选,只有一分钟,挑的是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中的一小段,演奏的时候进行了改编。
少年穿着燕尾服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后,一头长直的黑发被一条带子束在脑后,月白色的光束从头顶正上方打在他身上··少年的手指纤长而有力,似乎要将整个音乐厅的人都带进他自己的世界中。
陆早秋家的屏幕格外大,几乎占了半面墙,四周围绕的音响将少年钢琴里的每一个音符都放大到容不下任何瑕疵··陆早秋看着屏幕里的少年,微微蹙眉··这个少年让他想起还在音乐学院读书的钟关白。
一样的风华,一样的乐痴··钟关白成名不如这个少年早,钟关白成长在靠一场一场比赛与音乐会弹出名声的年代,于古典乐而言,一个视频火遍全网一曲成名的时代尚未到来。
这个少年,跟全盛时期的钟关白还不能比,但他只有十六岁··而今年,钟关白已经二十七了··视频的最后一秒,少年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神锋利如芒。
短片播放结束后,女主持人对钟关白说:“这就是最近网上很火的一段演奏会视频,连我看完都要变成贺音徐的迷妹了·”·钟关白一脸冷漠地说:“这是在搞笑呢吧。”
女主持人看起来有点尴尬:“怎么会是在搞笑呢”·钟关白:“十级车祸现场·”·女主持人:“……呃,我不是很懂,但是我觉得还是很好听的,而且许多业内人士都给予了高度评价呢。”
钟关白:“呵呵·”·女主持人看着钟关白的脸色,打圆场道:“当然,钟先生作为前辈想必还是可以给出不少建议……”·陆早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快要十一点了··他拿起手机,屏保上是钟关白坐在一台老旧的立式钢琴后,一边弹琴一边看着镜头笑··陆早秋看着那个笑容,脸上也露出一个浅笑来。
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对面过了很久才接,背景嘈杂:“陆,陆首席”·陆早秋说:“你在哪”·钟关白好像喝了很多酒,他大着舌头,说:“陆,陆早秋,唔,你先睡,一会我让小喻送我回来,估计得一,一两点。”
陆早秋重复:“你在哪·”·“陆首席,你先睡——”钟关白不知道在对谁说,“我- cao -我不抽那玩意儿,滚滚滚。”
说完他又对着电话这头放柔了声音,“陆首席,你先睡,等你明天早上醒来,我肯定就在你旁边我保证——”·陆早秋声音沉下来:“钟关白,我问最后一次,你在哪。”
钟关白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丽金宫·陆首席,你别过来,我马上回来,小喻,小喻——”·陆早秋:“门口等我。”
··等陆早秋开车到丽金宫门口的时候,钟关白正在门口大吐特吐,但是没人敢管他,任他把酒店门口的深色平绒地毯吐得惨不忍睹··好在酒店处在郊外,只招待固定的客人,从园区入口开车到酒店大堂也得几分钟,狗仔想在外围拍音乐人钟关白深夜酗酒,尚有难度。
助理喻柏一只手扶着钟关白,一只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不好意思啊,白哥真不能喝了……是,您说的是……”·喻柏正说着话,突然感觉手上一松,一转头,钟关白已经落在陆早秋怀里了。
“陆首席·”喻柏连忙打招呼··陆早秋低头看钟关白,钟关白最近好像瘦得厉害,上节目时梳在脑后绑起来的额发散在脸颊边,显得有点狼狈,没有化妆品的遮掩,更显出微微下陷的、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和眼下的一片青黑。
喻柏说:“今天实在是没办法,白哥在和几个电影制片人,一个大导演还有几个演员喝酒,谈电影的事儿·唉,业内好几个音乐人也都在场·”他小心地看陆早秋的脸色,“其实白哥也特别想早点回家。”
“辛苦了·”陆早秋对喻柏点一下头··他转身把钟关白抱到副驾驶上,喻柏在他身后不放心地说:“陆首席,你别怪白哥,他最近压力特别大。”
·陆早秋摸了一下钟关白的额头,很烫,也不知道只是因为喝多了还是发烧了··“你别看白哥整天在电视上那么毒舌,他特别怕你,这么多年一直都这样……”喻柏一脸担心。
陆早秋微微颔首:“谢谢·我带他回去了·”·陆早秋刚踩油门,钟关白就受不了地要继续吐,但他迷迷糊糊还知道自己在陆早秋车上,丽金宫的地毯他敢吐脏十条,陆早秋的车他是一次也不敢乱吐,于是忍着恶心脱了自己的外套,一股脑儿全吐在外套里。
胃全吐空之后,酒醒了不少,钟关白抱着外套,转头去看陆早秋的脸色··陆早秋看着前方,放慢了车速,伸出一只手摸摸钟关白的额头:“没发烧·车上有温水。”
钟关白摸到一个杯子,打开喝了一口,胃顿时舒服不少:“陆首席……”·陆早秋没有转头,应了一声:“嗯·”·钟关白把手放在陆首席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手指在他的指缝间摩挲。
多年前手术的疤只留下极浅的痕迹,几不可见··“陆首席·”钟关白喊··“嗯·”陆早秋看着前方,继续开车··“陆首席,你别生气啊,我都要吓死了,我今晚睡沙发行不行,只要你不生气。”
钟关白厚着脸皮不停地摸陆早秋的手指,还用食指在陆早秋的指缝间戳来戳去··陆早秋翻过手掌,抓住钟关白的手,轻叹一口气··陆早秋不留客过夜,家里没有客卧,钟关白又经常晚归,怕打扰陆早秋,于是经常睡沙发。
钟关白知道他们的关系出了问题,或者说,他自己出了问题·但是这么多年,一个一个选择,选错一个尚且可以退后重来,可无数个选择后,那些结果就像一件衣服,早就穿得和皮肉融为一体,要脱下来换一件新的,就得连皮带血地扒下来。
有时候人不去撕那件丑陋的衣服,不是怕疼,而是撕了之后,还剩什么可穿呢··人活得好看难看,至少不能光着··到家之后,钟关白主动钻进离客厅比较近的浴室,他隔着门说:“陆首席,你先睡,我洗完澡去卧室找你,要不睡沙发也行。”
陆早秋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钟关白的模糊身影,不放心地推门进去,果然钟关白光着身子,对着镜子,一脸苦大仇深地在抠隐形眼镜,他喝了挺多,酒是醒了,手还抖着,半天取不下来。
陆早秋说:“我来·”·钟关白转过身,微仰起头,脸对着陆早秋··陆早秋用免洗消毒液洗了手,一只手托着钟关白的脸,一只手取下两片隐形眼镜。
钟关白一个流氓,流氓了二十多年,本- xing -难移·他们挺久没做了,钟关白抓起陆早秋托他脸的手,含在嘴里··陆早秋把手指抽出来,“你先洗澡,洗完我们谈——”他看着钟关白憔悴的脸,改口道,“洗完早点休息。”
“陆首席·”钟关白跟出去,神色小心,和多年前并无二致,“早秋,你要说什么你说吧,我等不了·”·陆早秋拿了一条毯子,递给钟关白,又去倒了一杯热水。
“今天太晚了·”陆早秋有点心疼··钟关白摇头,“陆首席,你说吧·明天你就要去柏林巡演了,可能又说不成·今天你不说我肯定睡不着。”
陆早秋:“我看了你上个月录的节目·”·钟关白:“《对话大明星》”·陆早秋:“嗯·”·钟关白:“那都是人设,剧本早写好了。
那小子弹得还行吧,跟我那时候也不能比·”·陆早秋:“你有多久没练琴了”·钟关白:“陆首席,你担心我下个月独奏会是吧,肯定没问题我跟你说——”·陆早秋:“我看到你换的曲目了,一场三首奏鸣曲,这样的安排不合适。
你的手会很累,观众也会疲劳·返场曲目,也炫技太多,没有必要·”·钟关白:“陆首席你还怕我弹不下来啊,那小子都能弹,我难道还不行”·陆早秋看着钟关白,“你不用这样。”
过了一会,他轻声说,“音乐不是这样的·” ·钟关白一慌,立马握住陆早秋的手,“陆首席,你对我失望了,是不是”·“不是。”
陆早秋说··钟关白抓紧了陆早秋的手指,“早秋”··陆早秋站起身,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变成一句:“我明天一早的飞机,你照顾好自己。”
钟关白手一松,陆早秋转身去了卧室····Chapter 2 【《Piano Concerto No.2 in B-flat minor, Op.83》-Johannes Brahms】··“小赵,修容太过了。”
钟关白指着镜子里看起来凹陷得过分的双颊··“哎呀呀,白哥,这样又显瘦又显立体,舞台上灯光一打,看不出修容的,上镜就更看不出了·我跟你说哦,但凡有一点不够瘦,都有黑粉要骂你油腻的哦。”
化妆师小赵拿着刷子,继续把钟关白刷得像两边侧脸各被人打了一拳,钟关白怎么看怎么觉得镜子里那张脸有点饥民的味道··“小赵,”助理喻柏说,“白哥不是怕不好看,只是吧,以前陆首席都是陪着看现场的,现在陆首席去巡演了,估计要看直播,你把白哥画这么瘦,陆首席隔那么老远,看了肯定心疼得不行,白哥哪里舍得陆首席心疼。
是吧白哥”·钟关白斜眼看了一眼喻柏,“就你厉害,就你能·”·喻柏脸上勉强维持着谦虚,嘴里已经忍不住嘚瑟:“要不怎么就我能留下来呢”·钟关白哼笑一声,对化妆师说:“小赵,尽量画得,嗯,我想个词,”他十指交叉,思考了两秒,“丰润一点。”
化妆师说:“您给个案例我借鉴下呗·”·钟关白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样·”·化妆师:“哎呀呀,这是十几年前我们白哥以前真是鲜美可口啊。”
钟关白把手机一收,板起脸:“你以为我现在多少岁”·化妆师:“最多不到四十吧·”·钟关白:“小喻子,把这个人给我叉出去。”
·喻柏以下犯上,用力按住钟关白,“小赵,抓紧时间下手·”·在钟关白的“反了你们了”的骂声里,终于造型完毕。
钟关白跷着脚,一脸不爽地给唐小离发微信:“你上回塞过来那个化妆师小赵,从哪弄来的”·唐小离回:“哎哟喂,还我塞过来的,那是我借你的。
您又哪儿不满意啊,这世界上还有您满意的人吗”·钟关白:“忒不会说话了那人·”·唐小离:“论不会说话谁比得上您呐上回还没被贺音徐的粉丝骂够再说小赵是我家秦昭的御用,免费借你算便宜你了。
您的脸能有秦昭金贵”·钟关白:“滚滚滚,他龙脸啊·一个两个都跟要继承皇位似的·”·喻柏站在旁边提醒:“白哥,一会要准备上场了。”
“嗯·”钟关白应了一声,点开微信置顶聊天,上次和陆首席对话还是好几天前·时差两个人都忙这样的理由好像太过形式化与表面化,就像公众人物的分手声明那样干瘪而无味,谁都知道那不是事实。
不过成年人好像已经习惯了心照不宣地一笑置之,只有小孩子才会对真相追问个不停··钟关白有点无奈地锁了屏,把手机递给喻柏,“你拿着·”·递过去的一瞬间,手机亮了,钟关白眼睛也跟着一亮,屏幕上是陆早秋发来的一句话。
“我在等直播·”·钟关白摸了摸陆早秋的头像,回:“等我·”·他想了想,又发了一句:“我爱你·”·发完钟关白等了一会,陆早秋没有回,于是他把手机交给喻柏,向音乐厅舞台走去。
·其实按照原本的安排,这是一场纯钟关白作曲的主题钢琴独奏会,但是钟关白后来觉得难度不够,曲目重排,自己作的曲只留下了两首最经典的电影配乐,一首放在上半场开头,一首放在下半场开头,还有全场的最后一首,他没公布在节目单上,那是作给陆早秋的,纪念他们在一起的第六年。
钟关白前几年就因为给电视电影配乐一只脚踏进娱乐圈,现在两只脚全陷在里面,这次音乐会弄得像演唱会似的,网络直播,一千八的票炒到八千八,座无虚席··场下有一大群粉丝是冲着钟关白这个人来的,作品粉反而不多,席间还甚至有人带了荧光棒,进场发现场合不对,立即塞回包里。
钟关白穿着一件燕尾服,走上舞台的一刹那场下发出巨大的呼声与掌声··他姿态优雅而从容地走去和伴奏乐队的指挥及首席握手,看起来像一个有礼而冷淡的绅士。
然后他对台下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地坐到琴凳上··场下立马安静下来··第一首曲子是他最经典的曲目之一,电影《听见星辰》主题曲《一颗星的声音》。
钟关白微微闭了闭眼,抬起双手··音符从指尖流泻到琴键·琴弦振动··第一个音响起··安宁而干净的琴声不断流淌出来,像是要去往天际,成为银河中的一抹光。
这首曲子太经典,本身电影也很经典,剧情感人,琴声一响就让人泪目,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钢琴声越来越轻,低沉的大提琴加入了进来,像是在缠绕着钢琴声,低声诉说。
琴声越来越快,小提琴与中提琴随之而来,钢琴声与弦乐交织,仿佛连心跳都随之共鸣,场下有人擦起了眼泪··曲子渐渐走向最高潮,钟关白的眼皮突然一跳,一抬眼,果然乐队指挥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场下的人还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但是指挥和钟关白自己都发现了,大提琴进来之后,他弹错了一个低音和弦··就算一时场下没人发现,但是直播视频一流出去,一定会有人听出来。
钟关白勉强镇定心神,继续往下弹··钟关白演奏的长处,一向在于情感,风雨旭日,雷霆霜雪,都在他的琴声里·但是这次的开场曲从那个错音开始,他的琴声无功无过,一点情绪也听不出。
·一曲毕了,场下一片掌声··唐小离以前嘲讽说,这年头听钟关白演奏会的,十个里有七个颜粉,两个人设粉,最后一个音乐粉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真正的古典乐爱好者才不承认一个几年没开过演奏会,整天在综艺上露脸,时不时登一下微博热搜榜的人能算演奏家。
倒也没错··钟关白弹完,感觉背上已经起了虚汗··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一双手都不像自己的了,他坐在琴凳上,手掌翻转,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在看别人身上的东西。
忽然,谐谑的小提琴声响起,拉了起了电影《听见星辰》里的一首幽默的曲子,像是要跟观众互动··这不在安排之内,盯着自己手指出神的钟关白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小提琴在提醒他。
他一抬手,跟上小提琴的曲调,观众也跟着节奏拍手··弹完那一小段,钟关白心神定了一些,开始准备第二首,勃拉姆斯的《降B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这首曲子是由圆号先开始,再进入缓慢的钢琴,接着加入长笛和弦乐。
钢琴声突然一沉,带起了主旋律··这首曲子第一乐章很长,难度也大,第二乐章一进来就是激烈而急切的钢琴,弹到第二乐章中部的时候,钟关白眼前一黑,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扯了一把,突然一片空白。
乐队还在继续演奏,但是钢琴声却戛然而止··钟关白的手突然抖起来··台下只有很少的观众发现了异样,这时候整首曲子正好行进到弦乐组为主导的部分,没有钢琴也听不出太大异样。
但是这阵气势辉煌的弦乐结束之后,应该马上接一段钢琴独奏的琶音··弦乐组演奏完,钢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场上一片压抑的静默··大颗的汗水从钟关白的额头上滚落下来,砸在琴键上。
场下发出一阵骚动声··乐队指挥立马示意跳过那段琶音,直接进圆号独奏··但是圆号之后还是一段钢琴独奏··钟关白想尝试接上圆号,但是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颤了颤,在键盘上按出不成曲调的几个音符··整首曲子根本进行不下去··乐队只好直接再次直接进弦乐组,直到第二乐章演奏完毕·本来应该由钢琴的沉重和弦将缓慢的圆号声带往激烈的弦乐中,现在少了这段钢琴,连接变得异常突兀,再加上前面诡异沉默里的几个音符,再没有音乐常识的观众都知道发生了演出事故。
·指挥的询问的眼神已经很露骨了,场下的骚动变成了喧闹,有人在问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已经开始抱怨··钟关白坐在琴凳上,垂着头,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几颗汗水打下来,落在他睫毛上,就像在哭。
死一般的寂静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利喝:“退票”·钟关白好像看见了一座大厦··这座表面完好的大厦被丢了一块石头,砸破了一扇窗户,只是一块,就已经预示着大厦的倾覆。
设计与建造时遗留的缺陷,使用时的破坏,所有的痕迹都随着那块石头会被翻出来,最后所有人会围着那座大厦,说:“这是一栋不值一提的破楼,我们拆了它吧·”·不会有人记着,他们也曾仰望它,赞颂它。
他缓缓转过头,朝观众席看去·聚光灯砸在他脸上,让他看不清台下的任何一张脸··“垃圾”·“什么玩意儿”·“我要退票”·在一片骂声中,突然一个声音喊道:“关白加油”·场下许多人跟着一起喊起“加油”,还有人鼓起掌来,逐渐盖过了那些喊“退票”的声音。
现场的毕竟绝大多数都是粉丝,某些时候更严苛,某些时候也更宽容··钟关白看了一会观众席,任舞台上的白光照得他头晕目眩··过了一会,他撑着钢琴站起身,朝着观众席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又朝乐队鞠了一躬。
·超清的直播可以看到屏幕里钟关白鞠完躬的一刹那,眼睛里全是血丝,睫毛上不知是汗是泪··像一个因自知濒死而绝望的人··陆早秋没有见过这样的钟关白,心疼之外,几乎有种失职的感觉,他拿起手机,“我也爱你”四个字还停在输入框里,没有发出去。
他捏紧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订机票,回北京·”·手机那边说:“现在陆首席,巡演那边……”·陆早秋:“换人。”
“可是——”·“换人·”陆早秋说··“陆首席——”·“有事我担着·”·他挂了电话,看向笔记本的屏幕。
·钟关白看着台下,镜头给了钟关白的脸部一个特写··细密的汗水布满了他的额头,连绑在脑后的额发都被汗水浸透了··他说:“对不起·”·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喉结也跟着动了动。
“请让——”··陆早秋以为钟关白会说:“请让我重来一次·”··钟关白看着台下,聚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像只剩下白骨。
他的一张脸上,只有眼睛里还带着颜色··一片血红··“请让工作人员为大家退票·”·全场大哗···陆早秋盯着屏幕,右手紧紧捏住了左手小指的第二根指节。
··Chapter 3 【《Introduction and variations on Nel cor più non mi sento from Paisiello’s La molinara, Op.38》- Niccolò Paganini】···喻柏蹲在陆早秋家门口蹲了十几个小时,蹲到第二天下午,胡茬冒了一下巴。
他隔一个小时给钟关白打一个电话,其余时间一边跟工作室的公关联系一边刷微博··等他手机没电插上充电宝的时候,网上已经开始流传钟关白的演出车祸现场视频。
充电宝用到第二个的时候,工作室的公关发了钟关白生病的通稿,钟关白上了头条,微博已然沦陷··充电宝用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一抬头,一个提着琴盒,穿着西装的高大身影站在他面前,阳光打在来人的半边脸上,硬净的轮廓里显出风尘仆仆的味道。
喻柏站起来,把门让开:“陆首席,白哥电话还是打不通,他自己开车走的,我没拦住·”·陆早秋说:“应该在家·”·他拿出钥匙开了门,走了一圈,家里是空的,只有琴房的门关着,他轻轻扣了两下门,里面没动静。
他从外面打开门,钟关白像一只可怜的大猫一样蜷在钢琴键盘下面的地板上,乐谱散了一地··钟关白没有卸妆也没有换衣服,他以前健身的时候肌肉线条很漂亮,后来应酬太多,在外面吃得乱,睡得少,没时间健身,肌肉掉了不少,现在裹着皱巴巴的燕尾服蜷在地上,看起来瘦得过分,像个被坏人蹂躏过的落难王子。
一部被摔出了裂痕的手机落在钟关白手边的地上,里面正循环播放着视频··视频里传出来鬼畜式的演出事故片段,钟关白在访谈节目里那句“十级车祸现场”被和“请让工作人员为大家退票”剪辑在一起1.5倍速播放,极其刺耳。
陆早秋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关了视频放到一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喻柏,从琴房退出来,关上门,低声说:“你辛苦了·”·喻柏知道自己不方便留在这里,于是说:“我应该的。
陆首席,公关那边肯定会处理,你注意别让白哥看手机,我觉得,其实他在乎的东西,真挺多的,可能这次就是太在乎了……”·陆早秋关上门,走到离琴房远一些的地方,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
喻柏笑了一下,跟着走远了点,小声说:“嗨,我就不废话了·那我先走了·”他转身没走两步,又返回来,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陆首席,你对白哥……对白哥好点儿,他走的时候脸色特难看,什么都没说,我就最后听见一句话,‘他肯定失望了。
’”·陆早秋盯着琴房的门沉默半晌:“我打算带他走·”·喻柏一愣:“走去哪”·陆早秋没回答:“你把他的目前为止所有的合同都发给我。”
喻柏吓了一跳:“这,那什么,这事儿我得跟白哥说,他现在身上三个代言,一个综艺,还有电影作曲——”·陆早秋:“律师会处理的。”
喻柏急道:“陆首席,这,你要终止合同这样一走,白哥就毁了·”·陆早秋沉默了一会,说:“说实话,我不在意。”
·喻柏不敢置信:“不在意”·陆早秋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明天律师会去你们工作室·”·喻柏深吸了一口气,他折腾得一晚没睡,现在更是急出一肚子火,偏不敢对陆早秋发,只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陆早秋那样平静:“陆首席,没那么严重,一次演出事故砸不了白哥的招牌,他生病的通稿已经发出去了,这就是一次意外,大不了以后他不开独奏会。
配乐,作曲,综艺,他的商业价值还在那里·这些都是白哥的理想,打拼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说走就走”·陆早秋:“这不是他的理想。”
喻柏:“陆首席你不知道白哥多看重这些——”·“我知道·”陆早秋说··喻柏看着他,还想说什么,但是陆早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陆早秋说:“我知道·”·“喻柏,”陆早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个世人皆知的真理··“钟关白只有两个理想,一个是音乐,一个是我。”
喻柏瞬间怔住··他跟了钟关白好几年,从钟关白还不太红的时候就跟着·陆早秋是钟关白心尖上的人,吃个饭都又给扶椅子又给擦手的,瞎子都能看出来,这么一对比,就显得陆首席不冷不热起来。
如果说古典乐出身的钟关白是娱乐圈里的一股清流,那陆早秋就是蒸馏水,干净是干净,就是没活人气,喻柏嘴上不敢说,心里总有点为他主子不值··陆早秋不太说话,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喻柏也不好再说什么,“陆首席,你这样……反正工作室是白哥的,我等他的决定。”
喻柏垂下眼睛,没有看陆早秋,转身走了···陆早秋在琴房门口站了一会,打开门,轻声喊:“关白·” ·钟关白往后缩了缩,用手臂捂住自己的眼睛。
陆早秋无声地看了一会钟关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一张五线谱,是《降B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陆早秋把琴谱放在钢琴上,然后从琴盒里拿出小提琴··琴弓触上琴弦,是钟关白写的那首《遇见陆早秋》,陆早秋改成了小提琴版,他的琴声像一阵风,又像一条河,激荡而深情。
陆早秋永远技术精湛,他坐在交响乐团里,就是教科书,他离开交响乐团,对着钟关白再抬琴弓的时候,永远能让钟关白震颤··过了很久,钟关白的手臂动了动,慢慢从眼睛上移开。
他悄悄睁开眼,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陆早秋··陆早秋沉静地拉着琴,眼神落在钟关白的双眼上··钟关白被看得像一只被剥了皮丢在沸水中的虾一样,陆首席眼神越温柔,他越觉得羞愧难当。
·“起来弹琴·”陆早秋说··钟关白用手掌捂住脸,一直没有落下的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琴声将他带回那个下午,曾经,琴室里有一架钢琴,他坐在钢琴凳上,弹出他们合奏的画面,弹出一个音乐厅,一架三角钢琴,一个模糊的清瘦背影,一把小提琴,一把琴弓,一双缠着白色细绷带的手。
钟关白把那首曲子命名为:《遇见陆早秋》··他曾经像一个疯子,生命中只有两个爱人,一个是钢琴,一个是陆早秋··他闭眼就是一首曲子,感情与灵感丰沛得像被上帝握住了双手,琴声像被天使亲吻过。
那天下午他对陆早秋说:“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做·”·“我不接受分手·”·“不管你要跟我说什么·我每天都去找你,我会去你琴房蹲你,跟你吃晚饭,陪你练琴,再送你回家。”
他说:“我们还会有《追到陆早秋》,《和陆早秋的第一年》,《和陆早秋的第二年》,《和陆早秋的第三年》……”·他说:“我等了二十多年才等到你。”
灵魂伴侣,万中无一··陆早秋还是那个让他灵魂震颤的陆早秋,而他钟关白再也弹不成当年的钟关白了···小提琴声像在割他的五脏六腑,钟关白的手掌握成拳,重重砸在地板上,痛哭失声。
陆早秋放下小提琴,走过去把钟关白抱起来,在他被砸得发红的手指上轻吻了一下··钟关白不敢看陆早秋的眼睛:“陆首席……”·“关白。”
陆早秋说,“有些话我走之前就要跟你说·”·钟关白突然惊慌失措起来:“陆首席——”·“你的直播我看了·”陆早秋说,“就算没有忘谱,你的水平也下降了不止一点两点。”
钟关白更加不敢看陆早秋的脸,头几乎要垂到地上去··“你弹成这样,我不会安慰你·”陆早秋的声音从钟关白头顶上方传来,低沉而温柔。
陆早秋放开钟关白,站起身,从琴房的架子上拿出一叠专辑,第一张封面上是钟关白坐在三角钢琴前的侧影··“这张录的是你参加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视频。”
“出这张专辑的时候你才十八岁,我还不认识你·”·“这张是我们一起录的·”·“这张收录了你所有的电影配乐。”
“这张是电视剧的·”·钟关白不敢转头去看那些专辑·对于一些人来说,过去的成功好像是一种诅咒,时刻提醒着所有人他们已经江郎才尽的事实。
隔音良好的琴房内一片死寂,钟关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每跳一下就像被了抽一个耳光··陆早秋坐回钟关白身边,把《将B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琴谱拿下来,问:“关白,勃拉姆斯的《降B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是什么时候写出来的” ·钟关白想了想,低声说:“1881年。”
陆早秋:“他的《第一钢琴协奏曲》”·钟关白:“好像是1858年·”·陆早秋:“时隔二十三年,他中间没有再写过任何钢琴协奏曲,但这不妨碍《降B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成为古典乐史上最伟大的钢琴协奏曲之一。
1881年的时候勃拉姆斯48岁,你现在才不过27·”·陆早秋顿了一会,然后说:·“从头来过·” ·钟关白一怔··“我去柏林之前就想跟你说,”但是当时的时机实在不好,艺术家总是敏感而脆弱的,所以陆早秋没有在演奏会前说这些话,“你的状态不对,不要说你今天27岁,你就是57,我也要带你找回以前的状态。”
陆早秋坐在钢琴凳上,拿起钟关白的手放在黑白琴键上,两双同样修长的手并排放在一起··钟关白完美的手指在琴键上微微发抖,“我不行的,我弹不了……”·“我十三岁的时候可以拉帕格尼尼最难的曲子,现在也可以。”
陆早秋拿起琴弓与小提琴,一段帕格尼尼的《我心惆怅》倾泻下来,右手运弓的同时左手拨弦··陆早秋不喜欢炫技,但是当他炫技的时候,他就像一个从乐谱到乐器的翻译机器。
钟关白看着陆早秋的手指,窗外夕阳残照映进琴房,他的指尖上好像有神祇降临,在人间跳舞··“可是刚做完手术的时候,我连琴弓都拿不起来·”·陆早秋放下琴弓,带着伤疤的手握住钟关白那双完美的手。
“所以,你怕什么·”···Chapter 4 【《小星星(钢琴变奏)》- 陈明章】··陆早秋说要带钟关白走,也不可能真的隐形埋名住到山里去,像他这样的大首席,在音乐学院还有副教授的教职,请一个月的假已经是极限。
院长在电话里把他骂了一通,从作为客座首席巡演突然回国到莫名其妙请假,连在音乐学院读书的时候休学一年去做手术的事都拣出来又念叨了一遍:“陆早秋,钟关白弹得好你要去切手指,钟关白弹得差你要去旅游,哪来那么大个情种”·钟关白在一边听得坐立不安,陆早秋用在学院开会的语气说:“家庭为重。”
院长季文台指挥系出身,得亏陆早秋没站在院长办公室,否则季文台能气得当场用指挥棒抽他·当年季文台看陆早秋就跟看女婿似的,怎么看怎么满意,姿态端得客客气气,后来发现女婿招不成,只好当亲儿子看,没了顾忌。
老子骂儿子,天经地义···季文台说:“你叫钟关白接电话·”·陆早秋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蔫眉耷拉眼的钟关白,说:“您有事跟我说。”
季文台在那边骂了两句,陆早秋一言不发硬挨着,钟关白愧疚得不行,坐不住,跑过去从陆早秋手里拿过电话,“季老师·”·“呵,不敢当不敢当。”
季文台说,“我可没教过你·”·钟关白说:“老师……老师他也看了直播吗”·季文台看陆早秋,再不满意也就是个- xing -向不正常的儿子,能力品- xing -摆在那,还是要承家业的,钟关白这儿子吧,整个就一不肖子,长得跟正统音乐学院的哪一位爹都不像,越长倒是越像隔壁野鸡艺术学校的种。
“不知道·”季文台口气极其夸张,钟关白几乎可以想象季文台啧啧摇头的样子,“可怜老温啊,二十年就收了一个学生,要是看见了估计得从轮椅上跳起来。”
钟关白声音越来越低,“我一会儿给老师打个电话,要是他有空就去他家看他·”·季文台哼了一声,“打什么电话,你老师还能去哪赶紧去,我要是你,连夜就背两捆琴谱跪他家门口请罪。”
钟关白应了半天“是”,季文台才没好气地挂了电话··钟关白对陆早秋说:“去看老师吧·”·陆早秋应道:“好。”
·温月安家在北京郊外··怕被媒体看到,钟关白特地开的陆早秋的车··快开到郊外的时候,陆早秋接了一个电话,是喻柏·连着几天陆早秋的律师都驻扎在工作室,整个工作室又联系不上钟关白,喻柏几乎要疯了,万不得已才打电话给陆早秋。
“陆首席,麻烦你让白哥接一下电话·”·“他在开车·”陆早秋按了免提··钟关白一边开车一边故作轻松地说:“小喻啊,我手机让陆首席没收了。”
喻柏:“……”他从钟关白的话里听出了一股类似已婚人士的骄傲劲儿,泛着比一般情侣恋爱时更难闻的酸臭味·他觉得他主子可能就是那种喜欢被娇妻管束的类型。
喻柏:“白哥,你能不能一会儿给我回个电话”·钟关白坦然道:“你直接说·”·陆早秋做人的姿态永远在那里,他把免提关了,拿着手机放到钟关白耳边。
喻柏不知道陆早秋听不到,他寻思着这场景怎么都是陆妖后要亡我钟家王朝,我一开朝老臣当着陆妖后的面也要死谏·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敢拐着弯小心提醒:“白哥,下周要录节目。”
钟关白看了陆早秋一眼,说:“我知道·”·喻柏:“那你——”·钟关白:“律师在工作室”·喻柏:“一直就没走。”
钟关白:“照律师的意见办·”·喻柏急了:“这,白哥你是真打算走啊”·钟关白半天没说话··喻柏咬着牙又问了一遍,“是,真走啊”他把那个“真”字咬得很重,哽在喉头一般,好像就在等钟关白反驳他,告诉他那是假的。
说到底,喻柏从来就没有相信过,钟关白会真走··钟关白深吸一口气,闷在胸腔里,呼不出来··他打着方向盘把车先停到了旁边的停车道上,然后从陆早秋手上接过手机,紧紧捏在自己手里。
半晌,他嘴角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真走·”·电话那头也跟着静默了很久,半天喻柏才说:“……那我去处理。”
他说完话,却没有挂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呼吸声··“财务那边可能要慢一点·”喻柏艰难地说,他其实从钟关白的话里听出了几分迟疑,他得抓住那一点迟疑,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钟关白没说话··喻柏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回应,又继续说:“……是张姐那边,她上个月离婚了·”·张姐是工作室的会计,有段时间总是鼻青脸肿地来工作室,钟关白知道她有个家暴的赌鬼丈夫,还帮她报过警,但现在听了她离婚的消息,钟关白嘴上却说不出一声“恭喜”。
·“她丈夫跑了,追债的人围在她家门口砸门,她说怕给你添麻烦,不敢来工作室·她女儿今年上大学,考得很好……六百多分,但是学费还没有着落。”
钟关白说:“从工作室支吧·”·“支不起·”喻柏说,“支付了合同违约金之后还有亏损,工资发不出去,你定期资助的两个特殊教育学校资金链也要断了,还有一个关于残疾人的慈善基金项目也要搁置……”·“还有许姐,当初是她一力捧的你,又为了你签到工作室来,跟老东家不欢而散,肯定回不去了,估计以后只能做独立经纪人。
除了你,她手上现在一个艺人都没有,她忙着处理上次演出——嗯,”喻柏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怎么说,“上次演出的后续事情,今天才看到那几个律师,她问我怎么回事……我,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白哥,你说,我该怎么跟她说啊”·这是一种隐隐的指责,将所有细枝末节剥开,一一来给钟关白看:你看,你走了,就是这么个后果,你真做得出来这样的决定·钟关白右手握着手机,左手的手指用力地伸展开,像是要抓住空气中某种不可见的东西,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背上的青筋跟着爆了出来。
钟关白走到这一步,这个名字代表的已经不是他自己···他背后站了多少人,早就数不清了··牺牲自己是一种豪迈的英雄主义,往往没那么艰难,痛苦的是牺牲他人。
想要改变的人有千万,而改变永远伴随着这样那样的阵痛,熬不过去的是大多数··喻柏那边静默了一会,然后传来“呲呲”的手掌摩擦声,好像是喻柏捂住了话筒。
电话那边断断续续传来喻柏模糊不清的声音,不知道在安慰谁,“没事没事,怎么会有事呢……别哭了……我说……别哭了都别哭了”·过了很久,电话那边才传来喻柏强自镇定的声音。
“白哥……我再问你一次·”·“真走了”·钟关白闭上眼睛,仰头靠在车椅背上··陆早秋转过头,钟关白的嘴唇没有血色,下巴紧紧绷着,仰起的脖颈苍白而脆弱,就像一只被囚在笼中的天鹅。
钟关白睁开眼,转头看着陆早秋··他的眉目和当年一样缱绻温柔··钟关白伸出手,与陆早秋十指交握··钟关白眼睛盯着陆早秋,对电话那边说:“我不知道。”
喻柏像个被行刑前恍惚听见一句“刀下留人”的死刑犯一样,急忙问:“什么叫不知道”·钟关白一边看着陆早秋,一边从耳边拿下手机,在屏幕的免提上按了一下。
喻柏焦急的声音一下子占满了整个车厢··“白哥,什么叫不知道你是不是不走了”·钟关白盯着陆早秋,陆早秋神色平静,无喜无怒。
“你让我想一下·”钟关白说··“你这就是不走了,是不走了·”喻柏竟然一下子哽咽了··“我想一下·”钟关白挂掉了电话。
他把手机递给陆早秋,陆早秋接过手机,看了钟关白一会儿,无声地推门下车··钟关白立即跟着下车,他的眼睛追逐着陆早秋的身影,眼里一片兵荒马乱··陆早秋走到驾驶位边,说:“我来开。
先去看温先生,太晚会打扰到他·”·钟关白点点头,默默走到副驾驶那边···车不久就开到了温月安家门前··院门开着,清澈的溪水从院子里的各色石头上流过,几尾锦鲤绕着一朵荷花打转。
溪边的竹木小几上有一个棋盘,棋盘上摆着一副残棋··钟关白走进去,喊:“老师——”·院中的独栋小楼里传来钢琴声··钟关白一愣,那是一首极其简单的童曲,《小星星》。
门没锁,钟关白推门进去··一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坐在轮椅上,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青色的长衫,看起来像是民国旧照里的人·若论皮相,他不过三十出头,但是那双眉眼间沉淀着故事,那副骨子里写满了沧桑,说年过五十也似乎可能。
男人正在看电视··里面播的不是电视台的节目,而是一段清晰度很低,夹杂着背景噪音,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录像··录像的右下角印着老旧的红字:“温月安慈善钢琴独奏会”。
电视里有一个青年,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后,弹完了一首《小星星》··画面切到了负责气氛的司仪脸上,她笑着对台下说:“现场来了很多学钢琴的小朋友,所以温月安哥哥为大家弹了一首《小星星》,有没有也会弹这首曲子的小朋友,来跟温月安哥哥合奏一下呀”·电视画面切到了台下,很多小朋友都举起了手,司仪正在找原本预定的那个托,还没来得及把人点上台,一个小男孩就直接冲上了舞台。
司仪有点尴尬地回头去看温月安,温月安温和地对小男孩说:“你过来·”·小男孩跑过去坐到琴凳上,腿在空中晃悠着,还碰不到地板··温月安说:“你先弹。”
小男孩看着眼前的黑白琴键,像是看见了一样埋藏了全部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珍宝··他小心翼翼地将右手放上去,单手弹出最简单的主旋律··“弹错了要两只手”有小朋友在台下喊。
坐在温月安身边的小男孩吓了一跳,手立马缩了回来,温月安看了小男孩一眼,眼神中带着安抚,他一抬左手,接着小男孩弹出的旋律弹了起来,只不过没有主旋律··小男孩抬头看了温月安好久,终于试探着伸出右手,继续和温月安弹完了一曲。
温月安低头对小男孩说:“再来·”·小男孩犹豫着伸出了两只手,磕磕绊绊地弹了起来··弹着弹着,错了一个音,温月安伸出手接着错了的那个音,继续往下弹。
即兴的改编行云流水,就像刻意作的变奏曲··温月安弹完一曲,低头问小男孩:“第一次弹琴”·小男孩被问个正着,心里不好意思,想往台下跑,但是他太矮,跳下琴凳一个不稳差点摔一跤,温月安伸手去扶他,他往后一跌,手摸到温月安的大腿上。
·小男孩吓了一大跳,吃惊地回过头看温月安··那根本不是大腿,温月安的裤管是空的··司仪一看情况不对,赶紧跑过来,要赶小男孩走,“这位小朋友,我们这个互动环节结束了,你可以回到你的座位上了。”
温月安用有力的双臂将小男孩扶好,面色温和··小男孩看着温月安,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腿了·”·司仪脸色大变,温月安却淡淡地笑着问:“为什么”·小男孩说:“因为你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双手。”
·“老师——”··坐在轮椅上的人回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钟关白··“阿白来了·”轮椅上的男人说···录像里,温月安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拉长声音说:“钟关白——”·“钟情的钟,关山的关,白雪的白·”···Chapter 5 【《梁祝-文武贝钢琴版》- 文武贝】··温月安侧过头,像在听什么,“早秋也来了。”
陆早秋从门外走进来,颔首道:“温先生·”·温月安对陆早秋点点头,转头对钟关白说:“阿白,来弹琴·”·这几年温月安精神不如从前好,两三年前就跟钟关白说不用去看他,钟关白已经很久没来了,再来却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温月安那句“来弹琴”,跟很多年前钟关白还不及钢琴高,提着琴书来上课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楼客厅的窗边摆着一架半旧的立式钢琴,显出古朴的样子。
钟关白走过去,看见琴谱架上摆着《降B大调钢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钟关白翻开琴盖,硬着头皮弹了一遍··温月安说:“再来·”·钟关白不敢回头,又抬手弹了一遍。
温月安说:“再来·”·琴声一遍又一遍在房内响起··弹到第五十遍的时候,陆早秋走过去抓住钟关白的手,回头对温月安说:“温先生,就到这里吧。”
温月安抬眼看了一眼陆早秋,“阿白,他宠着你,你自己怎么说·”·“我——”钟关白低下头,“……再来。”
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房中渐渐陷入一片黑暗,温月安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陆早秋站在钟关白身侧,也静默不语··房中只有钢琴声··钟关白看不见琴谱,干净而流畅的音符却一点点流淌出来。
一遍一遍的重复,好像没有任何分别,但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有一堵石墙正在缓缓裂开,碎石与砂砾从墙上不断脱落,细微的光从裂开的石壁上透进来··被堵在石壁那边的琴声从裂缝中穿过,变成细流。
石壁一点点瓦解,细流汇成了江河,奔涌而来··终于,那座石壁轰然倒塌··在黑暗中,钟关白的琴声像海水汹涌··等他收手的时候,余音便如平静的大海,潮已退去,只余一丝已然逝去的壮阔。
房内寂静无声··钟关白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练琴的时候··在考进音乐学院之前的十余年,钟关白的放学与周末几乎都在这栋小楼里度过,寒来暑往,风雨无阻。
那些严寒的冬日,他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不肯拿出来,温月安便跟他说:“阿白,手指不动,是要长冻疮的·”·那些燥热的夏天,他汗流浃背地练琴,热得不肯练了,温月安便要他在书桌上拿着毛笔写“静心”二字,什么时候愿意练琴了就停笔。
温月安的时间好像是不会流动的,他院子里的残棋,房内的电视机,书架,钢琴,甚至许多琴谱都和钟关白第一次踏进这座房子里的时候一模一样···钟关白从琴凳上站起来,凭借熟悉的记忆打开房内的灯。
他垂着头跪在温月安的轮椅前··温月安说:“荒废了两年,不要想着一晚上捡回来·”·钟关白应道:“……是·”·温月安对陆早秋说:“我管不了阿白几年了,你不要把他宠坏了。”
钟关白呼吸一窒,心痛得跪在地上不能动弹··陆早秋应了“是”,温月安又说:“阿白心软·”·温月安从不说重话,一句“心软”已经是在说他意志不坚,钟关白怎么会听不懂。
他艰难地抬起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师”··温月安说:“书房的桌上有一幅字,阿白你走的时候带上·”·钟关白跪着不肯起来,温月安说:“早秋,你带他回去。”
陆早秋扶着钟关白从地上起来,钟关白看见墙上的老式挂钟已经指到十点了,他不敢再打扰温月安,只好去书房拿字··书房在二楼,钟关白开了灯,开阔的一方桃木桌上,青纹白底的瓷镇纸下压着一幅字。
·关山此行望归早·白雪落尽仍是秋··钟关白拿起那幅字,手指在“望归早”三个字的上方描摹··温月安这是在叫他回头··一句“白雪落尽仍是秋”是在告诉他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钟关白将那幅字仔细捧在手上,关了书房的灯·他抬步下楼,没走几个台阶脚步一顿,又返回书房,展开一张没写过的宣纸,用镇纸压好,磨墨提笔···白雪关山虽行远·万死未敢负师恩··他太久没有练过字,写得不好看,怕温月安更加失望,于是又将那张宣纸揉成一团,丢在垃圾桶里。
等他捧着温月安的字下楼的时候,隐约听见温月安对陆早秋说:“阿白喜欢干什么,你一直是不插手的,你宠着他……阿白是个好孩子,他有时候看不清,忘了自己到底最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你啊,不能看着他乱走,要叫他回来。
以前他回我这里来,以后他回你那里去·”·钟关白听了,“咚咚咚”几步跑下楼梯,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老师”钟关白惊疑不定地喊。
·温月安淡淡笑起来,“阿白太吵,我是老人家,不要来闹我·”·钟关白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温月安说:“你们回去吧·”·钟关白深深鞠了一躬,才和陆早秋一起出去,走出门的时候,他转身轻轻带上房门,关门的一刹,他听见温月安轻声说了一句话。
“人活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哪怕负尽天下,不疯魔不成活·”·钟关白怔在原地··良久,门内传出极轻的钢琴声,像卷着落花的湖水··“老师在弹《梁祝》。”
钟关白轻声说··钟关白抬起头,琴声里的月光带着愁意··他把那幅字小心展开,借着月光给陆早秋看··“关山此行望归早,白雪落尽仍是秋。”
陆早秋轻声念出那两行字,微微动容··一关一白为头,一早一秋为尾,正是叫钟关白回陆早秋那去··钟关白看着陆早秋,眼里是和从前全然不同的东西,他说:“早秋,我们去法国吧,就像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去欧洲巡演那次一样。”
那是他们第二次一起跟音乐学院的交响乐团去欧洲巡演,不演出和排练的时候他们都住在一起,租一台钢琴,一起练琴写曲子··陆早秋将钟关白揽进怀里,声音低沉而温柔:“好。”
·回到家,钟关白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房产证,然后给喻柏打了个电话··喻柏接了,“白哥”·“小喻子,赔完违约金,工作室还亏多少”钟关白问。
喻柏:“白哥你还是要走”·钟关白:“你先说亏多少·”·喻柏迟疑了一会,报了个天文数字,钟关白又从抽屉里摸出两份汽车产权证,再算了算手上的股票:“嗯,好歹攒了点身家,赔得起,还能给你们每人再发半年工资。”
喻柏想说什么,钟关白打断他,“小喻,这么几年过来,我钟关白还是有几个朋友的,我会尽量把你们都安排好·”·“我是担心自己没地方去吗”喻柏几乎愤怒地说,“弄了半天你觉得我们都在担心自己的出路所有人都是在为你工作,白哥,你都这么红了,我们不能为你可惜陆首席那种不识人间疾苦的人觉得我们在娱乐圈追名逐利,庸俗,你也觉得好,就算我们庸俗,但是这个世界就是靠着我们这些庸俗的人运转的,你赚的钱让多少人吃上饭了你捐了多少钱做慈善没有名气,没有钱,哪来的这些东西”·钟关白一言不发地听着。
喻柏一股脑儿说完,却没得到回应,于是他喘着粗气问:“白哥你在听吗”·钟关白说:“我在听·”·喻柏梗着脖子说:“我说完了。”
“小喻子啊——”钟关白走到琴房的书架边,伸出手,一册一册地去摸书架上摆好的钢琴琴谱,他从一头摸到另一头,手指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收回手,低头盯着指尖上的灰尘,说:“有爱心的慈善家里不缺一个钟关白·”·慈善界不需要钟关白,是钟关白需要慈善··舍不得不去当救世主,不见得比舍不得名利高尚几分。
当圣母容易,当恶人才难··人哪,所有的境遇仿佛都是被生活所逼,受命运所迫,其实不过是舍不得·若锁腕便断腕,缚足便断足,世间哪又有什么桎梏牢笼可言。
喻柏急得口不择言:“白哥,弹钢琴的里,也不缺一个钟关白·”·钟关白沉默一会,自嘲道:“是·不缺·”·喻柏还没来得及放下心来,便听见钟关白一字一句道:·“但是钟关白这个人,缺了钢琴不行。”
·钟关白说完,挂了电话··他放下手机,站在书架边出神··过了一会,他感觉到肩上微微一沉,回过头,是陆早秋给他披了一件外套··“陆首席,我们订机票,明天就走。”
钟关白说··陆早秋说:“不要急,慢慢来·”·钟关白摇头,“我不能让你再失望了·”·陆早秋在钟关白唇上轻吻一下,“我没有失望。”
钟关白看着陆早秋的眼睛问:“你看我弹得那么差,看我不练琴,看我变成那样,你也没有失望”·陆早秋眼底幽深,满溢温柔,“那不是失望。”
钟关白问:“那是什么”·陆早秋沉吟了一会,说:“大概是害怕·”·怕你把自己最喜欢最珍视的东西弄丢了,怕你不快乐。
··Chapter 6【《光るなら(若能绽放光芒)钢琴改编》- 斧头龟SFTGSoft】··钟关白立即订了第二天的机票,然后开始收拾行李··他收到书架上的琴谱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册旧琴谱后面有个东西,便拿起来看了看。
那是一个透明的立方体,不知道什么材质,沉甸甸的,里面漂浮着一把小提琴与一把琴弓,琴身与琴弦都极为精致,连琴弓上极细的弓毛也根根分明··钟关白觉得有点眼熟,脑子里好像闪过一些片段,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听见陆早秋在洗澡,也就没去问,想来是陆早秋的东西,于是又放回了原处··他没太多东西要收,只有琴谱单独装了一个箱子,细细封好,要走特殊物品的途径托运过去。
等他收拾好了,陆早秋已经洗完澡,正坐在卧室里看一本书,姿态说不出的优雅好看··陆早秋低着头,修长的手指翻了一页,钟关白才发现那不是书,那是一本相册,是他们第一次巡演的时候拍的,学院做成了纪念相册,乐团成员人手一本。
·钟关白远远看着,一颗心成了太阳底下的一颗蜜糖,不一会就化成了糖稀,在他胸腔里滚动流淌,甜得他几乎有点发疼··他们在音乐学院念书的时候跟着学院的交响乐团做过两次大型巡演,第一次巡演的时候陆早秋对于他而言还只是高山仰止的小提琴首席,教科书一般的冷静,不苟言笑,寥寥数语只有钢琴与乐团的整体配合。
那时候钟关白心里除了敬畏,什么都不敢有···陆早秋拣着有钟关白的照片看完,将相册放进抽屉里··钟关白走过去感叹说:“那时候我怎么就没跟你在一起呢。”
陆早秋一愣,仔仔细细看了钟关白一会,眼睛里的些许复杂逐渐变成了浅浅的温柔笑意与平和包容,他说:“早点睡吧·”·钟关白不敢造次,老实躺到陆早秋身边。
他太久没有这样早睡过,连日的疲惫让他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钟关白把一应文件都交给了律师,下午就坐在机场的贵宾室里拿陆早秋的手机给秦昭打电话,给自己手下的人安排出路。
秦昭一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当年能迅速从一个过气演员变成现在家喻户晓的影帝,是承了钟关白和唐小离的恩义··那时候唐小离写的东西挺火,有投资人要买他的IP改编电影,他坐在投资人面前,指名道姓地要秦昭演男一号,他自以为很有情怀地说:“我这本书就是为秦昭写的。”
投资方连秦昭这个名字都没怎么听说过,上网一搜,这人属于典型的“演的角色家喻户晓但是谁也不知道演员本人到底叫什么名字”,总而言之,没有名气,担不起票房,但是演技炸裂,片酬还低,是个演配角的好人选。
投资方搞明白了情况,发话了:·要秦昭当男一,白给IP也不拍,要拍就要请当红小生来扛票房··唐小离气得把铂金钢笔朝合同旁边一甩,说:“爱拍不拍。”
在这个圈子里,唐小离到底还是新人,没有被成功改编的影视作品,他话放在那,非要秦昭,一下子还真没人肯冒险拍··唐小离一个电话把钟关白叫出来喝酒,一脸欲望得不到发泄的惆怅,“没人拍我怎么睡得到秦昭”·钟关白和唐小离,那是“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情谊,说通俗点,就是曾经睡在一张床上,盖着棉被纯洁地分析对方炮友活好活烂的战友。
两个骚零,情比金坚··钟关白算是跟着温月安长大的,本来应该长成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奈何后来交的狐朋狗友全不是正经人·在这方面,他和唐小离的脑回路是一样的,他很快地找到了拍电影和睡秦昭之间的密切联系。
但是他已经有了陆首席,当然就不是以前那种炮王心态,他喝了两杯酒,就开始语重心长地跟唐小离吹牛逼,“我跟你说,有老婆的感觉,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唐小离翻白眼:“你一个零号,这个逼是不是装得有点儿太大了啧,那您给说说,到底什么感觉”·钟关白一脸深沉,“我跟你说,陆首席刚批准我跟他睡一起的时候,我躺在他旁边一晚上没睡着。
其实一点光没有,我又夜盲,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就是睡不着,我不敢碰他,只敢朝着他脸的方向盯着看,一团黑的,我一看就看到了天亮·”·唐小离还没搞清楚状况,他问:“没干”·钟关白用一种对牛弹琴的语气说:“灵魂的事,你是不会懂的。
我跟你说,你不要老是想着搞别人,有意义的人生,就应该找个正经人,弹弹琴,念念诗什么的·”·唐小离说:“你变了·”·钟关白说:“哪变了”·唐小离一脸对于美好过往的唏嘘感叹,“你以前不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人,以前我们都是实在人,真Gay不打假炮。”
钟关白说:“好吧·看来你还是要搞那个秦昭·”·唐小离:“你知不知道秦昭长什么样”·钟关白:“不知道。”
唐小离掏出手机,“你看·”·钟关白:“这不是那个,演那什么的——”·唐小离:“就是他·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钟关白:“没有·”·唐小离:“自从我高中毕业看了他演的一个剧,从此以后我打过的炮都有他的痕迹·”·钟关白回忆了一下,“好像有几个长得是有点像他。”
唐小离一脸庄严肃穆,“不是有几个,是每一个·”他说完以后拿起杯子,豪迈地抬头闷了一整杯酒,“所以说什么我也得把他睡了·”·钟关白突然有点感同身受起来。
他爱陆首席的方式是说什么也不乱搞,小心郑重,不敢亵渎,只要陆首席不睡他,他万不敢睡陆首席··唐小离爱秦昭的方式可能就是拼命乱搞··于是钟关白说:“不就是电影么,我给你拍。”
这话是借了点酒劲儿,但也不是空头支票··那时候钟关白凭借《听见星辰》刚得了一个电影配乐奖,认识几个人,手里有两个钱,正好烧得慌,不是唐小离他说不定也会去投资别人。
钟关白把唐小离的本子一看,配乐在脑子里就有了雏形,他自己出了一部分资金,又说动了一个制片人,很快电影就提上了日程··秦昭一炮而红··三个提名一个影帝,直接封神。
·后来秦昭对唐小离是一腔恩义全部肉偿,对钟关白他不能肉偿,只好一手把钟关白的人收容到自己的工作室去··唐小离在那边听了电话,立即叫秦昭开免提,“钟关白你真要去欧洲大农村练琴呀到时候等你回来,年事已高,货架上都是小鲜肉,你人老珠黄可怎么办呀。”
·唐小离整个人就剩一张嘴,近年磨得越发利了,那刻薄劲儿,就是站在他身边的真·影帝说起台词来也比不上他··钟关白的眼睛停在他身边的陆早秋身上。
“我又不是货,上什么架啊”钟关白一边欣赏着陆早秋的侧脸一边对电话那头说,“陆首席是正派人,红颜摧残,君心不悔,我不怕。
我早就跟你说了,有……咳,那什么,有老公的感觉,那是完全不一样的·”·陆早秋转头看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点好笑的意味··钟关白说:“我虽然不是正经人,但是陆首席是正经人,那四舍五入我也算是正经人了。
我们正经人,你是理解不了的·”·唐小离“呸”了一声:“那我四舍五入就是影帝了·”·钟关白说:“你错了,你一直都是影帝。”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陆早秋口袋里,趁机隔着口袋乱摸了一把··陆早秋淡淡道:“这是机场·”·钟关白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当年他和陆早秋刚在一起,去巡演的时候,他也忍不住这么摸了一把陆早秋,当时陆早秋脸立刻就黑了。
钟关白想到那个场景,再看现在的陆早秋,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心酸··他说:“我就摸摸·”·陆早秋居然没有再驳回,也没搭理他,只安安静静地继续看书。
钟关白把手放在陆早秋的口袋里,公然在候机室里摸了半天,陆早秋没有硬,他倒先把自己摸硬了··没过多久要登机了,钟关白坐在沙发上不肯起来··陆早秋低头看了一眼钟关白的裤子,钟关白神色很是可疑,他低声说:“陆首席,等一会……我需要一点时间……就一会。”
陆早秋说了“好”便在一旁等着··过了一会,钟关白哑着嗓子说:“陆首席,你别这么看着我·”·陆早秋:“嗯。”
钟关白:“陆首席你暂时别跟我说话·”·过了半天钟关白脸上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终于结束了,他站起身,一只手提起陆早秋的小提琴盒一只手提起随身行李,跟陆早秋一起登机。
·机窗外的建筑一点点远去,那些繁华精致的高楼,交错纵横的道路,来往奔忙的车辆慢慢变小,最终全都看不见了··蜜色的暖阳流动着,浸透了漂浮的云海··那是希望之光。
··Chapter 7 【《黄昏のワルツ》- 加古隆】··法国,海滨阿尔卑斯省··前往蓝色海岸海滨某镇的火车上···“这位年轻的先生,您手上的花真美。”
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小女孩说··她穿一条粉色的裙子,白袜子外套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金色的头发梳成一条马尾辫,鼻子上有淡淡的可爱雀斑,一双浅蓝色的大眼睛盯着钟关白手上的玫瑰,神色腼腆。
·钟关白笑着用法语跟小女孩说:“谢谢·我十分想送你一支,但是——”·钟关白在小女孩极为期待的眼神下,毫无愧疚感地继续说:“但是这些花是要送给我旁边这位先生的。”
小女孩看了一眼靠着窗坐着的陆早秋,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钟关白,小声说:“一位绅士应该把玫瑰花送给一位淑女·”·小女孩的妈妈把小女孩抱起来,对钟关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低头跟小女孩说:“一位绅士也可以把玫瑰花送给一位绅士。
好了,Elisa,我们该下车了·”·小女孩仍然一直眼巴巴地看着钟关白··陆早秋从钟关白手里的玫瑰花束中抽出一支来,递到小女孩手里··小女孩高兴地接了,“先生,您真大方。”
·小女孩的妈妈抱着小女孩下了车,小女孩还一直隔着车窗盯着陆早秋看,钟关白酸溜溜地说:“先生,您真大方·”·陆早秋说:“她只是想要花,不是想要你。”
钟关白故意问:“要是她想要我怎么办”·陆早秋眼里浮现出一点笑意,“那就只能扔白手套了·”··火车停在海滨的城镇,阳光甜蜜,海风粘稠。
陆早秋在这个小镇上租了一栋带三角钢琴的房子,就在海边的山上,在自家院子里就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海湾···他们刚从一个花田回来,钟关白坐在钢琴边写曲子。
双麦克风驾在三角钢琴琴弦上方,准确地录下钟关白琴声里的每个细节··钟关白一直弹到傍晚,每一遍都总觉得哪里缺了一点,就像花田绵延数里,他只能弹出一枝一叶。
他想改一时又找不到灵感,于是有点心烦··陆早秋拿起小提琴,拉了一首舒缓的曲子,像在抚慰钟关白的焦躁··钟关白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回到钢琴凳上坐下。
天才总是极为敏锐,有些东西在生命里流逝,常人一无所觉,但是天才不会·他们因为知晓自己曾经拥有而痛苦··陆早秋拉完一首曲子,走到钟关白背后,说:“不要心急。”
钟关白弹出几个音,又收回手:“陆首席,我觉得我以前肯定是被神握住了手,现在他松手了·”·陆早秋倾下身子,伸出手虚放在钟关白手的上空:“他没松手。
来·”·钟关白弹了一会,还是找不到感觉··陆早秋说:“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技法靠练,你这些天练得够多了,情感靠刺激,你找不到感觉,说明你没有被触动。”
他握起钟关白的手,“先不弹了·我们出去走走·”···两人沿着山上的小路散步,微风带来植物的气味,海面的落日把整座海滨小镇照得格外温柔。
钟关白看着陆早秋的侧脸,突然说:“陆首席,我好像很久没给你念诗了·”·陆早秋看着海面,忍笑:“真念还是假念·”·钟关白说:“我的水平你是知道的。”
陆早秋停下脚步,在钟关白嘴上轻轻亲了一下:“别念·”·钟关白回味似的舔了一下嘴唇,“你是海上的一轮明月——”·陆早秋笑着低声说:“闭嘴。”
说完他用力吻上钟关白,唇齿交缠,呼吸交错··钟关白得了一个长吻,心满意足,气喘吁吁,再不提念诗的事···他们走了许久,忽然听到了钢琴声,好像是从小路尽头的一间餐厅里传出来的。
钟关白一听就知道那水平很是一般,他说:“走,陆首席,我们进去露一手·”·弹钢琴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钟关白走过去几句话就把女孩哄了下来,自己坐上去弹了一首德彪西的《暮色中的声音和芳香》。
钢琴声在餐厅中安静流淌,将餐厅外降临的夜幕渲染得更加温柔··一曲毕了,四周响起掌声与赞叹··不远处,一个翡翠色眼珠的高壮男人的掌声格外响亮。
他站了起来,对钟关白说:“‘Les sons et les parfums tournent dans l'air du soir.’”·钟关白笑了一下,没说话··男人走过来,手撑在钢琴旁,两只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关白,用刻意压低显得格外有磁- xing -的声音说:“这是德彪西的《Les sons et les parfums tournent dans l'air du soir》,多美啊,不是吗你知道这个名字出自哪里吗”·钟关白说:“波德莱尔的诗,《黄昏的和谐》,第三句。”
·“我有这个荣幸认识你吗”男人惊讶又赞叹地伸出手,自我介绍,“Lance,小提琴拉得不错·”·钟关白听见那句“小提琴拉得不错”低头笑了一下,摇摇头。
Lance以为钟关白不信,“噢,这位先生,”他回到座位上从小提琴盒里取出小提琴,“你有兴趣与我合奏一曲吗你一定会体会到那种的美妙的感觉的,那是音乐的力量。”
钟关白朝远处正在看着他的陆早秋抬一下下巴:“我只是那边那位先生的钢琴伴奏而已·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小提琴手·”·Lance看了陆早秋一眼,声音志在必得:“或许我可以和他比比。”
钟关白好笑:“比什么·”·Lance:“说不定你会发现,你更适合做我的伴奏·”·钟关白摇头,“那可不行·他是我的男朋友。”
Lance更加有兴趣了,钟关白到法国以后重新开始健身,肌肉线条恢复不少,南法的阳光将他的皮肤晒成了浅蜜色,十分好看··比起陆早秋那样的高挑清瘦,终年皮肤苍白,钟关白这款更受欧美人欢迎,Lance故意挑起眼睛,视线在钟关白的臀部和两腿之间逡巡:“说不定在其他方面,我也更适合你……他太瘦了。”
钟关白不耐烦,想走了,“不,我只喜欢他那样的·”·Lance意味深长地说:“那是因为你没有试过不同的·”·他没等钟关白再回答就提着小提琴走向了坐在远处的陆早秋。
陆早秋这种清瘦的亚洲男人在Lance眼中根本不够看,他居高临下地对陆早秋说:“我们比一下,谁赢了——”Lance转头向钟关白眨一下眼睛,“那位美人今晚就是谁的。”
··Chapter 8 【《Concert Fantasy on Carmen Op.25: Moderato》- Pablo Martín Melitón de Sarasate y Navascués 】··周围吃饭的人都在看好戏。
餐厅老板也饶有兴趣地靠在吧台边,对Lance做了个“祝你好运”的手势··Lance 扫了一眼周围,对被围观的盛况很满意,他拿着琴弓对陆早秋比划了一下,“你先来还是我先来”·看一个人的水平,可以看他琴的使用情况。
陆早秋站起来,看了一眼Lance的小提琴,神色淡漠,用标准的巴黎口音说:“我找不到弹琴的理由·”·Lance扬起一边眉毛,“美人难道不是最好的理由吗”·“当然是。
可是,”陆早秋轻笑一声,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太高级的笑话,出于礼貌施舍了一个笑容,“他本来就是我的·”·“也许比赛结束之后就不是了。”
Lance故意挽起短袖的袖管,就像穿了一件无袖的背心,露出强壮的手臂肌肉,他回头看一眼钟关白,带着暗示意味地挺了挺腰,花紧身裤裆部一大包跟着动了动,很是扎眼。
陆早秋扫了Lance的下半身一眼,面上平静无波,而放在身侧的左手却背到了身后··手指一根一根收了起来,指节绷紧,微微发白··Lance打量着陆早秋,“你不敢”·陆早秋的右手不着痕迹地在左手小指的第二根指节上捏了一下,眼睛里一片冷光,“来。”
陆早秋一向克制又冷静,以前从不理会这种不知从哪片田里冒出来的土拨鼠·钟关白也不知道陆早秋今天怎么了,竟然愿意屈尊对土拨鼠扔白手套··Lance慷慨地做了一个递琴的动作:“需要我让你先来吗”·陆早秋淡淡道:“我让你。”
钟关白快步走过去,站在陆早秋身边,用法语开了个玩笑缓解气氛:“两位绅士,法国好像已经不流行决斗了,不是吗”··说完,他凑到陆早秋耳边特别殷勤地说:“陆首席我们回家吧啊,我们回家。”
陆早秋看了他一眼:“等一下·”·“海伦宝贝儿,这可是特洛伊之战·”Lance冲钟关白灿烂一笑,行了一个夸张的中世纪礼,“海伦宝贝儿,你可以为我伴奏吗”·海伦,娘的,谁是海伦宝贝儿,钟关白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拒绝。”
“你真幸运,现在海伦宝贝儿只愿意为你伴奏·”Lance对陆早秋说·他说完,只好请原本在餐厅弹钢琴的女孩帮他伴奏,“《Carmen Fantasy》,Waxman。”
钟关白无语,好嘛,卡门,又是一个女人跟别的男人跑了的故事··Lance半闭上眼睛,陶醉般地侧头,下颚偏向左方,用脖子夹起小提琴,手上夸张地比了一个开场的手势。
钢琴开场就是歌剧中斗牛士场景的音乐,一下子将整间餐厅的气氛引燃··Lance闭着眼睛,在钢琴的最后一个重音落下的同时,极为利落地一抬琴弓,一串连贯弓法,左手紧接着一串极为快速的指法变化。
钟关白眼神稍微变了变,这不是个普通的土拨鼠··陆早秋面上一片平静,看不出情绪··小提琴明显比伴奏的钢琴高了几个段位,合奏略有一点不和谐,但是Lance也浑不在意,他技艺不俗,拉琴的时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琴声中,很是享受。
等他弹到结尾快而急的部分时,已经有人忍不住站起来准备为他鼓掌了··最后一弓——·极为短促干净,声如裂帛··Lance一扬琴弓,姿态热情而大方,像是在公然邀掌,翡翠色的眼睛在餐厅不算明亮的灯光下璀璨得像真正的宝石。
他在掌声和叫好声中走向陆早秋,递出小提琴的琴弓··“墨涅拉奥斯,我要带走你的海伦了·”Lance得意地说··陆早秋接过小提琴,Lance看见他手指上的浅淡疤痕,翡翠色的眼珠一动:“你受过伤,还是做过手术”·陆早秋没理他,举起小提琴调音。
“喂,我是不想欺负伤者·”Lance扬起一边眉毛,“你放心吧,我的音准没有问题·”·“我只相信自己的耳朵·”陆早秋侧着头,给了钟关白一个眼神。
钟关白回给陆早秋一个明了的眼神,然后默契地坐到钢琴凳上,给了一个基准音··陆早秋闭着眼睛,听着钢琴声,左手极细微地拧了一下A弦,再用琴弓拉出双音,根据A弦依次调好其它三根弦。
·拉小提琴到陆早秋这个份上,如果不是要用餐厅这架钢琴伴奏,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的耳朵和演奏曲目的需要给出一个最合适的基准A··Lance懊恼地看了一眼钢琴。
他的小提琴再准又怎么样,他忘了,这只是一架街头餐馆里的普通钢琴,肯定跟标准的440Hz有细微偏差,他用440Hz校出来的小提琴在这架钢琴的伴奏下当然就是不准的了。
而在陆早秋的耳朵里,音准没有误差大小一说,音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正确,要么错误··Lance看着已经调好音的陆早秋,明白自己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陆早秋回头对钟关白说:“《Carmen Fantasy》·”·钟关白笑起来,脑中出现两个大字——·闷骚··他忍着笑问:“Sarasate”·陆早秋淡淡应了一声。
钟关白想,陆首席今天这个白手套估计是想扔对方脸上,拉什么不好,也要拉卡门,对方拉韦克斯曼的,他就要拉萨拉萨蒂的··萨拉萨蒂这个人,相对比较浮夸,自己小提琴拉得好,写曲子也喜欢炫技。
两个《卡门幻想曲》都取自歌剧《卡门》,十分相似,但萨拉萨蒂的那首明显增加了很多繁复而艰深的小提琴技巧··陆早秋平时不是这种人,今天也不知道是掉进哪个醋罐子里了,钟关白脑补出了一只Q版陆早秋不小心掉进一个大醋罐子的样子,再看宽肩窄腰略显瘦削的陆早秋面无表情地拿着小提琴一副清清冷冷遗世独立的姿态就觉得分外可爱。
·陆早秋微微向钢琴的方向侧过头,钟关白抬手,伴奏序曲响起··陆早秋听着钢琴声,抬起琴弓,像叙述诗般的小提琴声伴随着如鼓点一般的钢琴声流淌出来,忽而琴声一转,勾出一丝别样的味道。
琴声渐渐走向第一次高潮,钢琴随着小提琴声渐强渐弱··几声拨弦,几个顿弓,钟关白的钢琴随之停下伴奏,继而又在陆早秋的偏头示意中开始了下一段··Lance盯着陆早秋的手指,一时被迷住。
他从没发现这个在他看来过分瘦削的东方男人有这样的魅力,这个男人气质清冷,像一座冰山,但当他拉小提琴的时候,琴声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点燃,里面带着灼人的温度与耀眼的光。
陆早秋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琴弓跳跃,速度让人几乎看不清··他在全曲的第四部分刻意做了即兴改编,钟关白耳朵一动,猛地抬头看向陆早秋,陆早秋侧过头看了钟关白一眼,眼神锐利而滚烫,钟关白几乎被那个眼神胁迫。
那是一个小提琴手对一个钢琴手的信任··更是陆早秋对钟关白的期待··他辜负不起··钟关白精神大振,伴奏突起,与小提琴交相呼应··黑白键盘上十根手指,每一根都连着跳动的心脏,而钟关白的心脏里,一半是手下的钢琴,一半是前方的陆早秋,滚烫的血液从心脏里奔涌而出,带着理想与爱人流满全身。
小提琴声与钢琴声仿佛是世间仅剩的声音,餐厅似乎变成了音乐厅,他们在演奏两个人的交响···小提琴的最后两弓沉沉划过,餐馆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钟关白猛然站起身,向陆早秋走去。
同时,陆早秋转身,拎着小提琴与琴弓朝钟关白走去···钟关白站在陆早秋面前,四目对视··陆早秋忍不住低头,嘴唇与钟关白的嘴唇轻触··钟关白突然发疯一般将陆早秋压在钢琴边的一张空餐桌上狠狠亲吻啃咬起来,他边吻边说:·“陆早秋,你是我的神——”·“你又握住了我的手。”
·“喂,海伦,墨涅拉奥斯,你们快停下来,那是我的琴·”Lance大喊,“你们要压坏我的琴啦好吧那不是我的琴,那是我客户的琴,他会要我的赔的我可没有给这把琴买保险——”·钟关白把陆早秋放开,陆早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却红肿- shi -润,嘴角还破了一点。
Lance略带不满地说:“噢,海伦,你要把墨涅拉奥斯宝贝儿亲坏了·”·钟关白:“……”·陆早秋走过去将小提琴还给Lance。
Lance看着陆早秋走过来,面容顿时一肃,身上那股浪荡浮夸的气质褪得一干二净,他一只手接过小提琴,一只手郑重地朝陆早秋伸去,就像一位名门望族的绅士··“重新认识一下。
制琴师Lance Chaumont·”···Chapter 9【《海の声》- Softly】··陆早秋伸手,“陆早秋·”·Lance嘴里“Lu”了半天,也没能正确发出“陆早秋”三个字,他看着陆早秋的眼睛由衷赞美道:“墨涅拉奥斯宝贝儿,你的名字太美了,就像小提琴一样。
你知道的,发出优美的声音需要练习·”·那可是陆早秋,钟关白从来没见过有人敢明目张胆上来撩拨陆早秋,他立马挡到陆早秋面前,对Lance说:“好了,我们该走了,帕里斯,你是不是也该回你的特洛伊去了”·Lance自来熟地揽上钟关白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噢,海伦,我不会把你的墨涅拉奥斯宝贝儿带走的,他不是我的那一款。
而且,你看,他的眼睛里只有你……我的天,你们一定要这样看着对方吗这样我会以为你们下一秒又要亲起来了……”·钟关白说:“行使合法权利而已。”
Lance掏出一张明信片,插在钟关白胸前的衬衣口袋里,“嘿,海伦,如果你想送你的小提琴手一个特别的礼物,可以来找我,如果你们想参观世界上最特别的小提琴手工工厂,也可以来找我。”
Lance拎起小提琴,走出餐厅,他没有转头,只潇洒地在夜幕下的最后一点落日余光中挥了挥手···钟关白掏出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把手绘的黑白小提琴和三行字。
一行小字是名字,一行更小的字是地址,最醒目而妖娆的那行是一行法语花体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造不出的小提琴·”·钟关白随手把明信片放回口袋里,说:“陆首席,我们回家”·陆早秋应了一声,然后在餐厅点了几个菜和甜品,请餐厅服务员送到家里去。
他要付钱的时候,餐厅老板笑着拒绝,“请让我们来请·”·陆早秋把菜钱与小费放在吧台的玻璃碟子上,“我们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傍晚。”
餐厅老板笑着耸耸肩,没多说什么,晚餐的时候却叫餐厅服务员额外送了一瓶酒···他们租下的院子里架着一张木桌,上面摆了三盏烛台,烛台边的玻璃瓶里插着他们从花田里带回来的玫瑰。
金枪鱼沙拉新鲜美味,可丽饼上的冰淇淋刚刚化开一点··钟关白帮陆早秋拉开椅子,摆好餐具,然后拿起热毛巾为陆早秋擦手··“陆首席,你假期都没几天了,我们明天去埃兹吧,那边有个热带植物园。”
温热的- shi -毛巾擦过陆早秋的手指,陆早秋看着钟关白低头握着他手小心擦拭的样子,低声应道:“好·”··晚上陆早秋在客厅拉小提琴,钟关白去洗澡,洗了很久都没出来,陆早秋不放心,于是放下琴,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关白”·里面只有水声。
陆早秋推开门,听到水声中夹杂着低哑的喘息声··钟关白靠在浴室的墙壁上,他的头发被水浸透了,贴在侧颊上,水流从他的脸上流下,划过胸膛和腹部,以及手背。
他闭着眼睛,手握在- xing -器上,上下撸动··陆早秋走过去,把手掌放在钟关白的后腰上··低于水温的触感吓了钟关白一跳,他睁开眼,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滑倒,“陆,陆首席——”·陆早秋一把捞住钟关白,“怎么不叫我。”
钟关白说:“今天挺累的,本来也没想……洗着澡听见琴声,想到你拉琴的样子就没忍住……”·陆早秋一只手揽着钟关白的后腰,一只手抚向钟关白的下身。
常年按弦的手上有薄茧,钟关白最受不了这个,小腹,大腿和臀上的肌肉都像过电一样绷了起来,“嗯……”·陆早秋一边在钟关白的耳边亲吻一边用手抚弄钟关白的- xing -器,他的手指太修长也太灵活,前三根手指搓揉柱身,食指间或在龟- tou -的边缘抚摸,无名指和小指将- yin -囊和会- yin -也照顾得细心周到。
“唔”钟关白的手紧紧抓着陆早秋的衣摆,全身脱力地靠在陆早秋手臂上,“陆首席,你,你慢点……”·陆早秋对这副身体了如指掌,不一会钟关白就受不了地- she -了出来。
钟关白闭着眼睛挺动腰身享受高潮后的余韵,陆早秋一边用手指帮钟关白延长快感,一边注视着钟关白潮红的脸··钟关白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陆早秋的眼睛里有一闪而逝的难过,但是在水雾缭绕的浴室中,又像是某种错觉。
·陆早秋放开钟关白,调高了水温,“你别洗太久,早点出来睡觉,明天我们去植物园·”·钟关白抓住陆早秋的手臂,“你全身都- shi -了,一起洗吧。”
陆早秋在钟关白的嘴唇上亲了一口,笑容像湖水一样,沉静而包容:“没事,我去换件衣服·”·钟关白站在浴室里,心里觉得今天的陆早秋不太对劲,以前陆早秋虽然也没有什么欲望,但是对钟关白的身体是很喜欢的。
除了他们前段时间关系出了些问题没怎么做之外,陆早秋通常不会像今天这样·而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恢复了··钟关白很快冲完澡,穿着浴袍出去。
陆早秋正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海湾··钟关白从背后抱住陆早秋··陆早秋回头,“嗯”·钟关白说:“我去把你即兴改编的那段抄成谱子吧,再录下来。”
陆早秋说:“我已经写好了·”·钟关白说:“那明天我们录”·陆早秋:“好·”·钟关白凑到陆早秋耳边喊:“陆首席。”
陆早秋:“嗯·”·钟关白突然手脚并用地跳到陆早秋背上,他只比陆早秋矮一点,身材看起来是刚刚好,但身高摆在那里,体重自然不轻,陆早秋用力托住钟关白的臀腿,朝钟关白偏过头,无奈道:“你这是干什么”·钟关白厚着脸皮说:“陆首席,你背我去看海呗。”
他们目之可及的远方就是深色的海水,一点遮挡物都没有,但陆早秋应了一声“好”就背着钟关白朝院子外走去··小路上十分安静,耳边是海浪声,蝉鸣,风吹着植物的声音,还有陆早秋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陆早秋一直背着钟关白沿着小路从山上走到了海滩边··钟关白趴在陆早秋背上,闻着陆早秋脖颈上干净的味道,突然想,如果他还有什么事没有跟陆早秋做,那应该就是求婚。
虽然他们早就已经跟结了婚没有两样,但是总归缺那么一个仪式··月色下的海湾深沉而温柔,空气中潮- shi -的气息都带着甜腻的味道··钟关白马上从陆早秋的背上跳下来,陆早秋扶了一把,“你小心点。”
钟关白看着陆早秋的眼睛,跪了下来··阵阵海风吹来,海浪的声音起伏着,像来自远方的古老歌谣··钟关白说:“陆早秋——”·不,不行。
不该这么突然,不该是这样毫无准备的求婚·正因为知道无论怎么样的求婚陆早秋都会答应,所以才不能就这样随便说出来··钟关白说:“……我给你念首诗吧。”
陆早秋的眼神变了变,最终浮上笑意,“洗耳恭听·”·“你是海,是海风,是海风中的浪花·”·陆早秋的笑无奈又纵容。
钟关白继续大喇喇地念道:“在远方,在眼前,在我心里·”·陆早秋把钟关白拉起来,再次背到自己背上,有力的双臂稳稳地托着钟关白沿着长长的海岸线向远方走去。
钟关白趴在陆早秋背上,说:“陆首席,我决定,等我老了,就出一本诗集,把我给你念过的诗都收录进去,诗集名就叫《献给陆早秋》·”·陆早秋带着低低笑意的声音与海风一起传进钟关白耳朵里:·“我会拄着拐杖,排队请你为我买的诗集签名。”
··Chapter 10【《忘れないために》- 西村由紀江】··当陆早秋打电话给季文台说要再请一周假的时候,季大院长气得差点没把茶杯摔到地上。
“陆早秋,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最后一天你跟我说还要再请一个礼拜钟关白被多肉植物扎了多肉植物”季文台气得口不择言,“那一个礼拜之后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钟关白正在待产啊”·季文台的骂声吓得院长办公室外面一堆要进来办事的人挤成一团不敢进去,一群人都在想到底是何方神圣正在待产,但是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一个敢敲门,怕撞枪口上。
季文台拿着手机在办公室踱来踱去,“陆早秋,你明天就给我滚回来·”·陆早秋说:“不行·”·季文台只恨当初心一软批了陆早秋的假,现在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陆早秋一根筋全拴在男人身上,说什么也不肯回来。
季文台敲了敲桌子,强压火气,“再给你一周,还不回来就别回来了·”·陆早秋:“嗯·”·那个“嗯”音还没落季文台就挂了电话。
钟关白趴在医院的床上,艰难地把被子拉到头顶··陆早秋隔着被子摸了一下钟关白的头,“好了·”·钟关白闷声喊:“陆首席……”··时间回到一天前。
法国,埃兹,热带植物园··这座植物园位于海岸边的高山上,风景很是特别,园中从几米高的仙人掌到无数说不出名字的各类其他大型多肉植物,一应俱全,许多植物边还配了别致的短句。
钟关白看到一棵高大的多肉植物旁边的牌子上写道:··Le sol me retient, ·Et alors?·J'ai la tête au ciel.··钟关白看着那棵大植物,居然莫名觉得有点感动,“‘虽然扎根在地上,可头却在天堂。
’这棵植物很心酸啊·”·陆早秋说:“反过来才心酸·”··钟关白一想,可不是,从泥土里出来长到天上,不心酸,如果本来就是天上人,却被拘在泥土里,那才是真心酸。
他看了一圈植物,找到一个好角度,远方是蔚蓝的海湾,近处又有各色不同的多肉植物,“陆首席,我给你拍个照吧,这个角度特别好看·”他走到陆早秋身边,“你也特别好看。”
陆早秋说:“哪里·”·陆早秋明明是在问站到哪里拍,钟关白却油嘴滑舌地撩拨:“你当然哪里都好看·”他把陆早秋摆在他找好的地方,然后退后几步,举起相机。
“陆首席,好像距离有点太近了,你后面那棵仙人掌我拍不全,不好看,我再找找角度——”钟关白往后退了退,“那棵仙人掌太大了,估计有两三米,那个顶端怎么都拍不出来啊。”
钟关白又向后退了退,“海湾和远方的雕像要是也能一起拍出来就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小心——”陆早秋一惊,伸手去揽钟关白。
已经来不及了··“啊啊啊啊我- cao -——”钟关白脚下一崴,一屁股坐到了一棵带刺的大型多肉植物上,站都站不起来··陆早秋一只手一把抓住带刺的植物,一只手揽着钟关白,把人和植物分开,神色焦急,“能不能站起来”·植物刺破了陆早秋的手指,钟关白管不了屁股和背上的剧痛,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空出两只手把陆早秋的手包在自己手里,心疼万分。
陆早秋拧起眉,神色变得严厉,这是他跟钟关白这么多年来第二次显出要发火的样子,上一次还是他在电话里听到有人要让钟关白抽什么东西·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打了急救电话,再把钟关白翻了个面抱在自己怀里。
    ·钟关白穿的衣服薄,刺穿过了衣裤扎在他的背和后臀上··陆早秋一摸,刺下面的皮肤已经肿起来了,有点发烫··陆早秋问钟关白感觉怎么样,钟关白一边疼得抽气一边跟陆早秋打哈哈,陆早秋拧着眉毛看了钟关白半天,声音沉下来:“闭嘴。”
他避开刺把钟关白打横抱起来,快步往植物园外面走··他走到植物园门口的时候救护车刚好到了,幸好他把钟关白抱下来了,植物园里全是小道和陡坡,担架不方便进去。
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没有大事,虽然受伤面积大,但是这种植物毒- xing -不大,去医院拔刺解毒静养几天就行··钟关白抓着陆早秋的被刺破的手指跟医生说:“医生,半个上帝,您一定得确定他的手指没有问题。”
医生笑着说:“你的情况比他严重多了·”·钟关白说:“不不不,我伤的是无关紧要的地方,他可是个小提琴手·”·医生被迫仔细检查了陆早秋的手,再次确认伤口愈合后不会有任何后遗症,钟关白这才老老实实地上了担架,被塞进救护车里。
·于是陆大首席又在法国滞留了一周··陆早秋回国的那天钟关白已经活蹦乱跳了,他开车送陆早秋到尼斯蓝色海岸机场,陆早秋说:“你开车小心·”·他走了两步回过头,钟关白还跟在他后面。
“怎么·”陆早秋问··钟关白说:“……陆首席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吧·”·陆早秋:“我下个周末就回来。”
钟关白:“我来接你·”·陆早秋:“嗯·不要提早到·”··钟关白看着陆早秋的背影,心里觉得有点空··他掏出Lance的那张名片,决定去他那里找找跟陆早秋求婚的灵感。
·Lance几乎约等于住在山里,钟关白开了几个小时车下车问了半天路都没找到目的地,远处是一大片人高的向日葵,前方似乎已经无路可走··热辣的阳光照得引擎盖发烫,钟关白卷起袖子准备开车走人。
“嘿——”好像有人在叫他··钟关白抬头看去,远处的满是向日葵的原野上站着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男人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分明,只看得见布满汗珠的结实的手臂和腹肌,他肩上扛着一把斧头,像一个木工。
·“海伦,”男人吹了一声口哨,“你的车真酷·你是自己开车来的吗墨涅拉奥斯宝贝儿没有和你一起来吗——”·果然是Lance。
钟关白往向日葵那边走去,“没有,你死心吧·”·Lance耸肩,“真可惜·你要来给他买礼物,还是”·钟关白说:“你这里可以订做戒指吗”·Lance挑起一边眉毛,“噢,我这里可不是珠宝公司,往北两百七十公里有一个Tiffany。”
钟关白想了想,“你有没有见过缩小版的小提琴模型,小到可以镶在戒指上,但是要精致到琴弦,琴桥和F孔都能看清楚·”·“小提琴工艺品”Lance领着钟关白进屋,“我这里确实有很多,不过放在戒指上,海伦,你打算拿着放大镜向墨涅拉奥斯宝贝儿求婚吗”·“他值得最好的——”钟关白踏进门的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这不是一间屋子,准确地说,这个由数间屋子联通在一起的宫殿是一个小提琴工厂,进门就有一个阶梯连接着地窖,其中云杉,枫木,乌木,一排一排的木头原料蔚为壮观。
远处有一间房间里有绘制了小提琴形状的木板,另一间房里摆满了油漆桶与上漆的工具··“我以为这是你的家·”钟关白说··“这是我的家,”Lance自豪地环顾四周,“以及办公间。
海伦,我告诉过你,如果你想参观世界上最特别的小提琴手工工厂,你该来这儿找我·你看地窖里,那可是自然风干了三十年的德国云杉,前人的窖藏·”··钟关白转头看去,“你准备用它做琴身”·“做面板,不过还早着呢,它还得再等上十年。”
Lance说,“一年从我手里出去的琴,”他伸出两根指头,“最多两把·”·钟关白点点头,Lance又摆摆手说:“噢,说实话,我更想跟墨涅拉奥斯宝贝儿聊小提琴,他比你更懂小提琴。
虽然你身材不错,但是他,噢,他是我见过最美的东方男人,你明白吗,那种美不在他的身体上,而在他的身体下面·”·身体下面·妈的。
钟关白说:“呵,我当然比你更明白·”·Lance拍拍钟关白的肩膀,“走,我带你去看工艺品吧,为了我们的墨涅拉奥斯宝贝儿·”·那间里房里全是各式各样的小提琴工艺品,从巨大的小提琴型木柜到极小的小提琴挂坠,从简单的小提琴模型玩具到极度复杂的小提琴主题钟表,应有尽有。
“这里的工艺品有一部分是我做的,另一部分是我的朋友们做的·你看那些小提琴模型与装饰,就是我做的,它们都是用废劈料做的,尽管这样,那也都是风干了几十年的云杉和乌木。”
Lance语气很得意,“如果你想送给墨涅拉奥斯宝贝儿的话,我可以送你一个,他一定会喜欢的·”·钟关白摇摇头,“这里有我说的那种缩小版小提琴吗”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一个透明的正方体上。
那个正方体被小心地放在一个铜制的雕花盘型容器里,周围没有其他摆设,只有顶部有一个透明的防尘罩,可见主人十分呵护··“那是什么”钟关白走过去,回头问道,“我可以拿起来看看么”·“噢,你可小心点儿,我可不会把它卖给你。”
Lance立马走过去,小心地揭开防尘罩,让钟关白看···透明的正方体里安静地漂浮着一把小提琴与一把琴弓···“这也是你做的”钟关白疑道。
“不是我,我做不出来·做它的工艺师是个住在山里的老头子·”Lance说··“就像你这样”钟关白说。
“噢,海伦,你这么说就太失礼了·”Lance摇头说,“总之那位老先生的夫人去世以后,他每年只做十二个,只卖给爱音乐的情侣·他手艺高明,如果他还在,肯定能订做出你想要的小提琴戒指,不过他现在已经去世了。”
钟关白看着那个精致的立方体,有点出神,“情侣”·“没错,我觉得那个老头可能在怀念他的夫人吧,他不单卖,永远都只一对一对地卖出去。”
Lance耸耸肩,说··“可是你这里只有一个·”钟关白疑惑道··Lance盯着那块立方体,翡翠色的眼珠渐渐染上了更深的颜色,声音也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那是因为,那个人走的时候,把另一块也带走了。”
钟关白一怔··那陆首席的那块立方体……·Lance说:“你还记得我给你的名片上的那句话吗”·钟关白回过神来,想起名片上的花体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造不出的小提琴”·Lance点点头,“其实它后面还有一句——”·“和一个爱不到的人。”
··Chapter 11 【《Absence》- Adam Hurst】··尼斯,蓝色海岸国际机场··钟关白前后看了看,把车停在机场附近的路边··路上许多刚从机场出来的游客,穿着清凉而随意,步伐轻松,交谈悠闲。
夏末的热风夹杂着植物的味道,把钟关白的白T恤吹得贴在身上,显出漂亮的腹肌轮廓··一个棕发穿花衬衣的男人从他身边经过,像是西班牙人,边走边对他吹了声口哨。
钟关白挑了挑眉,没理,他一边往机场到达大厅走一边给陆早秋发消息:“陆首席,我在往出口走,你飞机降落没”·他正发着消息,却被几个穿得严严实实一身黑,背着大包的大胡子外国男人挤了一下。
那几个人讲着钟关白听不懂的语言,也在往到达大厅走,一下子就快步走到了他前面··钟关白甩甩胳膊,低骂了一声,顺手打字跟陆早秋吐槽:“居然有几个游客穿棉袄,陆首席你出来别穿太多啊,热。”
“嗯·刚出机舱·”陆早秋的消息··钟关白迫不及待地按快捷键打电话过去,“陆首席,我在往你那边走,你有行李要拿没我进到达大厅给你拎行李呀”·“没有。”
陆早秋说,“你原地等我·”·钟关白说:“不行,我得往你那边走·”·只有一个星期,钟关白一腔思念在胸口挠来挠去,挠得他心尖发软。
陆早秋太忙,每天视频的时间不多,他几次想问那块悬着小提琴的立方体是怎么回事,但是视频那头,陆早秋的神情总是温柔中带着疲倦,他心一疼,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那天Lance问他:“海伦,你想买一对送给墨涅拉奥斯宝贝儿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我的收藏家朋友……”·钟关白有点自嘲地说:“不,墨涅拉奥斯已经有一个了。”
Lance脸上带上一点羡慕的神色,“噢,说不定他正打算给你一个惊喜·”·钟关白想到那块被随意放在旧琴谱后,并没有受到小心呵护的立方体,“不,大概不是。”
Lance看了钟关白半天,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翡翠色的眼睛里带着同情,“海伦,你拥有墨涅拉奥斯宝贝儿的现在,甚至还有将来,你还想要什么呢”·钟关白沉默了一会,又笑起来,“是啊,还想要什么呢。”
·虽然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克制而冷淡的陆早秋可能喜欢过其他人,喜欢到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初中生,去买这样只属于情侣的东西··Lance观察钟关白的表情,“那你还要向墨涅拉奥斯宝贝儿求婚吗”·钟关白盯着透明立方体里的小提琴和琴弓,说:“为什么不”·不管那个立方体背后有什么故事,那是陆早秋。
那是陆早秋··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那之后Lance打电话过来,说帮他找朋友订做了小提琴戒指,只不过工期大概要一个月·钟关白想,一个多月之后立秋,是陆早秋的生日,适合求婚。
他想到求婚,脚步轻快起来,恨不得跑着去见陆早秋,然后给他一个拥抱··他对着电话那边肉麻道:“陆首席,我特别想你·”·陆早秋:“嗯。”
钟关白把手机紧紧按在耳朵上,好像这样就能离陆早秋更近点儿,“我感觉吧,你也特别想我·”·陆早秋的声音带着笑意,“嗯·”·钟关白故意问:“想我吗”·陆早秋说:“我到出口了。”
钟关白继续问:“想吗”·陆早秋:“我看到你了,你站在马路对面不要动·”·他看着远处的钟关白,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那里面装着一个小盒子。
钟关白还在电话那头问:“想吗”·陆早秋低笑··钟关白:“那我开始念诗了·”·钟关白:“你是——”·“好了。”
陆早秋阻止他念诗,声音里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你停下来,我过去·”·钟关白咧嘴笑起来,“陆首席你在哪我怎么没看到你”·陆早秋无奈地说:“你走过头了,转过来——”··“陆……”钟关白转过身,嘴角还带着残留的幸福笑意。
“……首……”他喊完剩下的两个字,声音却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席·”··时间像被拉长了,一个全身黑衣的人缓缓举起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机场出口的一个巡逻警察··“砰”·警察被一枪爆头,头骨瞬间破碎,血液和脑浆溅了一地,沉重躯体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地上仅剩下半边脑袋。
“枪”·枪声,尖叫声,暴喝声,急促的脚步声··“那个人有枪”·“枪击”·人群四散奔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有人在四周用机枪扫- she -,隆隆的枪声像是死神降临的声音·大片的平民像被收割的麦子那样倒在地上··血肉模糊··没有受伤的,脸上被弹片划伤的,手臂被打烂的,甚至腹部在流血的人都像疯了一样地朝外围跑。
“跑啊”·钟关白听见暴喝炸裂在耳边··他逆着人流,被推搡着无法前进·一片混乱,他根本找不到陆早秋·巨大的枪声在敲击他的耳膜,让他根本停不清电话那头的陆早秋对他说了什么。
“滚开”他被推了一下··“你想死吗”有人把他拨到一边,往外围跑去··“啊”一个小男孩摔倒在钟关白脚下,钟关白把他拎起来。
小男孩抬起脑袋看了钟关白一眼,“砰”背后传来枪声,他低下头甩开钟关白的手,迅速朝远方跑去··“砰”·带着血的小运动鞋落在钟关白脚边。
·“放下枪你们被包围了”十几名警察从机场里冲出来,举枪- she -死了一名正在瞄准另一位警察的恐怖分子。
外围扫- she -的枪手被击毙了两个··场面似乎已经被控制了··四周安静下来··钟关白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好像已经死了一样,无法呼吸。
·“陆早秋你在哪”钟关白紧紧捂着电话问,面前满目疮痍,地上许多平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他几乎绝望地说,“我找不到你……”·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眼前有那么多人,但是没有陆早秋··“我找不到你啊……”·他突然感觉被一个温暖身体抱住了··那个身体带着长途跋涉后风尘仆仆的气息与硝烟的味道。
“走·”低沉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钟关白回过头··是陆早秋··似乎从这一刻开始,空气又重新钻进了肺里,他又活了过来。
·“嘭——”·钟关白劫后余生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将他照得面目全非···巨大的爆炸声··耳膜几乎被震破。
一瞬间,画面像是凝固了··炸弹从残余恐怖分子的腰间爆开,滚烫的烟雾与尘土从破碎的建筑中喷涌出来,硫磺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些警察的身体在一瞬间被滚烫的烟尘吞噬。
大地跟着剧烈震动,滚烫的空气,像要将骨头碾碎的压力从身后袭来···钟关白来不及动作,就已经被陆早秋护在了身下·他的头被陆早秋的手指托着砸在地面上。
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嘀嗒——”·滚烫而黏稠的鲜血顺着陆早秋的脸划下来,打在钟关白脸上··钟关白的指尖哆嗦着,艰难地抬起手臂去摸陆早秋的脸。
陆早秋冰凉的嘴唇擦过他颤抖的指尖··“关……”·“啪嗒——”·“啪嗒——”·越来越多的血液像下雨一样砸在钟关白脸上。
钟关白慌乱地用手去捂陆早秋的伤口,却怎么都找不到··“别……”陆早秋的眼神居然还像平时那样温柔,只是说话只剩下了气声,好像随时会断掉,“别摸了。”
“到底在哪啊”钟关白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那是……别人的血·傻瓜。”
陆早秋不舍地看着钟关白的脸,缓缓闭上了眼睛····警笛声··救护车鸣笛声···机场到达大厅的外部被围上了隔离带··四周停满了救护车,不断有担架将隔离带里的人抬出去。
几名警察在清理现场··一个瘪掉的破盒子,上面有指痕,好像曾被紧紧捏住过,已经脏到看不出颜色,只是破掉的边角里面似乎隐隐泛出金属的光泽··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余光瞥见了那点光泽,“咦”了一声,走过去,将盒子捡起来。
他拍掉盒子上的灰,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戒指··戒指圈内刻着极为精致的小提琴与钢琴键盘简化图案,两种图案的中间写着花体字··他拿起其中一枚。
“Lu?”·又拿起另一枚··“Zhong”···Chapter 12 【《Theme of SSS – Piano Arrange Ver.》- Key Sounds Label】··花店的遮阳棚下,一个穿着吊带碎花连衣裙的女人修剪了几根花枝,然后将一束鲜花捆在一起,插在店门口的水桶里。
女人麦色的皮肤上渗出了薄汗,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可以看见背上有力的肌肉线条,带着热爱运动与阳光的女- xing -特有的美,像那些新鲜的,还带着水珠的花束一样,昭示着生命的力量。
没有人会想到十几个小时前,距离这间宁静美好的花店仅仅在不足十公里的地方,几十条生命瞬间流逝,隔离带内几乎成为死地··机场的出口变成了地狱的入口。
·钟关白站在花店门口,他手臂上带着擦伤,白T恤上脏污一片,看起来很狼狈··“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花店前的女人抬起头,眼神惊讶,“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您”但是她的惊讶很快转为了担忧,“需要我为您叫计程车送您去医院吗其实医院离这儿不远,如果您还有力气走过去的话……”·钟关白垂着头,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几乎没有力气去分辩女人言语和身份,“谢谢,不用。
我刚从医院出来·我想买一束玫瑰·”·女人的表情更惊讶了,“谁说亚洲人保守居然有这样浪漫的人,一位带伤的男士从医院跑出来,只为了买一束玫瑰,还有比这更浪漫的事吗”·“浪漫不,我只是……”钟关白嘴角牵动一下,却扯不出一个像笑容的表情来,“等待是很痛苦的。
所以,干点什么都好·”·十几个小时的等待,像是一把锉刀,一点一点锉平了他的希望,露出他骨子里埋藏的恐惧··“啊……”女人像是理解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变成了淡淡的同情。
钟关白扯了扯嘴角,弯下腰去挑花···“妈妈,天哪,妈妈”花店里传来了小女孩的尖叫声··花店门口的女人对钟关白歉然一笑,疾步走进店内,“发生什么了”·“他们有枪”店内的尖叫声还在继续,“妈妈……”·钟关白听见花店内的电视里远远传来枪声,却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用手在装着花束的水桶里拨来拨去。
玫瑰花的刺划过手指,感觉不到疼痛···走进店里的女人轻轻拍着小女孩的背安慰道,“一切都会好的,Elisa,宝贝儿,不要看,一切都会好的·”·钟关白从水桶里拿起一束花苞紧闭的橘色玫瑰,走进花店。
“这束花多少钱”他问··女人紧张地盯着电视,没有转头,钟关白的眼神也跟着落到电视屏幕上··电视里的视频是用手机在远处拍摄的,摇晃得厉害,奔逃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人群中一个穿白色衬衣的东方男人拿着手机,嘴唇紧抿,好像在寻找什么。
弹片飞溅,男人捂住了自己的手臂,手机摔落在地上,血从衬衣的袖子从浸透出来,哪怕在这样远距离的镜头中都清晰可见··“妈妈是那位送我花的先生”Elisa睁大眼睛,害怕地说,“那位先生有危险他们有枪,他们要伤害那位先生”·钟关白脸色惨白,感觉自己的胸腔被狠狠捏了一把,连心脏都挤得发疼。
·屏幕上的画面断了,变成了新闻主播的脸··“在枪击得到控制后,残余的恐怖分子引燃了身上的自杀式炸弹,现场发生了爆炸……截至今天下午三点,死亡人数已达32人……重伤29人……其中有21人为外国游客……”··镜头里根本看不清炸弹是怎么样爆炸的,一团火光将携带炸弹的恐怖分子和周围近距离的人直接炸成了齑粉,建筑和车辆都变成了碎块和粉末,巨大的能量冲击让周围很远处的人都扑倒在了地上。
爆炸以后视频里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很久,在一片浓烟笼罩的废墟与尸体的画面中,背景音出现了抽泣的声音··钟关白似乎在镜头的一角看到了陆早秋的背影。
那副身躯……陆早秋在他心里一直瘦削的,但是当时陆早秋却撑着手臂,给了他一个全然安全的空间··那是死地中唯一的生处···女人恍然地转过头:“我记起来了,那是你的……”·“……爱人。”
钟关白盯着电视屏幕说··女人看到钟关白手上还未开的玫瑰·那天在火车上,这个男人手上也拿着一束玫瑰,盛开的花像是盛开的爱意·也许这次,等玫瑰花开的时候,他的爱人就会醒来吧·Elisa偷偷觑了一眼钟关白,挣开女人的手,跑到花店的一角。
“先生·给·”Elisa跑过来,扯扯钟关白的脏T恤下摆··她手里拿着一束花,五瓣,绿叶··浅蓝色的花瓣和她的眼睛一样明丽,像是纯净的天空。
“先生,请收下这束花·一位淑女应该将这束花送给一位受伤的绅士·因为,我的妈妈对我说,它的原地产是中国,它是一种非常坚强的花·”Elisa说。
她把花塞到钟关白手里,“先生,请您记住,它非常坚强,它不会死·无论发生什么·”···L'Archet医院··钟关白抱着花走到病房门口。
刚换了夜班的护士,查完房的护士小姐拦住他,“先生,请问您是陆先生的朋友吗”·“我是陆先生护照上的紧急联系人·”钟关白拿出陆早秋和自己的护照,给护士看自己的名字。
“Zhong……”护士小姐看见护照上的拼音,点点头,“钟先生,一个小时前,清理恐怖袭击现场的警察打电话来问我们医院是否有一位名叫Lu或Zhong的伤者,我想,”护士小姐将一个信封递给钟关白,“这应该是您或者陆先生遗失在现场的东西。”
“谢谢您·”钟关白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破损的盒子和两枚戒指··陆早秋打算跟他求婚·他的眼睛被戒指圈内小提琴与钢琴键盘图案刺了一下,生疼。
“请您确认一下,如果是您或陆先生的东西,那么,请您在这里签字确认一下·”护士小姐说··钟关白接过钢笔,签字确认收到物品之后又说了一次:“谢谢。”
“他醒来了吗”钟关白问··护士小姐说:“还没有,但是我相信医生已经跟您说过了,他应该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醒来,如果他能够醒来,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您可以继续进去等他,如果他醒了您可以按铃,就会有护士过来,每两个小时值班的护士也会来查一次房·当然,您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如果……”·如果没有醒来呢·钟关白不敢问,只能缓缓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病房去看陆早秋。
陆早秋躺在病床上,手上吊着水,脸像头上的纱布一样苍白··几个小时前医生已经推着陆早秋做过一系列检查,没有骨折,钟关白反复问了很多遍手指有没有问题,医生都说只是擦伤和撞伤,并没有伤到骨头,等伤口痊愈之后不会影响手指发力。
陆早秋的伤主要是颅脑受损,在被送进来的十几个诸如内脏破裂等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的伤者中并不算严重,至于钟关白这一号擦伤的,连伤患都算不上··钟关白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触碰陆早秋的嘴唇,“陆首席,等你醒来,我就要向你求婚。
用你买的戒指,用我买的玫瑰……差点就被你抢先了·”·他在陆早秋唇上吻了一下··不需要等什么特殊的日子,特殊的物品·所有的特殊不过是为了使这一天不同于别的日子,而这一天,血与火,生与死,从绝地而归,已经足够了。
·护士又来查了两次房,陆早秋还是没有醒··钟关白心疼地拿着棉签蘸水,涂在陆早秋微微干裂的嘴唇上··虽然只要等待,但是等待是一场煎熬,时间仿佛静止了,钟关白不停地看表,寂静的病房内,指针的滴答声好像都变得无比缓慢,好像他的心脏都已经跳动了几百下,才能听到秒针“滴答”一声。
在病房灯光下,橘色的玫瑰花苞微微打开了··浅蓝色的花束漂浮在水里,像是惨白病房里唯一的希望···陆早秋的手指动了动··钟关白迫不及待地按了紧急呼叫铃,“醒了……陆首席……”·他已经错按了好几次铃,护士想要责备他,但是又不忍心,每次查看一番后,都只能叹着气告诉钟关白:“他还没有醒。”
护士还没有来,钟关白紧紧地盯着陆早秋的眼睛,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陆早秋的睫毛扇了扇,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又像适应不了灯光一样马上闭上了。
钟关白把病房的大灯全关了,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床头灯··钟关白像对待一件易碎品那样摸了摸陆早秋的手指,“陆首席,你醒来了吗”他感觉到陆早秋的手指又动了动,不是他的错觉,“醒了……醒了……”·陆早秋睁开了眼睛。
钟关白的脸倒映在那双像深海一般的瞳孔里··陆早秋轻蹙着眉,好像在忍受着某种痛苦···“陆首席,陆首席,太好了,医生和护士马上就要过来了,你想要什么,”钟关白几乎语无伦次地对陆早秋说,“我们现在在医院里,你没有事,我也没有事,我们,我们……”·钟关白激动地讲着话,嘴唇开开合合,眼睛里都是真正劫后余生的狂喜,泛着泪光。
陆早秋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了,原本蹙起的眉展平了,脸上却一点喜悦的意味都没有,反而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陆早秋,我们安全了。”
钟关白牵起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近乎夸张的,让嘴咧大到唇角发痛的笑容··“你是不是太累了……”钟关白的嘴唇一开一合··陆早秋抬起手,推了钟关白一下。
那力道太轻,几乎让人以为是抚摸··“陆首席”钟关白疑惑地拿起陆早秋的手,“你想摸我吗我没有受伤……”·陆早秋又推了钟关白一下,脸上的表情几乎称得上可怕。
“怎么了……”钟关白感觉到了,那是一个虚弱伤者的拒绝,他惊疑不定道,“你痛吗,怎么护士还没有过来,我去叫他们——”··“钟……关……白……”陆早秋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强撑着一口气,但是口吻却不容置疑,“你……出去。”
·“为什么……”钟关白愣在一旁,像个迷路的孩子··“出去·”陆早秋又重复了一次···“病人情绪不稳定,钟先生,请您先离开病房。”
刚到达病房的护士将钟关白劝离病房,她把病房的门关上,“现在有医生在病房里,不用担心,有什么情况等医生出来以后会告诉您的·”说完她又进了病房。
·钟关白靠在墙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撑不住坐到了地上···一点光亮透出来,病房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钟关白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眼前一黑,医生马上将他扶住,“钟先生。”
钟关白马上从门口去看陆早秋··陆早秋躺在床上,头侧向窗边,钟关白只能看见他被纱布裹住的后脑··“病人不希望您进去·”医生感觉到钟关白的动作,立即阻止道。
他看了护士一眼,护士马上将病房的门关上了··钟关白盯着医生,“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医生说:“我知道,您是他的伴侣。
请您做好心理准备·”·钟关白的身体晃了晃,“……您说吧·”·医生说了一串法语医学名词,钟关白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什么”··“等一下。”
一个威严的女声从他们身后传来,是标准的巴黎口音···医生停了下来,朝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钟关白也转过头··那是一个高挑而瘦削的东方女人,她涂着冷色调的口红,上身穿着白衬衣,下身穿着黑色的阔腿裤,穿了细高跟之后几乎跟钟关白一样高。
·“陆早秋的护照上有两位紧急联系人·”女人拿出自己的证件,“第一位,是我·所以,尊敬的医生,我有权知道他的伤情·”·“而且,”她瞥了一眼钟关白,“好像这位先生的法语水平,不足以与医生进行病人的伤情交流。”
·医生看了钟关白一眼,钟关白没有在意女人的责难,只点点头··医生看着两人,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钟关白好像听懂了,却不敢相信那几个词叠加在一起的含义。
“你听懂了么”女人看了钟关白一眼,眼底的忧心,焦急,心痛一闪而过,最后回归冰冷··钟关白还呆立在原地,变成了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女人冷色调的嘴唇轻启,仿佛施舍一般,用中文对钟关白说:·“突发- xing -耳聋,原因不明·”···Chapter 13 【《Albumblatt in Walzerform, S.166》- Franz Liszt;《Moon River》-Ernesto Cortazar】··医生定下了明早进一步检查的时间就准备离开了。
陆早秋的颅脑损伤不严重,不应该直接导致听觉神经损伤,医生判断突聋的可能诱因是前庭导水管扩大,如果是前庭导水管扩大,那么治愈的可能- xing -就极低,具体还要等做完HRCT后医生才能判断。
钟关白根本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不会的,他是一名小提琴手,如果您听过他拉小提琴的话,您就会知道,他不能……”钟关白盯着医生的眼睛说,“他不能失去听力。”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结果,不是吗”医生认真道,“您应该保持稳定的情绪,否则会给病人带来更大的压力·”·钟关白低下头:“您说的没错。”
医生又朝一边面容冷淡而矜持的女人点点头,走了··“真是软弱·”女人看着钟关白说·她的声音很轻,那像是一种在医院走廊上刻意保持安静的良好教养,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极为刻薄。
“……应如姐,我进去陪早秋·”钟关白低声说··“我当不起你一声姐·”陆应如的手握上门把手,“他不会想见到你。”
“他需要我·”钟关白说··“钟关白,你从没有了解过早秋·”陆应如说···她是陆早秋的姐姐,当她面无表情的时候,便和陆早秋有五分像,光是面容就有几分慑人,自带某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钟关白极力维持着对陆应如的尊重:“应如姐,请你让开·”·“你对早秋的骄傲和自卑,一无所觉·”陆应如审视了钟关白片刻,“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后来又愿意跟早秋在一起了,如果是因为小提琴的话——现在他可能要失去拉琴的能力了。”
钟关白眉心动了一下,蹙起来:“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又愿意”·陆应如沉默了一阵:“七年前,我是不同意早秋做手指手术的,风险太大,而且其效甚微。
我当时骂他:‘你喜欢他,就去和他交朋友,去追他,一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个毫无用处的手术,算什么不过懦弱·’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说什么。”
钟关白不知所措··“他跟我说——”·“他‘已经追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你现在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应如姐……你到底在说什么·”钟关白额头上的血管跳了一下··陆应如看着钟关白的眼睛,像在分辨他话语的真假:“你们第一次巡演的时候,早秋就已经跟你……你不知道”·钟关白怔在原地,有什么东西从他脑海里猛然划过,他却抓不住。
“早秋是不跟我说这些的,他只告诉了他的医生·我是去和他的医生交流手术问题才知道这些……”陆应如是体面人,说话不好太直白,“在和你……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ED。
因为这一点,被你拒绝,他的自卑可想而知·后来你又因为听到他拉小提琴跟他在一起,那就是他全部的底气与骄傲·”·陆应如语气平静,但是说出来的内容却字字如刀,将钟关白凌迟。
“钟关白,对于这些事,你是不是跟独奏会的琴谱一起,全忘了·”·突然依稀的琴声出现在他的耳边,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乎是一支圆舞曲··“你——”钟关白感觉像被钉子钉在了空气中,“这不可能……”·那是……假的吧·他在第一次巡演,其实只和一个人有过……·他死死地盯着地面,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张银色的面具。
一切都渐渐清晰起来···七年前···巴黎,塞纳河··钟关白坐在艺术桥的长椅上,喝掉了一瓶开胃酒··他看着对面的卢浮宫,突然想到《纵横四海》里张国荣站在艺术桥上抽烟的那一幕。
一个街头画家给张国荣画了一幅肖像,张国荣问:“你知道我是谁吗”·街头画家笑了笑,不知道··张国荣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回过头,说:“我是个通天大盗,明天看报纸吧。”
钟关白站起来,举着空酒瓶子靠在桥的栏杆上:“巴黎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无处发泄的春情啊·”·已经是夜晚了,塞纳河畔有许多年轻人,都在聊天喝酒。
一个花臂的帅气法国青年看了钟关白一眼,钟关白不经意地撩起下衣摆,露出低腰牛仔裤上面一截完美的人鱼线··法国青年很感兴趣地朝他走过来,用英语问:“一个人”·钟关白那时候法语还很是一般,他用英语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当然不是。”
法国青年正大感失望,钟关白又轻佻地接了一句:“还有你·”·法国青年笑起来:“跟我走”·钟关白挑眉:“你想把我带去哪”·法国青年说:“去有趣的地方跳舞,怎么样”他说完就揽上了钟关白的腰。
他们走了两步,钟关白突然看见迎面走来几个人,都是一起巡演的乐团成员,里面还有一个跟他比较熟的钢琴手陶宣·这就有点尴尬了,钟关白对法国青年说:“等我一会儿,那是我的同事。”
他不想被人知道他是来巡演的学生··法国青年识趣地松开了手··“这不是钟炮……”陶宣本来随口就要开玩笑,但是他顾忌到身边的人,又改口道,“钟关白嘛。”
钟关白一边走过去一边笑骂:“炮你妹啊,都是巴黎风气不正你知不知道啊·”·他正要嘴上乱开车,就注意到陶宣旁边站的是不苟言笑的乐团第一小提琴首席,陆早秋。
陆早秋严肃又冷淡,钟关白跟他不熟,不敢乱说话,于是马上说:“我就夜游一下塞纳河,你们玩得开心点,我先走了啊·”·陶宣说:“你要不跟我们一起陆首席法语说得跟母语似的,请他当一次导游机会难得。”
钟关白瞥了一眼旁边正在等他的法国青年,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陆早秋:“不行啊,我还有朋友等我·”·陶宣跟着看了一眼那个法国人,马上就露出一脸心照不宣的笑,“那什么,明天晚上还有演出,你‘夜游’注意点啊。”
“行了行了,我至于嘛·”钟关白随口说着就要走··“你要去哪里·”陆早秋淡淡道··大概是陆早秋太少过问别人的事,他一开口,其他人都吃了一惊。
“我”钟关白指着自己,眼睛睁大,搞不清楚陆大首席怎么突然对自己的行踪感兴趣了··陆早秋:“嗯·”·钟关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告诉一看就是- xing -冷淡的陆大首席他要去跳舞泡吧喝酒可能还会干点别的什么吧··“明天有演出,我要确认演出成员的安全。”
陆早秋说··钟关白耸耸肩,看向法国青年,却发现自己连对方名字都没问,于是只好喊:“宝贝儿,咱们去哪儿呀”·法国青年说:“今晚有一个蒙面舞会,就在‘Amour’酒吧。”
钟关白对陆早秋说:“就是那了·”·陆早秋:“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陆早秋的脸色有点难看·但是陆大首席反正也从来不笑,钟关白没想太多,招呼一声就走了。
·Amour酒吧··钟关白买了两个羽毛面具,自己戴上一个,递给法国青年一个··黑色羽毛贴在他的眼周,在一片灯红酒绿里显出格外妖冶迷人的味道··他进去之后又喝了点酒,法国青年也喝了不少,两个人在舞池里扭了半天,下来的时候法国青年挺兴奋,一屁股直接坐到了钟关白大腿上。
钟关白突然意识到,这人可别是个壮零吧这种场合,通常都是他钟关白坐别人的大腿,就算他在健身房练腿,那也是为了好看,可不是用来给别人坐的。
两个零做不成炮友,做朋友吧,法国小青年又有点无趣··这么一想他立马就冷淡下来,把法国青年丢到一边,自己去吧台孤独地喝起酒来···吧台上轻轻一响。
一杯矿泉水出现在了钟关白面前··钟关白懒懒偏过头,旁边站着一个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很高,面具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只有嘴唇与下巴的轮廓露出在外面,看起来像是亚裔。
钟关白勾起嘴角,用不太流利的法语问:“给我的”·男人点点头··钟关白把两根手指放在杯口,眼睛却向上挑起来,看向男人,“那我请你跳一支舞”他说完,朝男人伸出手。
男人却没有把手递过去,而是像钟关白一样,也伸出了手,微微弯腰,做出邀请的姿势··看来是一号··还是几个世纪之前来的那种··钟关白笑起来,一口喝完男人请的矿泉水,舔了舔嘴唇,然后把手放在男人的掌心,等男人一握上他的手,他就反客为主地牵起男人走向酒吧的乐队。
“嘿,兄弟·”钟关白对乐队的键盘手说,“华尔兹,有没有”·键盘手乐了,第一次有人来他们酒吧点华尔兹:“哪首”·钟关白右手牵着陌生的男人,左手抬起来,在键盘上随意倾泻出一段李斯特的《A大调圆舞曲纪念册的一页》。
·钟关白弹着琴,感觉自己的右手被男人握得更紧了,他抬起头,发现男人看他的目光灼人,很有那么点意思,他朝男人笑了笑,左手继续在黑白键盘上划出令人的惊艳的弧度。
这首曲子不难,他只用了一只手弹了主旋律,键盘手立即就明白了·键盘手把手放在额头上,跟钟关白抬手致意了一下,便开始了完整的圆舞曲··这不是一间Gay吧,戴黑色羽毛面具的男人和戴银面具的男人站在舞池中央相对而立,很是引人注目。
立即有人吹起口哨来··钟关白微微仰起头,对银面具的男人说:“谁跳女步”·男人没有说话,只把手轻轻放到钟关白的后腰上,但是没有真的贴上去,只是虚悬着自己的手掌,克制守礼得过分。
对于这种古板行为,钟关白大为惊奇:“嘿,你这可不是跳舞·”·他把男人的手大大方方地放在自己的腰上,在男人的手触上自己的腰的时候,钟关白似乎感觉到男人的呼吸变沉了。
钟关白想到今天出门前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腰腹,心中很是满意,没枉费在健身房流的汗··在格外动听的圆舞曲中,男人带着钟关白在舞池里旋转··他是过分体贴而温柔的那种舞伴,他微微低头注视着钟关白的脸,让钟关白把重量全靠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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