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们的手指+番外 by 公子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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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家们的手指+番外 by 公子优(2)
·钟关白和男人离得很近,他偏过头,在男人的衣领与侧耳间闻到了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味道,那种味道和酒吧的氛围格格不入··就像男人请他喝的那杯和酒吧格格不入的矿泉水一样,干净而特别。
他许久不曾接触过这样的人了··钟关白用手轻抚男人的背,感觉男人的背脊僵硬了一下··“跟我走吧·”钟关白说···他拉着男人,穿过跳舞的男女,穿过围观的人群。
穿过嘈杂的交谈声··穿过回荡在耳边的圆舞曲··所有喧嚣都被抛在了身后···巴黎的夜空,满天繁星··月亮映在塞纳河里,波光粼粼。
银面具在月色下反着光,却遮不住男人如水的目光,他就那么看着钟关白,沉静安宁··钟关白轻轻哼起了《Moon River》的旋律··“……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ay.” ·钟关白一边哼唱一边向天空伸出修长的十指。
十指在天空中划动,就像是在天幕中演奏一首钢琴曲··几乎像一个疯子··男人安静地看着钟关白的动作,没有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钟关白转头,用法语问。
男人看着他,仍一言不发··酒精带来的醉意,月色下这样浪漫的夜晚,让人忍不住做一些疯事··钟关白盯着男人的银面具,突然笑起来,“也好。”
他用中文说,“那你现在一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男人果然依旧沉默着··钟关白继续用中文说:“你知道吗,中国有一部电影,是讲东方不败的。
好吧,你应该不知道他是谁……令狐冲当年和东方不败坐在屋顶,东方不败也没有说话,令狐冲以为他是扶桑女子,于是便说:‘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在说什么,那我们永远都不会有恩怨。
如果每个人都是这样,我们也不用退出江湖了·’”··他念着电影里的对白,缓缓抬起手,想去揭男人的银面具··男人退后了一步··钟关白笑着摇摇头,又用中文说:“也好。
你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那我们永远也都不会有恩怨,大概过了今晚……也不会有不必要的牵挂·”·“你知道吗,那部电影里,有一首我很喜欢的诗:‘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如江湖岁月摧。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钟关白去买了两瓶酒,递给男人一瓶,男人接了,钟关白又说:“虽然你听不懂,但是——”··“为我们的不相识,干杯。”
·钟关白直接吹了一瓶,男人也想学着他那样豪饮,才喝第一口就险些呛到··钟关白的脸上醉意更甚,他拍拍男人的背,用法语说:“噢,甜心,你不会喝酒吗,你得这样——”·他拿过男人的瓶子喝了一口酒,仰起头,吻上男人的唇。
双唇相触的一瞬间,男人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一吻结束,钟关白舔舐着男人的微微肿起嘴唇,意犹未尽··“甜心,虽然你不会说话,不会喝酒,不会接吻,你也听不懂我念的诗,但是,我好像有点儿喜欢你了。”
钟关白带着醉意看着男人,低声用结结巴巴的法语问,“你夜游过塞纳河吗你知道塞纳河上有多少座桥吗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数一数”·男人深深地看着钟关白,点了点头。
·凉风习习,月光如水··钟关白一只手牵着男人,一手在空气中弹着不知名的乐章··每走到一座桥,他就唱一遍《Moon River》··“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他看着男人的眼睛,轻轻唱道:“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day.”·唱完这句,他对男人说:“Someday is today.”·总有一天,我会优雅地遇见你。
而那一天,就是今天··男人握紧了钟关白的手···在他们走过第十座桥的时候,男人的脚步停了下来··酒的后劲渐渐涌了上来,钟关白靠在男人身上问:“你累了吗”·男人忍不住伸手抚摸钟关白的侧脸,但是刚一触上那发烫的脸颊,又极为克制地收回了手。
·他看了钟关白一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立方体···月光下,那块立方体里悬浮着的一架三角钢琴与琴凳就像真的一样··钢琴的八十八根黑白琴键,琴身内的琴弦,下方的踏板,都极为精致分明。
·男人把那个立方体放在掌心,递给钟关白··钟关白接过来,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透明立方体的上方舞动,好像在弹琴·他一边弹一边歪着头,带着醉意对男人说:“其实,我是一个钢琴手。”
·男人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清浅的笑··钟关白又说:“不,不是钢琴手·我不是一个钢琴手·我是一个——”·“伟大的钢琴手。”
他对男人傻傻地笑着:“我是一个伟大的钢琴手·”·钟关白低着头,假装在透明立方体里的钢琴上弹完了一首自己作的最伟大的钢琴曲,然后将立方体塞到男人手里,“甜心,谢谢你愿意让我弹你的钢琴。”
男人再次把立方体递给钟关白··“送给我”钟关白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要送我一架钢琴”·男人点点头。
钟关白看了男人半天,“那我该送你什么呢我住的酒店大堂里有一架真的钢琴·”他像在说秘密那样压低了声音,“甜心,我们趁着晚上没有人,偷偷溜进去,就我们两个,怎么样我弹琴给你听。”
他已经醉得忘了自己一路都在说中文了··男人目光温柔地看着钟关白,再次点头····Chapter 14 【《大好きな笑顔》-川田瑠夏】··已经到了后半夜,河畔格外安静。
河水缓缓流淌,好像要与漫天星河流往同一处··钟关白拉着男人走了半天,走到一盏路灯下的时候停了下来,像个耍赖的孩子一样蹲在地上··男人被他拽得弯下身,低头看着他。
钟关白左右看了看,一脸迷茫地对银面具的男人说:“甜心,巴黎的房子都是蓝灰顶黄色墙,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男人看了钟关白一会,背过去,蹲下来。
钟关白跳到男人背上,男人站起身,背着钟关白沿着河畔向东南方走··钟关白摸了摸男人背上的蝴蝶骨,男人身形一僵,还是没说话··他们一路走着,男人瘦削,脚步却很稳,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酒店门口,男人的手臂都从未松过一下。
·酒店前台只有两个服务员在值班··大堂另一侧一片黑暗,放置稀疏的沙发上空无一人,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摆在中央··钟关白低声对男人说:“我们先假装回房间,然后从那边绕过去,我弹琴给你听。”
男人看他的一眼,眼神又好笑又无奈··但是钟关白全无自觉,暗自偷偷摸摸地往里跑··男人几步走到前台,看了一眼酒店的时钟,压低声音用法语对前台服务员说:“我的,”他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与冰冷银面具气质不符的迟疑和柔软,“……爱人,还有不到十八小时就要在巴黎歌剧院演出,他很紧张。”
·服务员小姐好奇地往钟关白那边看,戴着羽毛面具的大男孩躲在钢琴后面,露出一双被黑色羽毛包围的眼睛··男人摸了一下自己的银面具,轻声说:“他是一个很有童心的钢琴手。”
钟关白揭开琴盖,左右四顾,眼睛终于聚焦在男人脸上··“嘿,甜心,你被敌人发现了吗”钟关白压低了声音朝男人喊,就像在玩谍战游戏。
男人嘴角勾起一个无奈的笑,转头对服务员说:“我记得这家酒店房间的隔音非常不错·”他拿出自己的房卡,“但是,如果因为我们造成酒店的任何损失,请记在我的账上。”
这样的男人让人无法拒绝··服务员小姐看了他一会,低头笑着记下房号··前台上摆了一个盘子,里面装着用来招待check in的客人的薄荷糖·男人本来转身要走,看到糖又停下来,拿了一颗,才向服务员点一下头,转身离开。
他走到琴凳边,钟关白说:“甜心,你干什么去了”·男人伸出手··掌心上躺着一颗糖··钟关白怔怔地望着那颗糖,有点恍惚。
他拿起糖,盯着看,“你去偷糖给我的”·男人忍住笑意,认真地点点头··钟关白剥开糖纸,找不到地方扔,于是暗搓搓地把糖纸塞到男人的口袋里,男人转头看旁边,假装没有看到。
那种薄荷糖是两片圆环形的糖拼在一起的,钟关白一边把糖掰成两半,一边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去练琴,我的老师也会给我一颗糖·话梅糖·他家里只有一种糖,就是话梅糖。
他说他小时候练琴的时候,也有人给他一颗话梅糖·后来长大了,他就不给我了·”·“他说,人长大了,就不吃糖了·”·一颗糖被分成了两个圆环糖片,钟关白把一片放在自己嘴里,一片塞进男人嘴里。
男人看钟关白的眼里还带着几分复杂,猝不及防嘴里一甜,顿时一愣··“所以,谢谢你·”钟关白说··他嘴里含着糖,甜得弯眉笑眼,“甜心,你有没有听过伟大的钢琴手弹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指尖已经落在琴键上。
零星几声脆响,像那杯矿泉水与男人的到来··低沉的和弦,像跳舞时男人低头的样子··流畅的琶音,像塞纳河中的流水,像河畔上方的星空··最后琴声渐弱,像恋人的低语,像一颗慢慢被体温融化的糖。
等糖全部融化的时候,琴声停了··刚好半颗糖的时间··口中还留着淡淡的甜味,空气中还存着若有若无的余音··男人看着钟关白,目光灼灼,他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来抱住钟关白。
但是他低头看着坐在琴凳上的钟关白,只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钢笔·钟关白似乎知道男人想干什么,紧接着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来一包餐巾纸··曲子不长,但是餐巾纸太小,记完一首曲子用了一整包餐巾纸。
“送给你,《半颗糖》……唔,或者《半颗甜心》”钟关白拿过钢笔,“可是找不到地方写曲名……”他站起来,在男人唇上亲了一口,拿起男人的手,在手掌上写下“半颗甜心”四个字,再签下“伟大的钢琴手”作为落款。
男人看了一会手中的字,修长美好的手指慢慢收拢,最终却没有握成拳,像是要抓住那几个字而又怕将字弄脏擦去··满腔柔情总是化作万分小心··一片光从远处洒来,泻在三角钢琴旁。
男人站在光里,面朝黑暗,钟关白站在黑暗里,面朝光亮处··两人相对而立·轻吻变成了舔舐,再变成了啃咬··“你真甜。”
钟关白看着男人的眼睛,声音低哑··他发现男人的眸色变深了··“上去……”钟关白一边亲吻着男人,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两个字。
··房间里一片黑暗··男人没有给钟关白机会开灯,他托着钟关白的头把人放到床上,一颗一颗地解钟关白的扣子,将衣物放在床头柜上··男人的动作温柔而细致,钟关白急不可耐,一把将男人的衣服和皮带扯开,手同时向男人的下身探去。
“你——”钟关白隔着内裤在男人下身揉了一把,可是那里一团柔软,毫无反应··钟关白仰头亲吻男人的耳朵和颈侧,手在男人身下不断抚弄。
男人好像也察觉了不对劲,动作一僵,但下一刻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有些粗暴地揉捏起钟关白的精瘦的侧腰和饱满的臀部··“等,等等……”钟关白亲吻男人的嘴唇,“甜心,轻点儿。”
男人的力气越来越大,钟关白感觉到男人已经快要将他的腰掐断,但是男人的下身依旧没有变化,就好像面对他的身体,男人没有欲望,反而在忍受什么痛苦··一种羞耻感顿时涌了上来。
这个人对他的身体没有感觉··可能男人喜欢他弹琴的样子,但是并不喜欢和他做爱··他脑子里最后那点酒意和满腹欲望一瞬间退了个干净·他用手撑住男人的胸膛,将想要吻他的男人推开。
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男人全无防备,猛地一下被推得撞在床头柜上··“唔·”·“啪——”·男人的闷哼和一声脆响同时响起。
钟关白吓了一跳,连忙要下床去开灯··男人却抬手挡住了他··钟关白低头一看,他本来要落脚的地方,是无数的透明碎片···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男人的银面具上,冷得吓人。
而地上,无数的透明碎片像从天空中落到地上摔碎的星河··立方体里的三角钢琴掉了出来,摔断了一根琴腿··摔坏的钢琴与琴凳躺在那堆碎片里,像是经历了某种浩劫。
·钟关白看不到男人脸上的表情,猜不透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他只觉得清醒之后头痛欲裂··“对不起·”他看着地上的碎片说··男人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穿好衣服,向门口走去。
等钟关白套上衣服追出门的时候,男人已经不见了····Chapter 15 【《L'emprisonnée》- Dark Sanctuary】··第二天晚上演出前,整个乐团包了酒店的自助餐厅提前吃晚餐。
钟关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上拿着一颗苹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啃··他正出神,结果听见头顶传来更大的啃苹果声··抬起头,是季文台··季大院长带着睥睨渺小生物的姿态看着钟关白,“哟,昨晚干嘛去啦精神恍惚的。
一会化妆把黑眼圈遮遮,眼袋比我的都大·”·“……那是卧蚕·”钟关白反驳··“搞区分概念,治标不治本。”
季文台把苹果核丢在钟关白桌上,拿起桌上的餐巾优雅地擦了擦手,“晚上还有《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我知道你能弹下来,我就一句话,别太自我。”
钟关白看着那个苹果核一呆,温月安君子如玉,自己跟着没学半点好,反而把季文台这种随手乱丢东西的毛病学了个十足··钟关白有点不是滋味,那张被塞进男人口袋的糖纸,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我晚上不会出乱子的·”他说··“光不出乱子就行了你得学学陆早秋,精益求精……不过他也有毛病,太标准,不像人。
算了,你就这样吧,一个团里总得有一个他那样的,一个你这样的·” 季文台把沾了苹果汁的餐巾丢在钟关白桌子上,走了··钟关白啃完苹果,拿着杯子去倒咖啡。
陶宣正好也过来倒咖啡:“欸,季大老板跟你讲什么啊”·“说我纵欲过度,眼袋比他还大·”钟关白心不在焉地满嘴跑火车。
陶宣故意笑得很猥琐:“那个法国小哥看起来就很……嘿嘿,是吧”·钟关白无语:“那就是个零号,估计还不如我。”
陶宣一个直男,不知道为什么听这种八卦也跟着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失望,“没成啊我发现你可能有点水土不服,你上次约的那个好像也没成,就那个特别帅的中国小哥……”·“可能是。”
钟关白突然正经起来,“我难道很没有吸引力吗”·陶宣诚恳地说:“对我来说,是的·”·钟关白:“滚。”
陶宣端正态度,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啊”·钟关白有点说不出口··一个人如果从小就好看,那么他很难不自知··在这方面,钟关白到底是个凡人。
难得碰上个人他特别有感觉,偏偏对方毫无反应,他里子没得到,面子过不去,说出来不高兴,想闭口不言又憋屈:“就是……唉,后来我在酒吧又遇到一个人。”
陶宣兴致勃勃地看钟关白,就差摆一个doge脸··“我喝多了,有些细节想不起来,应该是个法国籍的亚裔吧·”钟关白的表情变得更正经了,“我觉得他很特别。
就像……嗯,比如,你有没有某次弹琴的时候,突然感觉‘我练琴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弹给面前这个人听’”·陶宣一个激灵,感同身受道:“我有。”
钟关白感觉自己遇到了知己,“说,什么时候·”·陶宣严肃道:“第一次考级的时候·”·钟关白:“……”·陶宣:“还有第一次参加比赛。”
钟关白:“你知道你为什么是候补吗·”·陶宣:“……”·钟关白:“这就是原因·”·陶宣:“呵呵。”
他“呵呵”完钟关白之后还觉得不够有杀伤力,于是明知故问:“哦,那你把人搞定没”·“……没有。”
钟关白想着那张银面具,越想越难受,倒也没有难过得受不了,那更多的像是一种遗憾,比如错失了一件价值连城的非必需品,“我觉得,他可能是直男吧……对我没感觉。
其实我后来想,不上床也没什么,能上床的那么多,何必呢,做朋友也好·”·陶宣啧啧称奇,“这不像你啊·”·钟关白端着咖啡往回走,“有些事,真的是,遇上方知有。”
陶宣调侃:“那你以后就从良了,等那么个彩虹出现”·钟关白摇头失笑,“你当我是王宝钏啊·真遇上再说吧·我好歹是个正常男人。”
他讲完这句话,看到几步外的陆早秋,于是礼貌地点了一下头··陆早秋眼神漠然,与他擦肩而过···钟关白再回想起陆早秋那个漠然的眼神,心就像那块透明立方体一样,碎成了无数片。
他突然想起来,那个眼神他还见过一次··欧洲巡演结束以后,他们在北京演出··表演结束的时候,罗书北给他送玫瑰,陆早秋也是这样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空得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之后,就听说乐团的小提琴首席因伤休学··陆大首席一直是风云人物,这样的新闻,钟关白一向直接当作江湖传说来听,并不关心···一年后,陆早秋再次归来,十指缠满了白色的细绷带。
当时他看着陆早秋拆下绷带,几近完美无瑕的一双手上,手术缝合的疤横贯在十指指缝间,几乎可怖··他原本以为陆早秋做手术将十指指缝剪开,再缝合,只是为了追求更大的手指跨度,去弹更难的曲子,陆早秋却告诉他:“我不是想学钢琴。
我只是,想感觉一下,你的世界·”·对于这句话,那个时候的钟关白是当表白来听的··于是他认定他一定可以追到陆早秋,胜券在握··这一刻,他终于知道,那句话,与其说是表白,不如说是绝望。
他不敢想象,陆早秋绝望地做完手术返校,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接受他的追求,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平静地告诉他:“我是ED·”·钟关白,你简直该死。
··陆应如看着钟关白的表情变化,“想起来了么·”·钟关白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对陆应如说:“抱歉·”·陆应如冷然:“你对我道什么歉。”
钟关白:“应如姐,我为接下来的事道歉·”他说完,抢先进了病房,把陆应如锁在门外···他轻轻朝陆早秋走过去··走了几步他才突然意识到,其实他是吵不到陆早秋的。
陆早秋什么都听不到··钟关白在陆早秋背后站着,陆早秋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良久,陆早秋似乎有所感应,突然转过头,钟关白发怔的样子猝不及防撞进他眼里。
钟关白看起来很落魄,浑身脏兮兮的,手臂上都是擦伤,刚才脸还没事,出去再进来的时候,却肿了一边··陆早秋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钟关白肿起来的脸··钟关白怕他担心,“我自己弄的。”
说完他又后悔地闭上了嘴,拿手指了指自己,再用手在自己脸上轻拍两下··陆早秋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叫你出去,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这种温柔的责备让钟关白心酸得不得了,他去桌上拿了纸笔,写道:“那我不出去行不行陆首席,我不想出去。”
写完又画了一个可怜的表情,才把纸举给陆早秋看··陆早秋看了钟关白很久,微微点了一下头··钟关白蹲下来,趴在陆早秋病床前·他有太多话想一次说清楚,但是偏偏陆早秋什么都听不到,于是想写给陆早秋看。
陆早秋叹了口气,“不要动·听我说·”·钟关白像听课的小学生一样撑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陆早秋··“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接受这件事。”
陆早秋垂下眼帘,没有去看钟关白的眼睛,“所以,给我一点时间·”·钟关白拼命点头,忍不住一直又快又急地重复:“会好的,会好的,医生没说不会好啊,肯定会好的,肯定会好的……”·但是陆早秋听不见,他依旧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地上。
他脸上没有显出情绪,睫毛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扇动,隐隐透露着不安,过了很久,才艰难地发出一点声音:·“在那之前……先留在我身边·”·一片死寂。
绝对的,连自己心跳都听不到的寂静足以使任何一个普通人崩溃,足以摧垮任何一个自命坚韧的人的意志··何况,陆早秋曾经拥有那样超出常人的敏锐听力··他曾经说:“我只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么细微的差别,连Lance这样的制琴师都没有察觉··那是天赋,更是无数个日夜的训练后的结果·几乎可以说,是那些日夜构成了现在陆早秋。
丧失了善的善人,不可以称作善人··那么,丧失了听力的陆早秋,好像也不可以称作陆早秋了···陆早秋感觉到床在抖,他微微抬起眼,去看钟关白。
钟关白跪倒在地上,满脸泪痕··陆早秋慢慢抬手,擦掉钟关白的眼泪:“不许哭了·”·钟关白的眼泪一直无声地掉··陆早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温柔的笑,一边给钟关白擦眼泪一边说:“叫你出去,你就真的出去了。
叫你不许哭,怎么不听”·这几乎像是在撒娇了,柔软得过分,陆早秋平时哪里会这样说话,钟关白听了,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心尖上最软的地方,眼泪止不住地全打在陆早秋的手指上。
··Chapter 16 【《梦幻拥抱》- 坂本昌一郎】··过了一阵,钟关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来··他在纸上写:“陆首席,答应我·”·陆早秋没说话,静静看着钟关白。
钟关白从信封里拿出那对护士转交给他的戒指来·他本来就跪在地上,于是就着这个姿势,在纸上写:“我订的戒指还没有做好,所以就用你买的求婚了·”·陆早秋看着那两枚戒指,眉心蹙起来。
钟关白又写:“可以吗”·陆早秋盯着那三个字,神色复杂,最终看钟关白的眼神慢慢变得平静温和:“不行·”·钟关白一慌,担心再次彼此误会,于是他把他能想起来的,他们第一次巡演的事都写在纸上。
他写着,那些画面一一划过脑海·他突然想起他们来法国之前,陆早秋看他们第一次巡演的相册,他随口对陆早秋说:“那时候我怎么就没跟你在一起呢·”··他心里一酸,在纸上认真写道:“陆首席,我爱你,不因为任何事改变。
那次的误会我不想再来一次,你与别人不同,我爱你,你与过去的你不同,我也爱你·我还和当年一样——你可以因为任何原因拒绝我,反正也没用·”他一鼓作气地闷头写,“我会陪你吃饭,开车送你去想去的地方,给你作曲,听……”·他写到那个“听”字的时候,突然手一哆嗦,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本来要写“听你拉琴”··钟关白怔怔地盯着那个“听”字,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把那个字晕开,模糊得看不清了··对于陆早秋的突发- xing -耳聋,其实他也是没有真正接受的。
这些来来往往写在纸上的对白,就像一场临时的演习,理智上他被通知了陆早秋的病情,但是潜意识里,他根本不相信陆早秋真的已经听不见了··陆早秋轻轻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上面的字。
钟关白不敢抢陆早秋手里的纸,但他又担心陆早秋看了会有很大反应,而陆早秋却只是有些恍然地盯着那张纸··他在看钟关白写的那段过往··过了很久,陆早秋低唤了一声:“关白。”
钟关白下意识地去应他··陆早秋像是在想什么,“以前,小喻说,要我对你好一点·”·钟关白摇头,陆早秋对他已经不能更好了··“唐小离也说,要我对你再好一点。”
钟关白不停摇头··“其实,”陆早秋轻声说,“ED这件事,我没有那么在意,被其他人嘲笑也无所谓·”·“只是一想到,这么好的你,平白要比别人少一些东西……”陆早秋的声音更轻了,“我就觉得很难过。”
低低的声音传到钟关白耳里,有如轰鸣·一字一字,如钢铁巨兽驶过,将他全身的每一寸筋骨,连同腹内五脏六腑全碾得粉碎··“所以,现在这样,我更无法说服自己答应你。”
陆早秋抬手擦钟关白的眼泪,“好了,不要哭了·”·钟关白感觉自己好像一条被人拿捏住了七寸的蛇,动弹不得,他僵硬地从地上捡起笔,又拿了一张纸,写道:“我没有比别人少任何东西,我比谁都拥有得多。
陆首席,你反过来想,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我,你会跟我求婚吗”·陆早秋看着那行字,良久没有说话··钟关白突然想,大概,根本没有那种可能,因为陆早秋是不会让他躺在那里的,陆早秋从来都只会把一切挡下来,护他周全。
他正要再写什么,却听见了护士的声音··钟关白抬头,是护士从外面开了病房的锁··陆应如跟在护士后面··护士推了机器过来,给陆早秋测了血压,看了瞳孔,说一切没有问题,她明早再来。
陆应如走过去,钟关白默默把纸笔递给她,带上病房的门,出去了··陆应如低头,看到纸上那段:“我没有比别人少任何东西,我比谁都拥有得多·陆首席,你反过来想,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我,你会跟我求婚吗”·陆早秋看着陆应如,回答了刚才不曾向钟关白回答的问题:“我会。”
陆应如在纸上飞快地写出几行字,那字自成一体,有杀伐风骨,“你不会·如果是你,必不会挑这样的时机求婚·”·她太了解陆早秋,知道陆早秋那句“我会”只不过是在掩饰钟关白的不体贴。
陆早秋沉默半晌,“他这样直接,我只觉得可爱·刚才我,”他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柔情,“差一点就答应了·”·陆早秋没和陆应如说过这种话,应该说陆家没有人这样说话,陆应如一时不知该接什么,于是直接无视,转而写道:“你需要休息,不要说了。
我简单跟你写明情况·我跟医生谈过了,明天上午做检查,如果情况不好,就转院·我跟林开通过电话了,他和这边最好的耳鼻喉科医院有合作·”·陆早秋点一下头。
“我拿到大使馆的伤亡名单从巴黎飞过来,两个小时后必须飞回巴黎·”陆应如快速写完,看陆早秋虚弱地躺在那里,到底心疼,于是又写了一句,“睡吧,我看着你。”
陆早秋精神很差,和钟关白说那么多话已经是在强撑,他疲惫地闭上眼,眉头却蹙着,不像在安心休息·过了一会,他又担心地睁开眼,低声喊:“姐。”
陆应如用眼神询问··“你……不要为难他·”··陆早秋不求人··在陆应如的记忆里,他只这样说过两次话。
上一次还是在二十多年前,幼小的陆早秋抱着自己的小提琴,光着脚站在墙角,对盛怒的父亲说:“你……不要砸我的琴·”·已经比陆早秋高出一截的陆应如穿着得体的裙装,挡在陆早秋身前,“爸,这样太难看了,楼下还有许多客人在等您呢。
况且,有我,还不够么·”·她表情镇定,声音底气十足,气势已经像一个举重若轻的成年人,只有年幼的陆早秋能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在微微发抖··在父亲转身离去后,陆应如也跟着离开了。
“姐·”年幼的陆早秋在陆应如身后小声说,“……谢谢·”·陆应如脚步一顿,又走回去,拿起掉在地上的拖鞋,小心地给陆早秋穿上,然后低头对陆早秋一字一句道:“早秋,你记住,我们家,总要有一个人,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陆应如收回思绪,轻叹一口气,点点头,往门外走··“姐·”陆早秋在她身后说,“……谢谢·”··陆应如回过头,陆早秋正看着她。
其实他的轮廓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的男人,不知怎么的,陆应如还是觉得那一眼看过去,和小时候有点像··她极其罕见地淡淡笑了一下,走出门去···钟关白站在门外等着,陆应如对他说:“你进去陪早秋。”
钟关白应了一声··陆应如说:“钟关白,如果我是你,我会先考虑早秋的身体,再考虑他的事业,最后再讨论我和他的关系·”·钟关白一愣。
陆应如看了他一会,语气放得柔和了一些:“我喜不喜欢你不重要·从小,陆早秋喜欢的东西,陆家人都不喜欢·”·她说完,就走了··钟关白看着陆应如离开的背影,那身影像某种兵器,强悍冰冷而又孤独。
·钟关白进去的时候陆早秋已经睡着了,过分安静的睡姿几乎让他产生了后怕的感觉··他去问护士小姐要了一套干净病号服,然后在病房的浴室收拾了一下,悄然躺到另外一张床上。
他看着陆早秋的侧脸想,可能应如姐是对的,他太急了,急于证明无论发生什么他们之间都不会改变·可是现在躺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和以前不同的陆早秋··这么一想,陆早秋比他要强大太多。
在他演出事故后,陆早秋对他说:“你弹成这样,我不会安慰你·”·陆早秋不会向钟关白证明什么,也不会安慰他,陆早秋只会说:“从头来过。”
然后带钟关白离开,默默陪他练琴··陆早秋从来都是那样,像苦寒之地唯一存活的一棵树,沉静坚韧,不可撼动··钟关白悄声从床上下来,在陆早秋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陆早秋,如果你走到了不同的地方,我也会像你一样,带你回到我这来····第二天陆早秋睁眼的时候,钟关白手里正拿着一个速写本和一支铅笔坐在床边等他。
钟关白见他醒来,拿起素描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画了简笔画,还配了文字··一个和钟关白一样发型的小人儿拿着一个牙刷杯和一支牙刷,旁边写着:“陆首席,刷牙。”
再旁边,另一个小钟关白拿着一个马克杯,配文:“医生说今天早上还不可以进食,但是可以喝水啦·”·陆早秋摸了一下纸上的小钟关白,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钟关白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和水杯递给陆早秋,又把速写本翻了一页··陆早秋刷完牙,一抬起头,速写本上的小钟关白嘴边有一个对话框:“大钟关白不高兴了。”
陆早秋把牙刷和被子放下,又摸了摸大钟关白的头··钟关白抓住陆早秋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然后再翻了一页速写本··上面有一个表情很害羞的小钟关白,配文:“那个那个,陆首席,你要上厕所吗,医生说你不可以下床,所以大钟关白跟护士学习了怎么帮你……他的荣幸。”
陆早秋看钟关白,钟关白一本正经··真到解决问题的时候,钟关白一脸严肃,然而手上该占的便宜一点也没有少占··陆早秋说:“你……好了,放开。”
钟关白收回手,清理好,举起素描本,翻一页··上面是更害羞的小钟关白,配文:“陆首席,你对大钟关白的服务满意吗A.满意;B.满意;C.满意;D.满意。”
陆早秋没说话,眼底却不自觉带上笑意··钟关白再翻了一页,一个小钟关白戴着一个听诊器,配文:“陆首席,如果你准备好我们就可以去做检查啦。”
陆早秋点点头,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去··钟关白看着陆早秋的脸色,赶快又翻了一页速写本··速写本上画着一个可怜兮兮的小钟关白和一个板着脸的小陆早秋。
小钟关白对小陆早秋说:“你要是表现好,我就亲你一下·”小陆早秋板着脸点头··钟关白眼巴巴地看陆早秋,陆早秋眼底带上一点无奈:“好,去做检查。”
钟关白用力在陆早秋脸上亲一口,然后去叫护士·他和护士推着可移动病床,陪陆早秋去做HRCT···做检查很快,但是等结果要一点时间··钟关白举起速写本,上面的小钟关白说:“陆首席,我们有一个随堂测验,请务必参加。”
下一页,小钟关白歪着头问:“陆首席,你最喜欢谁A.钟关白;B.关白;C.阿白;D.白白·”·陆早秋从钟关白的手里拿过速写本。
厚厚一本差不多都被画满了,差不多对陆早秋一天的生活安排全都画在本子上··陆早秋看着钟关白,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昨晚没睡”·钟关白一呆,这个问题他没预料到,所以没有画,只好向陆早秋摇摇头。
陆早秋翻回“陆首席,你最喜欢谁A.钟关白;B.关白;C.阿白;D.白白·”的那一页,对钟关白说:“铅笔·”·钟关白把笔递给陆早秋,陆早秋在本子上写:“ABCD”。
明明是自己出的题,钟关白还是撑不住有点不好意思·他厚着脸皮把速写本往后翻一页,后面一页写着:“陆首席,ABCD都是正确选项,给你一百分,奖励:念诗。”
钟关白弯下身,眼睛亮晶晶的,对陆早秋念:“陆首席,你是——”·他刚张嘴,突然一慌··陆早秋是听不见的··这件事,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习惯。
陆早秋把钟关白的慌乱全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像平时阻止钟关白念诗的时候那样,给了钟关白一个深长的吻····“咳·”负责做检查的医生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两位先生,结果出来了。”
钟关白马上走过去,用身体挡住陆早秋的视线,几乎用一种胁迫的眼神看着医生,问:“是好的结果,对吗”···Chapter 17 【《沉思》- 吕思清】··医生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好结果就是好结果,什么叫‘可以这么说’”钟关白追问,“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找不到原因。”
医生抬手打断钟关白的疑问,“找不到原因就是好的结果·你明白吗,他的身体没有问题·”·钟关白皱着眉微微点头,“那,他什么时候可以听见”·医生说:“高压氧配合药物治疗,他的主治医生会决定具体的治疗方案,两周以内都有恢复的可能- xing -。”
“那两周以后呢”钟关白被“两周内”这三个弄得心情复杂,好像希望和绝望就是一线之隔··“可能- xing -比较低。”
医生的话很有保留- xing -··钟关白收紧了手指,握成拳头··医生往后退了一步:“先生,虽然你的手臂受伤了,但是如果你想动手,我可是会还手的。”
钟关白松开拳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一个小时之前我刚解决了一个暴躁的病人家属·”医生耸肩··钟关白的注意力还在那句“两周内”上,他问:“这种病,治好的可能- xing -大吗”·“治愈率并不低。
但是治疗效果和病人的心理状态也有关系,如果病人压力太大,很可能对治疗效果产生负面影响·”医生看着钟关白,“你看起来太紧张了,你会把病人也带进你的情绪里。
他对你非常关注,所以你的一点情绪波动都会对他产生很大的影响·”·钟关白微微低下头,“……没错·”·“放轻松一点,尽管这很难,但是,试着这样做。”
医生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见惯生离死别的平和,“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爱人生病,都会表现出强烈的负面情绪,好像我们在对他生气,气他为什么要生病。
尽管我们都知道,那并不是他的错·你懂吗,那种愧疚感会压垮他的……好吧,我不常和病人家属说这样的话,但是……”医生拍拍钟关白的肩膀,灰色的眼睛眨了眨,“兄弟,你们好歹在我面前接过吻。”
愧疚感会压垮他的……·钟关白沉思了一会,对医生说:“谢谢·”··等医生走了,他拿着文件袋,转身走到陆早秋身边··他给了陆早秋一个充满信心的笑,然后拿起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准备写字。
陆早秋说:“不用·你把文件袋给我·”·钟关白犹豫着把文件袋递过去·陆早秋法语太好,看了一遍已经知道情况,但是他没说话,只安静地点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钟关白看了一会陆早秋,他的脸色还很苍白,只有下颚左侧的琴吻是浅红色的,看起来有点像吻痕··钟关白忍不住摸了摸那块印记··陆早秋是从不疏于练琴的人,他左手手指上永远有薄茧,下颚左侧永远有琴吻,左边的锁骨上永远有一块印子。
钟关白对这几个地方爱不释手,喜欢到仔仔细细去摸的时候心里总有点发疼··陆早秋睁开眼,轻轻握住钟关白的手,“关白,帮我……”·钟关白询问地看着他。
陆早秋摇摇头,“没事·”·钟关白的指尖摩挲着陆早秋左手手指上的薄茧,顿时明白了那句“帮我”后面,陆早秋没说出口的话···下午陆早秋进高压氧舱做治疗,钟关白立即开车回他们租的房子里。
他知道,陆早秋当时想说的是:“帮我拿我的琴·”·钟关白不是一个足够细心的人··但他是一个钢琴手·即便他有一天听不见了,他还是会渴望触摸琴键。
那么,陆早秋也一样··陆早秋主要用的琴有两把,一把十八世纪初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放在北京,一把他母亲留下来的琴放在南法他们现在住的海滨小城···钟关白走之前摆在院子里桌上的玫瑰已经被晒失了水,花瓣枯萎掉下来,和木头桌子一个颜色。
他匆匆把平时要用的物品都收好,再带上陆早秋的琴·刚走出院门,他又返回去,把陆早秋租房子时给他买的书全装在一个箱子里,一起带走··车快开到尼斯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钟关白出国之后换了号码,几乎没人知道,他一看是唐小离,于是开蓝牙耳机接了··唐小离听到他的声音,心放下了,开始揶揄:“你这是考虑复出还是结婚啊,这么大阵仗。”
钟关白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心思问,“我这开着车,有事说·”·唐小离说:“你人在哪呢”·钟关白:“去医院,我老婆还在医院。”
唐小离:“陆首席你们不是还一块拉琴呢吗”·钟关白:“什么”·唐小离:“不是,就机场恐袭那事,有人现场拍了视频,微博上不很多YouTube搬运工么,结果有人认出你在里面,还有个神秘男子保护你。
就没过多久,又出了一个你和神秘男子在餐厅弹琴的视频,也不知道谁拍的……那什么,你们弹完吧,还来个激吻,你都不知道国内网上现在成什么样了,陆首席‘某著名音乐学院管弦系教授’都被扒了。
评论都在讨论攻受,我都没眼看·”··钟关白骂了句脏话,差点摔了耳机··他在娱乐圈那几年,一直把陆早秋保护得特别好,他领奖什么的,也从来不带伴儿,就是怕影响陆早秋。
钟关白在音乐学院的时候一直很高调,没人不知道他的- xing -向,进了娱乐圈以后虽然没亲口承认过,但是不少人都默认了,他也不反驳··唯独一个陆早秋··想要捧给所有人看,最终还是收到衣襟里,放在心口上。
·唐小离说着,自己也回过味来:“你们弹琴在恐袭之前”·钟关白深吸了一口气:“陆首席现在,什么都听不见·”·唐小离那么一张利嘴,半天没说话。
他见陆早秋的次数不算多,就特别记得第一次去他们家,比约定的时间到得早,钟关白来开的门,开完门没理他就走了·他进门听到一阵小提琴声,曲子挺耳熟但叫不上名字,就跟着钟关白往里走。
钟关白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他跟着向里一看,里面居然在放《猫和老鼠》的动画片,只是没开声音,一个清瘦的男人正在拉小提琴,视线虽然落在屏幕上,手里的琴和弓却像有生命一样。
唐小离看了一会,发现琴声的节奏跟动画片里Tom和Jerry的动作居然正好能配上,他那时候才突然想起来《猫和老鼠》的配乐确实都是经典的古典乐··钟关白靠在门框上,一脸着迷地看着那个男人拉琴的背影。
动画片一集结束,男人放下琴弓,左手也松开,小提琴完全靠下颚夹着,转过身,像个不知人间岁月的世外人一样,朝钟关白歪头浅浅一笑,眼神温柔得要化开:“关白,来弹琴。”
唐小离被那个笑晃了眼睛:“钟关白你们家藏了个神仙啊”·钟关白的眼神落在男人身上:“……是啊·”··唐小离现在想起那一幕都觉得惊为天人,再听到这个事,瞬间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半晌他说:“你要是钱不够,一句话。
网上那事吧,我让秦昭的公关处理,你别管了,先顾好陆首席·”·钟关白说:“不跟你说谢了,我还有个电话要打·”·他是要打给季文台。
季文台接电话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钟关白,你叫陆早秋那小子早点回来,老请假像什么话,休婚假都没有这么休的·是吧老温”·那边温月安的声音淡淡的:“我没有休过婚假。”
季文台唉声叹气:“老温,你要是休了婚假就不至于现在是我大晚上来给你扫院子……你这棋盘还摆这”·温月安说:“还摆这。”
季文台又说:“你说我们院的那谁谁至今对你念念不忘,一生未嫁,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你干脆就……是吧,至少有人照顾你·”·温月安没回答,只问:“是阿白”·季文台这才想起来一只手还拿着手机,于是对钟关白说:“你小子什么事啊”·钟关白说:“我们在尼斯机场遇到恐袭,早秋暂时……听不见了。”
季文台把扫把丢到一边:“什么叫‘听不见了’”·“突发- xing -耳聋,正在治疗·”钟关白发现他无论第几次说出这些话,都没有变得更容易一些,“医生说治愈率还是很高的,前两周是关键。”
季文台沉吟片刻:“有什么需要和进展直接给我电话·”·钟关白:“嗯·还有,季老师,我们,我和早秋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我担心他……”·温月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文台,把电话给我。”
钟关白:“老师”·温月安说:“阿白,早秋这个孩子,你不要小看了他·”·钟关白应了一声,又说:“我不会。”
温月安说:“在你带他来我这里之前,他自己来过一次·”·钟关白一愣··“我平时不见人·那天上午,他敲了一次门,没人应,我也没有邻居,他就一个人在院子外拉了一首《沉思》。
不久之后下起雨,我以为他拉完就走了·没想到,天黑的时候,他在门外说:‘不打扰温先生休息,学生明天再来·’”·温月安坐在轮椅上,看着院门口的一盏石灯和石灯上的门檐。
那天,温月安开门的时候,陆早秋正好站在门檐下,雨水从门檐滑落下来,打- shi -了他的衣服,石灯映在他身上,能看到提着小提琴盒的手指上缠着绷带··温月安看到那双手,道:“阿白提起过你。”
陆早秋朝温月安深鞠一躬,“温先生·关白说要带我来看您,又担心您不同意·”·温月安说:“所以你就自己来了·”·陆早秋:“我怕到时他难过,只好提前叨扰。”
温月安问:“若我不同意,你便天天来么·”·陆早秋低下头,雨水从他的发梢流下来,划过下巴,他轻声道:“学生不敢打扰·学生站在檐下,温先生就当是躲雨人吧。”
··Chapter 18 【《アシタカセッ杂》- 久石让】··“阿白·”温月安对电话那边道,“这道坎,他过得去·你要信他·若两周后——”·“那我就站在他身边,做他一世撑伞人。”
钟关白道··温月安沉默一阵:“你去吧·”·待他挂了电话,将手机递给季文台,道:“阿白……不像我·”·季文台哼了一声:“钟关白要是像你就好了。”
·温月安望着那盘残棋出神:“还好不像·”·季文台捡起地上的扫把:“你啊……二十年收一个学生,心里喜欢也不让他来看你,就一个人待着。”
温月安道:“老人家,有什么好看·”·季文台看着温月安,温月安还穿着二十几年前的衣服,梳着二十几年前的头发,夜晚的月色将他的眉眼照得一如当年。
“好看·还是好看·”季文台回忆起来,“当年他们戏称你什么来着那个时候的女学生是真对你好啊……我记得钟关白小时候打坏了你一只杯子,你自己坐着轮椅找遍北京城也非要找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也不知道谁把这事儿说出去了,全院的女学生都恨不得帮你找一个出来·”·温月安也想起来,道:“女孩子,总是心善·”·季文台神色揶揄:“那还有几个同去的男学生呢”·温月安抬眸,淡淡看了一眼季文台,“文台,你与学生也这样说话”·季文台:“咳,老温,我是告诉你,男学生也心善。
要一视同仁·”·温月安看着院子里的溪水与荷花,脸上显出一点回忆的神色:“现在想来,不该找的,把阿白吓坏了·”·季文台看着那盘残棋,摇头道:“你还是要找的。
这么多年,这里一直维持原样……老温,虽然我一直劝你,但你心里想什么,我多少还是知道点·”·温月安沉默着调转了轮椅,半晌问:“文台,弹琴吗。”
季文台叹口气:“我不弹·老温,你哪里是要听琴,你这是要听人,我弹不来·”·温月安推着轮椅进了楼内,用手撑着特制的扶手上楼梯。
季文台跟进去,看着温月安空空的裤管悬在空中,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来··温月安在楼梯上垂眸看了他一眼··“我不扶你。”
季文台收回手,背在身后,像往常一般,慢慢跟在温月安身后上楼··温月安坐到二楼备用的轮椅上,进了书房··书房的桃木桌上有一幅字···白雪关山虽行远·万死未敢负师恩··虽然那纸已经被展平了许久,上面仍有大小皱褶。
季文台进去,一看见那幅字,就嗤笑道:“钟关白写的他的字也不像你·”·温月安推着轮椅过去,微微抬起手,停在“关山”二字上,“文台,请人帮我裱起来吧。”
季文台边看那幅字边笑:“老温啊,你看得上眼的东西不多,就这,也值得裱起来”·“阿白小时候写的字,我都留着·”温月安从柜子里拿出一叠一叠钉成册的宣纸,他低头看着那上面的字,眼中带上了淡淡笑意,“你看。”
季文台大笑,“‘静’字还少一横·”·“阿白那时候会的字还不多·”温月安把厚厚的册子翻到末页,“后来就写得很好了。”
“我看也一般·”季文台低头看一眼桌上的字,哼笑,“他不是个用功的·你还真要裱起来,裱了挂哪”·温月安道:“他长大以后难得写一幅给我,又怕写不好,这还是我从废纸篓里捡回来的。
只怕没有下回了,得好生收着·”·季文台拿纸的手一顿,又故作淡定地继续将那幅字卷好:“老温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没下回了等两个小崽子回来,叫他坐在这儿给你写一百幅好的。”
他刚说完,看见自己卷起的字下面还有一张宣纸··纸上只有两句词···月照玉楼春漏促·飒飒风摇庭砌竹··这页词的纸下还有字,密密麻麻,却看不分明到底是什么字。
温月安低头翻着钟关白的小时候的毛笔字册,道:“文台,你裱了字,不要告诉他·阿白心软,别人说什么,他都放在心里,舍不得让任何人失望·他的字是我教的,写得不好,我也喜欢。”
季文台没有答话··温月安抬头一看,淡淡道:“只是顾敻的两句词。文台,不早了,回去吧。”·季文台没有抬手去揭那张宣纸,他退后两步,拿着要裱的那幅字,道:“老温,等他们回来,你跟他们一起来我家吃饭。”
温月安说:“好·”·季文台:“中秋也来·”·温月安:“中秋不来·”·季文台叹口气,“我走了。
裱好给你送来·”··待季文台走了,温月安揭开上面那张宣纸··最下面一张,满纸深深浅浅,只有两个重复的字···玉楼··温月安看了一阵那两个字,又下楼去,拿出一盒录像带。
他打开电视,听见一阵钢琴声··原本温月安是不看电视的,听见琴声便多看了一眼··是阿白··温月安将轮椅推后了一些··电视屏幕上,播放的是陆早秋和钟关白在餐厅合奏的画面。
一曲还没有播完,画面就切到了一个演播厅里·里面坐着一个主持人和一个少年··少年一头黑直长发垂在腰间,眼中收敛着星芒··主持人道:“钟先生算是你的前辈,你觉得他的演奏如何说起来,他也评价过你的独奏会呢。”
少年有礼道:“我很尊敬钟先生,他是我的前辈,我没有资格评价他·”·主持人笑道:“果然像网友说的那样,你特别有礼貌啊·今天因为你来,我们节目组还特意准备了一架钢琴,你要不要给大家展示一下”··少年笑道:“谢谢节目组。
我的荣幸·”·主持人道:“让我们掌声欢迎天才钢琴少年贺音徐——”·贺音徐的头微微后仰,抬手拿出一跟带子绑住长发,坐到钢琴凳上。
镜头给了他绑头发的动作一个特写,纤长的十指,少年清俊的面容,仰起脖子露出的喉结,都被放大在屏幕上·在他指尖触上钢琴键盘的那一刻,眼中收敛的光芒瞬间大盛。
·温月安看着电视屏幕,少年眉眼像极了故人··意气,更像极了故人··“师哥,这个孩子,竟也……姓贺·”温月安轻声道,仿佛这几十年未变的小楼中,还有一人。
··Chapter 19 【《Clair De Lune》- Achille-Claude Debussy】··钟关白拎着小提琴快步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陆早秋正靠在床上,闭着眼睛··他慢慢朝陆早秋走去,病房过于宁静,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陆早秋没有任何反应·病床上的男人苍白而安静,就像茫茫雪地中,刀斧凿刻的雪人··钟关白走到病床边看了陆早秋很久,才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陆早秋的睫毛,然后迅速把脸凑到离陆早秋的脸不到两公分的地方。
陆早秋睁开眼,睫毛在钟关白的框架眼镜上刷了一下··钟关白和陆早秋对视了一会,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一个大近视,现在得照顾陆早秋,一天用眼时间比以前多,戴隐形眼镜扛不住,只能框架上场。
钟关白本身极少戴眼镜,嫌不够帅·而用唐小离的话说,戴眼镜的那都是良家子,他们那就不是正经人,戴了也是衣冠禽兽,斯文败类··钟关白拿起速写本,写道:“陆首席,是不是不帅了”·这话撒娇卖萌求反驳的成分居多,陆早秋取下钟关白的眼镜,看了一会双目迷离的钟关白,又把眼镜戴回去。
钟关白眨巴眨巴眼睛··“戴着·”陆早秋说··钟关白期待地写:“还是帅的吧”·陆早秋看了钟关白半天,道:“这样来找我比琴的人应该会少些。”
其实陆早秋从来不评价别人的容貌,无论褒贬,钟关白乍一听,甚至觉得有点稀奇,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他就像个特别讲究的老帅哥人到中年突然一不小心发福了,还被自家漂亮老婆嫌弃了似的,在速写本上画了个戴眼镜的小钟关白羞愤大哭,配文:“真不帅了啊”·“这也信”陆早秋笑起来,但他眼神落到钟关白带来的小提琴盒上时,笑意便褪了些,“现在如果有人来找我比琴,我大概不敢。
怕比不过·万一,把你输给别人了怎么办琴给我·”·钟关白心里狠狠一疼,来不及写字,先忙着把琴盒打开··陆早秋接过小提琴,侧头夹住,左手手指在琴弦上移动。
他没有拿琴弓,一连串繁复的指法变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像一个人的默剧··这幅画面有种荒唐的悲伤感,钟关白不太敢看··陆早秋闭着眼睛,眉心微蹙,下颚仍夹着琴,两只手空出来,好像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他的右手在左手小指指节上按了按,嘴角竟然渐渐浮现出一个笑,病房里瞬间冰雪消融··钟关白看着那个笑容,心中也跟着安宁下来··陆早秋向护士要了一卷细绷带。
他保持着夹琴的姿势,低着头,将每一根指节都缠上绷带··钟关白突然理解了这些动作的意义··陆早秋同时也看向了他,轻声解释道:“从头来过。”
··一周后,陆早秋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院,只需要定期去医院做高压氧治疗以及服药··钟关白在接陆早秋出院之前,先去了一趟花店··Elisa正坐在花店门口看书,钟关白说:“早上好,小淑女。”
Elisa抬起头,眼睛一亮:“先生·”·钟关白问:“今天有上次你送我的那种花吗”·Elisa钻进店里,很快小女孩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有,而且它们已经全开了。”
钟关白跟进去,看见大片的浅蓝色五瓣花··他微笑起来:“你说得没错,它们非常坚强·”··当钟关白远远看到从医院里走出来的陆早秋时,时光好像回到了六年前。
白色细绷带缠绕的手指,拎着小提琴·因为迫不及待要出院,陆早秋身上还穿着带条纹的病号服··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钟关白看着他举起了琴弓··琴声飘散开,传到钟关白耳朵里。
当他走到钟关白跟前的时候,琴弓正拉出一声长长的颤音,钟关白感觉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也跟着被激起了鸡皮疙瘩··“我等不及了·”陆早秋看着钟关白的眼睛,问,“你听到了吗”·钟关白看着陆早秋揉弦的左手手指,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可是那琴声,非常奇怪,像是嗓音最好的歌手刻意在唱跑调的歌,每一声都那么美,但整首曲子的音准全是错误的··陆早秋低头看了一会自己的左手,“我也听到了。”
他脸上再次浮现出和那天摸到小提琴时一样的笑容,“跟那天一样·还有钢琴声·”·钟关白的眼睛里满是哀伤,鼻子忽然一酸,根本不敢去看陆早秋的脸,只能用最大的力气抱住他。
“我听到了,它们很美……”他在陆早秋耳边重复说着无意义的话··陆早秋感觉到喷在自己耳边的热气,隔着绷带的手指在钟关白唇上碰了一下:“我听不到。”
钟关白用手机缓缓地打出几个字:“很美·这是我听过最美的琴声·”··陆早秋的睫毛动了动,盯着那行字问:“真的吗”·钟关白再次用力抱住陆早秋,在他颈边不断点头。
等钟关白松开手臂时,陆早秋再次扬起了琴弓··这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就站在医院门口,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拉着没有人能听懂的曲子·阳光将他的病号服照得刺目,风吹起还没来得及剪的头发与病号服的衣摆。
医院里快步走出来一个护士,像是要警告在外面制造噪音的男人··钟关白眼神请求地看着护士,不断摇头··“我马上就带他离开,再让他弹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吗”·护士停下脚步,眼神渐渐变成了同情。
“其实……”她本来想说,其实精神科的病人不应该就这样出院,可是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看着不停跳跃移动的手指与琴弓,她突然觉得不应该说那样的话,可能所有疯子都不会被理解,天才也一样,那些古怪的、错乱的声音莫名地像在敲击她的胸口,让她觉得内脏有了一种酸胀的感觉,“也许是我无法理解这种美。
但是……它确实是一种美·”··他们的时间彻底慢了下来,就好像开始了一个不知期限的假期·钟关白远离了从前的圈子,不用应酬、录制节目。
陆早秋也不用再忙着上课、演奏、奔波于世界各地···陆早秋出院的第二天早上,钟关白是被一声巨大的东西摔倒的声音惊醒的·他转头一看,视线来不及聚焦就已经可以判断陆早秋不在他身边。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反应,他抓起床头的眼镜就往外面跑··琴房里,小提琴的琴谱架倒在地上,琴谱散了一地··陆早秋背对着他,低着头··虽然知道并不会打扰,但是钟关白仍然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他看到陆早秋左手握着琴颈,右手迟疑地停在弦轴边,甚至不敢去拧它们·那种不自信的感觉,就像一个普通人突然看到自己的双手突然变成了另一种自己不会使用的结构。
四根琴弦完全松着,那是一种没有办法拉琴的状态··钟关白突然明白了陆早秋的琴声为什么会有问题,他对于小提琴的控制力就像面对自己的身体那样熟悉,就算听不到,手指的位置也不会错。
但是,陆早秋没有办法调音··每次练过琴之后都要放松琴弦,再拿起小提琴的时候就需要调音·钟关白不知道出院前陆早秋是怎么调音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陆早秋突然发现了音准的问题。
他走到陆早秋身边,陆早秋抬起头盯了他很久··眼神里全是不信任,还有,巨大的失望··那种失望差点击倒了钟关白··“出去·”陆早秋说。
钟关白摇头··陆早秋没有重复第二遍,他冷漠地收回目光,拿着小提琴离开了琴房··钟关白跟着追出去,却被锁在了一间空房间外面·敲门没有任何作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这是陆早秋租下的房子,他甚至找不到开门的钥匙··房间里没有任何响动,寂静得让人害怕··钟关白越来越心慌,所有可怕的猜测一一出现·这个空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好对着他们的院子,钟关白冲了出去,找邻居借梯子。
被阳光晒得皮肤发红的老人从仓库里搬出一个金属楼梯来,笑着说:“我有时用这个来粉刷墙壁·”·钟关白点点头,接过梯子,准备走··老人在他身后说:“嘿,你的朋友看起来不太好。”
钟关白急着搬梯子,只随口应道:“是·”·老人又说:“今天早上我看到他在院子里拉小提琴,但是声音很奇怪·我还问了他:‘你的琴坏了吗’”·“什么”钟关白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睛瞪得很大,吓了老人一跳。
“他拿了纸笔请我把说的话写给他,我才知道他听不见·所以我写:‘你是不是不知道,也许你的琴坏了’”老人说,“他皱起了眉毛,一直盯着他的琴看,我觉得也许是我太失礼了,毕竟他听不见,所以我又写:‘可能是你的曲子太特别了。
’可是他说出曲子的名字时,我知道,我听过,那是小提琴版的德彪西的《月光》,我怎么会不知道那首曲子呢德彪西可是法国人·”···Chapter 20 【《Violin Sonata in G Minor,“The Devil’s Trill”》- Giuseppe Tartini】··钟关白爬上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看到了陆早秋。
他抱着小提琴,坐在阳光照不到的那面墙边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粒碎玻璃渣掉到了陆早秋的脚边,他才有了一点反应,抬起了头··碎玻璃泻了一地,被阳光照得刺眼万分。
钟关白正试图从满是尖锐玻璃碎片的窗户上爬进屋内··陆早秋还没来得及阻止,钟关白就已经从窗外跳到了地上,睡裤被划破了,有半截挂在玻璃上,他干脆撕了裤子,扑过去把陆早秋按在地上,明知道对方什么都听不到,他还是忍不住在对方耳边说:“可是我真的觉得那很美……”·陆早秋一只手拿着小提琴一只手拿着琴弓,于是格外笨拙地用琴弓的弓背在钟关白的后脑上划了划,就像在模仿抚摸的动作,他边做这样的动作边低声说:“我在生气。”
钟关白突然觉得有点想笑,他当然知道陆早秋在生气,但是就这样直接说出来莫名有种……几乎算得上是可爱的感觉··他先在陆早秋嘴上啃了一通,才点点头,做出“我知道”的口型。
陆早秋瞪了钟关白一眼,但是配上被吻得殷红- shi -润的嘴唇,更像在调情··钟关白还没来得及在眼前的风情万种上做点什么,突然大腿后侧靠近腿根的地方一痛。
他被弓背打了一下···打得并不重,像是一种警示··“起来·”陆早秋说··钟关白捂着大腿跳起来,陆早秋居然会打人·“你不能这样。”
陆早秋站在他面前,严肃地看着他,“你先出去·”·钟关白站在原地不动··“你先出去·”陆早秋重复道,“我现在在生气。”
他看着钟关白一点一点扬起来的嘴角,突然叹了口气,“算了·”·陆早秋是一个极少会产生愤怒情绪的人·如果一个人没有太多在意的东西,那么他就很难愤怒。
而不惯于愤怒的人,通常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去表达他的愤怒·尤其是,站在他面前的是钟关白··“我错了·”钟关白比完口型,委委屈屈地低下头,一副准备挨训的样子。
“钟关白·”陆早秋喊完名字以后顿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生气·我想找到一种对你生气的方法,让你意识到这件事很严重·你不能骗我,尤其是在这件事上,不能骗我。”
“钟关白,你看着我·”陆早秋用弓背抬起钟关白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也越来越沉,“音乐……是有真理的。
我不能歪曲它,你也不能·以前,我只相信我的耳朵,现在我想要……相信你·”·钟关白看见陆早秋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样子,最初的一瞬间可能是慌张的。
对于陆早秋这样的人来说,这一句“想要相信你”,不止是托付失去的听力,这几乎已经等于在托付他的生命,和他仅剩的世界··钟关白的胸口不断起伏,他注视着陆早秋,缓缓抬起手,轻轻抓住了抵在自己下巴上的琴弓。
接过琴弓的一刹那,他终于彻底地意识到,他到底接过了什么··就像柏拉图认为物质世界的背后一定有一个理型世界一样,所有的音乐家脑海里一定也有一个理型音乐,那是属于每一个艺术家自己的完美,而其他人耳朵所接收到的,不过是那种理型的一个投- she -。
钢琴键盘的每一次振动,小提琴琴弦的每一次颤抖,都是在靠近那个理型··现在陆早秋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绝对完美的理型··“你可以相信我·”钟关白默念出这句话,他是讲给自己听的。
他将陆早秋的小提琴放到了左肩上,将琴弓挥到了半空中,再默默地看向对方··钟关白听陆早秋调过无数次弦,他挥起琴弓的那一刻甚至可以想起陆早秋独奏时偏爱的那个基准A,那比标准的440赫兹低一点,让琴声整体有种格外沉静的感觉。
陆早秋点了一下头··钟关白要作曲,当然是会小提琴的,但是调音远不如陆早秋快·他在陆早秋的目光下,拧动弦轴,一弓一弓地去试A弦··等到他调好四根弦,陆早秋接过琴,以极小的幅度转动弦轴,每一根他凝神都转动了很久,才转回原处。
“试一下·”陆早秋说··钟关白把四根弦试了一遍,音准没有改变,他朝陆早秋点点头··陆早秋又把四根弦全部松了,然后完全凭着手指对于琴弦松紧程度的感觉,将弦轴拧到了某个位置:“再试一下。”
钟关白拉出一弓双音的时候怔怔地盯着弦轴··音几乎是准的··但是,对于陆早秋来说,几乎也是错误的一种··陆早秋盯着钟关白的眼睛,后者微微摇头。
“我没有练习过·”陆早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的感觉并不像听觉那样灵敏·”太过依赖耳朵,做过上万次的动作也不可靠。
钟关白握住陆早秋的手指,不断亲吻指尖··直到把指尖亲得微微发抖,他才在陆早秋的掌心上郑重写下三个字:“交给我·”·当他把重新调好音的小提琴交给陆早秋时,陆早秋想了很久,然后拉了一首塔蒂尼的《魔鬼的颤音》。
据说塔蒂尼梦到自己把灵魂交给了魔鬼,然后从魔鬼的演奏中得到了这首曲子··陆早秋拉琴的时候一直看着钟关白,似乎每一弓都要向他确认··钟关白不断地点头,直到最后一弓落下,他才走过去,在陆早秋掌心写道:“相信我,塔蒂尼也不会比你拉得更好。
陆早秋,从现在开始,我将是你一个人的魔鬼·”·陆早秋的嘴角一牵,露出安宁温柔的笑意:“好·”·钟关白小心翼翼地夺过陆早秋手里的小提琴和琴弓,放到一边,然后把陆早秋按到墙上,粗暴地亲吻。
啃完之后,他抓过陆早秋的手掌,难耐地写道:“你不想尝尝魔鬼的滋味吗”·陆早秋的眸色变了变:“哦”·他手臂发力,将钟关白反压在了身下,胸腔微微震动,声音极度低沉,就像在念中世纪的诗歌:“魔鬼啊,那……你不想尝尝神仙的滋味吗”·“唔”钟关白闷哼一声,忍不住喘息,“嗯……”··一直到下午送陆早秋去做高压氧治疗钟关白都不太敢往副驾驶上看。
他越想越不对劲,怀疑陆早秋上午其实一直没有消气··陆早秋询问般看了钟关白一眼:“怎么了,嗯”·钟关白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搭在腰上,觉得自己身体中间这一截完全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回想起上午,在那个被阳光照得燥热过度的房间,无论他怎么求饶,陆早秋都没有停手·陆早秋这样温柔的爱人,从来都体贴得不像话,唯独今天,脸上看起来还是冷静的样子,但是手上的力气却大得吓人,一只手将钟关白的两只手腕锁在头顶,另一只手完全掌控着钟关白的身体。
不知道多少次,钟关白被逼出了眼泪,缩着身体求饶··每次陆早秋的声音都是那样低沉温柔,灵活的手指却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开疆拓土:“关白,你在说什么……抱歉,我听不见。”
·钟关白当然喜欢神仙的滋味,但是他被迫一次- xing -吃了太多,导致现在看神仙一眼,心里都有点发憷··等停了车,他才用手机打出一行字:“神仙一怒,伏尸千亿。”
陆早秋看了一会儿,淡淡道:“看不懂·”·钟关白不敢解释,怕陆早秋听了污言秽语便用琴弓抽他,只打字问:“陆首席,你现在不生气了吧”·陆早秋一路都没有回答,磨得钟关白心里忐忑,进高压氧舱前他才转过身,在钟关白耳边低声说:“好像找到了一种对你生气的办法。”
·陆早秋躺进高压氧舱,上次遇见的那个灰眼睛医生路过,笑着跟钟关白说:“他比上次看起来好多了·”·钟关白透过透明的高压氧舱壁看着陆早秋的脸:“是啊。”
医生说:“你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我想要学会适应他的变化,比他自己更快适应·”钟关白就那么一直注视着陆早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中途他开车去了一趟附近的乐器行··他走到一架电钢琴边,手指在键盘上随意一扫,然后问老板:“可以听到琴声吗”·老板走过去,打开电源:“现在可以了。”
钟关白关掉电源,在老板匪夷所思的目光下弹了一曲,指尖游走在键盘上,仅仅发出单薄的触击声:“好听吗”·老板耸耸肩:“先生,请原谅我无法判断。”
“原来是这种感觉·”钟关白不停抚摸着琴键,陆早秋的世界,原来是这种感觉……·“我要买下它,请帮我放到车上吧·”他轻声说。
··Chapter 21 【《Silent Prayer》- Secret Messenger】··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钟关白就醒了·陆早秋练完琴有松琴弦的习惯,他准备一早去给小提琴调音。
房中一片黑暗,他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发现书房的门边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再打开卧室的灯,回头一看,陆早秋果然不在床上··书房就放了一些书,还有一台安了作曲和录音软件的电脑,他们用的时候并不多。
钟关白走过去,慢慢推开门··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有一个女人,正在比划某种钟关白看不懂的手势··陆早秋斜背对着门,模仿着屏幕上女人的动作·他显然很不习惯这样的肢体的动作,平时极为灵巧的手指都显出几分笨拙的味道。
钟关白退后一步,默默关上门··等他调完音再回到书房门口时,陆早秋已经在学别的手势了·天色一点点地亮起来,陆早秋侧头望了一眼窗外,手上的鼠标移向了视频右上角的叉。
钟关白飞快地关上门,准备悄悄回卧室,走了几步,却突然转过身,快步走向书房,推门进去,从背后抱住了陆早秋··他感觉到陆早秋的背脊僵硬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
“做什么”陆早秋偏过头,说··钟关白把两只手绕到陆早秋面前,举起两只拇指相对,弯了弯,这是刚才屏幕上的女人做的手语,他猜测应该是夸奖的意思。
陆早秋转过身,看了钟关白一会,竖起手掌,向外推出··钟关白询问地看陆早秋,后者在他后脑勺上捞了一把,然后弯下身:“上来·”·陆早秋背着他走去海边,走着走着忽然说:“要是以后你再对我念诗,我不会阻止。”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阳光走过了八分钟,终于落到他们身上··钟关白的默默亲吻陆早秋的耳后,无声地念道:“阳光照亮了你……”·那几天,钟关白开车在南法遍地找中国文具用品店,要买笔墨宣纸,为陆早秋抄诗。
最后竟真的让他在一个车都开不进去的石板路老街里找到了,准备结账的时候他看见柜台不像一般开在欧洲的中国商店那样放着财神、招财猫或是一缸锦鲤,而是放着一张竹制的三行笺,上面压着一枝风干的梅花。
竹笺下方也画着一枝雪中白梅,上面用毛笔抄着三行小楷:·衷肠事 托何人·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钟关白问老板这种三行笺放在哪个架子上··老板是个法国老人,手里还拿着一卷书,闻言抬起头,摘掉老花镜,看了钟关白一眼,用流利的汉语笑说:“这是非卖品,用来讨好我的太太。”
钟关白说:“就买一张,我也想讨好我的太太·”·“你准备写什么呢”老板一边擦老花镜一边问。
写诗,写所有的声音,写这个世界……·“爱·”钟关白说··爱是一个被过度滥用的字眼,越来越少有人能记住它本身的重量和可贵。
一个人只有经历无数人事才不会滥用爱这个字,就像一个人只有看遍千山万水才不会滥用美··而老人竟然被这一个字说服了,他戴上老花镜,弯下腰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竹笺,递给钟关白。
那上面绘制着一簇浅蓝色的五瓣花,和钟关白买过的很像,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种··老人见钟关白盯着那簇花看,便解释道:“倒提壶,产自中国,花语是‘沉默的守望’。”
钟关白将那片竹笺收在了衬衣的上口袋··于是那天陆早秋练完琴推门出来就看见门檐上垂下一根朱红色的绳子,下方挂着一片三行笺,笺下还坠着一朵新鲜的浅蓝色五瓣花。
竹笺在微风中摇晃,陆早秋把那一小片东西托在手心:··早秋·阳光照亮了你·你也照亮了阳光··钟关白买的电钢琴放在楼中的空房间里,陆早秋走进去的时候钟关白正在弹琴,没有开电源。
·眼里黑白琴键的沉落自动转化成了脑海中的音符,那是一种神妙的感觉,陆早秋只看了一串跑句就知道那是一首即兴的曲子,但是旋律是那样明晰,甚至可以感觉到琴声中的情绪。
他去琴房拿起已经松了琴弦的小提琴,走到钟关白身边,偏头压住小提琴,凭借这几天练习过无数次的方法调好了音··琴弓没有碰琴弦,完全靠着手指对于琴弦松紧的感受。
那应该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但是当陆早秋拧完最后一根琴轴后,扬起琴弓,用小提琴完全重现了一遍钟关白即兴曲的主旋律··分毫无差··心疼与骄傲的感觉掺杂在一起让人心口辣痛,这太过分了,钟关白心想,或许他应该开始信教,哪种都可以,只要那个教的神仙愿意让陆早秋康复,他便愿意用一辈子虔诚祷告。
·等做那一周的最后一次治疗的时候,陆应如给钟关白打电话,说要准备让陆早秋去德国治疗·的确,两周的时间已经到了··“现在的情况”陆应如问。
“正在做治疗,目前看来没有明显效果·” 钟关白看着高压氧舱里的陆早秋,他好像睡着了似的,闭着眼睛··陆应如那边沉默了一会:“如果还有残余部分听力的话,至少可以用助听器。
我已经安排好后续治疗团队了·”·钟关白隐约听到背景音中有一个低沉而不容置疑的男声:“叫他不要拉小提琴了,纵容他玩到二十多岁,够久了·”·“应如姐,早秋——”·“我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陆应如走了几步,离开了原本的房间,她的声音听起来可靠无比,“这里有我·”·陆应如站在露台上,看着东半球的夜空,这里已经成了新的不夜城,在几十年间拔地而起的建筑无数,如星子般璀璨密布的窗户里坐满了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的人。
“陆总,上半年的财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的第一秘书拿着一叠材料走到她身后,低声提醒··陆应如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工作,而仍背对着秘书,淡淡道:“Abe, 你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第一秘书先生极其难得地迟疑了一秒,因为他从没有被问到过这么容易回答的问题:“非常好。”
陆应如:“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份好工作·”·Abe:“陆总,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陆应如转过身,没有看秘书,径自向办公室走去:“那么你很幸福。”
Abe跟在陆应如身后,看着她比例完美的背影·那是常年自律的结果,每一寸骨骼与肌肉都长成营养师与健身教练指定的标准样子·“那您……”开口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这对于下属来说是一个极其不妥当的问题,无论是问陆总是否喜欢她的工作还是问她是否幸福。
“而幸福是一种小概率事件·”陆应如翻开了财报,“出去吧·”·Abe在带上门的一瞬间,看见陆应如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个小时后,位于西半球的高压氧舱打开了。
钟关白抱着从Elisa那里买的花去接陆早秋··治疗室的门开着,陆早秋已经从高压氧舱里出来了,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当钟关白走到门边的时候,皮鞋接触到地面,发出一点响动。
陆早秋的头先是微微一偏,再睁开眼,向门口看去,那是一种听到了什么声音反- she -- xing -看过去的眼神··这样的眼神钟关白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这段时间,往日举重若轻的陆早秋甚至要控制自己不被一个突如其来拥抱或者身边的人影吓到,因为所有移动的物体对于他而言出现得都太过突然,像是从真空里长出来的。
钟关白无比心疼那个会因为拥抱而颤抖的陆早秋,这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心疼渐渐熬成了一种磨人的痼疾··而现在,陆早秋的一个眼神,便让他不药而愈。
他就那么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不敢说话··陆早秋轻声说:“过来·”·钟关白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试探着又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陆早秋的左手小指不自觉动了一下,微微点了一下头。
钟关白在原地呆了两秒,然后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皮鞋重重撞击在地面上,发出一阵阵巨大的响声,好像要把整栋医院都踩塌··两人对视良久,陆早秋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却像想教小孩规矩又舍不得说重话的家长一样,对钟关白无奈道:“你动作轻一点。”
坐在陆早秋对面的医生跟着笑起来··古今文人,赋诗万篇,于钟关白而言大约没有一句比这句“轻一点”更好听··钟关白冲过去,跑了两步又收住脚,试探着喊:“早秋陆首席”·陆早秋看着钟关白,像是在回味那声“早秋”与那声“陆首席”,过了好久,他才应道:“……我在。”
钟关白带着克制不住的狂喜与极为剧烈的后怕,一步一步,非常缓慢的,好像一个不小就会隔着空气把陆早秋弄坏了似的走过去·他每走一步,就小心翼翼地喊一声:“早秋”·陆早秋应道:“我在。”
一直走到陆早秋面前,钟关白都不敢说一句别的话,像确认一般,再次喊道:“早秋”·“我在·”··在再次做完检查之后,医生得出了结论:高频还是有一些听力损失,偶尔可能伴随耳鸣,其余频段听力基本恢复,在后续药物治疗后应该会痊愈。
那天钟关白像个疯子一样,开车带陆早秋去他上次买电钢琴的乐器行,把里面所有的乐器都演奏了一遍,从键盘到弦乐,再从管乐到打击乐,也不管那种乐器他会不会·所有电乐器都被他插上了电,所有音响都被他接到了可以插线的地方。
·他甚至抱着一把从未见过的、不知道哪个民族的拨弦乐器,一边弹一边对陆早秋唱情歌··从低沉轻哼唱到声嘶力竭··从笑得合不拢嘴一直唱到泪流满面。
··Chapter 22 【《平湖秋月》- 陈培勋】··人可以坚强到花几天来接受巨大的痛苦,却可能要花一年来接受痛苦的离去·那不止是事后的庆幸与狂欢,更是后怕,是心有余悸。
那个在乐器行大笑与痛哭的下午,不是某种终结的仪式,而是另一种开始··钟关白开始不厌其烦地做一些无聊的事,比如不停地叫陆早秋的名字··比如不停地对陆早秋念他并不高明的诗。
比如突然写出几张旋律极其搞笑的乐谱,佯作郑重其事地递给陆早秋,叫他视奏··比如随便出一个诸如“大腿”之类的奇怪主题,叫陆早秋即兴作曲演奏,目的十分可疑。
再比如蒙上陆早秋的眼睛,然后拿着琴弓在琴弦上划拉两下,问:“多少赫兹”·一边问一边拿纸记录,美其名曰:视唱练耳考试··陆早秋的绝对音准没有什么可质疑的,只是他穿着白色衬衣站在窗边,眼睛上蒙着白色布,面朝钟关白回答出一个一个数字的样子禁欲而纯洁,甚至带着一点可以让人随意欺负的错觉。
考官钟关白一边着迷地欣赏着陆早秋认真的样子,一边胆大包天地用手敲了敲桌子,问:“那这个呢”·“嗯”陆早秋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钟关白故意说:“陆首席,你还没回答我,这是考试——”·“唔”他被捉住双手,按在了桌子上··陆早秋揭下眼睛上的布,覆在钟关白的眼睛上:“公平一点,轮到你了。”
视线被剥夺让其他的感官骤然变得敏感,钟关白感觉修长的手指划过腿间,挤进身体里:“嗯……什么轮到我了……”·手指与黏膜摩擦,渐渐发出足以让人脸红的水声。
陆早秋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多少赫兹”·水声越来越大,钟关白的身体一直从耳畔酥麻到了脚趾,手指紧紧抓住桌子的边缘,艰难地从唇齿间发出一点声音:“……陆……早秋……”·“回答我。”
陆早秋的另一只手拿起钟关白记录成绩的钢笔··“啊……嗯我不知……唔……”·夏末的暖阳一点一点地照进来,把桌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木地板上,深色的桌影不断摇晃,钢笔从桌子上掉了下来,落在地上,也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潮- shi -的海风从窗外吹来,吹散了房中燥热的空气·一页纸被吹离桌面,缓缓飘落,掉进了墙边五斗柜的下方。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钟关白只穿着一条三角的紧身泳裤,支着一双长腿大大咧咧地坐在车顶上,叫陆早秋下楼,说是要去朝阳下游泳··不但要去游泳,还要做遍所有从前不曾与陆早秋一起做的事。
所以当他和陆早秋游完泳回来接到季文台电话的时候,他怀着并不太多的愧疚心情,对季大院长隐瞒了陆早秋已经恢复大部分听力的事实,并在电话里说将细心照料脆弱的陆首席。
“你”·只说了一个字,但是谁都听得出来,季大院长言下之意其实是:“就凭你”·钟关白假装没听懂,诚恳道:“是我。”
季文台这时候正拿着裱好的字往温月安家走,“你们得早点回来·对于疑难杂症其实国内的医生经验更丰富·”他走到院门口,停住脚步,“你别多想,我可不想见你们……是老温。”
钟关白:“老师”·季文台:“他不太好·”·钟关白一愣:“老师生病了”·“精神不好。”
季文台又向外走了几步,离院子远远的,以免说的话被温月安听见,“老温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也没朝气蓬勃过,但是现在,就跟自己不想活了似的·上次我去看他,他说:‘只怕再也见不到阿白了。
’”·季文台学得有声有色,钟关白闻言,突然慌乱起来,告诉季文台他现在就要订机票回去··季文台咳了一声,怀疑自己把温月安的话演义得太夸张,于是又像大家长似的训道:“……也没那么急,钟关白你什么时候能稳重点反正你们早点回来总是好事,老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钟关白放不下心:“那老师到底怎么样”·季文台还没说话,电话那边先传来极轻的一声:“文台·”·季文台回过头,看见温月安坐在院门边,正看着他:“老温你先进去,别晒着。
我就进来,打个电话·”·温月安的轮椅没有动:“我等你·”·“老温你说你平时为人挺正派的,怎么落下一偷听人打电话的坏毛病呢”季文台讪讪道,“你先进去。”
温月安淡淡扫了一眼季文台的手机:“文台,阿白稳不稳重,我来- cao -心·”·季文台站在原地半晌,气得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老师好得很,还会训人。”
说罢挂了电话,还是老老实实跟在温月安的轮椅后头,不忘带上院门··“挂哪儿”季文台把裱好的字放在温月安面前,“我给你挂。”
温月安说:“钢琴对面的墙上·”·季文台一看:“老温,那上面不是正挂着一幅嘛,还是我当年出去留学之前给你写的,写得多好·”··温月安:“把原来那幅取下来。”
季文台气结:“老温你这可不对啊,就钟关白这幅字,也值得挂”·温月安点一下头:“挂那里,好看·”·季文台殷切地问:“那我的呢”·温月安想了想:“收到柜子里去。”
“……”季文台看了温月安半天,后者神色却毫无变化,静静地等着他动作·他叹了口气,把自己那幅“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拿下来,再把钟关白那幅狗屁不通的挂上去,然后拿着自己的字问,“收到哪个柜子里”·温月安说:“书房。”
那幅字不小,季文台打开书房里最大的一扇柜门,看见里面还放着另一幅字·那幅字看起来被小心处理过,但仍能看到裱框内部的纸面上有裂痕和早已干透的泥水污迹。
纸上两个大字:··静心··遒劲有力,却又带着少年意气,仅仅两字便能看出功夫极深··而落款十分简单,不过六字:··玉楼丙午中秋··季文台看了许久,听见温月安的声音,才把自己的字放进柜子里,关门下楼。
“老温,”季文台一边下楼梯一边说,“你对我,还是好·”温月安能让他把字跟落款为“玉楼”的放在同一个柜子里,不容易,足见心意。
但他说完,也略有疑惑,温月安从前不愿提故人,不该就让他这样轻易看到那幅字··温月安的手在琴键上拂过,按出一首曲子的前几个音,琴声清丽无匹·他只弹了几个小节就停了下了,背对着季文台,仿佛不经意般问:“文台,最近有个姓贺的孩子,开了独奏会”·季文台一下就想到了贺音徐:“有,美国籍的小孩,柯蒂斯音乐学院出来的。
虽然是华裔吧,不过第一场独奏会就跑到中国来开,不多见·”·温月安沉吟:“美籍……可是他说话没有口音·”·季文台:“据说他父亲少年时在中国长大,生于音乐世家,比你年龄还大些,老一派。
你想想钟关白小时候你怎么教的,估计人家出了国对子女的教育还要严些——老温”·轮椅“砰”的一声翻倒在地上,垂落的青衫遮不住空荡荡的裤腿。
季文台大惊,赶忙把温月安扶起来,看有没有摔伤:“老温你怎么回事”·“生于、生于哪个音乐世家”温月安抓着季文台的手臂,几乎要把手指下的袖管掐进皮肉里。
“我记得在你这里放了常用医药箱……”季文台看到温月安手腕上的伤痕,先急着要处理··“我问你,生于哪个音乐世家”温月安一字一字道。
他盯着季文台,从来如古井般的眼眸此时却像见过血的刃,把季文台震慑在原地··“……老温,你……你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啊。”
季文台仔细思索了一下年月,“这事儿应该没人记得了·你想想,十年浩劫,又是个学西洋乐器的,那个年代,这种家庭有活路吗”·“是,那个年代……”温月安松开了手,修长的十指垂在裤管上,指尖微微动了动,“没有活路。”
季文台看温月安好像平复了一些,于是去找医药箱:“你把那箱子收哪儿去了”·温月安的声音极轻:“上面那个抽屉·”·季文台一边给温月安包扎一边数落:“你又不是钟关白,一把年纪了,稳重点——”想到在院门口被训了一顿,又改了口,“什么事值得你这样你想见哪个小孩,我就叫他过来,没有人听到温月安三个字还敢不来。
有什么事值得你变一变脸色”他说到这里,却猛然想到落款处的“玉楼”二字和温月安抄的那句“月照玉楼”··季文台一句话含在嘴边,最终没有说出口:他……也姓贺·温月安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双手,面上恢复了平静无波:“文台,回去吧。”
季文台实在不放心就这么走,但那是温月安,不会留任何人陪在身边的温月安·他把医药箱放回原处,再给温月安倒了一杯热水:“有事给我打电话。”
温月安应了一声··季文台走到小楼门口,又说:“没事也打·”·温月安没有说话··季文台叹了口气,向外走去··夕阳下,院中溪水里的石头被照得发光,荷花已呈败象,几尾锦鲤朝季文台簇拥而来,错以为是有人来喂食。
房内传来琴音,一声一声,像光在流动,真如“月照玉楼”一般··季文台向四周看了看,这样的石灯,门檐,竹木小几,这一切……都不是真正的北国光景。
这可能只是温月安的一个故梦··梦里有江南的庭院,有溪水与锦鲤,有竹有荷,有字有棋有琴,还有人··季文台从窗台上拿了一把鱼食洒在水里,便向院门走去。
当他轻轻带上院门的时候,越来越低的琴声骤然一断··房中传来一声巨响··“老温”季文台跑进去,温月安倒在钢琴边上,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一摸温月安的手腕,连脉搏都没了,“月安——”···Chapter 23 【《新月》- 吕思清】··“我要见那个孩子·”·这是温月安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哪里也没有看,声音清冷,像在自语。
季文台端详了半天温月安的脸,然后说:“我知道了·”··过了一会他又说:“我给钟关白打个电话·”·温月安说:“别打。”
季文台:“老温你就逞强吧·叫完救护车我没敢打,抢救的时候我没敢打,你没醒我也不敢打·现在还不能打”·温月安闭上眼睛:“文台,你觉得我要死了么。”
“你,老温你怎么老说这种话呢”季文台抬起手,悬在床边一会,握成拳头,“这不是找打么”最后拳头落下来变成掌,给温月安掖了掖被子。
··过了很多天,远在九千公里外的钟关白都不知道温月安病了,那时候他正在没日没夜地写曲子,像所有音乐人那样,把痛苦与快乐全部变成歌··他和陆早秋重游当年巡演的地方,维也纳,柏林,阿姆斯特丹……再返回当年的最后一站巴黎。
钟关白带了一大摞五线谱纸和写谱笔,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首曲子,等回到他们本来居住的南法海滨小镇时,已经集成了厚厚一册·钟关白自己写曲子总是没有数,除了已经被影视作品、唱片公司收录的曲子,已经出版的乐谱,他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用古老方式随手写就的曲子。
这些年都是陆早秋连同作曲软件上的那些一起打印出来,整理成册,编好作品号,收在一起··钟关白特别喜欢看陆早秋整理乐谱,尤其是这次的一册,中间有三首连着的都是小夜曲,直白得像一本情书。
“陆早秋·”钟关白靠在门边,第八次喊··陆早秋手里拿着已经订好的一册琴谱,在扉页上写好了作曲的日期和地点,闻声手中的墨水笔一顿,在扉页上留下一个黑点。
“陆早秋·”钟关白第九次喊,眼神仍然黏答答地粘在陆早秋的侧影上不肯下来··陆早秋低着头,默默在时间地点后面加了一行字:阿白,磨人。
“手机·”陆早秋提醒··钟关白这才恋恋不舍地去找不知道在哪发出声音的手机··“海伦,代我向墨涅拉奥斯宝贝儿问好·”Lance的声音从电话那头飘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猎猎风声和枝叶沙沙的声音,几乎让人闻到植物的味道。
他在自己的一块林子里伐木,此时正光着膀子坐在一根树墩子上晒太阳喝酒··“闭嘴,帕里斯·”钟关白心情好,嘴上也跟着玩笑··“海伦,我可不能闭嘴。”
Lance举着酒瓶子笑道,“你要的戒指做好了,你准备好跟墨涅拉奥斯宝贝儿求婚了吗”·“准备好不,不是这样的。”
钟关白露出了一个介于甜蜜与酸涩之间的笑容,把他曾经想要求婚时的犹豫与前段时间的意外都讲了一遍,“你懂吗,准备好向他求婚,就像准备好写一首绝对好的曲子,天堂也许会有,人间,不存在的。
我早该知道,没有配得上他的求婚方式,我应该像所有凡夫俗子那样,恳求他答应我·”·“海伦……”Lance透过瓶子直视太阳,看见一片金灿灿的光晕,“形式并不重要,我打赌,你就算拿着一个易拉罐环去求婚,墨涅拉奥斯宝贝儿也会答应你。”
“我不想再等了,可是……Lance,你能想象吗,有一天,他拉着我写的曲子……”·“当然·”Lance回忆起陆早秋站在钢琴边拉小提琴的样子,那简直是他见过最美的身姿。
那你能想象当他左手手指按到第七把位的时候,手指仍然精确地在演奏,可是眼睛却茫然无措地看向自己的指尖吗·钟关白没有求婚,不是在等戒指,而是不敢。
陆早秋当然是坚强的,比从前更坚强,甚至让他担心刚过易折··“有一部分音域他还是听不到,是吗”Lance在钟关白的沉默中猜到了原因。
钟关白没有回答,他听见琴房传来低沉悠长的琴声··“明天我去拿戒指·”钟关白挂了电话··但是第二天他没能去成··天没亮的时候他接到了季文台的电话。
“钟关白,你得回来·”季文台一改往日的口气,声音极为严肃,“老温病了,心衰·你别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本来老温不想告诉你……”·“我马上回来。”
钟关白立即说··陆早秋把钟关白揽进怀里,马上叫人订了回国的机票··“陆早秋怎么样”季文台问··钟关白照实说了情况,季文台好歹放心了点,“行,那你们赶快回来。”
他想说明情况,又突然觉得有点无从解释,“你还记得贺音徐吗”·钟关白:“记得,怎么了”·季文台:“老温要见贺音徐,他竟然不肯。
他经纪人开出的条件是让你和他比琴·”·钟关白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也没说输了才肯见还是赢了才肯见,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想的。”
季文台不耐烦,想到温月安的身体和那股固执劲儿更加冒火,“总之你快滚回来,别问那么多·”·季文台挂了电话走进病房,对温月安说:“要我看,那小子记仇,谁叫你学生以前骂过他。”
温月安:“不见就不见吧,何必告诉阿白”·季文台:“那是钟关白自己惹的祸,叫他回来怎么啦”·钟关白和季文台想的一样,他在候机的时候把自己评价贺音徐的那一期节目视频找出来看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看那期节目。
看了一会他皱起眉:“这怎么剪的”·陆早秋再看也发现画面衔接有问题,很多时候钟关白的回答都是单独一个特写的画面··“从演奏技术和表情上讲,他是不如我,但是也没多差,我记得我当时的评价确实没留情面,但那句‘这是在搞笑呢吧’和‘十级车祸现场’根本不是评价贺音徐的,他们先放了一个车祸演奏视频。”
钟关白关掉视频,“无聊·那小子不会真信了吧·”···飞机直降首都机场··钟关白看到大群的记者涌过来才发现自己没戴口罩。
他握住陆早秋的手,把人挡在自己身后··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一旦回来,就不再自由,好像将自己置身一块满是蚂蟥的水洼中,等着被吸干最后一点血··“让一让,让一让——”·钟关白看见一个人影一边喊一边从人群里挤出来,不太高,脸也嫩,一身制服,穿得像学生似的。
那个人影一直挤到钟关白身边,先恭恭敬敬朝钟关白身后的人喊了一声:“陆首席·”然后才跟钟关白挤眉弄眼地递上一个口罩,“走走走,这边。”
钟关白发现那些记者居然没朝这边来:“唐小离你怎么做到的”·“钟关白你得感谢我,我把秦昭押在记者堆里了,好来解救你们。
你看,跟秦昭一比,你就是一过气小明星,有什么好采访的·”唐小离嘴上喷了会儿毒液,终于心满意足,“说吧,去哪,我当司机·”·钟关白说要去医院,唐小离知道陆早秋的听力还没完全恢复,不敢提,眼睛在钟关白腰上来回扫:“怎么,肾不行啊”·钟关白看了一眼陆早秋,恨不得塞上唐小离的嘴。
唐小离一边开车一边满嘴跑火车,不小心从后视镜里瞥到面无表情的陆早秋,赶紧转移话题,“现在到处都在传你要和贺音徐公开斗琴的消息,你想干嘛啊”·钟关白:“你应该问问他想干什么。”
唐小离:“这不对啊,你们两个里面,明显你是妖艳贱货他是白莲花·”·陆早秋闻言道:“不是这样·”·这护妻护的,唐小离在后视镜里冲钟关白“啧啧”摇头,神情揶揄。
他把两人送到医院,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轮椅,是钟关白叫他帮忙订的,可以自动上下楼梯··“走了,去解救我家秦昭·你们记得请他吃饭·”唐小离朝车窗外喊。
·钟关白走到病房门口,刚好撞上办完出院手续的季文台··“老温要回家休养,我拗不过他·”季文台说,“这段时间你陪着他·”·钟关白点点头,推门进去,喊:“老师。”
陆早秋喊:“温先生·”·温月安正靠在病床上听音乐,闻言抬起头,看见钟关白和陆早秋,眼中便带上了温度:“阿白和早秋都过来·”·他细细地看了一会二人,才微微点头道:“好,真好。”
钟关白拿起梳子,认认真真地为温月安梳好头发,再把人抱到轮椅上,送回家去··那段时间钟关白放不下心,每天都待在温月安家·温月安总是在书房里看书写字或者在楼下弹琴,并不多话,倒也没有要他走。
陆早秋也经常来,和钟关白合奏一些舒缓的曲子··因为温月安的身体,立秋那天钟关白没能求婚,陆早秋也不愿意过生日··钟关白扎了两盏孔明灯,一盏写“康健”,一盏写“平安”,他和陆早秋在温月安院里把两盏孔明灯放了。
大大的“康健”与“平安”漂在墨黑的夜空中,灯光摇曳着,照在他们身上··钟关白抱着陆早秋说:“早秋,你会平安康健,老师也会。”
陆早秋说:“你也会,我们都会·”·过了几天,贺音徐的经纪人告诉钟关白,比赛定在中秋那天的下午,专门包了一家剧院,不公开售票,但是网络直播比赛过程。
温月安听到这个日子的时候,脸色蓦然一变··钟关白询问:“老师”·温月安反问道:“阿白,你要弹什么”·钟关白想了想:“第一首选肖邦的《冬风》”·温月安不置可否,他坐到钢琴面前,低声叹息,只有自己能听见:“中秋,中秋……是你,我知道是你。”
他久久注视着键盘,手悬在键盘上方,轻轻张合,然后像抚摸情人那样落了下来··那是一首钟关白从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壮丽辽阔,意气飞扬,依稀带着一丝侠骨豪情,像是由某首中国古曲改编的,难度甚至超过《冬风》。
钟关白听完,深呼吸了好几次:“老师,这应该是双钢琴曲吧”·“很久以前,是·”温月安弹完以后,像是衰老了很多,眉眼都带着倦色。
钟关白看得心里难受,他虽不知道为什么温月安要见贺音徐,也不敢多问,但到底是因为他和贺音徐之前的过节才让老师在病中仍然忧心··“老师,我去打个电话。”
钟关白说··温月安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问:“打给谁”·钟关白没答,只说:“这是我跟那小子结下的梁子·”·温月安:“你要做什么”·钟关白的口气像极了季文台:“比赛另说,先把那小子押过来。”
好像现在就要冲去绑了贺音徐似的··温月安沉默了一阵,低声道:“阿白,你等等·”·他上楼,取出一册琴谱来和一个老旧的本子来,下楼交给钟关白:“那个贺家的孩子不肯见我,不是因为你。”
钟关白看见琴谱封面上竖写着三个大字:·秋风颂·“秋风颂”的一侧竖写着:·作曲 贺玉楼··钟关白翻开琴谱,正是温月安弹的那一首,那是双钢琴的总谱,哪一部分是“安”,哪一部分是“楼”,都标得明明白白。
钟关白问:“老师,是要我弹《秋风颂》老师是觉得弹这首,我就会赢吗”··温月安看着琴谱上的“贺玉楼”三字,眉眼温柔得像看恋人的少年一般,他用极轻柔的声音一字一字道:“不,他会赢。”
“那为什么……”才说了几个字钟关白就停下了··那神色同以往太过不同,钟关白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打碎笼罩在温月安身上的某种东西。
温月安沉浸在那种情绪里很久,才恍然回过神似的,把手上的本子递给钟关白·那本子里用钢笔写满了字,钟关白刚翻开一页,看了一眼就小心地合上了,他不敢看温月安的日记。
“看吧·”温月安道,“看完也许你就不愿去了·”·“怎么会”钟关白忙说,又再次翻开了本子。
忽然,本子里飘出来一张发皱的薄纸片,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张褪了色的糖纸··温月安接过糖纸,细细用手指抚平:“阿白,这本是我一个人的事·” 思念这种事,熬了太多年终究变成了一个人的事,再与对方无关。
有些事,他虽惦念许多年,可若没有也就罢了·唯独这个学生,看着长大,就算心里再多惦念,也舍不得他糊里糊涂搅进陈年恩怨里··展开的糖纸正中是因为颜色脱落而显得斑驳的“话梅糖”三字。
跟着糖纸一起被展开的,仿佛还有几十年前的光- yin -,那是属于温月安的童年,也是属于钟关白的童年··曾经练琴时,他们都被给予过一颗话梅糖··“老师错了。”
钟关白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一个人的事·”···Chapter 24 【《乡愁》– 贺西格】··舞台的左侧摆着两架三角钢琴。
观众席坐满了记者和其他媒体人、音乐人·剧院二层的右方——温月安说那是整间剧院最好的位置,音乐飘到那里时最为平衡,既不粘滞也不干涩——有两间包厢,每间包厢不过四个座位。
季文台和温月安坐在第一间包厢里,第二间包厢空着··钟关白上舞台前还在后台的单间休息室里看琴谱,他靠在一张沙发上,琴谱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不太自然地蜷曲着。
陆早秋把琴谱从钟关白脸前拿开:“别背了·”·钟关白一只手扯住陆早秋的衬衣,将人扯到自己身上,他把头埋在陆早秋颈边,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嗅陆早秋身上的味道。
陆早秋等了一会,才把钟关白拉起来,为他整理燕尾服和领结:“你记不记得我有次讲课的时候,你去我课上捣乱”·钟关白想起来,一本正经道:“什么捣乱,我是去教那帮小子做人。”
那时候钟关白去音乐学院接人下班,正巧陆早秋在跟教室里十几个学生讲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的揉弦技巧··钟关白靠在教室后门偷偷摸摸欣赏了一会陆早秋,然后看见一个学生站起来回答问题。
“随着旋律线条的上升,揉弦的力度应该增强·”学生分析道,“主要是增加手指在按弦时的垂直力度,以及水平移动的频率——”·“回答错误。”
钟关白说··学生冷不丁被被打断,愣了两秒才发现身影是从后门传来的·他回过头,一瞬间以为钟关白是在校园里巡视的哪位老师,第二眼又觉得气质不太对,好像在电视上见过,“没,没错吧……那个,呃,老师……”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钟关白,但是学院里多的是年轻音乐家,喊老师总是没错,“这首曲子,就是应该在旋律线条上升时增加揉弦力度,下降时减少,以及手指的移动频率确实也是——”·“错了。”
钟关白板着脸道··那学生涨红着脸,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一会儿看陆早秋,一会儿回头看钟关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对··陆早秋几步走到钟关白面前,低声说:“想做什么,嗯”·钟关白讨好一笑,压低声音说:“想引起陆大教授的注意。”
陆早秋:“那你说说,答案是什么”·钟关白:“咳·”·他感觉到了来自陆早秋俯视目光的压力:“一位温柔而高贵的爱人。”
回答问题的学生等了半天等到这个不知所谓的答案,傻眼了:“……什,什么”·陆早秋却听懂了,有点想笑··上个世纪,作曲家戈尔在梅西安那里学习,分析莫扎特作品时说:“在这个小节转入下属小调和弦。”
梅西安两次都毫不客气地说:“错·”最后戈尔去请教正确答案,梅西安说:“那个小节,是莫扎特在音乐中洒下了一道- yin -影·”·陆早秋的表情看得钟关白心里痒,他借着被陆早秋身躯挡住的位置,抬起手在后者胸口轻轻画了个圈,然后阔步走上讲台。
“门德尔松写这首协奏曲的时候,想的是在这里增加揉弦的手指力度吗”钟关白指着琴谱的一行,一脸可惜地摇头,“这一句,他想的当然是一位温柔而高贵的爱人,就像……”他的目光慢慢落到陆早秋脸上。
·“你看,”陆早秋整理完领结,再把钟关白过长的头发拨到耳后,“所有的技巧与形式,都是为音乐服务的,它们本身并没有意义·如果担心忘谱,你就带着琴谱上去,你不一定需要它们,但是你会安心演奏。
背谱表演,自李斯特时代才开始盛行,可没有人说莫扎特不是一位伟大的钢琴家·”·“你真好·”钟关白抓着陆早秋的手背亲吻了一会儿,“我上去了。”
陆早秋点一下头:“我去温先生那里·”·两人推门而出,刚好不远处另一间休息室的门同时开了···钟关白下意识朝那边一瞥··一个同样穿着黑色燕尾服,比钟关白稍矮一些的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黑色的长发披在脑后,一直垂到了腰际·他嘴里叼着一根黑色的发带,两只手正要去拢头发,把它们束起来··少年也注意到了旁边的人,于是还保持着扎头发的姿势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跟视频里他弹琴时抬头看人的一眼一模一样,真正的少年意气,眼里都是纯粹,和钟关白弹琴时的目光像极了··连陆早秋这样从不对人外表多言的人都低声对钟关白说了一句:“关白,他像你。”
钟关白:“贺音徐哪里像我”·陆早秋:“不是眉眼,是意气·”·贺音徐见是钟关白他们,立即放下了头发,把发带拿下来,走上前去鞠躬:“关白老师好,陆老师好。”
钟关白面无表情道:“我姓钟·”·贺音徐赶紧又鞠了一躬:“我知道,只是非常仰慕钟老师,所以忍不住那样称呼,冒犯了,请您见谅。”
小孩礼貌的样子确实不像记恨人或耍大牌的主,钟关白问:“你的事都是你经纪人说了算”·贺音徐一愣:“我没有经纪人……噢,您说的是我父亲吧。
我还没有成年,演出这类的事都是我父亲在打理·”·钟关白心里一突:“你父亲今天来了吗”·贺音徐点点头:“他订下了剧院第二层右边第二间包厢,他说那是乐声最好的位置。”
钟关白神色变了几变,眼睛里全是复杂情绪·陆早秋握住钟关白的手,发现他一手的冷汗,于是一只手捧着他的后脑勺,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安抚的吻:“我等你。”
贺音徐站在旁边,像不谙世事似的,睁着一双明净的眼睛地看两人接吻,等陆早秋走了,才说:“钟老师,我们上去吧·”·钟关白点一下头:“走。”
两人走上舞台的瞬间,台下响起一片快门声,在现场直播的主播已经介绍起了情况··钟关白没有化妆,但是眉眼比往日更夺目,这些出走的日子洗掉了他那一件又一件华美却爬满蚤子的衣服,最后只剩下他本身,这种本身像是自然赋予人类的美,与壮丽山河、碧空皓月并无分别。
·贺音徐有礼貌地跟各路媒体与前辈打招呼,而钟关白却什么也没说,只缓缓抬眼看向了剧院的二层··陆早秋、温月安和季文台都坐在第一间包厢里,第二间包厢仍然空着。
陆早秋与钟关白的目光相逢,轻轻点了一下头·季文台正在对温月安说着什么,温月安却出神一般凝视着舞台··钟关白顺着温月安的目光看去,贺音徐正坐在钢琴凳上束头发。
忽然,温月安转过身,向包厢门口望去·其实包厢门关着,而且剧院地面铺了厚地毯,即便有人经过走廊,包厢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温月安一直久久地盯着门,好像知道门外有人走过。
没过多久,钟关白看见一个男人出现在第二间包厢里,坐在最靠近包厢围栏的座位上,那男人像出席一场正式的古典音乐会那样穿着黑色西装,系着夜空色的领带,手上戴着一双白手套。
·“钟老师,我们可以开始了吗”贺音徐问··钟关白比了一个手势,让贺音徐先开始··贺音徐朝台下鞠了一躬,又朝钟关白鞠了一躬,才利落抬起手腕。
他是没有带琴谱,演奏技巧比第一次独奏会又精湛不少··观众席上有人窃窃私语:“他弹的什么曲子怎么没听过”·温月安盯着贺音徐,无声道:“《秋风颂》……师哥,你也选《秋风颂》。”
贺音徐弹的是单人版的《秋风颂》,改编过,加了大量的装饰音,以大段华彩结尾,不知是即兴而为还是演奏前写过谱,整曲显得比普通单人版更饱满动人,表情与技巧都绝佳,可莫名有种孤寂之感,在中秋这天听来,便更增一丝萧瑟。
等台下的掌声落尽了,钟关白站起来,仅仅朝剧院第二层的右侧深深鞠了一躬··如果钟关白这一生只有一杯酒可以敬,他不会敬他的对手、他的观众或听众、更不会敬任何媒体,他只会敬音乐本身。
而他鞠躬的方向,那里坐的人是他音乐的一部分··他行完礼,不顾其他,便坐到琴凳上,十指如秋风一般扫过键盘··与贺音徐所奏曲目一样的主旋律,可宛如双钢琴的演奏,几乎让台下的人忍不住站起身去看钟关白的双手。
每一个音都那样干净分明,好像珠玉流淌,可汇在一起却成磅礴之势,好像可以见到一位少年正立于月下,在秋风中泼墨挥毫··坐在二层第二间包厢的男人缓缓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白手套紧紧地握住围栏边缘。
他的视线像暴雨一样压下来,从上空俯视着钟关白··钟关白翻了一页琴谱,抬起头,与男人视线恰好撞上的一瞬间,猛地一怔,手中即兴流泻出改编的旋律,曲调大开大合,壮阔而悲凉。
钟关白突然明白为什么陆早秋说贺音徐像他了·其实贺音徐那一眼不是像他,贺音徐是像此刻站在包厢里的男人·而他自己,也像包厢里的这个男人··温月安看着他长大,教他十余年琴,旁人都说奇怪,钟关白竟然不像温月安,处世不像,就连弹琴的模样也不像。
原来他以为他像季文台,或者像他的诸多狐朋狗友·现在他发现,都不是,那些都是形,是皮,不是骨··指尖在琴键上流动,改编与原曲严丝合缝,他连贺玉楼的曲都是懂的,懂那个几十年前的少年当初的心境。
原来他是像贺玉楼··钟关白终于明白,温月安那句“他会赢”说的不是贺音徐会赢··是贺玉楼会赢··钟关白想起那个温月安弹《梁祝》的夜晚,他听见温月安说:“人活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哪怕负尽天下,不疯魔不成活。”
·可是这场持续了几十年的战争,温月安还是舍不得让那个与他隔了一道墙,也隔了大半生的男人输··《秋风颂》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将所有人带回当年月下。
钟关白也跟着想起了温月安给他的本子,那是一本回忆录,看起来像是日记,其实是后来温月安成年后补写的,多少真,多少假,是否有遗忘疏漏,无人知晓··在温月安的笔下,那个南方城市里,有那么一座小楼,楼前有个院子。
中秋那天,月光照在院中的溪水上,溪边有一个竹木小几,几上一张棋盘,一盏小灯··坐在几边的少年穿一件青衫,刚被他对面年龄大些、穿黑衣的少年屠了大龙,抿着唇,眉眼冷冷淡淡地从棋罐里执了一粒黑子。
黑衣少年将青衫少年的手一挡:“不下了·”·青衫少年问:“为什么不下”···Chapter 25 【《Humoresque》–Antonín Leopold Dvorák】··黑衣少年在空中摸了一把,一颗话梅糖便躺在掌心上:“练琴去。”
青衫少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伸手去拿,黑衣少年却将手掌一翻,转眼糖就不见了,就像糖来的时候一样,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把糖变没的··“练完再说。”
黑衣少年笑着说··青衫少年收回手,自己转着轮椅往房里走,眼睛看着前方,下巴微微抬着,不理人·他被这个把戏骗过无数次,但每次只要对方把手递过来,他还是会上当。
“玉楼,你又欺负人了”一个穿素色长裙毛线罩衫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大一小两件款式相同的外套,“快推月安进来,站在那干什么呢。”
女人的语调是特有的温软,与那张鹅蛋脸,小山眉,还有笑起来弯月似的眼睛十分相衬··“妈,我没有,不信你问月安·”贺玉楼走到轮椅后,一边推轮椅一边故意把头凑到温月安脸颊边,眨巴两下眼睛,假惺惺地问,“我欺负你没有”·温月安看了一眼贺玉楼。
 ·“没有·”他说··贺玉楼的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来··贺玉楼喜欢笑··温月安很多年以后都记得,师哥喜欢笑··贺玉楼把父亲贺慎平与母亲顾嘉珮好看的地儿都挑到一块儿长了,五官轮廓每一处都生得刚刚好,就是画里江南的俊朗少年该长成的样子,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
只是每每笑起来,要么像是撩拨小姑娘,要么像是想使坏,既无父亲的稳重也无母亲的温柔··“坏笑什么呢·”顾嘉珮瞪一眼贺玉楼,把小外套披到温月安身上,再把大外套递给贺玉楼,“快进来,我做了月饼。”
月饼是金贵东西,前两年过节还能凭月饼票买个一斤半斤,现在已经找不到卖月饼的地方了··家里五口人,餐桌上刚好五个月饼,每个月饼上都刻了不同的图案或文字,不过吃起来全是一个味道:面粉、鸡蛋、糖和在一起,没有陷儿。
贺家已经是富户,贺慎平是音乐学院的副院长,顾嘉珮是钢琴系主任,也就中秋节前院里单发了粮票,才能自己做几个月饼··“要不去院子里吃”顾嘉珮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一家人一起赏月,就是天有点凉了。”
“听顾老师的·”温月安说··“你们快点·”房里,一个微卷长发束在脑后的漂亮女孩坐在桌边,她眉目在顾盼间十分明丽,与贺玉楼长得有五分像,但不爱笑,贺玉楼一笑起来,两人的五分像就只剩下半分。
进门处有台阶,温月安也可以自己转轮椅过去,只是有些费劲,不那么方便,贺玉楼在时便总是抱的·贺玉楼正连带着轮椅一起把温月安抱进房里,女孩催促道:“就等你们了,老是这么慢吞吞的。”
贺玉楼一听,刻意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不但没理女孩,还故意拉长声音说:“哎哟,偏偏今天脚疼,走不动·”·温月安的一只手不自觉悄悄向后抓住贺玉楼的手臂,指尖轻轻在对方手腕上方一寸的地方按了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 xing -动作··“贺玉楼,要不要给你也买一副轮椅啊”女孩把手上的杯子往餐桌上“嗒”地一放,极不客气。
当然,她也不是客人,不仅不是客人,就说那放杯子的动静,那是从小受尽宠爱的孩子在自个儿家才敢发出来声响··“玉阁·”顾嘉珮轻斥道,“你都是高中生了,怎么还这样说话”·“我不吃了。”
贺玉阁“噌”地站起来,“你们一家四口吃吧·”·“玉阁,坐下·”同坐在桌边的贺慎平道,“今天是中秋。”
“过什么中秋”贺玉阁没敢走,却也没坐下来,就那么僵硬地站在桌边,手指一下一下地抠桌子的边沿,好像要抠个洞出来··“中秋就是团圆的日子,什么一家四口,就爱胡说。”
顾嘉珮走过去,搂着贺玉阁的肩,“快坐下,玉楼和月安也快过来,姐弟三个有什么好吵的·”·“一个外人,还年年在我们家团圆·”贺玉阁用眼尾扫了一下温月安,低声哼了一句,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温月安什么话也没说,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他几年前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说话,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那时候一场大火,温家只剩下一个残疾的孤儿,顾嘉珮从报纸上看到新闻,看到“孤儿的母亲是个钢琴教师,常常免费给交不起学费的学生上课,不仅如此,还总是留吃不饱饭的学生在自己家吃饭”那一行,立即就把温月安抱回家了。
温月安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说话,饿了疼了难受了都不会讲,对其他人的言语行为也一概无动于衷,连生病了都要病得身体出现不自然的反应才会被人发现···顾嘉珮推他晒太阳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太阳偏了角,直直地照到他眼睛上都没有反应,也不叫人给他换个方向。
那时候贺玉楼在上小学,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温月安越没反应他越要去招惹,觉得比招惹班上女孩子还有意思,又是讲笑话又是翻跟斗,要不就捉些虫子麻雀之类的吓人家。
温月安还是没有反应··贺玉楼折腾了几个月,连魔术都学了,一放了学就变魔术,到了晚上,恨不得把天上的一个月亮变成九个给温月安看··贺慎平与顾嘉珮结婚好几年才有第一个孩子,所以百般纵容,等再生了贺玉楼的时候,贺玉阁已经被娇惯得不像话,于是养贺玉楼的时候便严厉起来,三岁开始学琴练字,寒来暑往,一日不可废。
所以经常当贺玉楼从空气中摸出一颗话梅糖,还没来得及把糖变走的时候就被顾嘉珮捉去练琴了··一天晚饭后,顾嘉珮和贺慎平要去别人家做客,带着贺玉阁一起去,留贺玉楼在家里练琴。
顾嘉珮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玉楼,月安睡得早,你练完琴就去写作业,别吵他,听到没”·贺玉楼满口答应,等他们一走,又弹了好几分钟琴,等确保父母远远地听着琴声放心离去后,他从琴凳上跳下来就往温月安房间冲。
顾嘉珮走之前就带温月安洗漱完了,温月安坐在被子里,眼睛看着窗户外面·他常常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幼小的身体极度疲惫不能保持坐姿了就会倒在床上睡着。
贺玉楼爬上温月安的床:“我来了·”·温月安仍看着窗外··贺玉楼走到窗户边,朝着月亮的方向伸出手,一抓:“你看,我从月亮上摘了一颗糖。”
温月安没反应··“你跟我说句话,这个就给你吃·”贺玉楼把话梅糖伸到温月安鼻子底下··没反应··“你不说的话,我就把它变回月亮上去。”
贺玉楼引诱道··没反应··贺玉楼手掌一翻,假装可惜道:“你看,没了·”·温月安看着窗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贺玉楼能耍的把式都耍过了,他又是个不认输的,一下子脾气上来,又没顾嘉珮贺慎平看着,直接就把温月安抱了起来,然后爬上钢琴凳,踩在上面把温月安放到了钢琴顶上。
那时候贺玉楼已经能弹难度很大的曲子,虽然还不知道什么叫炫技,但是急着显摆引人注意的心态和每个有点特长的小男孩一样·他一边手指翻飞,一边时不时抬头去看温月安。
温月安居然在低着头看琴键,而且不是木木地盯着某一点,他的视线在随着贺玉楼的手指移动··贺玉楼极尽夸张之能事,翻出一本《世界钢琴名曲选集》,专挑最难的弹。
温月安坐在钢琴顶上,眼睛一眨不眨,贺玉楼的手指到哪里,他的视线就跟到哪里··贺玉楼看着温月安,一点一点勾起嘴角·他飞快地弹完一串上行音阶,然后右手突然抬起来。
温月安的视线也迅速跟着贺玉楼的手抬起来··贺玉楼的手指动了动,温月安的眼神也跟着动了动··贺玉楼慢慢把手指移动到自己脸前··温月安的目光也跟着慢慢地移动,然后,第一次落到了贺玉楼脸上。
贺玉楼在笑··泛黄的琴谱,一尘不染的琴键··灯影摇曳下,小一点的男孩坐在钢琴顶上,大一点的男孩坐在钢琴凳上··小的那个低着头,大的那个抬着头,互相看着对方。
在往后的许多年里,那一天看起来都没有什么特别·直到十多年后,温月安在回忆起那一天时,记下了八个字:“从此就是两个人了·”·突然,一声钥匙响。
贺玉楼回过头,温月安还低着头看贺玉楼··门一点一点开了,顾嘉珮和贺慎平正准备进来,贺慎平还抱着已经睡着的贺玉阁··“我先把玉阁放到床上去。”
贺慎平低声说··顾嘉珮点点头:“好,我去看看月安·”·结果她一抬头,表情一连变了好几变,最后已经说不清是目瞪口呆还是出离愤怒,连贺玉阁还睡着都顾不上:“贺玉楼你干什么”·“我弹琴给他听。”
贺玉楼眨巴两下眼,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本来是想表明诚意与无辜,但他一笑,就像是干了坏事还挺得意的混小子··顾嘉珮几步走到钢琴边,小心翼翼地把温月安抱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身上没摔着撞着才送回房里。
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顾嘉珮手里已经拿了一把长尺,贺玉楼察觉不对,立即撒腿就跑·围着院子跑了几圈发现没人追了又悄悄溜回去,刚溜到自己房间门口,就发现顾嘉珮正坐在他房间里等着。
贺玉楼灵机一动,索- xing -溜到温月安房里,躲在床底下··他敲了两下床板,小声说:“别让我妈看见我·”·上面良久没有动静··贺玉楼刚要抬手再敲两下,突然听到一个他从没听过的童音。
“知道了·”·对于挨打的恐惧立即烟消云散,贺玉楼从床底下爬出来,趴在床边,惊奇道:“你会说话再说两句听听·”·温月安不吭声。
外面传来脚步声,贺玉楼又躲到床底下··一线光从房门外照进来··顾嘉珮声音很轻,语气却有点急:“玉楼跑到哪里去了都这么晚了。”
贺慎平低声道:“这一片都是学院家属,玉楼又是男孩子,能出什么事你先去休息,别管他,他精得像鬼一样,等你一走就自己回房睡觉了。”
房门关了,一室又黑又静··贺玉楼敲两下床板:“哎,我琴弹得是不是特别好”·许久,上面说了一声:“嗯·”··过了一会,贺玉楼又说:“地板好硬,硌死我了。”
床上扔下来一个枕头··贺玉楼把枕头塞在脑袋下面,在温月安床底下睡了一宿··那几年贺玉楼惹了祸总躲到温月安床底下,后来长成了一个足够耀眼的少年,不再惹事了便也不用再躲了。
只是有时候还会跑去睡觉,像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怪癖,除了温月安,谁也不知道··温月安要是找不到人,多半往自己床底下看一眼就能看见喜欢穿黑衣的少年躺在地上,身边散着一堆没写完的琴谱。
··Chapter 26 【《黄河钢琴协奏曲:黄河颂》- 孔祥东】··温月安坐在轮椅上,稍微弯了点腰,去看床下的少年·他轻声喊:“师哥·”·贺玉楼没有弟弟妹妹,小时候总想当哥哥,便让温月安喊他“哥”,好过一过哥哥瘾。
温月安不肯··贺玉楼比划了一下,两人都坐在钢琴凳上,他比温月安高出不少:“我本来就比你大,你叫一声哥怎么了”·温月安说:“你不是我哥。”
贺玉楼说:“我就是你哥·”·温月安:“你是顾老师和贺老师的儿子,我不是·”·他一早就分得清清楚楚,没把自己当过贺家人。
贺玉楼想了一会儿,从书柜最高一层的一堆琴谱里翻出一本他藏的小人书——一本古代游侠演义绘本··“好,你原该叫我一声哥,不叫也不是不行。
你在这里学琴,又比我后学,叫声师哥总是应该的吧·”贺玉楼指着其中一幅图道,“不过,你看,‘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我们学琴的么……大概算武。
要是弹得过我,那你便不用守这个规矩·”·那时候温月安年纪太小,只听懂一半:贺玉楼要跟他比琴··他已经拣了最难的弹,还是比不过··贺玉楼比温月安多弹了好几年琴,本可以赢得轻松。
温月安弹有五分难的曲子,他弹六分的就可以赢,但是贺玉楼一贯是不让人的,他在音乐学院附小就常下别人的面子,有十分的本事,定是不肯弹九分的··贺玉楼弹完整曲,温月安仍一直盯着他的手指,半天不说话。
贺玉楼笑了起来——又是那种像使坏或撩拨人的笑··笑了半天,他才悠悠然道:“叫人·”·温月安不叫··贺玉楼挑眉,嘴角的弧度更大,这回全然是要使坏了:“再来”·温月安抿着嘴唇:“再来。”
“不行·”贺玉楼笑着摇头,“你先叫人·”·温月安不说话··贺玉楼站起身,抻了抻手指,伸个懒腰,然后转身朝院子里走。
“叫了人才有下一次·”他语调扬着,一副悠闲自在又志得意满的样子,温月安从他的背影里都能看见笑意··过了半天,温月安犹豫着朝门外喊了一声:“……师哥。”
贺玉楼其实就靠在小楼的外墙上,一边远远地给锦鲤投食一边等着温月安喊他,可偏要装作没听见,想多听两声··等他听见轮椅的动静时,就干脆躺到院子里的草丛里,假装睡觉。
温月安把轮椅转到门口,朝草丛里远远地喊:“师哥·”·等他喊了好几声,贺玉楼才翻身坐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若无其事地问:“干什么”·之后,温月安常与贺玉楼比琴,除了最后一次,从来没赢过。
所以一声师哥,便从孩提喊到了少年··有一回,温月安在床下寻着了贺玉楼,便喊:“师哥,顾老师叫你跟我一起去临帖·”·贺玉楼没睁眼:“临什么”·温月安说:“《曹全碑》。”
贺玉楼伸手摸了一张琴谱,把脸盖住:“《曹全碑》太规整,无趣·”·温月安想写行书,从二王,风姿秀逸,但出口便是:“那,还临魏碑”·贺玉楼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天从床下出来,径直就去裁纸磨墨,说临魏碑。
顾嘉珮喜欢汉隶,而贺玉楼好魏碑,这一点像贺慎平··贺玉楼小时候,贺慎平叫他临《张猛龙碑》与《郑文公碑》,贺玉楼一手字有虬健雄俊之骨,是魏碑的底子。
多年之后,温月安写回忆录,怪得很··人的一生中,也许只有那么几天的天翻地覆,还有数不到头的平淡无奇·他对那些平淡无奇总着墨过多,讲弹琴,讲练字,讲下棋,一页又一页,仿佛不知疲倦般地去写那些极细小、甚至重复的事,好像没有一天不值得写。
对于那些天翻地覆,他却常常几笔带过,甚至一页纸上只有一句话··比如,一些孩提往事中的一页就只有两行字:壬寅隆冬,大雪,贺老师被打成右派,下放到瓷器厂劳动,顾老师带我们去火车站送他。
南方的雪总是裹在冰雨里,落到身上就化了,寒意一直能浸到骨子里去·而雨雪被风刮得斜飘起来,再大的伞也挡不住··贺慎平提着行李,背着背包,顾嘉珮抱着温月安,贺玉楼和贺玉阁一人打一把伞走在一边。
一行人踏着冰雪走去火车站··那并不是多美的茫茫雪景,雪在地上化得很快,早被踩得一片污浊,泥水淌在冰粒子上,蜿蜒开来,一不小心便从鞋尖渗进袜子里。
南方不常下雪,贺玉阁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问:“书上说‘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又说‘银装素裹,分外妖娆’,我怎么看不到”·贺玉楼说:“你忘了第一句,‘北国风光’。”
·贺玉阁说:“哪有那么多不公平难道北方的雪就是干净的,南方的雪就是脏的吗”·贺慎平把行李挂到拿伞那只手的肩膀上,腾出一只手摸了一下贺玉阁的头,温声道:“雪当然是干净的。
有时候,有人把它弄脏了而已·”·一路上顾嘉珮都没说话,这个时候却低声说了句:“脏的是人·”·贺慎平轻叹一声:“嘉珮·”·两个字一下就飘散在风中了,一个名字,在这样的漫天雨雪中轻如鸿毛。
“冻死了,冻死了·”贺玉阁踩进一个水洼里,连忙把脚一缩,“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火车站啊”·贺慎平单手把贺玉阁抱起来:“快了。”
火车站顶上的大钟已经在雨雪雾气中显了一个轮廓··顾嘉珮紧了紧手臂,把温月安抱得更牢了点:“在雪天里走还希望路能长些,倒是第一次·”·地面传来踏雪声。
一声又一声··前方传来钟声··一声又一声··到了火车站,火车还没来,贺慎平从背包里取出一包糖:“你们吃·”·贺玉楼拆开包装袋,给了顾嘉珮、贺玉阁、温月安一人一颗,然后把袋子塞回了贺慎平的背包里。
在温月安的记忆里,就是在那一天,他捏着一颗糖,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就看见贺玉楼站在猎猎寒风呼啸而过的月台上,接过贺慎平肩上的行李,用一辆绿皮火车开来的时间,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少年。
长长的鸣笛声响起,火车来了··这趟车在这一站停十分钟··贺玉楼把贺慎平的行李放上行李架,看一眼月台上的挂钟,对还站在火车门外的贺慎平说:“爸,只剩九分钟了,上车吧。”
“九分钟啊·”贺慎平沉吟道,“玉楼,你过来·”·贺玉楼从火车上跳下来··“玉楼,你记住……”贺慎平翻开袖子,从自己左腕上解下一块手表,戴在贺玉楼手上,“九分钟,可以弹两遍肖邦的《幻想即兴曲》。”
棕色的皮表带,银色的金属表盘,是贺玉楼没见过的外国牌子··贺慎平比此时的贺玉楼高大许多,皮表带距离最近的那个孔是后来另打的,但戴上去仍比贺玉楼的手腕粗了一小圈。
“我打的·”贺慎平说,“知道有一天会给你,只是没想到……这么早·”·他说完,走到顾嘉珮身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再对三个孩子说:“月安还小,玉阁和玉楼都不小了,知道我是去做什么的吗改造。
我有一些错误,所以需要去劳动改造·”·贺慎平思考了一会儿,目光挨个扫过三个孩子的眼睛,解释道:“就像地上脏了,就要打扫·”·贺玉阁问:“爸,你犯了什么错”·贺慎平凝眸看着铁路的尽头,直到火车就要发车了也没有说话。
他踏上金属梯的一刹,回过头说:“我也不知道·但是——”·“呜——”·长长的鸣笛声伴随着火车开始行驶的轰隆声淹没了贺慎平的话语。
“但是,音乐当然是干净的,琴,当然也是干净的·”·在庞大的机器面前,一个人的声音总是太轻·说些什么,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中,尚有回响。
贺玉楼追着火车,喊:“爸,你说什么”·贺慎平从背包里拿出刚才那包糖,远远抛给给贺玉楼:“我在一天,你就还是孩子,可以吃糖。”
袋子在半空中散了,糖撒了一地·这些糖只有一个大外包装袋,没有单独的糖纸,表面一下子全沾满了灰尘··包装袋被风吹倒了另一根铁轨上,迅速被一列轰鸣而过的黑漆漆的载货列车碾了个粉碎。
绿皮火车越来越小,最后,跟铁路的尽头一起消失在大雪中··贺玉楼跪在地上,把糖一颗一颗捡起来,再一颗一颗塞进嘴里,不知道塞了多少颗,直到什么也塞不下。
他鼓着腮帮子往回走,手里还捧着一把从地上捡起来的糖··顾嘉珮说:“玉楼,别吃了·”·贺玉楼一嘴的硬糖,有些艰难地勾起唇,笑着说:“还能吃一天。”
温月安从贺玉楼手里抓了一把糖,也塞进嘴里··那是贺玉楼最后一天吃糖,但温月安还继续吃了好多年,都是贺玉楼给的··那一年,没人要求他们临魏碑了,贺玉楼却比往日写得更多,等贺慎平回来的那一天,临了魏碑的纸已有人高了。
··Chapter 27 【《金色的炉台》- 潘寅林】··贺慎平进了瓷器厂后,便是练泥·天天要去矿区担瓷石,两百斤的瓷石担子压在肩膀上,从矿区走到瓷器厂,后来他的脊椎都有些变形。
白天担石头,担回来用铁锤敲碎,压成粉,再用水和泥,一双弹琴的手泡在泥水里,反复挤压泥团,去掉里面的杂质;晚上和其他工人一起睡在通铺上,有时候拿手电照着,看书或者给家里写信。
“哎,老贺·”贺慎平正写到练泥的经过,旁边的年轻工人用手肘顶了他一下,递了根烟过去,“抽烟·”·这些工人并不知道贺慎平是什么人,只知道是下来劳动的,厂里领导叫他老贺,其他人便也跟着叫老贺。
贺慎平道:“不用,我不抽烟·”·“抽一根儿,抽一根儿·”工人一边伸着脖子看贺慎平的信纸,一边把一根烟放到贺慎平的枕头上,“老贺,你在写什么哪”·“给家里写信。
不用,我真不抽烟·”贺慎平把烟还回去,问,“有事”··“嘿……到底是文化人·”那根烟,工人自己也舍不得抽,放到耳朵上面夹着,又舔了舔嘴唇,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老贺,我这有封信,你能不能帮我念念”·贺慎平说:“好,你拿来。”
结果工人从柜子里拿来了个生锈的铁皮盒子·他一揭开盖子,层层叠叠的信纸向外涌,都快要从盒子里满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按住,像抱着一只总想向外伸脑袋的猫似的抱那盒子。
“念哪封”贺慎平问,“还是都念”·“都,都念,都念·”工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麻烦……”他不知不觉就改了口,一连声道,“麻烦贺先生,麻烦贺先生。”
“兄王彬……”贺慎平看一眼落款,“是你妹妹王珍的信·”·“我认得,名字我还是认得,都是她的信·”王彬赧道,“我也不是一个字不认,就是这……不认识的字有点儿多……”·贺慎平点点头,便开始念起来,念王珍考了大学,学校外的绿豆冰棍儿比盐水冰棍儿贵一倍,豆子不多,挺甜,学校锅炉房的热水洗澡比自己家里烧方便,不冷,絮絮叨叨许多事,从头年夏天讲到第二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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