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们的手指+番外 by 公子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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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家们的手指+番外 by 公子优(3)
·王彬听得喜滋滋的,眼角眉梢又有那么点儿欣羡的意思:“嗨,我不是读书的料,她行,还能上大学,我们那儿头一个,争气·我五年前就出来,供她,挺好,挺好,值。
等她毕业分配工作了,要是给我介绍个活儿,准比在这儿舒服·”语气倒是骄傲··念到最后一封信,王珍说要过年了,问王彬回不回去··王彬踌躇半天,说,还是不回了,车票钱攒给她作学费,课业苦,夏天多吃两根绿豆冰棍儿也是好的。
贺慎平把信收好,放进盒子里,问:“要回信”·王彬把铁盒子小心塞到柜子里,用钥匙上了锁:“是是是……实在不好意思。”
贺慎平替王彬回了信,王彬讲话,他写,也不打断,任王彬讲,钢笔小楷密密麻麻,最后足足写了三十页纸,正反两面··王彬讲完一看,傻眼了:“这,这么多”·贺慎平把纸晾好:“不多。”
王彬伸手点数:“一、二……三十张纸,这还不多”·贺慎平:“三十页纸载五年之话,哪里多”·等墨迹干了,贺慎平用裁纸刀把纸边多余部分裁了:“虽然不好看,但或可省些邮费。”
王彬一连说了好几个谢,第二天从矿上回来便硬抢着多替贺慎平担了五十斤瓷石,隔了几天午饭时又塞给他一颗鸡蛋,不知从哪处攒来的··一日下了工,贺慎平去吃饭,刚吃了几口就被围住了,一个个工人把他堵在凳子上,多半都是年轻力壮的。
贺慎平把筷子一放,问:“什么事”·“哎,哎,我说你们退后点儿,都挤在这儿,贺先生怎么吃饭就不能等贺先生吃完饭再说”王彬从人墙外挤进来,“这帮孙子……嘿,贺先生……”王彬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他们也想请您帮忙写封信,您看”·贺慎平说:“好,一个一个来。”
王彬说:“对,先吃饭,先吃饭,吃完饭排队·”·吃完饭,有人抢了贺慎平的饭盒去刷,连脸都没让人看清就一溜烟跑了,过了一阵回来,殷勤地把还滴着水的饭盒扬了扬。
可惜这时候一伙人早已拿的拿凳子,蹲的蹲地上,把贺慎平围了个严实,饭盒经了三只不同的手才递到贺慎平面前,贺慎平抬头一看,一水儿黝黑结实的小伙子,根本不知道谁洗的。
“我,我”一只干燥的手在空中摇了摇··王彬骂道:“吵什么,吵什么·”·那只手的主人说:“我刚刷的饭盒,贺先生下一封信帮我写吧”·众人便骂,便宜都让二猴占了,不过刷个碗筷,竟插起队来。
“你们就嫉妒老子呗·”二猴不管,笑着挤到贺慎平左手边的位置说,信是要写给他老子娘的,让二老给他说门亲··有人嘲笑道:“你不识字,你老子娘更不识字,写了信谁看得懂哇”·“让我老子娘拿着信去请先生念不就得了”二猴摆摆手便开始说信。
“……还有我们家的赔钱货,快嫁出去,要不成天吃喝家里的,我怎么娶媳妇儿你们怎么抱孙子”二猴自顾自地说得眉飞色舞,说了半天,拿起杯子咕嘟咕嘟灌了几口茶,放下杯子时才有工夫顺带看了眼贺慎平面前的纸,“贺先生,我说了这么老半天,你怎么就写了这么点字啊”·贺慎平写完“虽家贫,亦应为姊妹寻得良人”,把笔一放,不紧不慢道:“哦,书面语总是简练些。
还有其他人的信要写,就先到这里吧·”·写了几封信,食堂师傅来赶人,一群人又拥着贺慎平回屋里继续写,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点了炭盆烧着·盆里的炭块从漆黑烧得发红,又从旺红烧成了一堆灰,灰烬从盆里一缕一缕飘起来,再落回盆子里。
自那之后,餐餐饭有人抢着给贺慎平刷饭盒,次次上矿区有人给贺慎平背瓷石,像王彬那样攒鸡蛋的倒没几个,主要是平时也见不着两只鸡··等到腊月下旬,厂里开总结会,有人主动提议跟贺慎平换个岗位,说自己年轻,能担担,贺慎平担得少,一双手却挺巧,不如去学学拉坯刻花的活计。
厂领导说让大家投票··一开始举了十几只手,慢慢一只一只手跟着举起来,都是受过贺慎平大小恩惠的,最后几个没举手的人看了看四周,也跟着把手举了起来。
“老贺啊,全票通过·你要好好珍惜人民群众对你的信任啊·”厂领导拍了拍贺慎平的肩···过了春节,贺慎平的家信便从练泥讲到了拉坯,之后的一封封信又讲到利坯、晒坯、施釉、烧窑等等。
每一封信贺玉楼都反复读很多遍,能背,那些信合在一起就像一本制瓷器的指导书·他看会了,便去跟温月安讲怎么制瓷器,那宛如两只锦鲤在游的盘子、那鸳鸯蝴蝶的碗杯、那山水瓷镇纸,一件件仿佛都他亲手制过一般。
温月安尚小,有些地方听不大懂··贺玉楼也不多解释其中细节,只说:“要是什么时候我能去看我爸,就给你烧一个杯子,上面画个月亮·”·温月安对这个月亮杯子极为期待,一开始还按捺着不去问,后来写字的时候便忍不住要贺玉楼画出来瞧瞧。
贺玉楼勾了一只杯子,杯面又勾了一轮圆月,却怎么看都不满意·月亮是好画的,可是月色不好画,月光更不好画·底色涂了全黑,方见一轮白月,月色有了,只是没有月光。
温月安想了想,在旁边再描了一只杯子,杯子上勾了一轮月,月下勾了一座楼,再将底色涂黑,只余一轮白月,与月下一座玉楼,这样便有了月光··贺玉楼将温月安画的杯子裁下来,收好:“到时候就照着你画的烧一只。”
温月安说:“师哥,奇怪了,贺老师那里的石头和水,最后竟然能烧成这样的杯子”·贺玉楼笑起来:“你看,练琴就是CDEFGAB最后成了莫扎特,写字就是黑漆漆的墨最后成了诗,瓷器嘛,就是石头和水最后成了‘凭君点出琉霞盏,去泛兰亭九曲泉。
’”···Chapter 28 【《鹧鸪飞》- 赵松庭】··长木桌摆在靠近门槛的地方,门大开着,阳光斜落进来,将一桌瓷白的坛坛罐罐照得发光··贺慎平坐在木桌的一侧,面前摆着一个施了釉的茶壶,他正在釉面上绘一枝梅花。
对侧坐着一个比他年纪还大些的男人,头发染了些许白,粗糙的手指在一个巨大的瓶子上勾出极壮美的江山··“江先生——”王彬从远处跑过来,跑了挺久,脸被晒得黑里发红,“欸,贺先生也在。”
江鹤来眯着眼睛盯着瓶子,拿笔的手悬在半空,另一只手朝王彬一竖:“慢点,一来就地动山摇的·”·王彬擦了把汗,笑呵呵地:“我不动,您接着画。
就是厂里成立了工作小组,正开鉴定会呢,小组领导叫我来喊您一声,说都快五月了,您也来了也三年了,需要鉴定鉴定·”·江鹤来应一声:“哦·”然后继续画他的江山。
王彬低声道:“您还不知道吧,要是鉴定结果好,您就不待在瓷器厂啦·”·江鹤来边画边问:“哦,那什么叫鉴定结果好啊”·王彬说:“我哪儿知道怎么鉴定……我估摸着就是能跟群众打成一片,是个好人呗。”
江鹤来嗤笑,小胡子一撇:“你当我不知道我都鉴定两回了,要是个好人,早走了·”·“是不是好人,您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得工作小组说了才算。”
王彬瞧着江鹤来还在画,不理人,急得抓了抓脑袋,愁眉苦脸,“哎呀,您就去吧,要不我怎么跟工作小组的领导交代”·江鹤来画了半天,终于把江山底色填得差不多,才放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走吧,兴许我今年就变成好人了。”
他临走看了一眼贺慎平的梅花,“慎平老弟,你这个梅花,太拘谨啦·”·王彬看着江鹤来走了,终于松了口气,跟贺慎平闲聊起来:“贺先生,工作小组要是叫你去鉴定,你可千万别跟江先生似的,谁都不放在眼里……”·贺慎平没多说话,王彬看他挺忙,招呼两句便走了。
走了十几步被几个工友一拦,拐到墙根,还没反应过来头上就挨了不轻不重一巴掌:“王彬,你小子是不是撞了脑袋啊”·王彬挥了一把胳膊把人挥开,抬眼看清了来人:“什么乱七八糟的,出什么事儿了就给我一顿骂”·“这厂里就没两个文化人,要不就跟姓江的老东西似的不理咱们,要不就跟疯了似的,好不容易来了个愿意给咱们写信的,这都写了好几个月了,他要是鉴定好了,嘿,好嘞,他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了,那谁给咱们念信写信啊”·王彬“呸”了一声:“你们这帮孙子,人家又不是专门给你写信的。”
“王彬,你还想不想给你妹写信了,他要是走了,你就抱着你那破铁盒子哭去吧,还一个劲儿在这儿充好人·”·“就是,我们早都说好了,要是贺先生也被叫去鉴定,那我们就去跟组织反应情况,说他跟群众打不成一片,还没改造好,不能放他走。”
王彬怒极了,反手就给了说话那人一拳:“你良心给狗吃了”·“你良心才给狗吃了·”几个人把王彬按住,“贺先生待在这,就写点字、画点画,他要是病了,饭都有人替他打,怎么就不能待了”·“就是,他那活儿还是我跟他换的,现在他肩不担担手不提篮,留在这儿写字怎么了”·王彬嘴不够利索,辩不过其他几个人,他没什么文化,听着觉得他们说的那一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能被按着,气得一边骂娘一边喘粗气。
等其他几个人走了,他在墙根站了半天,又踢又打,还把墙上的土砖抠了一地粉末,看着土砖上的几道印子,突然灵机一动,反身就去找贺慎平··等他回去的时候,江鹤来已经回来了,他便急着问:“江先生鉴定得怎么样”·江鹤来未答,只拿了一支极细的笔,给瓶子一望无际的江面上随手添了一个白头老翁。
贺慎平的梅花画好了,正要请江鹤来指点一二,看到那老翁,叹了句:“一蓑烟雨任平生·”·江鹤来在江山旁写了两行字,龙飞凤舞,贺慎平甚至在字间看出了一点儿逍遥自在:··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王彬看了半天,没看懂:“这写的什么,鉴定得到底怎么样啊”·贺慎平看了,眼睛里浮现出笑意:“江先生要走了。”
王彬奇道:“贺先生,你怎么看出来的”·贺慎平没说话,江鹤来把笔一撂,摆摆手走了,边走边说:“定下来了,九月走。”
王彬看着江鹤来的背影,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是要回来干什么的:“贺先生……你有空的话,能不能教我写字”·贺慎平没问缘由,只应一声:“好。”
在他这样的人看来,学写字不需要理由,不学才要··王彬开始学字后,有人也动了心,跟着去学·一开始是在屋里教的,后来人多了,贺慎平在纸上写字后排的人瞧不见,也不能跟着写,于是便改到外面教。
瓷器厂附近有一片梅子林,歇晌的时候正好可以在树荫下学,贺慎平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其他人跟着写·后来天亮得越来越早,晌午太阳又太烈,树荫下能待的人十分有限,便将上课时间改成清早上工前。
渐渐地就有几个人能自己写些简单书信寄回家,也有许多根本不愿学的,还是照常求贺慎平代写··一日吃了晚饭,贺慎平又替人写了几封信,从食堂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忽然看见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影朝瓷器厂外面走。
他认出那个背影,赶忙走过去喊:“江先生”·江鹤来挥开他:“别理我·”·贺慎平放心不下,就跟在江鹤来身后,出了瓷器厂,一直跟到了梅子林。
江鹤来在一棵梅子树下挖东西,他没有任何工具,只有一双手,空手刨,刨得尘土飞扬,一边刨嘴里还一边念叨着什么··坑边的土堆越来越高,坑里露出一个瓷坛子。
江鹤来把坛子抱出来,摸了半天坛身,才把坛子上的封口一揭,只听见“啵”的一声,顷刻间,梅子林里便酒香四溢··江鹤来抱着坛子坐在土堆旁边,过了许久才抬头看了眼贺慎平,发现他手里有从食堂带出来的饭盒。
“借我你的饭盒用用·”江鹤来打开饭盒,抱起坛子在一分为二的饭盒和盖子里都满上梅子酒,“喝吗藏了三年的梅酒,便宜你了。”
贺慎平拿起盖子,坐到树根旁边,喝了一口,极香,却发酸··江鹤来一口气喝了半饭盒,打了个嗝:“本来这酒得等我走的时候才开封,不过,现在不走了,趁早喝了吧。”
贺慎平迟疑片刻,方问:“为什么不走了”·江鹤来不理,只顾喝酒,干了剩下半个饭盒,然后抱起坛子又满上一饭盒,再喝,再倒,终于把酒坛喝空了,他还在继续倒,坛子底下泡得稀软的梅子撒出来,滚了一地。
他怔怔地看着那些梅子,突然吐了起来,吐得自己一身狼藉,吐完就开始嚎啕大哭··“慎平老弟,我记得你有一双儿女,是不是”他哭着问。
贺慎平不知该如何劝人,只好答:“是·”·江鹤来又问:“他们给你写信了·”·贺慎平应道:“是·”·江鹤来说:“你跟我说说。”
贺慎平说了几句,要扶江鹤来回去,江鹤来不肯,一个劲说:“从小时候讲起,多讲些,多讲些……他们怎么长大的”·一直讲,天色全黑了,弯月从远处的山丘升过梅树梢头,江鹤来酒喝得太多,一直在吐,吐无可吐了便歪在地上睡着了。
·第二日清早,贺慎平去上课,走到半路有人迎面就撞上来··那人急匆匆地往回跑,根本没看清贺慎平,一头撞上了便骂:“看路看路,好狗不挡道·”·贺慎平把人往旁边一扶:“怎么了”·那人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果然是贺慎平,他也是跟贺慎平学字的,当下便道歉:“贺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贺慎平不在意,只问:“出什么事了”·“梅子林,江鹤来——”除了贺慎平和王彬,没人叫江鹤来一声先生。
前一晚贺慎平将江鹤来背了回去,此时他一听到梅子林,便记起来那坛梅酒和一地残迹还不曾收拾··可下一刻,那人便说:“江鹤来吊死了,就在梅子林里,吊在一棵树上,脸吓死个人,树底下还有一地烂梅,一个酒坛子,酒倒是给喝光了……”·声音被抛在身后,贺慎平跑到梅子林,看见了悬在树上的人。
贺慎平试图把江鹤来抱下来,但是他一个人怎么都弄不下来,于是又捡了一块石头,去磨绳子··绳子终于断了,人“嘭”的一声砸在地上,贺慎平去抱,身体还是温的,还不僵硬,浑身还带着梅子酒的味道,跟他把人背回去的时候没有多大区别。
贺慎平把人背在身上,一路跑回瓷器厂,遇见一个去梅子林上课的人就说一句:“今天不上课·”·他说一句,后面就跟上一个人,最后一群人跟着贺慎平回了厂。
出了事,工还是要上的,矿区的石头等着采,窑里烧着火,坯子等着上釉,哪道工序不值钱,等不得··所以直到晚上,贺慎平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江鹤来的舍友把几封信交到贺慎平手上,说是江鹤来枕头底下的,请他念念。
贺慎平一行一行看过去,舍友问:“到底咋回事我看他拿了信就魂不守舍的,是又不让他走了还是咋的”·贺慎平拿着信,抬头四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把椅子,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来。
舍友急道:“贺先生,你快说呀·”·贺慎平说:“北边闹饥荒,他家里人……饿死了·”··“都饿死了爹娘媳妇儿全饿死了儿子孙子也饿死了这不是都夏天了”·“还没到开春就……只是消息来得晚。”
贺慎平胃里一阵翻涌,他想忍住但最终还是把晚饭全吐了出来··“怎么就吐了吃坏了”舍友赶快找了条毛巾,倒了杯水,“也太造孽了,我听说他家有好几口人,他是教画画的,家里也不穷,怎么能全饿死了”·贺慎平坐在原地半天,一口水也没喝。
直到离开,他也没说出口,不全是饿死的···那个夏天,贺慎平经常吐,没有食欲,尤其吃不下荤腥,好在那一年,瓷器厂的工人也没有几次吃肉的机会··他有时候会焦虑地围着瓷器厂走,想找个像琴的东西弹一弹,可是实在找不到,最后只能砍了根粗细合适的竹子,削了支和笛子有七八分像的玩意儿,坐在梅子树下面吹。
一林的梅子从青变红,差不多给人摘光了,只有贺慎平经常靠着的那棵梅树,果实一直是满的,悬得每一枝都显得沉甸甸的,最后烂熟的梅子掉了一地,没人吃··枝头剩下数颗没掉的,贺慎平摘下来酿了梅酒,埋到地下。
天转凉了,清早的课又改成了晌午,能自己写信读信的人越发多了起来,贺慎平便不再一味讲字,也讲文章,再后来便讲些历史,文史都不拘泥于本国··一日下了课,王彬等所有人都走了,又偷偷塞了一颗鸡蛋给贺慎平,他说:“贺先生,你都瘦成这样了,吃一个吧。”
贺慎平不收··这是他那个月第七次塞鸡蛋给贺慎平,每次贺慎平都不收·一个鸡蛋王彬可以塞两次,天亮前煮好,第一天塞一次,第二天再塞一次,第三天蛋就坏了,他只好自己吃掉,第四天再煮一颗新的。
等到他偷偷在锅炉房煮那个月的第五颗蛋的时候,住在附近的农户找到瓷器厂来了,说瓷器厂里有人偷了他的蛋··“家里就一只黑母鸡,刚下完蛋,窝还热着,蛋就没了。”
农民抓着一只鸡的两根翅膀,拎到厂领导面前控诉道····Chapter 29 【《割草(钢琴独奏)》- 夏良】··“我怎么知道是瓷器厂的人偷的”厂领导活灵活现地学着农户的口气,手里像拎着一只鸡似的拎着一个大瓷杯,“你瞧瞧这黑鸡毛上沾的白泥巴水,不是瓷器厂还能是哪儿”·他学完,瞬间变成一副正经干部样子:“谁偷了蛋,自己站出来。
不拿人民一针一线,没有学过吗”·“没人承认是吧等我查以为我还不知道”厂领导在工人队伍四周绕来绕去,一个一个连着的问句嗖嗖地从工人后脖子里往衣领里钻,像一股股冷气似的,背上的汗还在流,心已经给吹凉了,“平时谁总往厂外边跑谁喜欢自己加个餐你们心里都有数吧……我们这里,绝大多数同志都是很好的,但是对于那些不好的,我们当然是要揭发的,难道要放任极少数不好的,带坏了全厂的风气吗”·拖长的语调,下沉的口气,挨个警告的眼神。
“有没有人做第一个揭发的”·空气一点点凝滞起来··“好,也没有·”·过了饭点,没水喝,带着一身臭汗,干站着,同样的声音绕着一颗颗脑袋嗡嗡地响。
质问,说教,循循善诱,如此往复,几乎就要让人以为这个绕着人群走来走去、沾着唾沫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大肚子男人是个充满耐心的教育家……当然,只是几乎,最后他还是失去了耐心。
那些连他的大肚子也消化不掉的愤怒,以及从来都不能一手掌控这帮蝼蚁的无能,最终变成了一个毫无新意的指令:连坐·这个指令如此古老,逾千年未变··“要么自己承认,要么大家就一起把他揪出来……在找到这个偷蛋贼之前,一天减一半的口粮。”
厂领导等待了许久,只等到了因为烈日而加重的呼吸声、掀起棉布衣摆擦汗的动作、无意义地用脚踩地上石子的行为,以及或麻木或躲闪的眼神··他想,也许这些没有读过两天的书的人并不明白这个伟大指令的含义。
“会算吗意思就是,不找到偷蛋贼,昨天的两斤红薯今天变成一斤,明天变成半斤,后天就只剩下二两半,再往后,可就连一两都没有了·”·这句话说完,他满意地看到大多数人的神色都发生了变化,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食物,只有食物是最后的底线··金钱、自由、甚至- xing -,关于绝大部分欲望的威胁都是没用的,因为生活在这里的人并不曾被满足过——·除了饱腹。
贺慎平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胃,一股热流在向上涌,不受控制,因为他突然想到了江鹤来的信·同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荒诞的庆幸,幸好在这个工厂,短缺食物只作为一种惩罚、一种迫人就范的手段,幸好这里也只有一群成年男人,不会有人因为饥饿而交换自己的儿孙。
贺慎平的脚动了一下,却立马被王彬拉住了··王彬的眼神满是哀求,贺慎平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一起去,说清楚·”·王彬的手死死地拽着贺慎平的手臂,他年轻力壮,几乎将人锁在原地:“不行,不行,贺先生,贺先生……我一会儿跟你赔礼道歉,但是现在……不行,真的不行,不能去。”
厂领导观察了一会人群,然后带着某种基于对人类弱点认知的笃定走了,微笑着,点燃一根烟,夹在手里,边走边抽··而聚集在一起的工人们已经互相交换了眼神与意见。
虽然他们的大部分教育来自于几个月以来梅子林的授课,但是关于刚过去不太久的战争故事,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可能没几个人知道王子安是谁,但是没人不知道邱少云。
所以当二猴提出来,谁也不能当叛徒的时候,没有人敢反驳···一个群体也许可以接受偷窃、抢劫、强女干甚至杀人,但是叛徒不行,再没有底线的群体都不能接受叛徒。
但他们此时已经被饥饿折磨了好几个钟头,有人小声嘀咕:那……没饭吃咋办··这确实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最后,二猴蹲在地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嚼了几下,吊着眼睛把站着的人都看了一圈,压低声音用极不屑的口气道:“那狗- ri -的胖子还真敢把全厂人都给饿死不成”·这句话说服了所有人。
直到所有工人全散了,王彬才把贺慎平放开,他按得死紧的手隔着衣服在贺慎平手臂上留下了几道印子··他一遍又一遍地鞠躬道歉,给贺慎平揉手臂,动作、神态都与他高大壮实的个头不相衬,内里像住了个孩子,看起来笨拙又心酸:“贺先生,我真的不能去,我妹妹上大学还要钱,我得攒钱,我不能走。”
是的,这个像江先生与贺先生这样的知识分子想要逃离的地方,已经是他触手可及的安身立命之所··贺慎平也从王彬的眼神中读出了这一点,他们都身在一洼泥水里,而王彬不能走,这个地方是他的希望,他关于妹妹上完大学给他介绍工作、再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美梦,所有的一切都跟这个吃上一颗鸡蛋都需要犯罪的地方有关。
贺慎平长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这场无声的饥饿战役开始了,伴随着王彬离开时塌下的肩膀与背脊,贺慎平久久伫立,凝望火车站方向的背影···第一天晚上,贺慎平这种坐在椅子上给瓷器做彩绘的人还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而那些担瓷石和烧窑的人就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不过所有人都还在勉力支撑。
王彬从贺慎平身边走过的时候低着头,没有打招呼··第二天晌午贺慎平去梅子林讲课的时候发现来的人少了一半,王彬说很多人担了一上午石头,中午还没啥吃的,饿得走不动,不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凑到贺慎平身边,一脸酸苦相,平时黑里透红的脸此时没有一点血色,嘴也白着,干裂的皮从他的下嘴唇上翻起来·他在贺慎平耳边道:“贺先生,我,我……要不我去自首吧。
你是对的,我应该去说清楚·要不害得大家都没饭吃·”·贺慎平说:“我同你一道·”·王彬把贺慎平按在梅子树下:“贺先生,你别去。
你是个好人,要是鉴定起来,可不能跟我扯上关系·再说,这还有好些人等着你上课呢·”·说完,他没等贺慎平反应就跑了,朝着厂领导办公室的方向。
那不是一段很长的路,王彬却觉得他好像把他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全想了一遍,乏善可陈·他想起贺先生曾背着江先生走这段路,最后厂领导对贺先生说:把背上的东西放下来,会有人埋的,去干活。
王彬突然觉得自己背上也背着什么,可能是他妹妹,他就像贺先生背江先生似的,背着他妹妹的未来走同一段路,厂领导最后可能也会随意地瞟一眼他的背,然后对他和颜悦色地说:王彬,把你妹妹的未来放下来,你,滚吧。
他这么想着,麻木地走到了领导办公室门口,机械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应··被其他人饥饿的样子激起的勇气与拯救他人于水火的英雄主义只够他敲这一次门,再抬不起第二次手。
“老天爷不给我机会……”王彬默默念着,转身准备往回走··“嘎吱”一声,领导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开了,一股烟味从里面传出来,王彬浑身一僵。
他以为里面没人,心理建设已经全塌了,就好比以为敌军撤退于是防御工事全拆了,结果敌人开着几百两坦克顷刻碾了过来··“王彬啊,什么事”·王彬转过身,烟雾喷了他一脸。
他在烟雾缭绕中看清了厂领导的表情,对方已经把他的来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我……”王彬低下头,盯着地面,还有厂领导的鞋子,那是一双新胶鞋,新得似乎能闻到鞋胶味,“……我来……自首。”
厂领导把烟蒂按熄在门框上,抱起胳膊转身回屋:“进来说说吧·”··贺慎平下午上工前远远路过厂领导办公室,王彬刚好从里面出来,边走还边在说:“五个,真的就五个。
我都来自首了,五个还是十五个蛋,有什么区别我怎么会骗人”·领导皱着眉毛摇头:“王彬,区别很大,- xing -质都不一样,我们这里关于偷东西的金额那是有规定的。
五个,你留下,赔蛋钱;十五个,你赔完蛋钱,走人·你懂吗偷多了- xing -质就变了,量变引起质变,你没学过吗好了,要上工了,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几个人家农户可跟我们说得清清楚楚,他丢了十五个蛋。
想要改过自新,想做个好同志,就先要诚实地面对错误·”·门嘎吱一声,再咔地一声,关上了··王彬看见远处的贺慎平,连忙跑过去:“贺先生,你给我作证。”
贺慎平询问地看了一眼王彬··后者道:“五个蛋,我真的只拿了五个蛋,领导说不止,是十五个·可是我真的没有偷十五个·”他一路都掰着手指头给贺慎平算,唯恐多算了一颗。
贺慎平点了一下头:“放心,等下了工我便陪你去说清楚·”··可到下工时,厂领导再次将所有人聚在一处··“来,王彬,你来说说,到底是什么回事想了一下午,想清楚了吗”·王彬突然感觉被几十上百双眼睛盯住了。
他像一只披着狼皮进入狼群的羊,这一刻,狼皮掉了,他露出了属于异类的内里,随时可能被生吞活剥·周围的一个个身体向旁边挪了挪,像是某种属于两脚直立兽类的蓄势待发——只要事实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就扑上去,解决掉这个异己。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王彬——”领导催促道···一直低着头的王彬忽然抬起了下巴,高昂着,看着落日余晖,像宣誓般说:“我偷了蛋。
是我·”·他一边宣誓,一边在余光中看见有工友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再旁边的一个工友还给了他一个夸张的口型:舍己为人,舍生取义··这一刻,王彬从一个异己变成了英雄。
有人赶紧接话,小心翼翼提示道:“领导,您看现在……人也找到了,跟人家农民大哥也有了交代是吧……”·“不急·”厂领导微笑道,“王彬,你偷了几个蛋啊”·王彬说:“五个。”
“你记清楚了,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王彬:“记清楚了,就是五个·”·“好,五个,就是五个·”厂领导缓缓点头,点了半晌话锋突然一转,“可是人家找上门来说是十五个,那就是说,还有另外一个偷蛋贼。”
又是那样挨个警告的眼神,不过此时眼神中还带了些一切都将在意料之中的得意,“请大家再坚持坚持,擦亮眼睛,找出另外那个偷蛋贼·”·他将“另外”二字重重强调,像是喉咙牙齿舌头嘴唇都贡献了一份力量,每说到这两个字,他的目光都扫过王彬,似乎并不相信真的有第二个偷蛋贼。
不光他不信,整个瓷器厂都没人信··厂领导一走,王彬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你耍我们哪要认就一块儿认了,现在这是干啥让大伙儿跟着你喝西北风啊”·王彬捂着后脑勺骂道:“我拿了五个,凭什么要认十五个”·二猴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要不就别认,他最后肯定拿咱们没办法,你现在倒好,认又不认全,那狗- ri -的胖子知道这招儿对付咱们管用了,你看他下不下狠手你见过董存瑞炸碉堡就炸一半的吗”·贺慎平把王彬往旁边一拉:“就是五个,没有更多。
大家冷静些,这不是王彬的错·”·“贺先生,你这个人我二猴是佩服的,但是你这说法,它不对·”二猴歪着脑袋,吊着眼睛看王彬,“这事儿就是王彬的错,本来他偷了东西,兄弟们一起扛着,现在他要去当英雄,我们也不拦着,可你别英雄没当成还把鬼子引进村了啊你们其他人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贺慎平说:“不是这样——”·“贺先生你别跟他废话。”
王彬涨红着脸拦住贺慎平,向二猴扑过去··“打架是吧”二猴退后一步,躲到几个人中间,“你别光找我啊,你也不看看,现在你是要跟谁打呢你就是站在人民的对立面,知道么你”·果然,王彬一看,他身边只剩下两个人,一个贺慎平,还有一个看管锅炉房的老哑巴。
··Chapter 30 【《送别(小号)》- 中国国家交响乐团】··天刚蒙蒙亮,一边泛了点鱼肚白,另一边颜色浅淡的月亮还没落下去,像天边上的一个水印子··老哑巴用力蹬着三轮车,车上放着王彬为数不多的一点行李:脸盆、口杯、饭盒、一床被子,再加上些零碎。
王彬背着一个双肩包,一边肩带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扁水壶,另一边挂着一双半旧的胶鞋,比他脚上那双磨掉了色的要新不少,是厂领导不要了的,送了他··他要走了。
他打赢了那场架,被好几个人拦着、拽着,仍旧红着眼睛把二猴揍了个鼻青脸肿·但他也只赢了那场架··他知道自己在瓷器厂里待不下去了··贺慎平走在王彬旁边,手里抱着一坛梅子酒,是他前一天夜里从梅子林里挖出来的。
前一天下工的时候王彬跑到他身边,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在一只盘子上写下一片赞歌··“真好看·”王彬扯开嘴角,“贺先生,现在这些字,我都能认全了。
哦……你能给我也写一幅吗”·贺慎平还未答,他又说:“也赞颂赞颂我呗,我好歹当了一回英雄·”·贺慎平笔尖一顿,声音有点发沉:“什么意思”·王彬的嘴角越扯越大:“我认了,都是我偷的,管他十五个还是二十五个,我都认了。
贺先生,你快去吃饭吧,今天晚上加餐,别都让那帮孙子抢了……我啊,”他笑得连眼睛都红了,“我就不去了,贺先生,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有个道理我还是懂。”
他盯着盘子上的赞歌,说:“英雄之所以为英雄,就是因为他们都没能回来·所以我也不去见他们了,我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去火车站……贺先生,我就要走了,你最后能给我写幅字吗,不用写多了,就写两个字:英雄,行吗”·贺慎平读了那么多书,如今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江鹤来死后,他便变得更加寡言·有时候他会想起一些往事,他的父亲如何要求他学西方之哲学、艺术又如何要求他不忘东方之传承,他如何坐船去欧洲留学,研究那些古典乐在古钢琴与现代钢琴上的不同表现,他抱着怎样的想法回来,希望在西方的乐器中注入一丝东方的魂……·而今他只有一把自己削的笛子,和在梅子树下写就的,如今藏在枕头中的几十页新谱。
藏起来,不是怕被偷,没有人会偷乐谱,只是这样就不必解释为何要花费力气在一不能吃二不能喝的东西上··贺慎平也没有去吃饭,他跟着王彬一道回屋··正是饭点,屋中没有人。
贺慎平找了一张未裁的纸,铺在地上,然后挥笔写了两个大楷:·英雄·后来,贺慎平再也没有写过这么大的字··写完待墨迹干了,折起来,交给王彬:“换一方天地,愿你……”·贺慎平原想说“愿你能成英雄”,可他看着王彬年轻的脸,看着王彬将纸小心收在衣服里贴近胸口的内口袋时,他叹了口气,沉默很久才低声道:“愿你不必做英雄。”
·王彬已经转身去收拾东西了,不知道听没听到···瓷器厂离火车站不近,得走上十几里地··王彬背起行李准备走的时候,发现贺慎平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二人出了门,遇上早上刚给锅炉房开门的老哑巴·王彬不知道这个驼背的老哑巴哪那么大的力气,硬是把他背上的行李给拽下来,放到三轮车上,比划着要送他们去火车站。
在瓷器厂,老哑巴像个隐形人,他不会说话,也不跟人争抢,每天开锅炉房烧水,再给锅炉房锁门,也扫扫地,擦擦窗户,什么都做,但做什么都没人注意·连王彬这样在瓷器厂好几年的人都没跟他打过交道。
老哑巴拉着王彬和贺慎平,坚持要两人坐到三轮车上去,要载他们去火车站·王彬和贺慎平哪里肯,僵持了一会儿,王彬说再争下去他就赶不上火车了,老哑巴这才松了手,有点难过地骑上三轮车,蹬两脚一回头,怕两人跟不上。
等他们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这个火车站很小,不过寥寥三个站台,铁轨锈迹斑斑··贺慎平将酒坛揭开,不知道是他酿的方法不对还是时间太短,一坛子水不像梅子酒,倒有点像梅子醋。
王彬闻了便说:“贺先生,你是不是也学江先生,酿一坛梅子酒,等要走的时候喝梅酒起码得酿个小半年,你现在挖出来,可惜了,可惜了·”·贺慎平把酒倒在王彬的饭盒、饭盒盖子还有漱口杯里:“不可惜,梅子年年有,酒可以再酿。”
人一分别,却不知何时能再相逢··王彬拿起漱口杯,喝了一口:“真酸哪……”他砸砸嘴,酸得打了个哆嗦,过了一会儿又扯了扯嘴角,看着贺慎平和老哑巴说,“你们说奇怪不奇怪,”他朝贺慎平举了一下杯,“贺先生,弹钢琴的文化人;”又朝老哑巴举了一下杯,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看锅炉房的;”最后他把杯子贴到自己的胸口,“还有一个偷蛋贼这样三个人竟然在一起喝酒,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老哑巴看起来更难过了,一张长满老年斑的脸皱在一起,浑浊的眼睛里有血丝·他弯下腰,在自己的左边袜子里掏了掏,掏出一颗老旧的五角星,又赶紧塞回去,再在自己右边的袜子里掏了掏,掏出一点钱,于是塞到王彬手里。
刚好是十个鸡蛋的钱··王彬推辞,老哑巴又塞,两人相持不下,最后火车来的时候,老哑巴趁王彬看车的工夫,将钱塞到了他的背包里··火车停了,王彬拎起放在三轮车上被子脸盆和一干零碎,还有仍发着酸气的杯子饭盒,上了车。
他在车窗里挥手,看见贺慎平口袋里的笛子,于是喊道:“贺先生,吹首曲子吧,吹你老对着火车站吹的那首·”·贺慎平拿出笛子,朝着这趟绿皮火车开来的方向,吹了起来。
他想起玉阁和玉楼很小的时候,顾嘉珮教他们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玉阁最喜欢那句“去去莫迟疑”,玉楼却更喜欢“来时莫徘徊”。
他想着往事,脸上浮起久违的笑··在穿过整座站台的绵长笛声中,突然地,一声少年独有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爸——”从贺慎平身后的车厢传来。
笛声戛然而止··一声更响的“爸”再次从后方传来,这次声音更近了,更快地击在了贺慎平的后脊梁骨上··贺慎平还没来及转身,就被一双手臂从身后抱住了。
等他转身的时候,才发现那姿势有多奇怪:贺玉楼抱着温月安,腾不出手来,温月安张开的双臂悬在空中,过了片刻又马上收了回去,小声喊:“贺老师·”他仍是一副童音,语气却并不像小孩。
贺慎平点了一下头··可能想念真的积攒了太久,他张开嘴后竟只剩下一句责备:“玉楼,你怎么把月安带出来了”·温月安说:“贺老师,我求师哥的。”
贺慎平问:“嘉珮知道吗”·贺玉楼说:“我妈出差了,玉阁吵着要跟去,家里只有我和月安·爸,别担心了,我们明天就走。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旁的都没带,就带了一整背包的书,都是贺慎平从前喜欢看的··“还有一本字典,爸,你信里说在教人写字,月安就叫我带一本过来。”
贺慎平拿起字典,说:“等我一下·”·他走到车窗边,趁着火车还没开,将字典递给了王彬··王彬接了,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才一连声说:“谢谢,贺先生,谢谢。”
贺慎平点了点头,道:“我原该教你的,那日江先生写的是苏轼《定风波》中的后三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王彬默念了几遍,笑起来,不似之前那种带着嘲讽意味的笑,黝黑的脸,有点憨的样子:“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是比做英雄好些。”
火车开动了,王彬远远朝月台上仅剩的几个人喊:“保重·”··回瓷器厂的时候,老哑巴还是蹬着三轮车,这次上面载的是温月安和贺玉楼带来的书。
快要到瓷器厂的时候,老哑巴停了车,比划着叫他们等等,然后把堆在厂墙一侧的干柴和煤抱到三轮车上,让两个孩子藏到柴火煤堆里,把人顺利带进了瓷器厂··白天工人上工的时候,贺玉楼和温月安就躲在锅炉房里看书,老哑巴负责照看他们。
等工人都下了工,老哑巴便他们往贺慎平画画的地方带··贺玉楼拿出先前温月安在纸上画的杯子,贺慎平看了,眼睛一亮,显然是满意的,却不急着夸奖,只问:“是谁画的”··贺玉楼说:“月安。”
贺慎平仔细再看了看,说:“玉楼,你看,月安也把你的名字画进去了·”·贺玉楼看一眼温月安,笑起来··温月安看向一边··贺玉楼说:“爸,能不能做两只一样的杯子,月安和我一人一个”·贺慎平道:“先前在信里答应了你,施釉烧窑的时候便多留了两个杯子,是我跟厂里买的,原是怕画坏了才留两只,那你仔细些,两只都画好。”
怕被人发现,屋中只点了一盏小灯,贺玉楼捧着一只杯子在灯下琢磨图案,温月安捧着另一只杯子看灯下的贺玉楼··贺慎平在一只没有上釉的白瓷镇纸素胎上绘青花,一边画一边告诉贺玉楼和温月安釉上彩与釉下彩有何分别,应注意什么。
贺玉楼在纸上练了好多遍,有了把握便在杯子上勾勒起线条··他画完纹样,眼睛也不抬,可却像头顶长了只眼睛什么都能看见似的,勾着嘴唇道:“温月安,你不画画,看我做什么”·温月安收回目光,提笔小心翼翼地开始勾他的月下楼。
贺慎平瞧了一眼两人的杯子,道:“勾完便可以填彩了,颜色无需很浓,等进炉一烧,色泽便会比原本绘的更加鲜亮·”··两只杯子都是月与楼,但两只杯子又截然不同。
贺玉楼下笔恣意,画的是带着萧杀气的东方城楼,上面一轮冷月在万古长空中,看天下兴衰·温月安笔触工整,画的是西方的建筑,像个音乐厅,夜空中的圆月映下来,音乐厅泛着柔和的光。
两只杯子一起进了低温红炉··出炉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拿了对方画的杯子··温月安细细端详,才发现贺玉楼悄悄在杯底写了字,用极细的笔写他一贯的魏楷,竟然几乎将《六州歌头》的上阙全抄在了杯底:·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 xue -俄空。
只没写最后一句:乐匆匆··后来温月安写回忆录,在此记了一笔:师哥他,原该写那三个字的··那夜贺玉楼和温月安住在老哑巴的房里·因为老哑巴一个人住在一个狭小屋子里,不跟其他在大通铺中的人同住。
温月安还在回忆录中记了另外一笔··那夜他还没睡着,听见有人敲门,敲得很重,几乎像是砸门·老哑巴将他和已经睡着的贺玉楼藏在柜子里·他听见有什么东西撞在柜门上,发出巨响。
透过柜子的缝,他看见是老哑巴被推得撞在了柜子上,又跌倒了地下··被吵醒的贺玉楼一只手把温月安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抵住了柜门··“喂,你今天跑哪儿去了”一个脸上还带着伤的年轻男人骂道,“他娘的,不会去胖子那儿告状了吧我告诉你,全厂就你一个看锅炉房的,要是有人知道了我在锅炉房煮过鸡蛋,那铁定就是你这个老东西说的。
哼,还敢来找我,叫我去认错王彬那个傻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都已经走了,事情到这儿就完了,老东西,你就别折腾了·”·老哑巴力气不小,爬起来,好像想还手,年轻男人退了一步:“想打我是吧老东西还挺能耐,你忘了,你死了的战友有个闺女在纺织厂上班吧我早就跟你说了,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每天晚上去找她。
你要是敢打我,你动一次手,我就去找她一次·你说你战友要是知道他闺女因为你……嘿嘿,你觉得他恨你不他在地底下还能安生不”·老哑巴气得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嘶吼,却真的不敢动手了。
年轻男人嘴里不断说着- yín -言秽语,老哑巴气得在原地直喘气,又无法反驳,年轻男人一看,知道老哑巴什么也不敢做,立即得意地上前两步,给了老哑巴头顶上一巴掌。
贺玉楼手臂上肌肉绷紧,眼看就要推开柜门去帮老哑巴,温月安却抓住了他的手,手指在他手腕上方轻轻按了一下··贺玉楼看向温月安··温月安无声提醒道:“师哥,别给贺老师惹麻烦。”
他们一来一去,外面的人已经给了老哑巴几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贺玉楼推开门,去扶老哑巴,老哑巴摇摇头,把温月安抱出来放在床上,比划着叫他们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这屋子的窗户太破,月光照进来,映在床上,太亮,亮得温月安根本睡不着··他靠在贺玉楼怀里,听见不规律的呼吸声,他师哥也没有睡着··温月安轻声喊了一声:“师哥。”
贺玉楼醒着,却没有应··过了好久,他又喊了一声:“师哥·”·贺玉楼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后背,半晌,再次转回来,将温月安抱在怀里。
“睡觉·”贺玉楼说····Chapter 31 【《无锡景》- 鲍元恺】··第二天贺玉楼和温月安走之前,贺慎平给了他们一个青花白底的瓷镇纸,正是他昨晚画的那个。
火车是下午的,贺慎平没法去送,还是托老哑巴把两人放在三轮车上,这次藏在是干草堆里,载到了火车站··老哑巴自己没有子女,看他们格外喜欢,当做自己的儿孙一样,临走时还一人给了一个沾了白糖的面粉饼,让他们在路上吃。
贺玉楼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看着窗外,手臂却一路都搂着温月安,怕车加速减速时温月安摔倒·温月安靠在贺玉楼身上,手里一直拿着贺玉楼给他画的杯子,低着头看。
这一去,他们又等了好几个月,终于,在一个- shi -冷的雪天里,贺玉楼收到贺慎平寄来的信:年底回家··他在一次鉴定中被认为改造成功,可以回去继续回音乐学院工作。
信纸上的文字并不见多少欢喜··信中还提到一件事·在贺玉楼和温月安走后一个月,厂里的锅炉房发生了爆炸·当时正是工人上工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就听见锅炉房那边传来几声巨响,等一群人跑过去看的时候,土砖房已经塌了一半,房顶上冒着浓浓的黑烟。
·锅炉房的大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外面的人进不去··厂领导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开紧急会议,一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个人··立即就有人发现二猴不在,另一人是谁,却没人想得起来,贺慎平说:“应该是守锅炉房的老人。”
这才有人附和,好像确实是看锅炉房的··厂领导急得大喊:“不管还差谁,快给我进去看看,死没死人·”·事故和自杀不一样,江鹤来的死只跟他自己有关,而锅炉房的事故要是死了人,领导是要担责任的。
而且这一年,离那个疯狂的丙午年还有一点距离,不可以用“死因不明”解释一切··两个胆大的工人去开门,却发现锅炉房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从外面根本推不开。
最后是厂领导命人把碎掉的窗户整块卸了下来,从窗户里进去看才知道怎么回事·钻进去的人已经干了大半天活儿,突然闻到一股烤肉味,焦香焦香的,还挺好闻,就觉得有点饿,打着手电筒朝里面一看却差点没吐出来。
他把脑袋从窗户里伸出来,厂领导问:“死人没”·“……都烧熟了·”·厂领导又问:“死了几个”·那人又把脑袋伸进去,过了一会儿,整个人从里边爬出来,说:“反正有俩脑袋,都糊了,是谁就看不出来了。”
厂领导留了几个人处理锅炉房,然后警告了一番事情还没弄清楚,谁都不许造谣,不许上报就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那天夜里贺慎平睡觉的时候被枕头里的东西硌到,他一看,里面不止有他的琴谱,还有一些钱,一颗五角星,外加一张纸条。
纸条的一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段绣儿,纺织厂宿舍十六房··另一面写着:拜托贺先生,亲手交给她··那上面的字竟然和贺慎平的字有几分像,只是比划生硬,像刚学书法的人照着模板画出来的似的。
贺慎平握着那张纸条,想起一个月来老哑巴不但来听他讲课,还常在课后比划半天,只为请教他一个字怎么写·贺慎平记- xing -很好,仔细回想起来,虽然顺序是乱的,但是那些字调整顺序拼在一起正好是纸条上正反面的两行字。
一切好像都是为了这一天、这场爆炸事故安排好的··贺慎平离开前许久,锅炉房的事故就已经水落石出,可是直到他离开,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老哑巴要把自己和二猴反锁在锅炉房里,为什么他们都被炸死了,但他隐隐觉得,那场爆炸与王彬的离开有某种关系。
而看完那封信的贺玉楼和温月安却仿佛窥见了事情的全貌··贺玉楼拿着信,跑到温月安床底下,躺到了深夜也没出来··半夜的时候,温月安在床上喊:“师哥。”
贺玉楼说:“你不该拦我·”·过了好久,温月安才低声说:“可是贺老师……”·贺玉楼打断道:“如果父亲在,也不会坐视不理。”
·温月安没说话··贺玉楼从床下爬出来,背对温月安道:“温月安,你不像我们贺家的人·”·他说完,便走了··温月安在黑夜中默默道:“师哥,我……姓温。”
·那几天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些天,贺玉楼看见温月安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看一本之前贺玉楼帮忙拿给他的书,看完以后,却怎么都没法把书放回高高的书架上,艰难得差点要从轮椅上翻下来。
贺玉楼便走过去,要帮温月安把书放回去··温月安抓着书,不看贺玉楼,也不说话··贺玉楼说:“月安,书给我·”·温月安死死抓着书,仍不肯松手,眼眶慢慢红了。
贺玉楼放缓了语气,道:“书给我,我来放·”·温月安红着眼睛瞪贺玉楼,他眼眶里盈满了泪,却一滴也没有流下来··贺玉楼根本没见温月安这样过,温月安从小就没有太多反应,连逗他多说两句话、逗他笑一笑都要好半天工夫,现在这样,竟然是要哭了。
少年的胸腔里突然有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感觉,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想赶紧让眼前这男孩笑起来,永远不要哭泣;又有一丝隐秘的、让贺玉楼自己都感到太坏的念头:想让他真的哭出来,想以后都常常把他弄哭。
贺玉楼立马遏制住了那一丝可怕的念头··他凑到温月安脸旁边,笑着说:“给师哥一个效劳的机会好不好”·这一笑,温月安的眼泪却真的掉下来了。
贺玉楼赶紧拿手帕给温月安擦眼泪,他下手没轻重,大冬天哭起来皮肤本就不好受,温月安一张生嫩的脸被擦得通红,像要被擦破了似的·而且温月安哭起来悄没声的,也不知道喊疼,贺玉楼更自觉犯了大错,直跟温月安道歉。
温月安还是不说话,只瞪着贺玉楼不停掉眼泪··贺玉楼想了半天,变出一颗话梅糖,递到温月安面前··温月安还是小孩,看到糖就忍不住伸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转开视线,带着微弱的哭音说:“我不吃你们家的糖。”
贺玉楼剥了糖纸,把糖塞进温月安嘴里,然后趁着温月安吃糖的工夫,拿过温月安的书放到书架上,又蹲下来,看着温月安的眼睛,认真道:“你就是我们家的人。”
温月安要说话,贺玉楼抢道:“是我错了,什么像不像的,你就是我们家的·我再不胡说了,你也不准说·”·温月安红着眼睛,不答话。
贺玉楼想再变一颗话梅糖来哄温月安,他原本是一天给温月安一颗的,此时身上已经没糖了,便想再去拿一颗来·温月安以为贺玉楼不耐烦了要走,于是在他转身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腕。
温月安轻轻捏了捏贺玉楼的手臂,小声说:“师哥别走·”··贺玉楼勾起嘴唇,转过头,挑起一边的眉:“嗯”·温月安松开手,贺玉楼的一张笑脸瞬间又凑近了:“啧啧,不哭了”·温月安觉得好像上了当,不肯再理贺玉楼。
贺玉楼笑问:“练琴去”·温月安不应··贺玉楼故意道:“今天陪你练四手联弹,去不去”·温月安便显出有点动心的意思。
贺玉楼的笑容更大:“今天再比一次赢了我喊你一声师哥怎么样”·温月安眼睛一亮··贺玉楼坏笑着转身朝钢琴那边走,留给温月安一个背影,和一个带着引诱语气的问句:“去不去,嗯”·温月安马上转着轮椅跟上去。
·当然,温月安仍是比不过的··他还是要喊贺玉楼师哥,一喊又是几年··终于,温月安也从男孩长成了少年,而温月安回忆录中第一个仔细写下的中秋,乙巳年的中秋也快要到了。
那年的暑假,贺玉阁带了女中的同学来家里玩·那女孩叫常良言,干部子弟,梳一头短发,脸盘生得不如贺玉阁好看,但是带着一股豪爽的气质,热烈得像一朵太阳花,心直口快,像武侠绘本里那种敢爱敢恨的英气女子。
常良言走进贺家院子的时候,贺玉楼恰好在练琴,那时候贺玉楼的琴技已经极好,许多时候都在自己写曲子,而且会根据自己技巧上的长处写只有自己能弹的曲·常良言听着不同于她以往听过的琴声,好奇地跟着贺玉阁往里走。
家里人人都会弹琴,贺玉阁听不出是谁在弹,走到屋门边,看见贺玉楼的背影才说:“我弟,贺玉楼·”她打开鞋柜,“良言你等着,我给你拿拖鞋。”
常良言看着贺玉楼的背影,漫应了一声:“哎·”·贺玉楼弹完一曲,转过身··常良言正脱完鞋,一双白嫩的脚踩在地板上·阳光从她身后的门外照进来,让贺玉楼看不太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穿着学生装、扎着腰带的周身轮廓与一头染着一点儿阳光金色的利落短发,还有一声爽朗的、带着笑意的:“你好啊,贺玉楼。”
那是贺玉楼第一次接触一个青春期的、比他成熟一些的陌生女孩,第一次听到一个女孩用这种方式叫他的名字·他静默了几秒,没有摆出一贯的笑容,反而声音低沉地打了一个略显严肃的招呼,仅仅两个字:“你好。”
坐在一边的温月安注意到了贺玉楼的异样··那一刻的他尚无办法贴切地描述贺玉楼的反常代表了什么,但是他已然体会到,贺玉楼对待这个女孩的不同,甚至隐隐觉察了,这一刻,贺玉楼想被这个女孩当成一个男人,而非同学的弟弟。
··Chapter 32 【《三年》- 刘一多/罗威】··温月安转着轮椅到钢琴前,扯了一下贺玉楼的袖子,说:“师哥,一起·”·贺玉楼收回了视线,说:“好。”
他没有逗温月安,没有像以往那样故意谈些奇怪的条件,就这么答应了··两人坐在一起,钢琴声再次响起,四手联弹··贺玉阁说:“良言,走,去我房里。
跟他们不好玩,就知道练琴·”·常良言一边跟着贺玉阁往卧室走,一边说:“我只会吹口琴和竖笛,倒是挺羡慕会弹钢琴的人·”·贺玉阁轻哼了一声,说:“你想学啊真学起来可苦了。
你别看我爸妈,瞧着脾气不坏,教起琴来却严得不得了,就因为这个,我小时候才学不下去的·不过我爸妈对我还好点,不肯学就算了·我弟要是不学,只怕要被我妈打断腿。
反正吧,你要是想学琴,可千万别来我家学·”·常良言回头看了一眼贺玉楼,压低声音问:“那,他呢”·“他你说要贺玉楼教你啊”贺玉阁嗤笑,“他就会捉弄人。
要是让他教你,非把你气哭不可·”·常良言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又回头看了正在弹钢琴的贺玉楼一眼,看的时候眼波流转,声音带笑:“我怎么不觉得呢”·两个女孩说着话,进房间了。
温月安觉得坐在他左手边的贺玉楼有点心不在焉,于是停了下来,喊:“师哥”·贺玉楼继续弹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看着琴键,问:“吃西瓜吗”·温月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微微侧头看着贺玉楼的脖子,还有上面的喉结,轻声道:“什么”·贺玉楼说:“我去切西瓜。”
顾嘉珮前一天傍晚买的西瓜,拿桶沉在井水里,冰了一夜·贺玉楼把桶拎上来,取了西瓜来切·红瓤黑籽的西瓜,冒着丝丝凉气,甜味好像裹着凉气一起出来了,在闷热的酷暑里流淌出沁人心脾的瓜果香气。
温月安看着贺玉楼站在桌边切西瓜··他突然觉得西瓜这种圆圆的、笨重的东西与贺玉楼这样高挑瘦削的少年很相衬,因为他们都带着某种奇特的生机勃勃,恣意生长成与众不同的样子的可爱,以及与这个沉闷的、燥热的、多汗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清爽与干净。
贺玉楼切得不算熟练,因为他对瓜果零食已经没有很大兴趣·西瓜被去了皮切成一颗一颗晶莹的小方块,装在两个盘子里··贺玉楼拿起一个盘子,放上一个勺子,递给温月安。
温月安接了,说:“好多·”·贺玉楼笑着说:“等着我一会儿过来跟你一起吃·”·他说完,端起另外一个盘子,拿上两根勺子去敲贺玉阁的门。
温月安端着盘子,远远看见门开了·他以为贺玉楼会进去,与常良言说笑,拿西瓜逗她,就像逗自己一样,可是没有,贺玉楼只站在门外说了一句:“给·”·然后便回来了,陪温月安吃西瓜。
·温月安只吃了两块,就说:“吃不下了·”·贺玉楼笑着说:“多吃两块,好歹是我切的·”·温月安放了勺子,轻声道:“不是为我切的。”
贺玉楼说:“就是给你切的·”·温月安看了贺玉阁关着的卧室门一眼,又转过头,看向窗外·太阳很烈,知了在窗外叫个不停,很聒噪。
过了一阵,贺玉楼问:“真不吃了”·温月安看着窗外,“嗯”了一声··贺玉楼没像往常一样笑着逗温月安吃,只说了句:“不吃就放桌上吧。”
说完便回自己房里看书了··温月安在原地坐了半天,才缓缓把轮椅转到钢琴边,一个人练琴··他弹了很久,一直弹到贺玉阁和常良言从屋子里出来。
常良言走的时候对贺玉阁说:“哎,要不明天去游泳,把你弟也叫上”·温月安手指一顿,钢琴发出低沉而短促的一响,声音戛然而止··常良言朝钢琴那边看了一眼,没再说游泳的事,她觉得在温月安面前说游泳,似乎不大友善,便只给贺玉阁悄悄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帮我问问他。”
然后同温月安也打了招呼,才离开···第二天,贺玉楼果然跟贺玉阁一起出了门··温月安整个下午都坐在院子里,自己同自己下棋·快傍晚的时候贺玉楼才回来,头发是- shi -的,进了院门便走到小几边,随手从棋缸里摸了一子出来,落在棋盘上。
那步走得很妙,温月安却把那粒棋子拿开,扔回棋缸里··贺玉楼笑着问:“不准我下”·温月安自己另下一步,才淡淡道:“观棋莫动手。”
贺玉楼笑得厉害:“好,不动手·”他说完,就靠在墙边,看温月安自己下··夏天的热气将贺玉楼身上那种游完泳之后的味道蒸得越发浓烈,那味道带着头发上的水汽,皮肤中散发的少年独有的气味,同时伴随着院子里的青草气与花香。
温月安屏住呼吸,不去闻贺玉楼身上那种仿佛瞬间可以统治他所有感官的味道,然后捡起棋盘上的棋子,往两只棋罐里收··“等一下·”贺玉楼挡住温月安的手,“这里,白子还有一线生机。”
温月安另一只手摸了两粒白子置于棋盘右下角:“投子认负·”·贺玉楼好笑地松开手,问:“那跟我来一局”·温月安继续往罐子里收棋子:“不来。”
温月安平时不这样··贺玉楼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了温月安,只觉莫名其妙··那个夏天,他似乎常常惹到温月安·每次只要他出门,回来的时候温月安就是一副不理睬人的样子。
家里和外面是两个世界··家里是一成不变的,而外面的每一天都是不同的··不同于架子上一排排的书籍、琴谱,放在客厅的钢琴,书房里的镇纸、笔墨、学校里的课本,院子里的棋盘,外面有泛着波光的游泳池,郊外的绿色山丘,文化宫的节目,还有用于大兴修建的各种堆积成山的砖块、巨大的水泥管——常良言趁其他人不注意,把贺玉楼拉到里面,在黑暗中亲吻他的嘴唇。
她胆子很大,又热情主动,饱满的嘴唇像完全熟了的柔软桃子··“哎,良言他们呢”·贺玉楼在水泥管理听见外面的人走了几步,喊起来。
常良言双手撑在贺玉楼的肩膀上,头在他脖子边,轻声地笑··“我先出去,你过一会儿再跟上来,别叫他们看见·”常良言在贺玉楼耳边说完,悄悄钻了出去。
·温月安在贺玉楼身上感觉到了越发明显的变化··有一次他去喊贺玉楼吃饭,却发现贺玉楼正在画画,不是像他画杯子那样类似国画的写意画法,而是像画油画那样,写实、色彩逼真。
画上是一双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阳光从脚后跟的方向照过来,将脚踝衬得雪白而纯洁,连学生装裤子边的纤维毛边都画得细致··温月安停在门口,看贺玉楼如何仔细地给那幅画上色,又用怎样的眼神看画上那双脚。
他一直紧紧捏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腿,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完全波澜不惊的声音喊:“师哥,吃饭·”··钟关白在读温月安的回忆录时,读到这一段,出了一身冷汗。
温月安写,他其实没有想过,也不懂所谓爱情,他们那时候不怎么讲喜欢,也不怎么讲爱·那时,他接触的人很少,看的书籍里也没有什么讲男女之情的,心中对于男女之别都不很分明。
他那时候只知道,贺玉楼生来就是要和他在一起的,两个人,一生··这与他和贺玉楼是男是女毫无关系··两个人,一生——只是贺玉楼,不会是另一个男人,也不会是另一个女人。
可是,从那幅画开始,他发现,贺玉楼也可能会和别人在一起··而在温月安看来,他与这个别人最大的不同,不是- xing -别,而是她有一双好看的脚,贺玉楼甚至喜欢得把这双脚画了下来。
回忆录中写完这段,那页纸上便没有字了,钟关白往后翻,发现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可是我没有好看的脚···那晚温月安没有睡着,他手指掐着自己大腿被截断的地方,眼睛看着窗外,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午后,贺玉楼出门,一个人,没有跟贺玉阁一起·温月安等贺玉楼走了,自己悄悄转着轮椅到院门口,远远看见等在一棵树下的常良言跑向贺玉楼身边,在无人的街上亲了他的脸。
温月安抬起手,缓缓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对应着贺玉楼被亲吻的位置,是离唇角不远的地方··是这里·他默念道··过了很久,温月安才转着轮椅回去,进屋时跌了一跤,他像一个没有任何反应的玩偶那样在地上卧着,等疼痛稍缓,手臂能动了,再一声不吭地爬回轮椅上,转着轮椅去弹琴。
··后来的一段日子,温月安总是在深夜悄悄地进贺玉楼的房间,想在贺玉楼熟睡的时候去亲那个曾被常良言亲过的地方··坐在轮椅上,弯下腰去偷偷亲吻床上的人而不被发现并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温月安试了很多次,总是无功而返。
一天夜里,温月安又转着轮椅到贺玉楼床前··贺玉楼的头正好向着床外侧,温月安小心翼翼地将手撑在床上,倾身靠近贺玉楼··那一晚,他的嘴唇第一次贴上贺玉楼的脸。
贴了很久··然后侧过头,把自己的脸颊贴上贺玉楼的嘴唇··又贴了很久··最后,唇挨上唇··温月安听着贺玉楼的呼吸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一直弯着身子。
相贴的嘴唇是干的,有些发凉的,只是单纯地贴在一起,没有其他动作·温月安觉得这是这么多天来他最高兴的时候,贺玉楼离他那么近,他高兴得忘了时间,忘了注意门外的动静。
忽然,一束光从门外照在他脸上··“温月安你在干什么”贺玉阁用气声喝道··她之前也发现温月安似乎会在晚上进出贺玉楼的房间,不过不久就出来了,她原没当一回事,可是这次温月安进去了就没出来,她便跑过去看一眼。
这一眼,就看到温月安的嘴唇正贴在贺玉楼的嘴唇上··等温月安出来,贺玉阁盯着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毛病·”·她唯一庆幸的一点是,贺玉楼闭着眼睛,应该是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谈不上参与其中。
贺玉阁平日里与贺玉楼斗嘴归斗嘴,遇上这般事,自己人与外人便立马泾渭分明起来:“我们家骨子里可没带这套脏东西,你少去招惹我弟弟·”·她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找到了一个讨厌温月安的正当理由。
温月安自小下苦功练琴学乐理,温月安被顾嘉珮格外怜惜,温月安一个外人却比她更像贺家的孩子,这些都不能算是理由,贺玉阁不承认··温月安低声说:“我没有。”
贺玉阁压着声音反问:“没有什么趁着玉楼睡觉的时候对他做那事——”她连说出到底是什么事都嫌脏,“被我抓个正着,还说没有”·温月安说:“没有脏东西。”
贺玉阁抬起下巴,朝贺玉楼的卧室门扬了扬:“不脏那你干什么跟做贼似的你等玉楼醒来再这么干试试你看他觉不觉得脏”·温月安没有说话。
·隔着一堵墙壁的卧室里,贺玉楼缓缓睁开眼··他迟疑地抬起手,手指微微蜷起··食指的背面划过嘴唇,停在离唇角不远的脸颊上····Chapter 33 【《知音》- 刘宽忍】··“看我带什么来了”常良言把伞放到门边,打开布包。
“西瓜”贺玉阁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稀奇,“下这么大雨背个西瓜来干什么我们家少你西瓜吃啦”·常良言神秘道:“农业研究所的新品种,无籽西瓜,吃的时候不用吐籽,外面可买不着。
哎,我跟你说,再过几天等收葡萄的时候我再跟你带些更好的来,名字叫得可好听了,都是什么美人啊,玉啊之类的·”·贺玉阁点点头,去切西瓜,常良言问:“玉楼呢不在”·“他啊,估计还在睡懒觉吧,从早上就没出来。”
贺玉阁说到贺玉楼,脸色有些不自然·她一晚上没睡好,温月安做那事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起起伏伏,闹得她心神不宁,恨不得找个人好好说说·早上起来,贺慎平与顾嘉珮已经去学院了,贺玉楼和温月安两个人就一直就没从房里出来过。
平时与父母闹了矛盾,贺玉阁还可以跟常良言说两句,现在这事,她虽然只觉得是温月安的错,但是温月安一直就住在贺家,她怕这事一传出去,别人觉得他们贺家人都带了这脏病,要戳他们的脊梁骨。
常良言仔细瞧着贺玉阁的神色,笑着问:“又跟玉楼吵架啦”·“没有·”贺玉阁烦躁地把刀一丢,不肯切了,找了两个勺子插在瓜瓤上,说,“挖着吃吧。”
“到底什么事啊,跟我还不肯说”常良言用胳膊碰碰贺玉阁的手臂,“说嘛·”·贺玉阁吃了两口西瓜,心里的火降了点:“唉,我不是不想说,我都快憋死了。
但是吧……唉·”·常良言说:“那你说给我听,我保证,听完我就忘了,绝对不说出去·”·贺玉阁看着常良言的眼睛:“你保证”·常良言举起手:“我保证。
一千个保证一万个保证·”·贺玉阁拿着勺子,一下一下地捅那瓣西瓜,等把西瓜捅得惨不忍睹了,她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低声道:“昨天晚上,我看见温月安亲了玉楼——啊”·她惨叫一声,抬起一只脚跳到一边:“常良言你干什么啊”·常良言手里拿着勺子,她刚刚正在吃的那瓣西瓜掉下去砸了贺玉阁的脚,现在摔在地上,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你吓死我了·”常良言说··“你才吓死我了·”贺玉阁揉了揉自己的脚,也顾不上收拾地板,“不过,不怪你,我看见的时候也吓死了。”
“玉阁……”常良言压低声音,像在讨论某种特殊任务似的,问,“玉楼他,呃,他当时……”常良言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拿着勺子,一会儿用勺子指着左边,一会儿又用勺子指着右边,“他们两个呃……”·“没有,没有,你想哪儿去了”贺玉阁像受了窦娥冤似的,急忙解释道,“玉楼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哦,哦,这样啊·”常良言咬着勺子,“我说玉楼也不像……”·“那当然了·”贺玉阁说,“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不该告诉我妈,叫她把温月安送走啊送去医院……之类的不过我不想给人知道我们家有这么个……他也不能算我们家的。
要不,我再教训他一顿,叫他保证以后不干那事了,就算了哎,你别光听着,也给我出出主意啊·”·“这种事他保证有什么用啊这是病,你要是真为他好,也为玉楼好,你就得把他送去看病。”
常良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还得告诉玉楼,叫他躲着温月安点·”常良言说这话倒是没有吃醋的意思,因为在她看来,温月安是男的,那和女的不一样,所以那事听起来不像是某某亲了贺玉楼,而像是贺玉楼差点走进了一个瘟疫区。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为贺玉楼与温月安好·温月安不正常,就得去看医生,别害人害己··贺玉阁觉得有道理,却苦恼道:“嘶……那我该怎么说啊”·常良言说:“实话实说。”
贺玉阁一想,实话实话总是没错的:“那行,那我先跟玉楼说,等我爸妈回来,再跟他们说·贺玉楼这小子怎么还没出来都几点了,良言,你在这等我,我去把他喊出来。”
贺玉阁去敲贺玉楼的门·没有人应,门也没反锁,她一推,发现里面根本没人···贺玉楼早就不在自己房里了··他躺在温月安的床底下。
前一晚贺玉楼刚进来的时候,温月安还在想贺玉阁说的那句:“你等玉楼醒来再这么干试试你看他觉不觉得脏”·他没有想过贺玉楼会觉得那脏,因为当常良言这样亲贺玉楼的时候,贺玉楼明明在笑。
但当听见贺玉楼的脚步声时,温月安仍然瑟缩了一下,因为害怕,怕万一他师哥真的像贺玉阁说的那样,觉得脏··温月安闭着眼睛,贺玉楼说:“别装睡了。”
温月安轻声喊:“……师哥·”·贺玉楼笑了一声,但听起来更像是生气:“你知道我是你师哥”·温月安没敢抓贺玉楼的手腕,他只轻轻捏着贺玉楼的衣摆,在黑暗中看着贺玉楼,又喊了一声:“师哥。”
贺玉楼被这个动作讨好了,他总是很容易被温月安这样示好的小动作或者眼神讨好·他蹲下来,平视着温月安,像认真教温月安弹琴的时候那样,温声道:“月安,你不能对我这样。”
“哪样”温月安凑过去,在贺玉楼唇角亲了一下,“这样”·贺玉楼马上站起来,退了一步,温月安看不清他的脸了。
“对,不能这样·”贺玉楼说··温月安说:“除了这个,别的都可以”·贺玉楼微微蹙起眉:“别的你还想做什么”·温月安说:“还想弹琴,写曲子,下棋,写字,做杯子……”·贺玉楼说:“可以。”
温月安:“画画,看书,喂鱼,吃糖……”·贺玉楼:“可以·”·温月安:“一辈子·”·贺玉楼:“……可以。”
温月安:“没有别人·”·贺玉楼:“……月安·”·温月安:“没有别人·”·贺玉楼:“月安,我一辈子都是你师哥,但你我迟早都会娶妻生子。”
温月安:“我不会·”·贺玉楼:“你会的·”·温月安:“我不会,一辈子都不会·”·贺玉楼:“但是我会。”
温月安不说话了··贺玉楼在床边站了一阵,躺到温月安床下,说:“好好想想·等你想明白了我再走·”·就这样,一个人在床上,一个人在床下,两人听着对方的呼吸,知道对方都没有睡着。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窗外的草木与石头上·雨声像某种乐器,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地从耳畔灌进心里,然后又在心中不急不缓地荡来荡去··天渐渐亮起来,云端好像有了日光,雨却还在下,像是永远不会停。
贺玉楼敲了敲床板:“想明白了”·温月安不说话··贺玉楼喊:“月安·”·温月安:“师哥,我要是一辈子想不明白,你就一辈子留在这里吗”·贺玉楼气笑了:“你打的这个算盘你知道这地板有多硌人吗”·床上扔下来一个枕头。
贺玉楼把枕头扯到自己脑袋下:“你小时候还待我好些·”·温月安低声道:“……你小时候也待我好些·”·贺玉楼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床板:“什么我小时候,你见过我小时候吗”·温月安淡淡道:“见过。
你小时候把小人书藏在琴谱里边弹琴边看,练字的时候左右两只手一起写,闯了祸就躲到我这里来……”·温月安听不到贺玉楼的动静,声音越来越小。
房中一片寂静,只闻雨声··突然,从床下传来了贺玉楼的笑声,是真心的,开怀的,十分高兴的那种笑··温月安听着贺玉楼的笑声,也微微扬起了嘴角。
过了一阵,贺玉楼说:“月安,就这样,不好吗”·温月安不笑了,沉默了一会儿,问:“哪样”··贺玉楼说:“和小时候一样。”
温月安说:“小时候不娶妻生子·”·难得的,贺玉楼竟然被温月安堵得无话可说··两人又都不言不语了,却也都不动,不起身,不出门,就听着窗外雨打万物的声音,好像在一处避雨的两个陌生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敲门声··贺玉阁在门外问:“玉楼在里面吗”·贺玉楼说:“在·”·贺玉阁拧了拧门把手,温月安的房门竟然是反锁的。
她急道:“贺玉楼你在这里面干什么快给我出来·”语气很急,声音却压得很低,她怕常良言听见··贺玉楼把门打开,懒懒道:“睡觉。”
贺玉阁一把把贺玉楼拉出来,问:“你为什么跑温月安房里去睡觉”·贺玉楼笑起来:“温月安房里怎么了我还在衣柜里睡过觉呢。”
“你小声点·”贺玉阁压着声音问,“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温月安他有病,你知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干什么了”·贺玉楼看着贺玉阁,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贺玉阁咬咬牙,用极低的声音道:“他亲你了·”·贺玉楼:“哦,这事,我知道·”·贺玉阁:“你知道你知道还跑他房里去不行,我真得告诉妈,我现在就去她办公室,叫她把温月安送到精神病医院去,要不等他把脏病传染给你我们家就完了。”
温月安房里传出来一点响动,贺玉楼回过头,看见温月安穿着青布睡衣坐在房门口的轮椅上,正看着他,眉目疏淡··贺玉楼说:“月安,你先进去。”
温月安没有动,他看着贺玉楼的眼睛,说:“师哥,听一听你要怎样处置我,不过分·”·贺玉阁对温月安说:“肯定是送你去治病,我们家对你仁至义尽了。”
她说完就要出门去找顾嘉珮··贺玉楼挡住她,说:“月安不会再那样了·”·贺玉阁盯着温月安,问:“是吗”·温月安的眼神还在贺玉楼身上,他看了贺玉楼好久,像要把贺玉楼的样子烙进自己眼底深处。
“不是·”温月安轻轻吐出两个字··贺玉阁把贺玉楼的手打开:“贺玉楼你也听到了,别拦着我·”·贺玉楼挡住贺玉阁,又说了一次:“月安,先进房里去。”
温月安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贺玉楼··贺玉阁说:“贺玉楼,你看他那眼神,他怎么看你的,他就是有病,恶心·你居然还拦着我你现在拦得了,你以为爸妈回来了,你还拦得住吗”·贺玉楼点点头,侧过身,让开道,对贺玉阁说:“你去说吧。”
贺玉阁刚松了口气,转身还没走半步,就听见贺玉楼接了一句:“把我也送去医院·贺玉阁,你弟有病,让全城人说去吧·”·贺玉阁猛地转身,盯着贺玉楼,不敢置信道:“你是不是有毛病”·贺玉楼说:“是。”
贺玉阁还来不及说什么,贺玉楼又道:“你猜猜我昨天晚上去他房里干了什么”·贺玉阁咬着嘴唇,艰难道:“什么”·贺玉楼勾起嘴角,用他一贯的、带着一股坏劲的笑,道:“睡、觉。”
这个睡觉和之前的睡觉不是一个意思,贺玉阁的脸登时涨得通红:“贺玉楼你还要不要脸了,你——”·“不要·”贺玉楼笑着说,“你就想吧,尽管想,怎么都不算过。”
他说完,径直走到温月安的轮椅后,把人推进房间,锁上门··过了好久,温月安才摸到贺玉楼的手腕,用自己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着贺玉楼手腕上温热的皮肤,颤声喊了句:“……师哥。”
贺玉楼一边笑着,一边咬牙切齿道:“现在满意了,嗯”···Chapter 34 【《夜色 钢琴与箫》- 赵海洋】··没过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轻轻的,有礼的,伴着一声“玉楼,是我”,是常良言的声音。
贺玉楼看了门一眼,脸色有些发沉,他不知道常良言也在··温月安抓着贺玉楼手腕的手指突然一紧··“我去开门·”贺玉楼说··温月安死死地握着贺玉楼的手腕。
贺玉楼任温月安抓着,站在原地,低下头,俯视着温月安的眼睛··“玉楼”常良言在门外喊··“等一下·”贺玉楼说。
他俯视着温月安,仿佛可以等到天荒地老··“……师哥·”温月安喊··贺玉楼仍旧那么看着他,没有应声··温月安看着贺玉楼,慢慢松开了手指。
贺玉楼几步走到门口,开了门·他没有让门大开,只让门开到比一人稍宽,刚好让他挡住··常良言的耳尖有一点红,脸却是发白的:“玉楼……我都听到了。”
此时在一旁的贺玉阁不知如何是好,她看见常良言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后悔起来,她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就不该把事情告诉常良言的··常良言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很重,让贺玉楼想起它们的味道。
即便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她仍带着一点希冀般地看着贺玉楼,问:“不是那样的,对吧玉楼”·如果这时候只有她和贺玉楼两个人,也许,仅仅是也许,她会听到别的答案,也许贺玉楼会跟她解释之前那些奇怪的言语。
但是现在,贺玉阁也站在旁边,她也像常良言一样看着贺玉楼,希望他可以说不,希望他可以像平时一样坏笑着说:“骗你的,这也信了”然后便可以坦然地只送走温月安一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贺玉楼在想什么··他靠在门框上,修长的手指按在门上,指甲的顶端有些发白··窗外噼啪的雨声更显出一室的死寂。
他想起常良言从泳池上来的时候,四周响起的水声·她穿着红色的连体泳衣,胸脯隆起,大腿紧实,双手撑在扶手上·水珠从她的头发上、身体上滚落下来,太阳那么灿烂,把那些水珠与水流照得流光溢彩。
少女的皮肤像是奶,上面流淌着蜜··他想起常良言坐在郊外的山坡上,吹竖笛的声音·这样简单的乐器她也吹得不好,风有时候会把短发吹到脸颊上,她正吹着笛,两只手本在笛孔相应的位置上,却不自觉抬起一只手去拨头发,吹出的笛声马上便不伦不类起来。
她干脆不吹了,大方地把竖笛递给贺玉楼:“你来·”·在阳光下,笛嘴上浅浅的- shi -痕明显又暧昧··画面,声音,触感,气味,因为常良言的出现,这个夏天变得格外不一样,它是美的,但不是贺玉楼学习过的那种所谓的艺术上的美,这种美不需要鉴赏与思考,不需要挖掘与发现,它就在那里,自然、原始而浓烈。
但是夏天快过去了··“玉楼”常良言向前迈了一步,她想伸手去碰一下贺玉楼发白的指尖,却忍住了,此时此地并不止他们两人。
贺玉楼低声“嗯”了一下··他知道,在他身后,温月安也在看着他··温月安看贺玉楼的眼神与常良言不一样·如果目光有实质,常良言的目光或许会在贺玉楼身前印下两圈泪痕,而温月安的目光在贺玉楼身后,大概是要留下两片烫人的血迹的。
贺玉楼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道:“就是那样·”·常良言盯着贺玉楼,嘴唇微微张开,脸颊轻轻动了动,像是不受控制··“贺玉楼,你,那你还……”常良言的胸脯上下起伏了一会儿,“你明明不是那样的,你没有那种病,我知道。”
贺玉楼说:“就是那样·”·“你别说了·我要回家了·我,我不会再来你们家了·”她说完,却没有动,还在原地看着贺玉楼,等待他的反应。
贺玉楼的指甲尖更白了,他沉默了一阵,低声说:“……好·”·“……好”常良言不敢置信地又上前了一步,控制不住地砸了贺玉楼一拳。
她觉得自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往大门外跑··贺玉阁追了上去,比起安慰,她更想确认常良言不会把这件丑事说出去··贺玉楼没有转身去看温月安,他从外面带上了门。
温月安转着轮椅,开门,跟出去,贺玉楼背对着他说:“别过来·”·温月安的嘴唇动了动,连一声“师哥”也喊不出口··他看着贺玉楼走远,过了一阵,客厅传来钢琴声。
那旋律大胆、梦幻、可爱、甜蜜,温月安从未听过,按说贺玉楼写了新曲他不会不知道的,何况是这样一首曲子·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地听那首曲子·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贺玉楼那样弹琴,明明是那么快乐的旋律,贺玉楼却一遍又一遍地把它弹得越来越悲伤。
过了很久,院子里,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响起··“贺玉楼·”是常良言的声音··钢琴声停了··温月安转着轮椅到窗边,看见贺玉楼从屋中走出来,站在常良言面前。
贺玉阁跟着常良言回来,远远站在院门口··常良言手里还拿着一张画与一叠琴谱··“还给你·”她说··贺玉楼说:“你若不要,便扔了吧。”
常良言说:“我再问你一次——”·“就是那样·”贺玉楼说··常良言看着贺玉楼,眼眶带泪,她一边狠狠点头,一边把手上的所有纸一起撕成了碎片。
雨已经停了,草地上还有水,缓缓将纸片洇- shi -··贺玉楼低下头,看着飘落一地的碎纸,常良言以为他会有什么反应,可是贺玉楼只说:“原是送你的,随你处置。”
常良言又气又伤心,忍不住道:“你,你就不怕我告诉别人”·贺玉楼竟然微微笑了一下,像画上的少年··他轻声道:“我,也随你处置。”
温月安听到这话,全身一阵剧痛,仿佛尖刀被破开胸膛,让这几个字鞭笞五脏六腑·这种痛,甚至让他想起遥远记忆中失去双腿时的感觉··常良言看着贺玉楼,眼泪顷刻间决堤:“我不会说的。”
贺玉阁听见常良言的话,顿时松了口气··常良言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她抹了一把脸,说:“我走了·贺玉楼,我以后,真的不会来了·”·她转身走了几步,贺玉楼说:“我送你。”
两人走出院子很久,一路无话··到了那棵常良言曾经等待贺玉楼的树下时,常良言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贺玉楼的眼睛,说:“我还是不信你有病·我知道你没有,我就是知道。
但是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明明没病,为什么要说你有”·贺玉楼沉默了一阵,看着她说:“回去吧·”·常良言摇摇头,没有再看贺玉楼:“我走了。”
她走出很远之后,忽然听见一阵轻柔美好的乐声··她回过头,贺玉楼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吹着刚才弹的那首曲,他身后的雨后青空中竟然出现了两道同心彩虹。
·贺玉楼一个人慢慢走回家的时候,也问了自己一句:你明明没病,为什么要说你有·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发现一地碎纸都已经不见了,他远远看见温月安坐在窗前,也正看着他。
·贺玉楼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温月安,想了很久,才想出了一种可能··大概是因为,良言是他喜欢的姑娘,如果这个夏天,走进他家的是另一个姑娘,那么,那个姑娘也许也会成为他喜欢的姑娘。
月安不会是他喜欢的姑娘,月安只是月安··但是月安……永远是月安···温月安如果能知道这一点,也许后来的许多事都会不一样,但是他并不知道。
他在贺玉楼随着常良言一起走出的院子的时候,转着轮椅到院子里,艰难地捡起了一地的- shi -碎纸··那天晚上,他一直拼那些碎纸片到深夜,小心整理,再细细粘好。
被重新拼在一起的琴谱有六页,名叫《夏》,题目下方写着:致良言··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都是贺玉楼亲笔··那幅画也显出来原本的面目,只是被地上的雨水弄得有些变形:一双好看的脚。
温月安悄悄转着轮椅到一面穿衣镜前··他看了一会儿轮椅上的自己,然后弯下腰,慢慢把那幅画立着放到了轮椅的前方,原本自己的脚会在的位置··温月安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青衫,拿着一叠被重新粘好的琴谱,空空的裤管下方有一双稍有变形的、依旧好看的脚。
黑夜中,镜子里的人不断抚摸着琴谱上的“致良言”三个字,缓缓扯起一个惨淡的笑容··“如果这首曲子是写给我的,我就是现在死了甘愿·”···Chapter 35 【《月下美人》- Soul Hug】··后来,常良言不再来贺家。
贺玉阁也不再提要将温月安送去治病的事,但这是她为贺家的迫不得已,于是看温月安便又多了几分痛恨,连带对贺玉楼也再没好声气··温月安像是对所有恶言与怒目都无所觉似的,又变成了他刚来的时候那样,总一个人坐着,毫无生气。
贺玉楼有时会默默在他身边做些自己的事,看书或写字,但再不像从前那样招惹他··顾嘉珮也发觉不对,便去问温月安怎么了,他只看着窗外小声说:“想家。”
贺慎平也听到了,真当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来,便提起在瓷器厂的事·江鹤来画了一辈子画,想家的时候就埋头画画,家乡多产牡丹,所以常画上两三株,以抒乡情。
贺慎平与乐器打了一辈子交道,瓷器厂没有条件,便自己削了一支笛子,也算安慰··“所以,月安,”贺慎平对温月安道,“去弹琴吧·”·温月安问:“弹琴就不想了么”·贺慎平说:“会好受些。”
小时候,温月安想家而不可得,后来有了贺玉楼,便不太想了·现在,他想贺玉楼而不可得,便改作练琴··不是像从前那样一天固定练几个小时,而是像上瘾了一样,只要没人喊,他就可以一直弹下去。
顾嘉珮有些担心,可是贺慎平说,如果他喜欢,那就不是坏事,多少艺术家,一生只做一件事··确实不像是坏事,因为自从温月安近乎疯狂地练琴开始,他便好似在渐渐痊愈,好像钢琴真的补偿了他的求不得,琴声重新把空洞的躯壳填满了。
温月安一天一天变得正常起来,连贺玉楼都敢像从前一样开起玩笑:“你这样练,是想赢我”·温月安淡扫一眼贺玉楼,答道:“敢不敢来”·贺玉楼笑意更深:“怎么不敢”··慢慢地,贺玉楼和温月安之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有一阵子,虽然只是短短一阵子,在温月安的回忆录里,一页一页的记录又变得像从前那些几乎一成不变日子,他又开始细致、重复,不厌其烦地写贺玉楼与他一起弹了什么曲,下棋走了什么招,写贺玉楼喜欢躺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用书或琴谱盖着脸,身上有时候会沾露水与草痕。
那些回忆那么详细,细到贺玉楼躺在草地上写曲子,写得睡着了,他的笔从手上滚落,掉到了溪水里,一尾小鱼用嘴去拱那支停在卵石上的笔这样的画面也被记了下来··再过了一阵,起风了,一张张琴谱被吹起,有一张飘到了溪面上。
贺玉楼醒来的时候,坐起来,头发上还粘上了一只苍耳·绿色的,带着毛刺的果实停在睡眼惺忪的贺玉楼头上,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聪明·他左右四顾,把散落的琴谱捡起来,一边哼着上面的旋律一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做改动:“我的笔呢”·温月安说:“水里面。”
贺玉楼一愣,笑了,回去把笔捞出来,径自握着- shi -笔站在溪边改琴谱··改完进屋,温月安喊:“师哥·”·贺玉楼:“嗯”·温月安:“过来。”
贺玉楼走过去,温月安说:“蹲下来·”·贺玉楼蹲在温月安面前,温月安把他头上那颗苍耳拿来下来··四目相接,太近了··贺玉楼想赶快离开,便笑着说:“你看,苍耳结果,秋天到了,哈哈。
我去……写首曲子歌颂一下伟大的,咳,秋天·”·“等等·”温月安说··他的拇指与食指还捏着苍耳,余下的三根指头却忍不住去碰贺玉楼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一下,两下,把翘起来的头发抚平。
在温月安的想象里,他的手指向下移了一些,停在贺玉楼的嘴唇上,细细描摹·但他没有真的这样做,他只是用眼神描摹了一会儿那两瓣唇,便将轮椅转退了几步:“师哥,等你写好曲,要给我看。
我先去练琴·”··很快便到了乙巳年的中秋··那天下午,贺玉楼把温月安带到音乐学院附中的一间琴室·琴室靠窗的地方有两架相对而立的黑钢琴,上面摆着两份手写琴谱。
·贺玉楼推着温月安到一架钢琴前,温月安看见琴谱上封面上的字:·秋风颂·作曲 贺玉楼·他翻开一页,发现是双钢琴曲,眼神里便带上许多日来不曾有过的一点希望:“这……是为我们写的”·贺玉楼坐到另一架钢琴前,坦然笑着:“不为谁,颂一曲秋风而已。”
温月安应了一声,垂下眼,问:“来”·“嗯·”贺玉楼抬手··两人合奏起来··一架钢琴的琴声辽阔飞扬,另一架宁静哀伤。
窗外的秋风吹落了一树桂花,随风卷进琴室··两个少年弹着全曲的最后一句,抬起头,相对而视,看见细白的花瓣飘进来,悠悠落在对方头上···一曲秋风,一曲白头。
·琴声停了··没有掌声,连呼吸声也没有··恍若过了一个世纪一般,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钟关白抬起头,看见剧院二楼的第一间包厢里,温月安的轮椅停在了紧挨围栏的位置。
剧院的包厢围栏像露天阳台那样有些许延伸,相邻包厢的人若站在围栏附近,不仅可以看见彼此,甚至可以握手·温月安此时正侧过头,与站在第二间包厢围栏前的男人相对而视。
·钟关白发现,温月安好像突然老了,他不久前才为温月安梳过的一头青丝已经悄然变成了白发··季文台和陆早秋站在温月安身后··季文台弯下腰,好像在温月安耳边说了句什么,脸上还带着他平时那种笑,好似并不在意,眼中却是难过的。
温月安听了季文台的话,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角:“都白了么”·季文台说:“白了也好看·”·“也早该白了。”
温月安看着隔壁包厢的男人,还有他那双戴着白手套紧握围栏的手,低声自语道:“只是,师哥……未见你,我不敢老·若当年,真能一曲秋风,一曲白头,该多好。”
··Chapter 36 【《黄河钢琴协奏曲:黄河愤》- 孔祥东】··站在围栏前的贺玉楼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温月安,缓缓脱掉了一只手套··温月安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想去摸一下贺玉楼的手指。
够不到···全场仍旧一片寂静··钟关白远远地看见了那一幕,他看见了贺玉楼的手,指骨变形,手指上遍布可怖的陈年旧疤,小指末端缺了一截··下一刻,钟关白看向了陆早秋。
陆早秋的手指上是听力缺失后重新缠上的白色细绷带,后来大部分听力恢复了他仍保持着这个习惯·他也在看钟关白,眼神温柔··钟关白突然很想摸一摸那双手上的疤。
但是还不行,《秋风颂》停在了乙巳年的中秋,但是温月安的回忆录没有··钟关白再次抬起手,他要把这首《秋风颂》未曾写出来的光- yin -,重新弹给所有人听。
这个世上被尘封的过往有那么多,不管用什么方式,总得有人掀开一角,直面繁华下干涸的血迹···丙午年,夏··贺玉阁想尽办法弄直了自己原本微卷的头发,剪到齐耳。
她说,她要跟资本主义发型一刀两断,跟其他红卫兵一起去造反··那段时间顾嘉珮叫她学习,她就说:“高考都没了,还学什么学革命第一。”
顾嘉珮脸色不好看,细眉拧在一处,原本弯月似的眼睛里满是忧色:“革命……玉阁,你知不知道到底是去干什么”·贺玉阁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她只好说:“就是闹革命呗。
女中的同学都参加了,跟着大家一起,总不会错吧·”·顾嘉珮要是不允,她就说:“妈,你不能脱离群众,不能反革命·”·贺玉阁喜欢这句话。
她其实不完全懂这句话,但她知道这句话好用,百战百胜··她到了学校才知道其他人在干什么··女中的几个校领导被捆在升旗台上,几个穿着学生装戴着红袖章的女高中生挥舞着铜头皮带。
几个校领导已经满脸的血印子,尤其是校长,被打得几乎昏死过去··“喂,别装死·”一个梳两把刷辫子的女生抓起校长的头发,把脑袋往旗杆上磕,“快说,为什么你以前说遇到火灾大家不要管教室里的任何东西,赶快逃离”·校长已经被问了太多遍这个问题,她嘴角满是血沫,意识都不清醒了,嘴上还机械地回答着:“我错了,我错了,应该先抢救教室里挂的主席像,不能逃离,不能逃离……我没有反革命……”·“两把刷”抬手又是一鞭,正好打在校长眼睛上:“还敢为自己辩解,就算不是现行反革命,也是历史反革命”·她打了一会儿,打累了,便叫一个梳麻花辫的女生替班。
“欸,玉阁,你来了·”另一个在打人的女生转过来,是贺玉阁的同班同学,她抹了把脸上的汗,把皮带递给贺玉阁,“你上·”·贺玉阁接过了皮带,心里却有些害怕,她怕眼前那些破碎的皮肉。
这些被捆着跪在地上的人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如果不是听到其他人的骂声,她光看着那一张张肿胀流血的脸,几乎分辨不出到底谁是谁··“贺玉阁,你还愣着干什么”女生催促道。
其他人也转过头来看贺玉阁··“贺玉阁,你不会和这些反革命头子是一派的吧”·“才不是”贺玉阁挽起袖子,扬起了皮带。
·那一鞭下去,她面前那个女老师的头皮就被刮掉了一块,痛得倒在地上哀嚎··其他人拍手叫好,说对待革命的敌人,就要这样··“姓李的又装死了”“麻花辫”喊道。
几个人冲上去,再次把校长的头往旗杆上磕,但是这次,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升旗台下的几个女生说,她们去提水,把人泼醒··等水来了,“麻花辫”拿起桶,一股脑浇在校长头上。
红色的水流从校长身上流下来,汩汩淌了一地·皮开肉绽的肿胀的躯体仍旧歪倒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不会真死了吧”一个女生犹疑道。
“两把刷”拿过皮带,又抽了几下,校长的躯体仍没有动静··“真死了”·“现在怎么办”·旁边跪着的一个老师有气无力地说:“送医院,送医院……”·“两把刷”一皮带砸在那老师的头上:“谁让你说话了”她连续抽了好多下,才罢手,对其他几个学生骨干道,“先把姓李的抬去医院吧。
你们继续批斗,我跟他们一起去·”·到了快傍晚,这些学生才回来,空着手,没把校长一起带回来··“麻花辫”问:“怎么样真死了”·“两把刷”说:“死了。
家属领回去了·”·贺玉阁手一松,铜头皮带掉在地上:“……死了”·“两把刷”看向贺玉阁,哼了一声:“怕了”·贺玉阁赶忙捡起皮带:“……没有。”
“两把刷”说:“我们革命小将,谁也不用怕·我告诉你们,家属老老实实把人领回去,连屁都没敢放一个·”·有个女生迟疑道:“家属……不问吗”·“两把刷”自豪道:“医生开了死亡证明。
我们跟医生说了,死因那一行,他得写:不明,要是他不写,就是妨碍我们进行革命,他要是敢反革命,我们下一个批斗的就是他·”·“可是,都打成那样了,眼睛都给打瞎了,家属看不出来吗”·另一个同去的学生不耐烦道:“别问了婆婆妈妈的,还怎么革命”·“两把刷”说:“就是。
再说了,要是家属敢反革命,我们一样批斗”她扬起拳头,喊,“革命就是要文斗也要武斗,革命就是会流血”·她的声音激动人心,其他人跟着举起拳头,喊:“革命就是要文斗也要武斗,革命就是会流血”·贺玉阁也跟着举起她酸痛的手臂,高喊起口号来。
升旗台下,这群年轻有力的鲜活生命被夕阳照得熠熠生辉··那一刻,在金色的阳光下,在嘹亮的口号声中,原本有些不适应的贺玉阁突然也像其他人一样,觉得他们做的一切都正确无比,他们把控着历史的方向,他们消灭敌人,世界终归是他们的,他们就是希望本身。
·天都快黑了,贺玉阁才回到家··顾嘉珮做好了饭,正往外端:“玉阁回来了·就差慎平了,都几点了,还不回来·”·贺玉阁累坏了,恨不得赶快找个地方躺下来。
还没找到,家里的门就被捶得“啪啪”作响··顾嘉珮手里有盘子,便喊:“玉阁,去开门·”·贺玉阁抱怨:“我爸自己怎么不带钥匙啊。”
贺玉楼嘲笑道:“爸敲门会像擂鼓似的吗”·贺玉阁瞪他一眼:“准是你的同学,你去开·”·贺玉楼:“不去。”
贺玉阁:“那我也不去·”·门外响起一个年轻男声:“有人在家吗”·贺玉阁冲贺玉楼得意地使眼色:“我们女中可没男的,你去开。”
门外的人继续喊:“是贺慎平家吧有家属在吗”·贺玉楼一听,想是正经事,便跑过去开门·贺玉阁也跟了过去。
门一开,外头站着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和贺玉阁穿一样的学生装,戴一样的红袖章··两个男生先打量了一下贺家的客厅,一个便说:“果然是走资派,迟早得抄了他的家。”
贺玉阁说:“喂,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那男生打量她的装扮一眼:“我看你也是一颗红心,就是家庭成分不好,你划清界限没有”·贺玉阁哪里容得别人这样说她:“你说谁成分不好了”·贺玉楼把贺玉阁挡在身后,面无表情道:“请问有什么事”·男生先看着贺玉阁,说:“贺慎平是老右派,早就下放过了,现在还妄想镇压学生革命,他这种学院领导,就是文艺黑线专政,第一个批斗的就是他。
你也是革命小将,应该清楚·”他说完,又打量了一下贺玉楼,“我们是来通知贺慎平家属的,他在医院,你们去接人吧·”·顾嘉珮在厨房远远听见声音,冲了出来:“医院怎么会在医院慎平他怎么了”·门外的男生不答,就报了个医院地址:“你们去接吧。
不过我警告你们,薪薪之火,可以燎原,革命的火种才刚刚燃起,你们要是企图熄灭革命的火种,那就是反革命,就是历史的罪人·”·两个男生说完就走了。
顾嘉珮连围裙都没解就往外面走:“我去医院·”·贺玉楼说:“我也去·”·贺玉阁从刚才那个男生说出“医院”二字,就一直怔在原地,她白着脸,一身冷汗。
·顾嘉珮说:“玉楼在家里照顾月安·玉阁跟我一起去·”·贺玉阁站在原地,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似的··顾嘉珮回头,朝贺玉阁喊:“玉阁快点。”
贺玉阁突然疯了一般地哭起来,边哭边喊:“我不去,我不去医院,我不去……”·温月安说:“师哥陪顾老师去医院,不用看着我。”
顾嘉珮点点头,顾不上贺玉阁的反常,和贺玉楼一起急匆匆地去了医院····Chapter 37 【《欲将血泪寄山河》- 黄霑】··夜色并不清朗,月亮四周泛着污浊的光晕。
在暗淡的月光下,贺玉楼站在一辆三轮车旁,他看着那上面躺着的人,仍然觉得像他今晚第一眼见到的时候那样陌生··蹬三轮车的是一个老头,戴一顶破草帽,嘴里衔着一根草,正嚼吧着。
“是这吧”老头把草一吐,“把人弄下来,我还得回医院送别人哪,就一辆车·”·贺玉楼在发抖··他看老头的目光简直像要当场把老头杀了一般。
“看我干什么”老头催促道,“快把人弄下来·”·贺玉楼一把抓住老头的领子,一只手握成了拳头··顾嘉珮眼睛是肿的,脸上的泪已经干了。
她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似的,一言不发地去三轮车后抱贺慎平,但是抱不起来,只能拖着贺慎平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半抱半拖着往屋里走··“小崽子,放手。”
老头不耐烦道,“我得回医院了·”·贺玉楼一拳打在老头侧脸上,把老头打得从三轮车座椅上摔了下来··“咳,咳……”老头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我想不通……”贺玉楼死死地盯着老头,喉咙里发出低哑颤抖的声音,像受伤的困兽,“我父亲那么好的人被打死了,你这样的人居然还活得好好的”·“小崽子,你今年几岁啊”老头被打了也不怒,上下打量了一下贺玉楼,“我看你也不小了,怎么一点道理不懂”·他从破草帽上揪了一根草下来,嚼了两口:“平时我懒得说,今天就跟你多说两句。
这世上他妈每天都在死人,你家里死人你就是老大了我就得小心伺候着了呸,我告诉你,小子,天下只有两种世道,一种叫乱世,一种叫太平盛世。
乱世就是一小撮人弄死一大撮人,太平盛世就是一大撮人弄死一小撮人·就你们家人金贵,不能死都他妈一样·”·老头说完,骑上三轮车走了。
贺玉楼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低下头,看见一截纤细的手臂,再顺着手臂向上看,慢慢地,看到了温月安的脸··温月安没敢出声,只敢抓着贺玉楼的手腕,默默等他反应。
贺玉楼看了温月安半天,好像真的要看那么久,才能确认面前的人到底是谁··“月安”贺玉楼喊了一声··“师哥……”温月安用极轻的声音说,“进去吧,别让顾老师一个人……”··两人进屋的时候看见贺玉阁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不是我爸·”她说,“这上面写错了,那不是我爸·”她说着,抬起头,盯着贺玉楼说,“你再去看看,你们肯定也弄错了,那不是我爸,我爸不是那样的。”
她刚才看到了顾嘉珮拖进来的躯体,全身是瘀血痕迹,面目肿胀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就像今天她学校升旗台上跪着的每一个人,唯独不像她爸··贺玉楼站在原地,看着贺玉阁,不说话。
贺玉阁一遍遍重复那几句话,直到贺玉楼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绕到她的背后轻拍了一下,就像一个短暂的拥抱··“……姐·”那是贺玉楼人生中极少数几次这样喊她。
他喊完后,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撑着地板缓缓站起来,去找顾嘉珮··顾嘉珮在卧室里坐着,手垂在身子两侧,死水一般的目光落在床上··贺慎平在上面。
那些天,顾嘉珮就那么一直坐着,每隔一段时间眼泪就会汩汩流下,她一开始会擦,擦得脸颊都破了,后来干脆任眼泪自己流,自己干··直到邻居来问他们,是什么那么臭。
那是夏天,遗体难以保存··顾嘉珮看着邻居,眼神空洞:“是什么啊……哦,是慎平·”·邻居是音乐学院管行政的老师,闻言一下子反应过来,眼中悲哀,脸上却不敢显出来,不但不敢,还要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正确姿态:“唉,贺院长他……他不该不认错的。
他是老右派了,应该知道的……要是革命小将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顾嘉珮脸上浮现出一种恍惚的神色:“……我不明白。”
邻居走近到顾嘉珮跟前,压低了声音:“顾老师,不管你明不明白,要是你挨了批斗,认错求饶就是了,千万别学贺院长……就算你不顾全自己,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哪。”
顾嘉珮垂眼看着地面:“……对,孩子·”·“你听我的,把你们家那些书啊画啊全烧了,磁瓦玻璃一概砸碎……”邻居摇头,重重叹息,“顾老师呵,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就是一点觉悟没有……外面,早变天了。”
·那天夜里贺玉楼在楼后面挖了一夜的土,第二天夜里再将贺慎平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悲伤都只能偷偷进行,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流泪,否则说不定哪天就有大字报揭发他们:不正确对待群众运动,不拥护革命胜利的果实。
·革命胜利的果实躺在土坑里,穿着年轻时演出的衣服,身边放了一册莫扎特,一支平时惯用的笔,还有一把竹笛··土一点一点地盖上躯体,直到完全看不见了。
地面被压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贺玉楼找了一块木板,写上字,当作贺慎平的牌位·顾嘉珮把牌位藏在衣柜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打开衣柜,在牌位前点一支白烛。
·天亮了以后,窗外又响起了整齐的踏步声、激昂快乐的歌声与口号声,锣鼓喧天,管号齐鸣··革命如火如荼,学校全部停课··那段时间蹬三轮车的老头一直就没休息过,一开始还拉到别人家里,后来直接拉往火葬场。
火葬场的焚尸炉全开,超负荷工作,但很快也不够用了··十几天之后,有人通知老头,不用干了,因为他们不通知家属了,反革命的尸体卖给医院,五百块一具。
供大于求,比曾经便宜不少···贺家大门一直紧闭着··贺玉阁把自己锁在房里,房中时而传来大哭,时而传来大笑··顾嘉珮每天都给三个孩子做饭,但是自己几乎不吃不喝。
家里精致的杯碗全砸了,只剩下贺玉楼和温月安亲手画的那两只,温月安舍不得砸,于是贺玉楼便悄悄将那两只杯子一起埋在院子里,同埋的还有书、琴谱,以及贺慎平做的镇纸与他这几十年留下的诸多手迹。
他们家的书与琴谱太多了,花了好几个晚上才埋了一半··还没有等他们将家里的东西处理完,抄家的风潮便席卷了全城··一天晚上,当一群红袖章冲进贺家的时候,正看见贺玉楼和温月安在埋琴谱。
本来这群革命小将是白天行事的,但是很快地,他们发现那些狡诈的反革命分子常常白天溜出去躲起来,晚上才回家睡觉,于是他们决定晚上搞突袭,事实证明,效果不错。
“哟,这是什么”一个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领头男学生从温月安手里抢过一本琴谱,翻了翻,“莫扎特,这是什么洋鬼子名字好啊,你们居然敢偷藏资本主义的东西”他说着,便点燃了那册琴谱。
温月安想伸手去抢回来,那男学生便将琴谱丢在地上还未埋掉的书堆里,微弱的火焰一下子高涨起来,将整堆书都引燃了··贺玉楼眼看着那么多书和琴谱都要化为灰烬,想都没想便跳进坑里,试图把火踩灭,可还没来得及,便被好几个红袖章给拽了出来,死死地压着跪在地上。
“噢,我想起来了,这不是贺玉楼嘛,以前就老在学校弹资本主义曲子,还写封建主义诗词·”另一个三角眼的男学生说,“而且他爸是音乐学院的副院长,老右派。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他就是阶级敌人,不用跟他客气·”·“说得好”一个女学生一挥手,“咱们今天就是要把他们黑暗的旧世界砸个粉碎。”
他们押着贺玉楼和温月安,逼着二人看那些正在燃烧的书籍和琴谱··火光冲天,顾嘉珮从房里跑出来,立即被几个站在旁边的红袖章按住··“放开我妈”贺玉楼不停挣扎嘶吼,像疯了一般,但是对方人太多了,反抗显得无力,更让他像一只蝼蚁。
他们用力把少年按在地上,少年的膝盖在地上留下凌乱的痕迹,最终还是陷进了泥土里··随着那些纸张的燃烧,贺玉楼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等那些承载了无数文字与音符的纸张都成了灰时,贺玉楼不动了。
“走进去”领头的男学生说,“抄他们的家”·家里其实已经不剩多少东西了。
能抄的只有客厅那台钢琴,它太大了,移不走,埋不掉··“说平时你们是不是就是用这个东西宣扬资本主义的”押着顾嘉珮的红袖章吼道,“你还教学生教什么想用资产阶级的肮脏音乐腐蚀我们无产阶级的英雄儿女吗”·顾嘉珮白着脸,看了一会儿贺玉楼,又看了一会儿温月安,她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样子,白白的,小小的,一个很闹腾,一个很安静。
她看他们第一次四首联弹,贺玉楼弹琴的时候便安静下来,温月安弹琴的时候才更像个孩子,笑得单纯快乐·这样的东西……怎么会是肮脏的·“……我没有。”
她说··“还敢不承认”红袖章给了顾嘉珮一巴掌··贺玉楼目眦欲裂:“……畜生·”他骤然发力,押着他的红卫兵不备,被他挣开了。
他冲上去给了打顾嘉珮的红袖章一拳,把人打倒在地··下一刻贺玉楼便被几个高壮的男学生按在了地上··“师哥”温月安喊。
“你们干什么”顾嘉珮想去阻止··但他们一个被按在轮椅上,一个被按在地上跪着,两人一动不能动,只能不停地喊,喊得声音支离破碎,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男学生抓着贺玉楼的头不停地砸地板,砸得口鼻都出了血。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顾嘉珮的嗓子已经喊得嘶哑了··男学生停了手,问顾嘉珮:“你承不承认你用资本主义音乐腐蚀群众”·顾嘉珮嘴唇动了动。
男学生再次抓住了贺玉楼的头··“我承认”顾嘉珮几乎是高喊出来的,三个字,近乎破音··“承认什么”·“我用……我用资本主义音乐……腐蚀群众。”
说完最后一个字,顾嘉珮颓然倒在地上,脸色由苍白转做全然的灰败··红袖章们露出得胜的笑容··押着顾嘉珮的红袖章把人拎起来,把头发一半全剃光,一半剪得参差不齐,剪完- yin -阳头还嫌不够,还将顾嘉珮一边的眉毛也剃光了。
“去,把那资产阶级的玩意砸了·”红袖章往顾嘉珮手上塞了一把斧子,然后把人往钢琴上一推···顾嘉珮背对着众人,拿着锤子的手垂在身侧。
“快点”身后有人催促道··“快点砸”·“难道你对资产阶级的东西还有什么不舍吗”·“就是快点给我砸”·“妈……”贺玉楼低低喊了一句,立马淹没在高呼声中。
顾嘉珮颤抖着转过身,佝偻着背··贺玉楼艰难地抬起头看母亲,她原本的鹅蛋脸已经成了消瘦的瓜子脸,一半的头上没有头发,一边脸没有眉毛,看起来苍老又陌生,几乎脱了人形,像个什么别的物什。
“妈……不要砸·”贺玉楼说··“不砸不砸你还打算弹这玩意吗”一个男学生用脚重重碾上贺玉楼的手指,“我看,今天要是铲除不了资产阶级的钢琴,就只能铲除这双资产阶级的手我看你还拿什么弹你说,”男学生俯下身威胁道,“到底砸不砸”·贺玉楼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盯着顾嘉珮,一字一句道:“妈……我爸没做过的事,你也不要做……我爸没有承认过的事,你也不要承认……”·顾嘉珮一怔,一只手摸索着扶住身后的钢琴,然后慢慢地,站直了。
这一刻,贺玉楼像极了贺慎平,不仅是眉眼,顾嘉珮一瞬间恍惚,觉得被按着趴在地上的就是年轻时的贺慎平··“承父亲训……我们贺家,即便什么都没了,至少还剩……唔”·一把生锈的锤子砸在贺玉楼的左手上。
温月安远远看见贺玉楼的手被敲碎,小指的一截已然脱落,像一滩血泥一般黏在地上·“师哥,师哥……”他坐在轮椅上一遍一遍地喊,喊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贺玉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昏死过去了··过了好半天,贺玉楼才微微动了一下头,发白的嘴唇轻启··“……至少……”他的脸颊、喉结、胸腔全都抖动着,发出巨大的喘息声,好半天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还剩……一点浩然气,十寸不折骨。”
“父亲至死坚持的,我也要做到·”贺玉楼抬起头,锋利的眼神逐一扫过一根根胳膊上鲜艳的红袖章,那都是他眼中的血····Chapter 38 【《大海航行靠舵手》】··一群红袖章站在原地,半天没出声。
领头的男学生说:“这个反革命嘴巴硬,可是再硬,硬得过我们革命的铁拳吗今天,我们就要把这里的牛鬼蛇神都砸个稀巴烂”他拎着锤子,往贺玉楼的右手边走去,“各位革命小将,你们说是不是”·“是”其他红袖章受了鼓舞,纷纷斗志高涨。
“等一下——”温月安闭上眼,两行泪再次滚过脸颊··男学生回过头,看着温月安,扬了扬锤子:“等一下等什么你的手也想试试这个吗”·贺玉楼低吼:“温月安,你闭嘴。”
温月安的手指发着抖,纤瘦的身体缩在轮椅上··“你姓温这个姓好,比姓贺好·”男学生点了点头,“所以你不是他们贺家的人,是吧”他将一把斧头扔在温月安轮椅上,压着他空裤管,然后凑上前去,在温月安耳边半是诱哄半是威胁道,“你只要跟这些资产阶级划清界限,揭发他们,就还是个好人现在就有个好机会,你先去把那个资产阶级的罪恶产物砸了。
愿不愿意洗心革面,就看你自己了”·温月安看着贺玉楼贴在地面的左手,和那截小指,轻声对他身边的红袖章们说:“烦请让让·”·众人给他让开一条路。
温月安久久看着贺玉楼带血的脸,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淌下来··好半天他才别过头,转动轮椅朝钢琴而去··贺玉楼根本不相信温月安会去砸琴:“温月安”·一个红袖章踢了贺玉楼一脚:“闭上你的狗嘴”·贺玉楼猛咳了一阵,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温月安的背影,继续道:“贺家……家训……”·红袖章不停地踢贺玉楼的肋骨,但是无法阻止他说话。
温月安拿起斧头,贺玉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温月安盯着那架钢琴··走马灯一般的光- yin -从这架钢琴前流过···“你看,我从月亮上摘了一颗糖。”
……·“哎,我琴弹得是不是特别好”·……·“我本来就比你大,你叫一声哥怎么了”·……·“叫人。”
“叫了人才有下一次·”·……·“还能吃一天·”·……·“你不该拦我·”·“如果父亲在,也不会坐视不理。”
“温月安,你不像我们贺家的人·”·……·“给师哥一个效劳的机会好不好”·……·“是我错了,什么像不像的,你就是我们家的。
我再不胡说了,你也不准说·”·……·“今天再比一次赢了我喊你一声师哥怎么样”·……··“一辈子。”
“……可以·”·……·“你猜猜我昨天晚上去他房里干了什么”·“睡、觉。”
……·“我爸没做过的事,你也不要做……我爸没有承认过的事,你也不要承认……”·……·“我们贺家,即使什么都没了,至少还剩……一点浩然气,十寸不折骨。”
·温月安转过头··“别打了”·他看着不断咳血的贺玉楼,眼中凝了不知道多少言语,可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师哥,你也……别说话了,说了也没用……毕竟,我不是贺家人,我……姓温。”
贺玉楼不敢置信地看着温月安,咳得更剧烈了,似乎比方才还痛苦··温月安说完那句话,好像费了全身力气,过了好久才缓缓转过头,背对着贺玉楼,垂头看着那些黑白琴键,无声道:“所以,我温月安做的事,都与贺家人无半点关系。
贺家人,世世清白正直,干干净净·师哥呵,浩然气和不折骨都留给你,我不要浩然气,也不要不折骨……我只要你活着,这琴,也活着·”·“咚——”·是斧头落地的声音。
贺玉楼猛地睁开眼··领头的男学生说:“温月安,你不想洗心革面了吗快把斧子捡起来,砸”·“就是”红袖章们挥着拳头,齐声喊道。
“不是这样的·”温月安轻轻抚摸着琴键,痴然地,甚至看起来有些病态,“各位听我说……”他努力组织语言,像那些革命小将那样说话,“毛主席曾用缴获的美军钢笔,林副主席也曾用缴获的日军大衣,你们说,毛主席会犯错吗林副主席会犯错吗”·其实温月安只是隐约听过类似的故事,也记不清到底是谁的事,便自行安在主席头上,说这话的时候他极力克制自己快要变得颤抖的声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又自信。
他知道,这里距北京一千多公里,这帮红袖章们根本无法证实他说的是真是假··一时没人说话,温月安又壮着胆子反问:“连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事情,你们都不知道吗”·“呃……”一个女学生像是受了污蔑般,赶忙辩解道,“怎么会不知道我每天都学习领袖的事迹,当然是知道的”·温月安看其他人:“你们呢”·其他红袖章们连忙争先恐后地答道:“当然知道”·许是答得太急,几个红袖章脸都涨红了。
温月安又问:“那你们说,毛主席会犯错吗林副主席会犯错吗”·领头的男学生瞪大眼睛,义正辞严道:“当然不会”·温月安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向他们学习。”
男学生说:“你到底要说什么,别想拖延时间”·温月安挺直了腰杆,学着红袖章们那样挥舞了一下手臂,可惜做得不伦不类:“我没有。
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可以用帝国主义的东西来建设共产主义事业,我们也可以·我可以,我可以……”他的胸腔中像横着一根什么东西,阻止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但是他硬生生地压下了那根东西,像逼迫自己吞下一把匕首,把五脏六腑划得支离破碎··“我可以——”温月安扯出一个笑容,“用资产阶级的钢琴弹无产阶级赞歌”·温月安抬起手,弹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激昂雄伟的前奏响起,他竟跟着乐声唱了起来,唱得就像他每天在家里听见外面的游行队伍那样欢快而嘹亮:·“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贺玉楼突然想起来,这好像是温月安第一次在他面前唱歌,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温月安。
他闭着眼,不愿意承认此时坐在钢琴前的人是他心里永远的月安··温月安像个疯子,一边弹一边唱,表情是那种夸张的、千篇一律的、用于上台演出的大幅度笑容,眼泪却流了满脸。
温月安弹完了一遍,一个红袖章刚要开始讲话,温月安便重重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你们”他抬眼望着一个个红袖章们,带着一脸的泪,笑着,声音严厉地质问道,“你们怎么不跟着唱想到领袖你们不高兴吗不感动吗为什么不一起歌颂领袖你们一个个的,难道还想砸了这架歌颂领袖的钢琴吗难道想反对领袖吗”·那原本要开口的红袖章竟一下被镇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月安环视着一张张不知该说什么的脸,一字一句道:“歌颂领袖,不分白天黑夜,今晚,我们就一起唱,谁要是先停了,谁就是反革命”·温月安说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他感觉上面好像也长出了一枚鲜艳的红袖章。
他闭上眼,再次弹了起来··前奏一过,所有人都唱了起来,没有人敢不跟着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嘹亮喜庆的歌声飘荡起来。
歌声飘过温月安带泪的脸,飘过一枚枚红袖章,一张张英气勃发的面孔,飘过被砸碎的家具、飘过顾嘉珮光秃秃的半边头颅,飘过贺玉楼死死紧闭的、不愿多看温月安一眼的眼睛。
·歌声飘出了客厅,飘到顾嘉珮卧室的衣柜里,飘到那块简陋的、以魏楷写就的贺慎平牌位前··歌声飘到院子里,飘过被掀翻的棋盘、散落一溪的棋子,飘在那些泼了的墨、折了的笔,还有燃尽的书与琴谱上方。
歌声越飘越远,飘过家家户户,回荡在整个城市的天空···温月安从天黑一直弹到天亮,又从天亮弹到逼近正午,把那些红袖章们都给唱得喉咙嘶哑,昏昏欲睡,再也没力气批斗任何人。
终于,那些风风火火冲进贺家的人,疲惫不堪地走了,走之前还勉力扯着嗓子喊口号,说赞歌在心里,从未停过,也永远不会停····Chapter 39 【《咫尺天涯1》- 陈其钢】··天- yin -,大雨忽至。
医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嘴里叼着一根草梗·一帘雨幕从屋顶上垂下来,刚好打在老头脚下的一截台阶上,水花溅- shi -了鞋面··老头身后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响,他随意转头一瞥,乐了:“哟,是你啊。”
贺玉楼看了一眼老头,一言未发·他脸上带着伤,左手被纱布包裹着,不自然地举在身侧··“挨揍啦”老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贺玉楼,嘴里的草朝停在一边的三轮车上抬了抬,“小崽子,要我送你回去不”·贺玉楼看着远处,说:“不需要。”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等到顾嘉珮,便朝门边走了两步,听见顾嘉珮的声音依稀从门内传来:“……麻烦您,借我们一把伞,我儿子的手不能淋雨。”
贺玉楼推开门··走廊上,顾嘉珮满脸疲惫地站在一个护士面前,一边光着的头顶与眉毛怪异又刺目·来来往往经过的人,仿佛都得了歪脖斜眼病,一个劲儿地看她,直到脖子和眼睛都转不动了,便再犯起嘴也合不上的新病来。
护士盯着顾嘉珮的头顶说:“没有·请不要妨碍我们工作·”·顾嘉珮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可还想恳求:“可是我看见——”·贺玉楼单手脱下上衣,轻轻披在顾嘉珮头上:“走吧。”
护士看见贺玉楼裸着上身,先是一愣,然后便严厉道:“你干什么,快把衣服穿上这不是耍流氓吗”·贺玉楼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再环顾四周各色打量的眼神:“没穿衣服的不是我。”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不顾身后的谩骂,推开门,扶着顾嘉珮走了出去··“小崽子,过来·”老头穿着雨衣,坐在三轮车座上·三轮车后面放着两件雨衣。
贺玉楼不想理他,他不耐烦地嚷道:“你逞什么能让你妈陪你一起淋雨”·贺玉楼犹疑了一瞬,然后便扶着顾嘉珮朝三轮车走:“以前不见你这么好心。”
老头把草往地上一吐,随口道:“拉死人和拉活人,能一样吗”他抬起头,恰好看见雨水从顾嘉珮额头上淌下来,没有眉毛的那边雨水不断地流进眼睛里,但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活人眼里总是有星火的,眼睛会躲,就是还有活气·老头低下头没再看母子二人,脚在草上碾了碾,便踩上三轮车踏板:“啧,我欠你的,还不赶紧上来·”·老头拉着两人往贺家骑。
“你怎么挨的打”·“小崽子,问你呢·”·路上几次老头想搭话,贺玉楼都没理··又骑了一阵,老头往后瞧了贺玉楼一眼:“你以为我猜不出来你看你那样,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死撑着,不揍你,揍谁”·贺玉楼看了一眼自己雨衣下的左手,冷着脸,还是没说话。
老头掀开自己的雨衣,露出一截腰背:“看着这窟窿没现在里边还有一颗子弹没拿出来·我这,日本人打的,保家卫国,还算挨得值。
你那,稀里糊涂被另外一群小崽子打的,你觉得值不”·贺玉楼一路都不答话,只有雨水噼里啪啦打在雨衣上的声音··一直到了贺家门口,顾嘉珮下了车,进了院子,贺玉楼才脱下雨衣,直视着老头:“现在是乱世还是盛世”·老头本来准备走,闻言抬起眼皮看了贺玉楼一眼,突然乐了:“还挺记仇。”
贺玉楼甩了甩雨衣上的水,丢给老头:“算了·”·老头看着贺玉楼的背影:“这话别人问,盛世;你问,乱世·”·贺玉楼回过头,盯着老头:“都是乱世,没有什么值不值。
土地失一寸,还夺得回来,但是这里,”贺玉楼指指自己的膝盖,“跪下去,你以为还站得起来么”·老头突然从三轮车上跳下来,用力给了贺玉楼脑袋一巴掌,暴怒道:“当然站得起来只有像你爸那样躺在医院里的,才是真的永远站不起来了”·贺玉楼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握紧右拳,砸向老头的脸。
眼看拳头就要砸到老头的眼睛了——·“那天在医院,你爸旁边还躺了个人·”老头看着贺玉楼,不躲不闪··贺玉楼的拳头停在离老头的眼睛只有一线的地方。
“我儿子·”老头说··那天,确实还有一个人,也是被打死的,原来是这老头的儿子,但是……贺玉楼突然想起来,那天,老头是先送他父亲回家的。
举在老头脸前的拳头慢慢垂了下来··“这里,”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膝盖,“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这话,我也跟我儿子说过。”
那双眼睛里竟闪过一点泪光,“我只后悔当初没跟他说……想站起来,先得活着·”·泪光只是一闪而逝,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随手从贺家院子边随手扯了一截野草,叼在嘴里,上了三轮车。
·“折易……弯难啊……”老头一边用方言模糊不清地低吟着,一边蹬着三轮车,渐渐三轮车消失在了大雨中···雨水与泥土的腥气包围了四周。
“折易弯难……”贺玉楼站在院门的檐下,雨水从檐上落下来,噼啪地打在他的头上与肩上·但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没有进屋··良久,忽而在大雨声中,传来一声:“师……贺,贺玉楼。”
贺玉楼远远望着轮椅上穿着青衫的温月安,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想起在他去医院之前,那些红袖章们刚走的时候,温月安转着轮椅到他身边··那时候,温月安小心翼翼地喊他师哥,而他把左手伸到温月安面前,笑着问:“比琴吗”·温月安如遭雷击一般,好像被他的笑容吓到了:“……师哥”·贺玉楼走到钢琴边,用早已失去知觉的左手敲了敲琴键,钢琴发出杂乱无章的声音。
他这样敲了一阵琴,转过身,对脸色苍白的温月安道:“你看,没有你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弹得好·你赢了·”·“温月安,你赢了·”·温月安转着轮椅去抓他的右手腕,想像从前那样,从这样的小动作里获取一点支撑与依靠:“师哥……不要……”·贺玉楼一点一点抽回手,向外走去。
“我再也弹不过你了……所以,你不用再叫我师哥·”这就是他出门之前对温月安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走出屋门,站在院子里,看见早已败去的花草,溪中全都死去的鱼,看见那些染成灰烬的琴谱与书籍,土地上那些到处被翻挖的痕迹,突然像失控一般,拿铲子粗暴地挖出了那些温月安想要小心埋藏的东西。
那里有他们为对方画的杯子,还有他们一起临过的字··等他挖完,回头发现温月安坐在屋门口,就那么看着他一直流泪··他当着温月安的面,点燃了所有的字。
熊熊烈火隔在他和温月安之间,仿佛之前的所有过往与羁绊全部如这些字,付之一炬了··可是好像还不够,眼前的这把火远没有心里那把火烧得烈··当他砸了温月安为他画的那只杯子时,温月安哭着喊:“另外那个不行那是你给我的,就是我的,你不能砸我的东西……我只有那杯子了……”·他看了一会儿那只杯子。
黑底,冷月,城楼··月照玉楼呵··杯底是《六州歌头》意气飞扬的上阙,他心中却只剩悲愤凄凉的下阙··最后,他把那只杯子放在了窗台上,走出了院门。
·此时两人远远相对,温月安手里紧紧抱着那只杯子,好像怕贺玉楼再改主意··贺玉楼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内里已经被击碎了··如果父亲是对的,那么温月安就不可饶恕。
可是,如果温月安是对的,那父亲的死简直毫无意义,不光是父亲,还有所有他曾认同的坚持、抗争、英雄以及牺牲都显得可笑起来··如果是这样,那么所有人一开始都只要跪下就好。
反正只要活着,就可以再次站起来··贺玉楼看着温月安的消瘦的身影,根本不敢走近··他知道自己已经动摇了·因为当他再次回想起温月安流着泪弹琴唱歌的样子,再次回想起他当着温月安的面烧掉那些字、摔破杯子的画面,原本的愤怒已经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矛盾与愧疚。
温月安叫了他那么多年师哥,他竟要靠温月安的委曲求全来保护··最后还……·贺玉楼闭上眼,不敢再看温月安··他只能听见轮椅缓缓转动的声音,过了一阵,又听见伞撑开的声音。
温月安小心地举着伞,可是够不到贺玉楼的头顶:“……贺……玉楼,接伞·”·温月安喊了这么多年师哥,现在真的不喊了。
贺玉楼勉强睁开眼,接过伞,却低低地拿着,挡住温月安的头顶,自己置于雨下:“进去·”·伞挡住了温月安的身体,也挡住了温月安的目光,这样仿佛能好受些。
温月安轻声道:“……手·”·贺玉楼说:“没事·”·温月安便不敢再说话··走到门边,贺玉楼收了伞,用右手与左臂抬起轮椅,这一刻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错,温月安的手指却因为死死捏住杯子而泛着青白。
贺玉楼放下轮椅,想说句什么,原本那样聪明的人,这一刻却无比笨拙,根本想不出该说什么··楼梯上猝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玉阁呢”顾嘉珮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狼狈不堪,“玉阁不是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里吗月安,玉阁出去了她连鞋都没穿。”
温月安望了一眼楼上,想要回忆起贺玉楼摔碎杯子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贺玉楼问:“有没有什么人来过”·温月安脸色更白了:“……我不知道。”
“我不是说你——”贺玉楼心里又酸又痛,想像从前那样哄一下温月安,却做不到··“我去找她·”顾嘉珮连伞也没拿就出门了。
贺玉楼赶忙跟着出门··刚出屋门,他就听见自己脑海中响起一声师哥,于是忍不住回头望去··温月安捧着杯子,坐在一片- yin -影里,并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像在看那些曾经写过字与那把大火,也像在看那只碎掉的杯子。
···Chapter 40 【《梁祝》- 吕思清】··深夜顾嘉珮和贺玉楼才回来,温月安仍坐在客厅里··“玉阁回来了吗”顾嘉珮一进门就问。
·温月安极轻地摇了一下头··顾嘉珮再也支持不住,直接瘫倒在地上,她全身- shi -透了,嘴唇却干裂着,眼睛里全是血丝,靠着眼角处还有血块。
贺玉楼找了条毯子盖在顾嘉珮身上:“我再去找·”·“……方才,有人来过·”温月安小心地看了一眼贺玉楼的背影,说,“说是……大清洗,让所有人都搬到乡下去。”
刚准备出门的贺玉楼转过身,看着温月安··温月安说:“就这几天,他们说,还会再来,如果不走,他们就……亲自来清洗·”·顾嘉珮扶着一把椅子站起来:“我不走。
找不到玉阁,我不走·”··几乎水米不进,不眠不休,只干一件事:找人··她穿着破旧的工装服,顶着那半边刚长出一点青茬的脑袋,在城里奔走。
身体上的疲惫与精神上的羞辱都已无法再撼动她,同样,这种麻木也意味着,一种放弃,对于她的生命,对于她所在的人世··若还有唯一的牵绊,那便是孩子··她常常在街上将别的女孩错认成贺玉阁,哪怕那个女孩才五六岁,不过是长得像贺玉阁小时候。
几日过去,全城都翻遍了,城郊也跑过了,还是没有结果··一天傍晚,刚日落,十几个红袖章拿着棍棒再次冲进了贺家的院子,说这片地他们占领了,所有人现在就得走,一个人都不能留。
顾嘉珮已经形销骨立,她不断对那些红袖章说,再晚一天··“现在就得滚,都给了好几天了,蹬鼻子上脸·”红袖章说··顾嘉珮看着远处的一株桂树,昭昭圆月正从树梢处升起。
“可是,今天是中秋啊·”她想起了从前的中秋··第一次全家一起过中秋时,温月安还太小,不知道中秋是什么,她与贺慎平便在院子里为三个孩子讲中秋的来历与习俗。
贺慎平讲《礼记·月令》,也讲古时君王宴群臣,顾嘉珮觉得对孩子来说有些难,便讲起嫦娥的故事··温月安听了,指着顾嘉珮与贺玉阁懵懂道:“嫦娥,玉兔。”
顾嘉珮看了一眼贺慎平,笑问:“那贺老师呢”·温月安想了想:“后羿·”·贺玉楼好奇,便凑上去问:“那我是谁”·温月安看了贺玉楼半天,道:“猪八戒。”
思及此,顾嘉珮的唇边竟然渐渐漾开一抹像是笑意的波纹··从前,贺慎平还在,三个孩子也都在,即便有争执,也总是一家人在一起·顾嘉珮想起来,总觉得那时候,日日都似中秋。
可唯独今日,虽一轮明月当空,偏最不像中秋··一个红袖章严厉道:“中秋什么中秋那是封建糟粕,早就被新时代抛弃了。
我看你们,是既封且资,无可救药”说着便要将贺家的人全数赶走··温月安说:“可是,房里的钢琴怎么办”·那些红袖章里有人吃过他的亏,便骂道:“温月安,你别想再找借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以为还看不透你的把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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