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们的手指+番外 by 公子优(4)

分类: 热文
音乐家们的手指+番外 by 公子优(4)
·温月安看了贺玉楼一眼,贺玉楼心里微微一酸··温月安不紧不慢道:“中秋当然是不用过的·可走之前,总得弹一晚毛主席,谁挡着,我就写一张大字报揭发他。”
他天生不适合说这样的话,说的时候神色依旧淡淡的,毫无那些革命小将喊口号的气势,但他眼里带着一股偏执的狠劲儿,有些瘆人··“他妈的,疯子。”
一个红袖章破口大骂,“好,好,你弹,明天我们再来,看你还想干什么·”·红袖章们刚走出院门,温月安便捂着胃弯下腰,吐了起来··多年以后,当戴着值日红袖章的小钟关白去温月安那里上课时,温月安也是这样,瞬间胃里翻涌,不停呕吐。
·那晚,顾嘉珮把家里剩下的一点食材做成了一桌饭菜··“你们吃·”顾嘉珮摸了摸贺玉楼和温月安的脑袋,“我累了,吃不下·”·这是她第一次在两个孩子面前说累。
这种累不是因为奔波劳碌,也不是因为缺乏食物和睡眠··她本有许多话想说,可眼前的两个孩子早熟而灵慧,她不敢多说··“我去弹一会琴·”她说。
贺玉楼与温月安坐在桌边,听到琴声如清澈的溪水缓缓滚过卵石一般流淌出来··是《梁祝》··细流渐渐变作风雨,风雨越来越急,全数砸到人世间,熄灭了所有火焰、温热与光明。
琴声渐止,最后只余寒冷永夜··顾嘉珮弹完琴,说:“明天就要走了,你们不要睡太晚·”她说完,看了两个孩子好一阵,又说了一次很累,然后便回了卧室。
贺玉楼和温月安坐在一起,却都一言不发·自从那日贺玉楼烧了字摔了杯子之后,他们还没有如此久坐在一处过··温月安吃不下东西,只是干拿着筷子坐着。
贺玉楼给温月安夹了一筷子菜,温月安低头看着那一筷子菜,用手抱紧了自己的碗,舍不得吃··贺玉楼说:“快吃·”·温月安还是舍不得,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转着轮椅离贺玉楼近了点,轻声道:“……你,不气我了”·贺玉楼看着温月安,眼里满是复杂和痛意,却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很多事,只要选一个位置站,总有一个对错,也总有一个答案,唯独他这个位置,没有答案,怎么都是错··温月安试探着把手放在贺玉楼的左手腕上,顺着手上包覆的纱布一点一点极轻柔地向下摸:“那……你……还疼”·纱布下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贺玉楼把温月安的手拿开:“还好。”
温月安两只手攥在一起,微微压低下颚,眼睛上抬着,小心翼翼地仰视贺玉楼··贺玉楼不知该如何对待温月安,做不到毫无芥蒂,但又舍不得看他难过,满心都是对温月安的愧疚,恨自己没能保护他,恨自己伤害了他,但又责怪他偏要用这种方式一人承担一切。
贺玉楼这几日都在外面找贺玉阁,乍一与温月安相处,便发觉仍像几天之前那样难以面对·太多复杂的东西蜂拥而至,不断啃噬,最后在心口上留下一个名为温月安的窟窿,从此再填不上。
·两人又变回了方才的样子,都不说话··温月安细细地瞧了贺玉楼很久,眉目,鼻梁,嘴唇,下巴,喉结,肩膀,双手,像是重新描摹一般··“那……我去睡觉了。”
过了好久,温月安终于收回了目光··等温月安离开,贺玉楼在原地回想了好久温月安的眼神·那眼神太深太重,好像在把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掏空,再全数放到对方身上。
贺玉楼闭了闭眼,脑海中全是温月安的样子··神情疏淡的样子,满是期待的样子,笑着的样子,红着眼的样子,落泪的样子,咬着嘴唇的样子……·还有,叫他师哥的样子。
他突然站起身,跑向温月安的卧室···温月安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门被推开了··温月安转过头,看见贺玉楼站在床边,一束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眼睛闭上·”贺玉楼说··温月安微微摇头··“听话·”贺玉楼说··温月安不肯:“能多看一阵也是好的。”
贺玉楼右手在空中摸了一下,左手不自然地动了动··温月安眼睁睁地看着贺玉楼像从前那样变魔术,却一连两次都失败了,最后那颗话梅糖掉到了地上。
贺玉楼用右手捡起来,递给温月安:“给·”·那是家里的最后一颗糖··温月安伸过手,又缩回来,一连反复好几次,才从贺玉楼掌心接过那颗话梅糖,紧紧握在手里。
“……我已经长大了·”温月安轻声说··“还没有·”贺玉楼摸了一下温月安的额头,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贺慎平曾对他说过的话,“我在一天,你就还是孩子,可以吃糖。”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瞬间想到了父亲·关于贺慎平曾经的教导,贺慎平对他的期许,还有贺慎平最后面目全非的样子……·膝盖骨都碎了。
想到这些,贺玉楼心中大恸,原本在跑来温月安卧室时,那些想告诉温月安的话、想要温月安再叫他一声师哥的念头,便再说不出口了··“睡吧·”贺玉楼完,便出去了。
温月安摩挲着那颗话梅糖的包装好久,忍不住起身去找贺玉楼··他远远看到贺玉楼站在钢琴前,撕开纱布,双手久久悬在琴键上方,一边完美无瑕,一边畸形残缺。
过了一阵,贺玉楼将钢琴盖上,出了屋子··隔着那么远,温月安都能感觉到他的挣扎与不安··等贺玉楼进来的时候,右手拿着一叠沾了泥水的宣纸、一块被摔碎的砚台,还有一只被折断的毛笔。
他站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写两个字:·静心·心神不宁的时候练琴或练字,从来就是贺家人的习惯··墨已泼了,笔也折了,写得格外艰难··温月安看着贺玉楼写字的侧影,好像突然明白了,他永远不会被原谅,只要他在贺玉楼面前一天,贺玉楼就会永远像今天这样,不得安宁。
 ·在他想好,在他弹那首曲子唱那支歌的时候,他就该明白,会有这么一天,他逃不掉···等快将那叠纸写完的时候,贺玉楼好像真的就镇静了一些·他写到最后一张时,发现温月安远处在看他。
可温月安一发现他的目光,便低下头,转着轮椅回了自己房间··无人看到,温月安最后收回目光时,低头那一眼,悲哀至极··贺玉楼拿起笔,把最后一张写完,添了六字落款:·静心·玉楼丙午中秋·最后的字迹,已不似初始时烦乱。
贺玉楼把那张纸裁好,悄悄进了温月安的卧室,然后把那幅字放在温月安床头·这是他欠温月安的,自他烧了他们从前写的那些字以后··贺玉楼准备离开,却听见温月安极低地说了一声:“……别走。”
贺玉楼没有应声,只像从前一样躺到了温月安的床底下··温月安递了一个枕头到床下,然后拿起床头的字,看了很久,光看还不够,他还将那字盖在自己的脸上,不停地闻那幅字的味道。
“……你……贺玉楼……”温月安嘴上这样喊着,可是心里还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喊师哥,不知道喊了多少遍·他紧紧抓着被子,几乎要把被子抓破,“明天我们去哪个乡下”·“老家应该有一块地,一座老屋。”
贺玉楼说··温月安又在心里喊了好多声师哥,才说:“我不去·”·床下静默许久,才听到贺玉楼问:“为什么”·“……你……以后还……弹琴吗”温月安问。
·他等着贺玉楼的回答,有若一场酷刑··窗外的明月被浓云掩去,寂静的屋中变得黑压压一片··床下没有任何声音··烫人的泪水从温月安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眼角流到他的耳朵里:“我只想跟……手指……完好无损的……能弹琴的贺玉楼……一起。”
屋中仍旧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似乎有细微的水滴声响起,床板有一点动静,又很快消失了··“人活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温月安顿了片刻,颤声道,“我只想弹琴。”
浓云仍未散去··贺玉楼从床下出来,站在床边,看不清温月安的脸··“温月安,你要留在这里”·“是。”
“为了弹琴”·“……是·”·“可现在,你能弹什么”·“弹什么都好。
他们想听什么……我便弹什么·”·贺玉楼摸了一把温月安的脸,沾了一手的泪····Chapter 41 【《兄弟》- 大岛ミチル】··“常良言,你真的跟你父母划清界限了”·“……真的。”
 ·“好,那你赶紧揭发,除了搞特权,用公款,脱离群众,吃特供的瓜果,他们还干了什么还说了什么”·“……没了,真的没了。”
“你再好好想想,要揭发重大错误、典型问题,不要避重就轻人的坏,有大坏有小坏,不要企图用小坏掩盖大坏”·“我……我……我真的不知道了……”常良言低着头,不敢朝她父母多看一眼。
她知道,他们被押着跪在地上,戴着镣铐,脸上早已被颜料涂得乱七八糟,此时真成了别人口中的牛鬼蛇神··“我看你,还是没有跟这些反革命划清界限”·“不,我真的不知道了……”·“快揭发”·“对,快揭发”·“揭发重大错误,揭发典型问题”·口号一声比一声嘹亮起来。
“揭发重大错误,揭发典型问题”·“揭发重大错误,揭发典型问题”·一个红袖章把常良言按到她父母面前,逼迫她看两人被涂得面目全非的脸。
左边的一张脸被画成了血盆大口,脸颊上都是红叉,右边的脸半边没了头发,满脸被涂得漆黑·那两张脸上的两双眼睛都看着她,眼眶红着,两双眼睛下面都有水痕,晕开了颜料。
那两双眼睛让她想到有一回看屠户宰牛,牛也是这么看人的··待宰的时候,人和畜生也没什么分别··“我,我想起来了……”常良言伸手用力抹掉那两张脸上的颜料,“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了再警告你一次,不要试图用小错误掩盖大错误,用小问题掩盖大问题要揭发重点,揭发典型”·常良言说:“是重点,是典型。”
“好快说”·“不是他们的事……是……”常良言盯着地面,喉咙发紧,“我揭发别人……”·“不要吞吞吐吐的企图蒙混过关”·“我揭发别人”常良言大声喊道,“有人,有人……这个城里,有一对兄弟,他们,他们……乱……乱……”·“乱什么”·“他们……他们兄弟乱- lun -”·那“伦”字一出口,音还没落,红袖章们霎时便兴奋了起来,这可真是重大错误,典型问题,这比全城的反革命加起来都值得批斗。
各式各样的批斗会开了那么些天,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可真是……·红袖章们脸上写着:这般苟且行径真是让人出离愤怒;眼睛里却写着:真新奇,真有意思,比叔嫂、扒灰还有意思。
领头的厉声问常良言:“你揭发的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常良言抿着嘴,也作出同仇敌忾的样子:“说了怕你们找不到,这样,我带你们去”·领头的一握拳:“好,这就去”·说完,他便要指派人留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反革命。
可没有一个人想留下来,都说那可是天大的错误,- xing -质特别严重,谁能不赶着去批斗也是,毕竟这帮走资派干部,他们看多了,批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但另一边,那可是稀奇玩意儿,谁肯放过这个机会·领头的想了想,便说:“既然今天对于这两个反革命的批斗会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今天也不早了,就暂时到这里。
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抓典型问题,抓重大错误,抓主要矛盾常良言,你带路”·常良言回头看了那两张花脸一眼,无声道:“快走。”
说完便穿过给她让开一条道的人群,一步一步朝贺家走去···贺家院门大敞,里面一片破败,与这一队人走来时经过的家家户户并无二致··“让让,都让让——”·常良言扭头一看,是一个骑着三轮车的老头,戴着一顶草帽,嘴里还叼着一根草。
老头把三轮车停在贺家门口,冲红袖章们说:“里头有个死人,我去拉出来·”··领头的红袖章一听,好像事情有变,不知批斗会还开不开得成,便赶忙问:“谁死了这家兄弟死了”·常良言一路提着的心突然被揪了一下,猛疼过后仿佛放松下来,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真希望贺玉楼已经死了,这样便不用再向他解释。
老头摆摆手:“不是,是个女的,寡妇,上吊了·”·这下领头的红袖章放心了,一想到批斗会可以照常举行,他便只随口批评了一句:“哦,这些人哪,就是用这种方式抗议,表达对革命的仇恨与不满,他们这是死不悔改,自绝于人民,谁也救不了。”
老头盯着领头的:“对,谁也救不了,谁也救不了啊……那,小将们到这都没救的地方来干什么哪”·“不是那个女的,这家有对兄弟。”
领头的不耐烦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别碍事,让开·”·“这家的兄弟啊……那我赶紧先去把死人拉走,免得碍你们的事,你们先等等,也不知道人什么时候死的,里头肯定臭得很。”
老头说完,便推着三轮车朝里头跑,他推得不大利索,车轮不小心重重碾到领头的脚背上,身后立时传来抽气声和叫骂声··不过谁都没立即跟着老头进去,嫌臭。
老头一个劲儿往里走·他是被贺玉楼叫来的,贺玉楼找他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遗书,说今天不得不走,什么都可以不带,只有爸妈,一定要借他的三轮车一起带走··“人呢”老头故意大声吆喝起来,“你们这些反革命,让我等不要紧,外面可都是英勇的革命小将,你们怎么能让他们等”·屋门开了,地板上摆着两具被床单裹起来的躯体,其中一具腐烂得太厉害,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贺玉楼抱起一具躯体,放到三轮车上··老头压低声音在贺玉楼耳边说:“小崽子,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来干什么的吗”·贺玉楼又回去抱了另一具躯体出来,然后把屋门关上:“知道,大清洗,赶我们去乡下。”
“不是”老头在贺玉楼背上拍了一巴掌,低吼,“他们刚说了,是来找你们兄弟的,我看,是有人揭发了你们两兄弟,好像就是领头的一个姑娘,现在他们要抓你们去开批斗会。”
·揭发了你们两兄弟……·贺玉楼看着老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老头压低声音怒骂道:“你看我干什么我说你真的是一点道理都不懂,现在这个关头了,你还要跟我争谁他娘的最有骨气你爹妈就躺你跟前,你要他们看着你们家绝后”·贺玉楼看着三轮车上躺着的两具躯体,膝盖一曲,重重跪了下来。
老头气结,扬起手就要给贺玉楼一巴掌:“你这是要告爹娘然后去死”·贺玉楼俯下身,给老头磕了个头··那一下磕得重,发出“咚”的一声,老头要打人的手猛然顿在空中,骇道:“你拜我干什么”·贺玉楼直直跪着,道:“祖上有座老屋,房三十六间。
前有一口塘,后有一座山·求您代我,将我父母葬在那座山上·”·老头问:“那你到哪去”·贺玉楼又磕了一个头:“求您代我,将我父母葬在那座山上。”
老头气得跺脚:“蠢,蠢我见过的人里,就数你最蠢”·贺玉楼磕了第三个头:“多谢·”·磕罢,他站起来,对老头道:“帮我看一下外面。”
·贺玉楼打开屋门,温月安还在客厅里,他没法跪,只能斜倚在地上,一直同贺玉楼一起守在顾嘉珮和贺慎平身旁··贺玉楼一句话也不说,把温月安抱起来,往温月安卧室里跑。
温月安没有听到贺玉楼在屋外说的话,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贺玉楼把温月安放地板上,挨着床··“月安……你听着·”贺玉楼一只手不便,只能用手肘撑在温月安身体两侧,贴得极近地俯视着他,“现在有人来了,他们是来赶人的。
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惹了祸,总躲在你床下……”·温月安轻轻点一下头··“你待在这里,等他们走了再出来·”贺玉楼主动把自己的一只手腕放到温月安的指尖上,好让他安心,“别怕。
我妈……那么细心的人都找不到,他们更找不到·”·温月安忍不住道:“那你……”·贺玉楼看着温月安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缓慢,他喉结与胸腔的振动似乎与两人的心拍数一样,一下一下,合在了一块:“我去的地方,没有琴。
以后我不弹琴了,也不想再见你·但是你,还要弹下去·”·贺玉楼轻轻拭去温月安脸上的泪,一字一句道:“温月安,从今以后,你这双手,要扛着贺家的琴,一直弹下去。
无论这人世间成了何种模样,哪怕再无日月,白骨累累,你都不能逃,不准死,你要一直活着,把琴传下去,像我父母教你那样,像我教你那样,教你的学生……这是你欠我们贺家的,你要用一辈子来还。”
温月安抓住贺玉楼的手:“……贺玉楼……这辈子,你都不见我”·“啪啪——”·卧室外响起锤门声。
老头在门外压低声音喊:“小崽子,快点,他们等不及了·”·贺玉楼翻过身,把温月安推进床底下,然后便马上跟着老头出去了···“你要他一直活着,去扛那琴,那你自己呢,就这么撒手不管了,什么也不扛”老头推着三轮车往外走了两步,突然问道。
贺玉楼低头看着三轮车上两张床单裹着的躯体,说:“贺家除了琴,还有一个字——直·”··老头把三轮车推到门口,众人立即退开三尺,老头嚼着草,骑上车走了。
领头的红袖章绕着贺玉楼走了两圈:“干那脏事的人原来长这样啊,真是人不可貌相·还有一个人呢”·贺玉楼说:“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不知道就是跟你干脏事的,你那兄弟·”·贺玉楼看了一眼常良言,说:“我家只剩我一个了·”·领头的质问:“另一个呢”·贺玉楼仍然看着常良言:“你也看到了,刚才车上有两个人,我妈,我弟,都死了。”
“我……”常良言被贺玉楼的目光笼罩着,突然改口道,“许是我……许是我记错了·”·领头的红袖章厉喝:“记错了这种事也是能记错的我看你是想包庇反革命”他对兄弟俩已经死了一个的事本就非常不满,常良言竟然还敢改口,于是便命令道,“把这两个反革命都给我押到牛棚去”··……··温月安仍旧躺在床底下。
他终于知道了贺玉楼躺在这里的感觉··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床板,也终于知道了贺玉楼为什么会喜欢躺在他床下·他靠手臂移动自己的身躯,极为仔细地看床板上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墨迹。
他从前根本不知道,贺家竟然有这样一片天地,竟然就在他每天睡觉的地方·而不躺在床的正下方,根本看不到这些——·贺玉楼亲手抄的曲谱、棋谱、诗篇、碑文。
贺玉楼自己作的曲、画的画、写的文章··温月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一块区域时,怔住了··那一小片地方写着:把月安弄哭的次数··下面跟了好几个正字。
而最后一个正字的后方原本像是留空了一大块,贺玉楼留这块空白,大约存了坏心,若能相伴到老,他还打算把温月安弄哭不少次··可此时那块空白上却有两个红褐色的大字:·月安·那是用血写的,血迹还很新,大约是前一晚才写的。
温月安想,定是他做错了事,前一晚又对躺在床下的贺玉楼讲了那样狠心的话,才有了这两个血红的字·贺家墨也泼了,笔也折了,若不是恨极,贺玉楼如何会这样也要写下月安二字·盯着那两个血字许久,温月安用指尖沾上自己脸上的泪,在最后一个未写完的正字上加了一横。
他泪眼模糊地继续向下看,便看到了《秋风颂》的曲谱·琴谱依旧是双钢琴的,与贺玉楼去年中秋给他的并无区别,只在题目“秋风颂”三字下方多了两行字:··献给月安·愿吾月安 岁月平安··温月安颤抖着手,不断抚摸那两行字。
所有人都走了,方圆好几里都没有人烟,没有人听到,在这座残破的小楼里,一张旧床板下,响起了啜泣声,还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轻声哼唱··是《秋风颂》···======·大家好。
是这样的,因为之前回忆杀没写完,所以看到关于回忆杀的讨论,有点担心写文受到影响,所以就没有登录论坛来更新··现在写完了回忆杀,就一起贴上来了~·总之,谢谢各位的批评建议~·写得不好,以后会加油~···Chapter 42 【《Lead, Kindly Light》- Steven Sharp Nelson】··钟关白弹下了最后一个音,他续的这后半段《秋风颂》也停了。
万籁俱寂··不知道过了多久,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场,连掌声也没有·所有人都沉浸在那段带着岁月痕迹的琴声里,出不来··钟关白抬头看着站在二楼包厢里的陆早秋,竟然有种可怕的错觉,仿佛他们两人也过了一次贺玉楼与温月安的人生,仿佛他们也分开了好多年,这一眼看过去,便瞬间被思念与恐惧填满了全身,再不敢移开眼。
钟关白站起来,朝所有人说了一声“谢谢”便返回后台,朝二楼包厢而去··贺音徐马上跟着站起来,朝着钟关白的背影站了很久,像在行注目礼,等到钟关白都走入后台了,他才追上去。
现场直播的主播这才反应过来,她迅速擦掉眼角的泪水,对着镜头说:“我们可以看到,两位钢琴家一同离场了·比赛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这是一场没有评委的比赛,这也意味着,所有人都是评委。
相信此刻,所有人心中都有了结论·”··“关——钟老师·”贺音徐跟了钟关白半天,一直跟到楼梯边才喊了一声··钟关白脚步未停地往楼上走,嘴上应道:“嗯。”
        ·“钟老师赢了·”贺音徐说··赢了么……·原本钟关白是看了一遍回忆录的,可是等他弹完以后才懂这场比赛意味着什么。
贺玉楼赢了那么多年,让温月安叫了那么多年师哥,最后只输了一回,这场比赛,贺玉楼大概想赢,而温月安,应是想输的··“赢了,也不能算是我赢的。”
钟关白说··是那些岁月伤痕,最终成就了这首曲子··贺音徐听懂了,“这首《秋风颂》背后是有故事的,是不是”他一边跟钟关白保持着两个台阶的距离,一边问。
钟关白反问:“你父亲没告诉你这首曲子是谁作的吗”·贺音徐看着钟关白的背影:“我知道,是我父亲作的·”·钟关白:“那你怎么不去问他”··贺音徐:“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经过楼梯的转角,钟关白瞥到贺音徐的神色有点落寞··“是有个故事·”钟关白觉得小孩也挺可怜,“但是不该由我告诉你·”他想,贺玉楼没有告诉贺音徐这个故事,总有原因。
“那,还有谁知道这个故事吗”贺音徐问··钟关白随口道:“问你妈·”·贺音徐说:“我没有·”·钟关白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孩好像也不难过,便放下心来:“哦,没有就没有吧,我也没有。”
“我遇到的其他人,这个时候都会向我道歉·”贺音徐说,就像是一种法律规定·其实我不懂为什么·”·“以前我也不懂。”
钟关白想到唐小离的话,“后来有个朋友跟我说,人类就是这样,如果自己有什么而别人没有,就会同情心泛滥,也不管别人到底需不需要·哦,但是你不要听他的,他讲这些完全是因为他是个没有礼貌的人,你不要向他学习。”
人在家中坐的唐小离揉了揉鼻子:“钟关白在骂我·”·秦昭给他拿了一件外套:“天气转凉了,不要穿这么少·”·唐小离大手一挥拒绝直男外套:“不,我知道,绝对是钟关白在骂我。”
·钟关白说完,加快了脚步,他实在太想念陆早秋了··贺音徐想了想,说:“我知道了·我确实没有伤心,因为一直就没有,所以也不知道有母亲是什么感觉……小时候看别人有,所以也问父亲要过,但是父亲说,就是没有,后来我也不敢再问。”
走到了二楼,贺音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钟老师,这些好像太私人了,烦了您一路·”·钟关白转过身,点点头,赞同道:“是的·”·“抱歉。”
贺音徐的耳尖微微红起来··两人走到了二楼包厢的门口,两间包厢的门都开着·钟关白看见陆早秋的瞬间,就觉得好像回到了家里,他有一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安全感,仿佛陆早秋就是他灵魂的栖息地。
钟关白走上前去,圈住陆早秋的背脊··陆早秋低头吻了钟关白一下··“这是奖励”钟关白问··“嗯。”
陆早秋眼里一片温柔,温柔中还有一种尊敬与骄傲,这种尊敬与骄傲只会在他看钟关白的时候出现,尤其是钟关白弹琴的时候,尽管琴声中的某些音他仍然是听不到的,“弹得不错。”
“那,不够,还要别的·”钟关白扯开自己领结,露出一点好看的锁骨,然后将领结塞进陆早秋的裤子口袋里,顺便隔着口袋在重要部位不规矩地摸了一把。
陆早秋无奈,立即抓住钟关白的手,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来··“咳·”季文台刚好看到这一幕,板着脸说,“你们两个,想当着我们这群老人家的面干什么”·陆早秋说:“维持家庭和谐。”
季文台没好气道:“敢情在你陆早秋眼里钟关白就是家庭的同义词了是吧”·陆早秋未答,但是他看钟关白的眼神已经在说:是的。
钟关白问:“老师呢”·陆早秋说:“温先生在隔壁·”·钟关白转过身,发现贺音徐站在第二间包厢门口,没有进去。
“钟老师,”贺音徐对钟关白说,“我父亲平时很有威严,我不知道他也会哭·”·钟关白把小孩叫过来:“别人哭的时候不要盯着看。”
贺音徐站在一边,轻声说:“刚才房里的另一位先生对我父亲说了两句话,不是用普通话说的,是用一种很柔软的南方话说的,说得很慢很慢,那种方言我不会,但是我父亲会。
那位先生说:‘记得少年骑竹马,转身已是白头翁·’我父亲听到,眼睛就红了·”·季文台听了,感叹道:“老温啊……”·钟关白其实一直有些走不出来,弹完这首曲子之后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将心头一部分的压抑与悲伤释放了出来,可是现在,听到这番话仍不好受。
“老师他们的话,一时说不完,我先出去走走·”钟关白说··陆早秋便陪着他去休息室换掉演出服··说去走走,也不是真的可以自由自在地轧马路,不过是钟关白开着车在大马路上转悠,此时已经是傍晚,开着开着居然还堵车。
钟关白把车停到一边,朝窗外四周看了看:“陆首席,咱们逛个菜市场吧·”·陆早秋看见不远处三个红色大字:菜市场··“陆首席,你……去过菜市场吧”钟关白突然想到他们在一起这几年,两个人都没有做过饭,陆早秋连烧水都是靠饮水机。
陆早秋平静而坦然地:“没有·”·钟关白靠过去,为陆早秋解开安全带,顺便在陆早秋嘴唇上亲了一口:“那我向你介绍一下”·陆早秋笑:“好。”
钟关白也很多年没有来过菜市场了·菜市已经到了要收市的时候,又是中秋,他本以为这里应该门可罗雀才是,没想到一个偌大的菜市场竟然还这么热闹。
一块一块不同的区域,瓜果看起来一颗颗鲜艳可爱,蔬菜叶子上还有水珠,豆腐泡在水里白嫩柔软,海鲜摆得整整齐齐,大把大把的海带被束在一起挂在一旁,各种各样的蘑菇就像刚长出来的,连挂成一排的张着嘴的咸鱼看起来都很可爱……·那些产品堆得高高的,一些摊主肩膀以下差不多都被埋在了菜堆里,顾客说要什么,摊主便找出来,称斤,收钱,再把袋子交到顾客手上。
来来往往的一张张都是笑脸···钟关白站在菜市场门口,看到这些琐碎而平凡的景象,突然觉得压在心口的某种东西松动了一些··“陆首席,我以前觉得这些东西很庸俗,可是现在你站在我旁边,我却感觉到这些东西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它们是一种所有人都触手可及的幸福,让我觉得真实。”
钟关白说,“……也让我相信,那些岁月浩劫真的已经过去了·”·说完,他便牵起了陆早秋的手,手指在陆早秋手心的绷带上摩挲。
陆早秋被钟关白牵着往不同的摊位走,他并未说话,眼神却带着温柔笑意,一直落在钟关白的侧脸上··走到一个卖河鲜的摊位上,钟关白看见一只桶里装着几只大螃蟹,青背白底,一双双乌溜溜的小眼睛伸出来看着他,爪子在桶壁上抓来抓去。
钟关白问:“哎,老板,这个螃蟹多少钱”·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像是要收摊了,正在数钱:“八十一斤,只剩几个了,一块儿买走就七十五。”
她数完前,抬起头,“要不要哎——你是,你是那个那个——”·姑娘看看钟关白,又看看陆早秋,两个容貌不俗的高大男人穿着西装,在这个菜市场显得格外显眼。
“是的话,”钟关白眨巴两下眼睛,好奇道,“能打折吗”·姑娘眨巴两下眼睛:“可以·能签名吗”·钟关白:“能打几折”·姑娘:“能签几张”·陆早秋捏了一下钟关白的手,教育道:“别人工作到这么晚,不要讲价。”
姑娘看看陆早秋,又看看钟关白,笑得合不拢嘴:“没事没事,正好卖完回家·”·钟关白看一眼陆早秋,对姑娘道:“……按原价买。”
陆早秋付了钱,钟关白提着六只大螃蟹,还给姑娘签了名才走··走了一会儿,钟关白故作委屈道:“陆首席,你剥夺了我讲价的乐趣·”·陆早秋不理解:“乐趣在哪里”·钟关白仔细解释道:“你看,我向摊主展现我的魅力,于是我用更少的钱买到了更多的东西,这样既省了钱又证明了我的魅力。”
陆早秋微微蹙眉:“不如这样,你向我展现你的魅力,我付钱买东西,这样你也既省了钱又证明了你的魅力·”·钟关白看向陆早秋,陆早秋的神色竟然很认真。
钟关白的心像是突然被搓揉了一把,他慢慢靠过去,在陆早秋耳边喘息着低语道:“不如这样,陆早秋……你向我展现你的魅力……我为你做任何事。”
··Chapter 43 【《Air on the G String》- Johann Sebastian Bach】··“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陆早秋说··钟关白一边拉着陆早秋往前走,一边诱惑道:“那,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怎么样”·陆早秋直视着前方,面上波澜不惊:“我本来就可以对你做任何事。”
钟关白瞧了一会儿陆早秋的侧脸:哎呀··陆早秋感觉到钟关白奇妙的眼神,仍看着前方,眼角却泄露出一丝笑意:“我说的,不对”·“对极了。”
钟关白殷勤道·他的嘴角要咧到头顶上去,怎么也合不拢··两人走了几排摊位,钟关白东瞧瞧西瞧瞧,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摊位摆了大米面粉各色豆类,再瞧了瞧陆早秋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立即就生出一点坏心眼。
“陆首席,这边·”钟关白说··他把陆早秋手上的细绷带解开,然后握上陆早秋的手·一只手带着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慢慢插进了一堆绿豆里。
干燥的、凉爽的小圆粒一颗颗滚过皮肤表面,最后将两只手全部包裹住··钟关白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并极为期待地看着陆早秋··摊主看着两个旁若无人的大男人:“……”·这时候来了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对龙凤胎。
两个小朋友好奇地围观了一会儿钟关白和陆早秋,然后学着他们的样子一个把手插进了小米里,一个把手插进了黄豆里··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老奶奶,带着孙女,小女孩围观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欢快地把小手插进了大米里。
摊主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摊位挤满了被家长带出门的小孩,仿佛全菜市场的儿童都跑到这里来了,以及——·两个明显已经成年的男人··陆早秋把手拿出来,钟关白满脸希冀地问:“怎么样”·陆早秋:“你喜欢这样。”
钟关白点头,依依不舍地把手抽出来,追问道:“那你喜不喜欢”·陆早秋看着钟关白期待的脸,回答道:“喜欢·”不是喜欢把手放在豆子里的感觉,而是喜欢看着你做你喜欢的事。
钟关白想象了一下他和陆早秋一起蹲在家里玩豆子的场景,兴致勃勃地:“陆首席,我们在家里放一箱豆子吧·”·于是陆早秋手里多了一箱绿豆··陆早秋看了一眼手表:“回去吧,接温先生。”
两人走到菜市场门口的副食店,钟关白在冰柜里挑了一盒冰淇淋,说要给“没娘爹不疼还输了琴”的贺家小孩··陆早秋站在钟关白身后平静地:“你喜欢他。”
此时钟关白正准备关冰柜门,闻言关门的手一顿,立即从里面多拿了几大盒冰淇淋出来,用陆早秋绝对可以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给陆首席多买几盒……嗯,他最好了。”
拿完,他转过身,殷勤道:“陆首席,你还有什么想吃的”··陆早秋好笑又无奈:“车载冰箱已经要放不下了·”·“那,这盒大的路上吃。”
钟关白刻意保持严肃地表情··陆早秋一向不在车上吃东西,也不喜欢,钟关白跟着也只敢喝饮料而已,今天不知为什么却突然胆大包天起来··等他们放好东西,钟关白手里还抱着一盒冰淇淋,并继续刻意保持着正经的语气:“陆首席你来开车,我要吃冰淇淋。”
等陆早秋把车开到大路上,才知道钟关白到底想干什么··副驾驶的座椅被调到最后的极限位置,钟关白跪在车座前的地上,拉开了陆早秋的西裤拉链,用嘴。
“嘶——”·含着冰淇淋的口腔包裹住了温热的身体部位··舌头轻轻舔舐,冰淇淋一点一点化开,嘴唇吮吸每一处融化的甜蜜··“钟,关,白……”陆早秋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继续开车,一只手挑起钟关白的下巴,轻轻用拇指抹掉他嘴角的白色奶油沫,“你就是这么吃冰淇淋的”·钟关白的舌尖在陆早秋的手指上打了个转,- shi -润饱满的嘴唇在指尖留下一个个带着甜味的吻:“还剩好多,我要吃完。”
“不许这么吃·”陆早秋说··钟关白规规矩矩地把陆早秋的身体擦干净,拉好拉链,然后抱住陆早秋的腰,趴在他的大腿上:“早秋……我说过,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做。
可是,”他微微抬眼看着窗外倒退的车辆与灯火,觉得陆早秋的身体让他安心,“我很想你,就算已经坐在你旁边还是觉得距离太远,无论如何都想要再近一步。
要是旁边的人能看到车内的景象,可能会觉得恶心,可是我不觉得,我只是忍不住,迫不及待地想对你做这些事,从在剧院抬头看见你的时候就想,一刻也等不了·你那么好,触摸、亲吻都会让我觉得,我真的站在一个值得向往的人世,而不是鲜血淋漓的地狱……早秋,在这个时候,- xing -好像不再是单纯的欲望,它是死亡的反面。”
陆早秋摸了一会儿钟关白的头,才缓缓道:“关白,抱歉……我听你的琴,便知道那很辛苦,没想到还是低估了那份辛苦·”·钟关白趴在陆早秋的腿上,环在他腰后的手一点一点扯开被西裤束缚住的衬衣,再将手伸进衬衣内,不隔一点障碍地直接贴在了陆早秋后背的皮肤上。
钟关白拿过冰淇淋盒的手指是冰凉的,陆早秋却一声也未吭,源源不断的温热从后背上传来,将手变得温暖··“对这份辛苦的感知,是你天赋,也是这份天赋被标明的价格。”
陆早秋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轻轻抚摸钟关白的身体,从发根到背脊,“但你要知道,你的前方不是一片黑暗·那里可能是一片坟地,却埋葬着许多同样痛苦的伟大灵魂,值得你付出代价去追。”
一个红灯,车停了··陆早秋抬起钟关白的下巴,俯下身给了他一个深长的吻:“而我会跟你一起·”·陆早秋早已明白,那种不同于他人的天赋与代价。
于陆早秋而言,那种天赋可能是一种近乎痴狂的执着,从而造就了他那双无论什么曲子都能拉到完美的手,也在这种几乎痴狂的执着中,留下被割裂的手指··因为他也曾这样追过,望着一位钢琴手的背影,便窥见了整个世界。
痛苦并幸福··钟关白抓住陆早秋的手,吻了吻,然后又靠在陆早秋的腿上,抱紧了他的腰背,像个疲倦的、寻求依靠的孩子··绿灯亮了,车平稳地向前驶去,一轮白月悬在天空,清朗明净,照亮了前路。
··Chapter 44 【《思乡曲》- 陈蓉晖】··车停在剧院门口··晚上没有演出,剧院内一片黑暗,只有二楼的包厢与走廊还亮着灯,是季文台要剧院的工作人员留的。
贺玉楼和温月安还没有出来··几十年过去,他们似乎有太多话可以讲,又好像根本无从说起·人生已过了大半,不知现在已经老去的躯体里,还有多少是当时的少年。
温月安的眉目还一如当年·大约是因为他不敢变,只敢把一生都活成贺玉楼曾要求的样子··贺玉楼的轮廓也仍可以找出少年时的模样,可是从前那么爱笑的人,现在眉宇间已带着重重威压,眼神深不可测,再不苟言笑。
真正坐在贺玉楼的对面,温月安便喊不出那声师哥,他看着贺玉楼,从头看到脚,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如此看了许久,才轻声道:“你……我看看你的手。”
贺玉楼走过去,温月安顺着左手腕,一节一节地摸贺玉楼的指骨,每摸到一处伤痕他的指尖就抖一下,泪水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贺玉楼的手背上··“从前,没有这般……”那些旧疤和变形,比他最后一次见时更可怖,温月安抬起头看着贺玉楼,“后来,你……”·一定还吃了苦,那份苦也一定更甚从前。
贺玉楼走到温月安的轮椅后,俯下身,去摸温月安鬓角的白发,他的动作那样小心,像是在碰一件可能会随时风化的文物··确实,温月安就像一件尘封在他记忆里的文物,是不能轻易拿出来的。
他就那样站在温月安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你……在看我的头发”温月安缓缓道,“不好看·记得少年骑竹马,转身已是白头翁……莫要看了。”
贺玉楼看着那些白发,红了眼眶··“你……听了阿白的琴,觉得如何”温月安微微偏过头,去看贺玉楼的神色。
贺玉楼的眼神与手还停留在温月安的发根,像是要一眼将温月安的几十春秋看尽··“……阿白他,很像你·”贺玉楼不回答,温月安便自己回忆起来,仍带着泪的眼底浮起一点笑意,语气低柔,淡若晨风,像怕惊扰一场好梦,“从小便很像……阿白小时候常惹祸,不肯练琴,长大了些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心却是极爱琴的。
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便是阿白……除了你···“我初见阿白的时候,是一场慈善音乐会,别的小孩大多是正在学琴的,所以父母带来听独奏,只有阿白,是一个人偷偷进来的,没有买票。
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有父母,住在孤儿院里,听说那场音乐会的收入是捐给他们孤儿院的,他才偷跑出来看……·“之后,我便开始……如你教我一般……教他弹琴,教他写字,教他下棋……阿白有些笨,无论如何也学不会下棋,只好作罢。
“只爱弹琴,也是好的··“阿白长大了,弹起琴来更像你,我便不让他留在身边了,看着他寄来的比赛录像、演出照片、新作的曲谱,听到他在电话里讲他也捐助了一些特殊教育学校、孤儿院,便也觉得很好。
到底是我疏于管教,阿白走了一些弯路,也吃了许多亏,好在有早秋这个孩子,阿白也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为时便尚不算晚,虽然辛苦,终究还是走回来了··“阿白今天能弹成这样,我可以安心,对你……对贺家,也有了交代……如此,应可放心离开了。”
温月安说了很久很久,贺玉楼一直静静听着,听到“应可放心离开了”才说了第一句话:“你要去哪里·”·温月安细细看着贺玉楼的眉眼,轻声问道:“你……愿意同我说话了”·这般站在温月安身后的场景,贺玉楼梦见过太多次,常常是温月安坐在树下弹琴,桂花飘了满头,甜香四溢,他俯下身为温月安拂去那些花瓣,在温月安耳边低声说:“月安,我是师哥。”
可是,每次一开口梦就醒了··醒在牛棚里,醒在强光灯的照- she -里,醒在拖拉机里,醒在火车里,醒在轮船的货仓里,醒在大洋彼岸的街头、桥下、地下室、公寓、宅邸。
一树桂花变作了皮带、冷水、砖瓦、货物、家具;花香变作了血腥味、汽油味、腐烂了的垃圾味··只有这一次,没有醒··竟不像是真的··贺玉楼像在梦里那样,怕温月安不肯认似的,自我介绍道:“月安,我是师哥。”
“我认得·”想了一辈子的人,怎么会不认得·温月安慢慢解开贺玉楼的袖口,将手指放到他的前臂上,两人的皮肤都不再如少年一般光滑,相触时仿佛可以摸到岁月流过的痕迹。
“认得,却不喊了·”贺玉楼说··“该喊的·两个孩子都弹你写的曲子,也都弹得好,还是你赢了……师哥·”最后两个字,温月安的声音微微发颤,几十年了,从前的拒绝仍让他心有余悸。
贺玉楼回味了许久那声师哥,才道:“贺音徐比起钟关白,还差很远·”·“他还小,岁月长·已经够好了·”温月安想起方才,贺音徐安安静静地站在走廊上等着的样子,“师哥……这孩子,教得这样好,不知是谁与你一同教的”·贺玉楼说:“没有其他人。”
“那他……”温月安想起贺音徐的相貌,那眉眼嘴唇真的都像极了贺玉楼,那就是贺家孩子的模子,一如画里的江南少年,“师哥……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过的”·怎么过的……·被关押,挨打,出来以后还是放心不下温月安,再回到贺家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又被抓住,受刑,最终流落到境外。
一个残疾的少年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片土地上挣扎,待他有资本重返这片土地时,已经是很多年以后··贺玉楼从那些岁月中挑了些不那么艰难的对温月安粗粗讲来,温月安听得一叶,便可想出全貌,听着听着,泪- shi -了青衫。
他恍然道:“师哥……原来你去找过我你可记得,贺老师下放时的信里曾提到一个人,叫王彬·”·贺玉楼仔细想了想:“记得。”
温月安说:“王彬北上投奔他妹妹,他是贫农出身,家庭成分好,后来,他妹妹又为他介绍了份好工作,他与贺老师还常有书信往来·那一年……贺老师不在了,他诸多去信都无人回复,便怕是贺家出了事,于是急急南下来找贺老师……等他到的时候,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他便把我一同带到了北京。
“师哥……那后来,我常在各地开独奏会,你为何不再来见我了”温月安去了太多国家和地区,别人不明白为什么他连那样小的城市也要去,就算没有观众也要演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万一有一天贺玉楼想找他了,却看不见他。
“月安……”贺玉楼叹息一声··他与温月安到底不一样,温月安可以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温月安可以负尽天下人,他贺玉楼不行··贺玉楼心里装了太多东西,肩上有太多担子。
这么多年,他一直带着顾嘉珮的遗书与遗志:若有机会,要找到玉阁;若有机会,要为父亲平反··贺玉楼回到中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杳无音信多年的贺玉阁,第二件事就是为他父亲平反,起诉当年的杀人者。
还有太多事未做,他不敢先去找已经名满天下的温月安,觉得那样便是愧对贺家已亡人·而且当他脱下手套,看见自己的左手,便也觉得,没有理由再去找温月安··贺家从前的房子已经易了主,因为土改,乡下的老屋三十六间房全部被拆,那些积淀了数代人的书香与贵气变成了一堆堆砖瓦与木料,村民分之,一家家便盖成了自己的房子,那些雕花的大床、绘着鱼鸟的柜子,甚至每一把椅子、每一张脸盆、每一个实木的胡椒碾子,全都变成了他们自己的家具与财产。
还留存的一点书籍孤本与古老的家谱,则被目为无用之物,全数燃尽··时过境迁,要找一个几十年前就失踪的人,谈何容易··而上诉一事,则被告知时间久远,早已过了追诉时效期限,平反可以,寻找凶手,却并无可能。
那些凶手已经成了最寻常的普通百姓,隐匿在人群中,一如既往地繁衍并教育他们的后代···贺玉楼放弃上诉,转而用自己积累的多年的资本资助那些对那段历史进行研究的学者,法律不能审判的,便求诸历史来审判。
他另一面,则是一心寻找贺玉阁··请了专业的人调查,走遍大半个中国,经年累月,千难万难,终于还是找到了··在一家腌臜的洗头房里··枯瘦如柴的女人大着肚子,躺在满是污迹的床上,身上还压着一个秃了头的老男人。
老男人很快完事,把钱塞在流淌着浊夜的腿间,走了·床上的女人眼神空洞地看着外面,痴痴地张着嘴,连口水流出来了也不自知··“有些男人就是喜欢玩孕妇,而且那女人早疯了,价钱便宜,也亏她长了一张俏脸,要不谁愿意为个疯女人花钱。”
穿着一双渔网袜的洗头房老大把老男人刚塞的钱拿走,放在抽屉里,然后便坐回油腻的红皮沙发上,艳红的嘴唇吸了一口烟,“你别这么看着我,显得我逼良为娼似的。
这疯女人赚的钱根本养不活她自己,这些年要不是我给她一口饭吃,她早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你要是想要人,现在就带走,我一分钱也不要·”·彼时,贺玉楼已从大风大浪里走过,再没有任何丑恶能让他皱一皱眉头。
他早已知道,其实并无天堂,也并无地狱,所有的,不过就是这真实的人世间··红尘滚滚,没有一处干净,因为太干净的,也活不下来··他抱起贺玉阁,走出洗头房。
贺玉阁的口水淌到他的手臂上,他拿纸把贺玉阁下巴上的口水擦干,贺玉阁木木地看着他,口齿不清地唱起歌来:“韶光逝,留无计,今日却分袂……来日后会相予期,去去莫迟疑……去去莫迟疑……”·贺玉楼带贺玉阁去做了检查,才知道她已经一身的病,于是便将人接回美国,治疗、养病、待产。
几个月后,贺玉阁临产··难产,引起并发症,自身的疾病随之加重,生了一天一夜,诞下一个男婴便去世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男婴的父亲是贺玉楼,贺玉楼也默认下来,为这个孩子取名为Ince,来源于innocent,因为,一个人往往不能选择,他只能成为他不得不成为的人,一个人若能够永远天真纯洁,大概就是足够幸福的象征。
这孩子的中文名则从屈原的“五音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与“路漫漫其修远兮,徐弭节而高厉”中各取了一个字,组成发音相近的音徐二字··贺玉楼抱着襁褓中的贺音徐,看着贺玉阁的尸体被送往太平间。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他曾与温月安一起跪在顾嘉珮的遗体面前念那封遗书,这么多年,不知温月安有没有找过贺玉阁··这个念头只是一瞬,他便更难再去见温月安,只能独自抚养这个孩子长大……·转眼到了如今。
·贺玉楼没有将所有的细节一一说出来,他只提了如何找到玉阁,又如何有了贺音徐,毕竟他们都已经老了,老得不适合再去提那些旧日恩怨··他花了整整一生,把作为贺家的儿子该做的事都做了,如今老了,终于可以做一回温月安的师哥。
“月安,今年,我把我们小时候的家买回来了·”贺玉楼蹲下来,直视着温月安的双眼,“不知道……你还愿不愿跟我回去·”··钟关白握着陆早秋的手走进剧院。
从剧院底层看去,二层包厢的灯下有一双剪影··坐在轮椅上的人影缓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蹲着的人影的脸庞,点了一下头····Chapter 45 【《Cantabile, op.17》- Niccolò Paganini】··“呐。”
钟关白把冰淇淋递给贺音徐··贺音徐七分不好意思两分受宠若惊外,还有一分是对于钟关白行为的怀疑:“给我的”·钟关白:“不然你以为呢。”
贺音徐微微红了脸,笑起来:“谢谢钟老师·”·钟关白手里还有一盒冰淇淋,他抬头望天花板,一只手则悄悄把冰淇淋塞到陆早秋手里,并小声道:“陆首席,你去讨好一下季大院长。”
于是当贺玉楼推着温月安从包厢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季文台和贺音徐一老一小两个人靠着墙在挖冰淇淋吃··贺音徐一见贺玉楼就赶快放下了勺子,他本来只是拿着冰淇淋,因为贺玉楼教得严,他从小就知道不能在这种地方吃东西,奈何季大院长揭开盖子便吃得很欢还邀他同吃,一时无法拒绝。
贺玉楼没说什么,温月安却对季文台道:“文台,你怎么带人在剧院里吃东西”·季文台吃完最后一口,心满意足地指出罪魁祸首:“钟关白买的。”
温月安看一眼钟关白:“阿白知道心疼人·”·季文台:“……”·钟关白:“咳,我和早秋送老师回家·”·温月安侧头看着贺玉楼,眼波如月下落满了桂花的水面:“师哥,今年这中秋,你与我同过”·“好。”
贺玉楼笑起来,这一笑便比方才更像他少年时的样子··季大院长的夫人女儿都趁假期去旅游了,也无处团圆,于是几人便说好一同去温月安家过中秋··贺玉楼要等在车内的司机离开,自己将温月安抱上副驾驶,将轮椅放到后背箱里,再返回副驾驶去为温月安系安全带。
贺音徐自觉地打开车后门,准备老老实实地坐在后排,钟关白走过去将人拎出来:“你坐陆首席的车·”·陆早秋看着钟关白,眼神有些意味深长··等贺音徐坐进车里,钟关白忙解释道:“唉,陆首席你看,反正我们车里已经有了一个季大院长,也不多一个小孩。
老师刚见到贺先生,总有许多话要说,一定想同他单独坐一辆车·”··陆早秋低下头,靠在钟关白耳边,声音低沉而有磁- xing -,像一把刷子在钟关白心尖上刷了两下:“可是阿白……我也想同你单独坐一辆车。”
陆早秋难得做这样的事,钟关白一听,一颗心便痒得不行,恨不得立即满足陆早秋的所有要求:“那那那……我现在就再给他们叫个车·”·陆早秋退开两步,像从没说过那撩拨人的话似的,几步走到驾驶座边,淡淡道:“上车。”
钟关白坐进副驾驶,偷偷觑一眼陆早秋,然后把手轻轻覆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上··陆早秋如往常一样发动车,钟关白又开始在陆早秋的指间摸来摸去··季文台看多了,便开始视而不见:“陆早秋,你什么时候回学院销假”·钟关白看着陆早秋的侧脸,他们回国以后他便一直陪着温月安,陆早秋并非天天都来,他便以为其余的时候陆早秋是去音乐学院了,如果不是,那他……·“现在还不行,听力高频部分缺失。
如果继续治疗也不能改善,可能今后的工作重心会发生改变·”陆早秋平静道··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便凝滞起来,季文台叹了口气:“等过完节再说吧。”
这些日子钟关白的精力都放在温月安与那本回忆录上,此时便有许多话想问,可当着他人的面,又不合适·他还什么都没问,就感觉陆早秋翻转了手掌,与他的十指牢牢相握。
那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力度··陆早秋就这么一直握着钟关白的手,把车开到了京郊·他做向导,贺玉楼跟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温月安家的院子门口。
贺玉楼推着温月安进院门时,借着月色看清了院中的景色··贺音徐跟在后面,也见到了那溪水、小几、棋盘,他微微讶然道:“父亲在南方买下一座带院子的小楼,亲自画了设计图,也将那处的院子修成这个样子。”
贺玉楼走到那竹木小几边,低头看那副残棋··“这是……”贺玉楼从棋罐里执起一粒黑子,“那年中秋未下完的一局,月安,你这一子还未落。”
温月安脸上带着淡淡的追忆神色,全身像被一层带着暖意的光笼罩着:“是·当年你知道我要输,便不肯与我下了·”·贺玉楼眼底带着笑意:“怕你哭。”
温月安道:“我哪有那般输不起,明明是你……最是争强好胜·”·“好,是我,都是我·”贺玉楼的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与眉梢,“那今晚,不如将它下完”·温月安看着贺玉楼带笑的眉眼,也浅浅笑起来,应道:“好。”
一盘残棋就这么放了几十年,终于等到要下完的一天··钟关白去屋里拿了灯放在小几上,贺玉楼与温月安坐在棋盘两侧,重新下起那盘棋来··季文台和贺音徐在旁边观棋,钟关白又去车里取了那六只螃蟹出来,拎着绑螃蟹的绳子说可以做中秋螃蟹宴。
没有人做··这整个院子里只有两人会做饭,而这两个人现在正在下棋··钟关白悄悄握着陆早秋的手进了屋:“陆首席,不如我们一起做饭吧·”·陆早秋点头,但他先出去打了个电话订好一桌酒菜,才返回屋中陪钟关白处理那几只螃蟹。
而等他一进厨房,便发现钟关白正如临大敌地拿着一把剪刀,五只被捆好的螃蟹还在水池里,而那只已经被钟关白剪开绳子的螃蟹正在飞快地爬向门口··陆早秋关上厨房门,那只螃蟹便又横着往另一头爬去。
“陆早秋·”钟关白的视线追随着那只大螃蟹,严肃道,“幸好我们没有孩子·我连一只螃蟹都管教不好·”·陆早秋笑得无奈:“我来。”
其实陆大首席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来··“小心手……陆早秋……你说我该把它夹起来还是捡起来,或者,抱起来”钟关白紧张地在厨房左右四顾,终于拿起一只锅与锅盖:“嗯,应该是关起来。”
他迅速把锅盖在螃蟹身上,然后就听到锅的内壁发出蟹爪碰撞的声音,再将锅微微掀起一点,把盖子塞进缝隙中··“好了……”钟关白小心地托着锅盖,将那只螃蟹转移到了水池里。
“搞定它比搞定李斯特难·”他站在水池边,跟那只螃蟹大眼瞪小眼,“你别这么看着我·”·陆早秋查了一下烹饪方法,照着准备蒸锅:“应该可以不剪开绳子直接蒸。”
钟关白把拎着绳子把那五只螃蟹一一放进蒸锅里,再用两只巨大的勺子把那只没了绳子的螃蟹夹进锅中,然后马上盖上蒸锅盖:“这样,直接开火就可以了吧。”
两人站在灶台前面,看着一锅螃蟹··一秒,两秒,三秒……·那只没有绳子的螃蟹不断用钳子敲着透明的锅盖,小眼睛盯着钟关白··四秒,五秒,六秒……·钟关白突然把火一关,端起那锅螃蟹。
“陆首席……要不我们把它们放了吧,院子里正好有一条小溪·”他眼巴巴地看着陆早秋··“好”陆早秋眼带笑意。
钟关白把所有的绳子都剪了,看着那六只螃蟹爬进了小溪里,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下的一块块卵石中··陆早秋一直在旁边看着钟关白,笑意越来越浓··钟关白在溪边坐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我们晚上吃什么”·“我订了餐,应该等一下就到。”
陆早秋说··钟关白听了,沮丧道:“陆首席,你早就知道我做不成螃蟹宴·”··“不是·”陆早秋坐到钟关白身边,“只是一个备选。”
这样你就总可以随心,做自己想做的,不问结果··钟关白突然想到车上的事,便问:“早秋,你这些天去哪里了”·“医院。
安心·”陆早秋站起来,“温先生与贺先生的棋应该也要下完了,过去吧·”·两人走到小几处,贺玉楼与温月安已分了胜负,季文台对钟关白道:“你的螃蟹呢”·钟关白指了指溪水:“生龙活虎。”
·好在这时候订的酒菜到了,几人决定借着月光,就摆一桌在院子里··贺音徐还未成年,贺玉楼和陆早秋是开车来的,便都没有喝酒·倒是温月安,从不喝酒的人这一晚却喝了很多。
他喝多了仍然很安静,脸依旧白得像玉一样,只有眼角微微被熏红了,最后靠在贺玉楼的怀里,抓着贺玉楼的衣袖说:“师哥……不要走·”·季文台也有了醉意,他看着这样的他从未见过的温月安,感叹道:“老温这人,当年的学生哪,不管是男学生还是女学生,当面都只敢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温先生,背后那可是叫他月安公子的。
谁能想到这般人物,竟会像现在这样……这般人物,竟这样过了一生·我原想,老温应是一生淡泊,后来才知道,他是满腔情义,全付了一人·”·一阵阵晚风吹来,贺玉楼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温月安身上。
“月安,太笨·”贺玉楼用手梳了梳温月安的鬓发,“从不知道如何活得轻松些·”·季文台笑起来,带着酒意:“这一行,只有笨人做得,太聪明的,做不得。”
大约今晚坐在这院子里的,都是笨人··温月安下意识地一点一点摸到贺玉楼的手腕,捏了捏,困倦道:“师哥……睡觉了·”·“贺先生。”
陆早秋说,“请贺先生在这里陪温先生吧·我来送他们·”·贺玉楼抱起温月安,对陆早秋说:“辛苦·”··送完人,陆早秋开车回去。
已经快要到深夜,车穿行在空旷的城市中··钟关白把头靠在窗户上,醉意朦胧地说:“早秋……我脑子里已经有一个雏形了,有一个故事,可以写成协奏曲……以前你说技法靠练,情感靠刺激……我是又有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了,可是这些刺激我都不想要,我不想要你出事,不想要你听不见,不想要老师那样过一辈子……就像如果可能,我也宁愿从来没有得到写出《一颗星的声音》的灵感……·“我知道……陆早秋……不是音乐伴随痛苦而生,而是因为痛苦,所以一个人才会需要音乐……可是有时候我好想用我所有的天赋与才能,我写的所有曲子,换你们平安……”·钟关白一直语无伦次地说着话,说着说着,就快到了。
“……陆早秋,我不是怕承担那份痛苦……我就是想要你平安……岁月这么长,我想跟你一起……活着……”·等车停到车库里,陆早秋去给钟关白开车门。
钟关白下了车便挂到陆早秋背上,用腿盘住他精瘦的腰:“陆早秋,带我回家……”·陆早秋用手臂托住钟关白的大腿,将人背稳:“带你回家。”
··Chapter 46 【《Piano Sonata No.16 in C Major, K545:II. Andante》- Wolfgang Amadeus Mozart】··钟关白是惊醒的,他又做噩梦了·梦里,他和陆早秋站在几十年前的贺家院子里,看着其他人烧光他们的琴谱,砸掉他们的琴。
好在醒来的时候窗外风和日丽,家中一切如常,只有背上多了一层冷汗··床头放了一杯水,钟关白一边拿起水杯喝水一边下床去找陆早秋,找了一圈发现陆早秋不在家。
他发了条消息过去:陆首席,你在哪,我要跟你进行精神交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他又躺回床上,解开睡衣扣子,拉低睡裤,找了半天角度,刻意让窗外进来的阳光照在他紧实的胸肌与腹肌上,衬得大片的肌肤如蜜一般,然后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坦白道:陆早秋,我要谈恋爱·仍旧没人回,他怕陆早秋有要紧事,没打电话去打扰,点了份早餐,吃完便把自己关进琴房里写曲子。
钟关白是天赋大于努力的那种作曲家,从前写曲子就几乎不作修改,一气呵成,哪怕是交响乐他也不是规规矩矩地循着曲式、和声、对位与配器的路子,从一个音乐动机慢慢发展出一部宏大的交响曲。
那些复调音乐从来都是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拿起笔就可以直接写出总谱··这种太有灵气的人,往往也格外依赖这份灵气,永远需要源源不断的刺激才能写出好曲子,乏味的精神生活或者麻木的感知于他们而言都有如死亡。
·钟关白坐在钢琴前,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便拿起笔,在五线谱上自下向上分别写上:低音提琴、大提琴、中提琴、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独奏钢琴、竖琴、定音鼓、长号、降B调小号……·第一个低音谱号标在低音提琴那一行,第四线,升F:G大调。
抒情的慢中板··第一个音符从低音提琴与定音鼓开始,第二个小节加入大提琴与中提琴,一个带着肃穆基调的低沉引子,开启了钢琴协奏曲中奏鸣曲式的第一乐章。
 ·钟关白写完一页便将那页随手扔到身后,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他低头写作的侧影映在琴凳右边的地上··引子结束,调- xing -一转,变为E大调,与引子形成对比,进入呈式部,第一主题自《秋风颂》衍生而来,少年相识相知,志趣相投,琴棋书画,诗酒年华。
·连接部则加入竖琴与大提琴,如梦似幻,好似光- yin -流转··过了连接部后,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一段崭新的旋律——·沉静如深湖,湖底却水波翻涌。
这段升C小调的第二主题背后是一个清瘦的背影,一双缠着白色细绷带的手,还有手中的一把小提琴与一把琴弓··这两大主题在钟关白笔下不断交错、变奏··日光一点一点偏转,他的影子也跟着一点一点移动。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脑海中的旋律里,一张张五线谱从手里流出来,铺了一地··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将那些谱子一张张捡起来看,划掉一些,留下一些,涂涂改改,这次写曲,好像不能如从前那样恣意。
写着写着就发觉面前好像有一座大山,仰望着便自觉卑微,下笔战战兢兢,不敢有一丝骄矜··等他写完发展部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笔,听到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抬起头,才发觉已经写了太久,天色都变了,一时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钟关白还没有回过神,脑海中仍是独奏钢琴流动在一片弦乐中的声音,身体自动地走出琴房、走向客厅、开门,机械地问:“请问找谁”·唐小离抬起手,在钟关白的喉结上戳了戳:“……喂,醒醒。”
钟关白没有反应··唐小离伸头朝屋里望了一眼,没有看见陆早秋:“钟关白,你傻了陆早秋为了管住你,都开始对你施法了”·钟关白退后一步,关上门。
“钟关白你夹到我的脚了”·钟关白低头一看,一只黑色的皮鞋卡在门边,只有鞋,没有脚··他再次打开门,皮鞋掉在地上,唐小离若无其事地迅速脱掉另一只鞋,挤进门里:“我给你打了四十二个电话,都没人接。”
钟关白挡在门口:“我在写曲子·”·言下之意:快滚··唐小离继续厚颜无耻地站在原地,并自我肯定道:“陆大首席肯定对你做法了,哦,应该是下蛊,敬业蛊。”
他说完,突然听到一声清冷的:“你在干什么·”·“陆首席”唐小离汗毛一竖,完球,背后讲坏话被人听到了,他回头一看,却发现没有人,于是半惊吓半怀疑地,“……钟关白,你搞什么鬼刚才那声音从哪儿出来的”·钟关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又按了一次。
“关白,来练琴·”陆早秋淡淡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扬声器里传出来,逼真得让人以为他就在家里··唐小离看着那个遥控器:“……好变态。
这谁弄的”·钟关白:“我·有段时间弄来吓自己的,一听就不敢挥霍生命了·”·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这才像是从刚才那些带着浓烈情绪的旋律中挣脱出来了。
唐小离:“我应该给教育部写信,建议他们给全国中小学生配备这玩意儿,保证人人都上重点大学·”他思考两秒又自我推翻道,“不过我严重怀疑这玩意儿的合法- xing -,陆首席有时候说起话跟恐吓似的,中小学生家长肯定会投诉的。”
钟关白:“……”·钟关白:“你到底来干什么”·唐小离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已下载的视频:“你的直播视频,《秋风颂》火了,好像这几年只有你一个人还带谱上台演奏,视频封面就是你用左手翻谱的这一幕——”·屏幕上的钟关白微微倾身,眼眸低垂,形状美好的脖颈收在白色立领与黑色领结中,手腕从袖口中延伸出一小截,修长的手指捏着一页琴谱。
“这个,号称年度最优雅瞬间,不知道多少人拿来做手机屏保·”唐小离翻视频下面的评论,“不过底下也有很多黑你的贺粉,说你一把年纪了还欺负小朋友,臭不要脸。
哦,还有,说你早就过气了还回来蹭他们天才钢琴少年的热度·”·钟关白无所谓道:“哦·”·唐小离开玩笑:“要不要我给你买个水军”·钟关白:“你可以把本来要买水军的钱打给我。”
唐小离翻白眼:“钟关白你说你一个艺术家,怎么这么爱钱”·钟关白嘲讽:“对,艺术家就活该贫困潦倒而死·”·唐小离上下打量钟关白:“你这么缺钱啊还贫困潦倒,我看陆早秋把你养得如花似玉的。”
钟关白:“……我跟你说实话吧,解散工作室、违约,我本来就已经赔的跟王八蛋似的,一分钱没有了,现在还约等于失业在家,靠老婆养着。”
唐小离不信:“得了吧,你作曲的版税呢每年都有吧而且你不就一直得意于被老婆管着么”·钟关白:“……这个是有,也在老婆账户里。
其实我本来没想这事,老师的事办完之后,早秋说如果他高频听力不能恢复,可能就会改变工作重心·后来我就想……如果我要求婚,我希望能送他——”·唐小离大吃一惊:“你连买高级助听器的钱都没有了陆首席家教这么严的吗”·钟关白:“不是。
我希望我能送他……一支交响乐团·”·“为什么……”唐小离反应了好半天,然后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钟关白,“……我知道了,如果你买下一支交响乐团,那不管发生什么,这支交响乐团的首席就永远都会是……陆早秋”·钟关白的神色十分认真:“对。”
唐小离想,果然爱会使人想要创造一个世界,啊,真是黏黏糊糊···“那正好·”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口罩,丢给钟关白,“戴上跟我走。”
钟关白:“去哪”·“去赚钱·”唐小离点开视频播放键,琴声便随之流出··“这个视频我是和秦昭一起看的。
他看完就说,故事- xing -太强,谁都听得出来,这曲子背后有点什么·”唐小离说,“秦昭说,那是一种直觉,不管这个‘有点什么’到底是什么,他都想把它拍成电影,请你做配乐。
他现在稍微露个脸都被人围追堵截,所以我才来找你,接你去谈这个事·”·“不行·这曲子背后是有点什么……”钟关白想了想该怎么说,“其实不是有一点什么,那是一些人真实的人生,我不知道他们愿不愿被打扰,以这样一种形式。”
唐小离说:“钟关白,这不是一种打扰,我们不是要扒开某些人具体的人生来瞧瞧看,没那么恶心·我应该这么说,有些东西之所以可以打动人,那是因为它是属于人的、共有的一种东西。
一些作品被创作出来之后,自己已经有了生命力,不再受创作者的初衷拘束·哪怕创作的时候只是一颗种子,它自己也能长成一个世界·《秋风颂》之所以动人,归根结底不是因为它奏出了一些人的人生,而是因为,每个人都能从这里面找到自己人生中的一个角落,用海明威的话说,它为每个人而鸣。”
“跟我去吧·”唐小离把钟关白拖出门,“放心,不是我订的地方,秦昭订的,没有烟,没有酒,没有鸡,没有鸭,单纯谈事情·”·钟关白坐在车上,给温月安打了个电话,想征求意见。
是贺玉楼接的··“贺先生我是钟关白·”·“嗯·”贺玉楼应道,“找月安他在院子里看鱼,看得睡着了。”
钟关白把唐小离的意思说了,贺玉楼说:“放手去做·”语气听起来沉稳而不容置疑··钟关白不放心:“可是老师……”·“我在收拾月安的东西,过两天南下。
他嘱咐我,你小时候的东西,要收好,一起带走·钟关白,你是月安的学生,他有一样,你却没有学会·你若觉得对,便去做,不必迟疑·若不敢负人,终不能成事。”
贺玉楼顿了一会儿,声音慢慢变得悠远,“何况,现在是什么年月了……我与月安都老了,只嫌所剩岁月不够相伴,哪里会在意旁人·”·钟关白想起温月安也曾说他心软,可是听贺玉楼说来,他却忍不住为温月安问一句:“贺先生,您……留老师一人过了几十年,难道如今也觉得是对的么”·“是。”
贺玉楼说··那十年留下的最大烙印,并不是死亡与分别·它阉割了一代人,让他们在几十年后仍心有余悸,不敢多说一句不正确的话··贺玉楼可以负月安,却不能把温月安心里那个师哥变得面目全非。
若他不只身一人做那些事,不走那么多年,他也就不是贺玉楼了···钟关白挂了电话,唐小离问:“请示得怎么样啊”·贺玉楼一个短短的“是”字,坚定有力,钟关白便懂了。
他对唐小离说:“拍·”·唐小离兴奋地敲了一下方向盘:“就快到了·”·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里,廊桥流水,竹林幽静··秦昭已经在等了,他是这个圈里难得的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上来就直接谈正事。
他想做什么,要什么样的效果,有什么要求,能提供的资源,通通说给钟关白听·和秦昭合作特别简单,他是一根筋的人,足够真诚坦率,只有把事做成一个目的,别的都没有。
钟关白把《秋风颂》的背景简要一提,然后说:“我不想拍得浮于表面,但是弄深了,又担心不能过审·”·“每年都有大批的电影不能上映·”秦昭说得很直白,“几年前,我自己也吃不饱饭,想的肯定是生存问题,但是现在就算电影全赔了,也没关系。
走到这一步,拍电影这件事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口碑和影响力,就是想留下一些值得留下来的东西·我不是拍给审查部门看的,今天的观众看不了也没关系·”·“我明白。”
钟关白说,“就像老巴赫·”·其实伟大的音乐家也一样,不跟随于潮流,不受困于时代··他们谈了许久,把能敲定的都敲定了,唐小离送钟关白回去。
唐小离在车上炫耀:“没想到吧,秦昭这么红,但是一点没膨胀,不像你·”顺便贬低一下钟关白··钟关白说:“我也谦虚·”·唐小离嘲笑道:“你就扯吧。
谁不知道你,就没把其他音乐人放在眼里过·”·钟关白:“人家比我差,我嘴上还说好,那是假谦虚·”·而真正的谦虚是对于音乐本身,对这个伟大的领域,永远心存敬畏。
就像秦昭那样,不为其他,只想为某个领域留下一些值得留下的东西··唐小离:“啧啧·”·钟关白:“爱信不信·”·唐小离正准备回呛,却突然看见了什么,他踩刹车减速:“钟关白,你看那里,人行道。”
钟关白顺着唐小离的目光看去:“快停车,我打120·”·唐小离把车停到一边,两个人走过去,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摔在地上,脸上和胸口都是血,已经晕过去了。
“这怎么可能不是被人打了放到这儿的吧”唐小离不敢相信,因为看样子,女孩像是一头撞在了十几根从大货车尾部伸出来的金属杆件上才摔倒的。
那些粗大的金属杆那么明显,根本不可能绕不开··本来女孩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当钟关白和唐小离过去之后,旁边马上就围了一群人,有几个还举着手机拍照···唐小离看了一眼正在打电话的钟关白,虽然戴了口罩,暂时没被人发现,但是也因为口罩和不同于一般人的气质被拍了不少照片。
钟关白打完急救电话,指了一下女孩身下的地面,对唐小离说:“盲道·”·唐小离怒了:“- cao -·这货车也太他妈缺德了吧,刚好从半空中伸出这么一截到盲道上来,盲杖都发现不了。”
钟关白:“唐小离,你刚才不是也没发现这不是故意干缺德事,这就是忽视,假装一个少数群体不存在,反正跟他没关系·”·唐小离语塞,半天才说:“……你怎么就发现了”·钟关白低声说:“你忘了,我以前还没失业的时候,也是资助他们的。”
唐小离想起来:“我记得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也经常去一个特殊教育学校给那些小孩弹琴,有个看不见的小女孩问你,星星长什么样子,你说弹给她听,所以后来才有了《听见星辰》和《一颗星的声音》。”
钟关白也想起当时那个小女孩:“好多年了,她应该都长大了·”·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两人不放心,于是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围观群众见无瓜可吃,这才作鸟兽散。
护士问能不能联系到女孩的亲属,钟关白把女孩的包递给护士,让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提供身份信息的东西··护士找到一本残疾证,里面写着监护人和电话··“您好,请问是李意纯女士吗”护士问。
钟关白原本想等护士联系上女孩的家人就走,没想到听到了这个名字··护士说明情况,报上医院地址,请对方尽快过来·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才挂了电话,对钟关白说:“已经联系上监护人了。
您要是有事的话,可以离开,没关系的·”·“我还是等监护人来吧·”钟关白说··护士点点头,准备离开,他又多问了一句:“这个受伤的女孩,叫什么名字”·护士翻开残疾证:“钟霁和。”
·梅雨霁,暑风和··钟关白问:“钟霁和不是李霁和”·护士又看了一眼,确认道:“是姓钟没错。”
唐小离说:“怎么啦不能跟你同姓啊”·钟关白说:“我留下来等监护人过来·”·唐小离:“你认识”·钟关白忍不住朝急救室看去,可是门关着,他什么也看不见,刚才的女孩满脸是血,他也认不出样子。
“那个问我星星长什么样的小女孩,叫李霁和·”钟关白说··唐小离说:“说不定是同名不同姓·”·钟关白想起好多年前,他每周都去那所特殊教育学校弹琴,那所学校里有很多孤儿,都是天生残疾被父母抛弃的,李霁和也是其中一个。
去得多了,他和孩子们都熟悉起来··有一天,李霁和抱着钟关白的腿,对其他小孩说:“你们谁都不能嫁给阿白哥哥,只有我能嫁给阿白哥哥·”·钟关白想了想,弯下腰解释道:“阿霁,阿白哥哥只能和男孩子结婚,而且是成年了的男孩子。”
小女孩立马就哭了:“那我怎么办”·钟关白说:“阿霁是妹妹·”·李霁和哭了半天才决定退让一步:“那,那好吧……就妹妹吧……但是我以后要改名叫钟霁和,和阿白哥哥一个姓,才是真妹妹,阿白哥哥要是再认其他妹妹,就都是假妹妹。”
钟关白笑着摸摸李霁和的头:“好,阿霁以后就跟我姓钟·”··钟关白回忆起来,后来在娱乐圈里沉浮,虽然一直提供资金,可是那么多年都没有再回去过,仔细一想,也不知道究竟忙了些什么竟忙成这样……·等了二十来分钟,他看见一个女人焦急地朝这边走来。
女人老了许多,一张白皙的圆脸却还和从前一样和善,他认出来,是李意纯,于是便摘下了口罩··“请问有个刚被送来的女孩是不是在这边……”李意纯又是惊讶又怕是自己认错了,“是……钟关白”·钟关白点点头:“李老师。”
他喊完,又觉得十分愧疚,人家一直记得他,还一眼就认出来,他却没有再回去··“好,好·”李意纯还想着方才的电话,有些着急,“我来看阿霁,我先去问问她的情况再来找你。”
“是我送她来的·”钟关白把具体情况说了,“现在她还在急救室,不过刚才在救护车上,医生看了,说没有生命危险·”·“好,那我在这里等她出来。”
李意纯这才稍微放下一点提着的心··过了一会儿,钟关白问:“……李老师,学校现在怎么样”·“不错的,添了很多教学设施,多亏了你一直在捐款。”
李意纯看了看钟关白,“好像这几年比从前瘦了,也不要太忙了把身体弄坏了,你看你,都忙得没时间回来看,其实比起捐钱,孩子们都更想你回去看看·”·钟关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可能李意纯不知道他今年没法捐款了。
他正想着如何回应,李意纯却说:“你看,你今年又捐了这么多钱,暑假的时候都已经开始修新校舍了·”·“我……”钟关白疑惑,“今年捐了款”·李意纯点点头:“只不过换了一个捐款账户,账户名是陆早秋,转账记录上也说明了是钟关白捐款。
陆先生我早就认识了,知道他是你的伴侣·他说你太忙,没有时间,所以他总是自己一个人来,有时候拉小提琴,有时候也弹钢琴·我想想,他这样,也有好几年了吧。”
她说着,笑起来,“不过陆先生不爱笑,说话也严肃,小朋友们怕他,还是更喜欢你些,也一直都记着你·陆先生也觉得这样很好,他说,他也希望那些小朋友更喜欢你,能记得你。”
·“最近陆先生几乎天天来学校,给孩子们上音乐课,他还能教中文和英文……今天他还教那些听不见的孩子手语……”李意纯看着钟关白的神色,以为他在难过,“我知道他的耳朵出了问题,但是你也别太担心了,他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平安健康的。”
钟关白沉默了很久后,突兀道:“其实他还能教法文……他是最好的人·”···Chapter 47 【《君の世界 ~Strings Ver.~》- 吉俣良】··“你的电话。”
李意纯听见铃声,对钟关白说··钟关白本来还在想着陆早秋出神,听见提醒便一边按着减音量键静音一边看屏幕,屏幕上正好是他在想的人··“早秋。”
钟关白压低声音··陆早秋问:“你在哪里”·“医院·”还没等陆早秋问他就解释道,“送一个出了意外的小孩。
我没事·”·陆早秋说:“具体地址·”·钟关白不想让陆早秋过来:“早秋,在家等我·”·陆早秋:“嗯,要我接就打电话。”
钟关白:“好·”·陆早秋的声音变得更低,仿佛贴在钟关白耳边:“钟关白,我也要谈恋爱·”·钟关白一愣,突然想起自己早上给陆早秋发的那条消息,于是试探着胆大包天道:“那……咳,先拍张照片过来给小爷瞧瞧。”
陆早秋轻笑一声:“好·”·钟关白得寸进尺:“要……咳,- xing -感的,很- xing -感的那种·”·陆早秋又应了一声“好”便挂了电话。
钟关白突然有点紧张,难道陆早秋也会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自拍不不不,他连陆早秋穿着衣服自拍的样子也想象不出来··只过了几秒,钟关白就感觉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陆首席:[图片]·在一边的唐小离故意伸着脖子来看:“陆首席的裸照”·钟关白把手机一收,警惕道:“我去洗手间。”
他走到男卫生间,找了一个隔间,锁好门,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像要触发某个新世界般地解锁了手机屏幕··点进聊天界面——·不是裸照。
钟关白却觉得脸颊微微发烫,下腹好像有热流涌过,从大腿到腰侧都酥麻起来··他看着那张图片,忍不住握住了自己的下身··“唔……”呼吸慢慢变重。
手机屏幕在隔间里发着光,照出钟关白泛红的脸··图片映在钟关白的眼睛里——·那是一只放在琴弦上的手,五指修长干净,椭圆的指甲修剪成自然美好的形状,微微弯曲的指节让钟关白想到它在自己身体里不断进出、按压、探索的感觉。
那样灵活那样长的手指,简直,简直是……·钟关白双目迷离地想,每次简直就是在他身体里为所欲为,可以给他绝对的快感,也可以施以小小的惩罚,让他求饶。
“- cao -……”钟关白低骂一声··那样的感觉,和现在这样站在医院的卫生间里自给自足完全不是一回事··钟关白郁闷地整理好衣服,洗手,走出卫生间。
唐小离看见钟关白出来,低头看一眼手表,然后一脸十足夸张的惊讶:“才七分钟·钟关白,没想到你这么快·”·钟关白:“……你闭嘴。”
唐小离凑到钟关白身边,用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口气,苦口婆心道:“你这样不行啊,得去吃点药,就算是零号也很影响家庭生活和谐的·”·钟关白:“……不是你想到那样。”
唐小离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啊,不是那个啊……那七分钟就有点太久了,你是不是……得痔疮了”他看着钟关白,眼中满是惋惜与同情,“这就更影响家庭生活和谐了,陆首席好可怜哦。”
钟关白:“……”·钟关白:“……再见·”·唐小离还想介绍点什么私密护理偏方给钟关白,钟关白赶紧坐到李意纯身边,说:“李老师,我这两天想去学校看看,方便吗”·李意纯笑道:“直接来就行,哪有什么不方便的。
你和陆先生一起来吗”·钟关白说:“我想在他之前去·”想等着陆早秋,让他一到学校就看见自己··李意纯点了点头,又说:“陆先生总是到得特别早。”
陆早秋总是很早出门,钟关白说:“嗯,我知道·”·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李意纯急忙站起身,前去询问··“病人已经醒了。”
护士说,“情况稳定,现在送去病房休息·”·李意纯看见阿霁脸上的伤,很心疼,她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就跟自己的女儿一样··“怎么伤成这样……”·“李老师”阿霁听见李意纯的声音,头朝那边偏了偏,牵动了伤口,疼得缩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走着走着就……可能有一个什么东西挡着……想不起来了……”·她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钟关白看清了那张脸,女孩的五官长开了,还是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
·他和李意纯跟着病床一起往病房走,李意纯看钟关白好像有点想喊阿霁,于是便说:“阿霁,你猜谁来了”·阿霁猜不出来,钟关白说:“确实……太久了。”
“……阿白哥哥”阿霁勉强抬起一点手臂,手指动了动,无神的眼睛里都好像有了一点亮光··“阿霁。”
钟关白把阿霁的手放回病床上,“是我·”·“阿白哥哥……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阿霁不愿意松开钟关白的手,一直紧紧抓着,怕他跑了,“我现在会弹钢琴了,最近在练莫扎特的K545,他的奏鸣曲写得真好啊……”·她扛不出身体上的虚弱,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手却没有放开。
李意纯对钟关白说:“关白,不早了,你先回家吧,以后有时间再来,我在这里就行·”·钟关白轻轻把手从阿霁的指间抽出来:“出院的时候我来接她。”
·走出医院,唐小离突然感叹道:“钟关白,我发现你特别招老人和小孩喜欢·”·钟关白一想,好像是··唐小离真诚道:“我觉得吧,一个人要是能一直特别招老人和小孩喜欢,那这个人肯定很善良。”
他难得不带嘲讽的调子说一句好话,钟关白觉得稀奇得很:“说完了,没有可是”·唐小离情真意切地:“没有·”·钟关白:“谢谢您嘞。”
走了两步,唐小离继续道:“我的车还停在事故地点……我还觉得吧,这个时候,一个善良的人,会选择自己打车回家,而不是麻烦朋友送·”·钟关白:“……”·果然唐小离还是唐小离。
·钟关白自己叫了个车,上去的时候车上的广播电台正在放新闻··“下面是娱乐专题新闻——”·“嘿,烦人·”司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一脸正气,听见“娱乐”二字就觉得祸国殃民,准备换个频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叽叽歪歪谁胖了谁瘦了谁结婚谁出轨……”·“今天的专题是:音乐。
中秋节的下午,一场令人惊艳的斗琴在钢琴家钟关白与贺音徐之间展开……”电台女主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前辈与后辈,两位相差十一岁的天才钢琴家,都选了《秋风颂》一曲,不同的版本,不同的情感,似乎也代表着不同的人生阶段与领悟……”·钟关白余光发现本要换台的司机大叔收回了手。
司机大叔看一眼戴着口罩的钟关白,说:“不影响您吧”·钟关白摆手:“没事,您随意·”·司机大叔是地道北京人,马上就跟平时载客的时候一样,自顾自地同乘客聊起来了:“我平时也不爱听娱乐新闻,不过我跟您说啊,这个叫钟关白的,还行。
我闺女也学钢琴,也不是专业的,就一个爱好吧,特喜欢他,早几年就老拉着我一起看他比赛的视频啥的·我一看,小伙子琴是弹得挺好,形象也不错·你看现在的小年轻,那一个个的,都瘦得跟竹竿儿似的,脸画成妖魔鬼怪,我也不认识几个,就他看起来还健健康康有点肉。
您说说,这些公众人物,是不是也该给年轻人树立一个正面榜样”·钟关白摸了摸自己的腹肌:“……是,是,您说的是。”
司机大叔又感叹道:“不过他这两年就不争气,我跟您说,这啊,就跟那课文《伤仲永》似的,多浪费啊,白学那么多年了,得亏他不是我儿子,要不我非得揍死他不可。”
他感叹完,又习惯- xing -地反问一句,“您说说,是不是”·钟关白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口罩,确认戴得很严实了,才附和道:“……是,是……得亏他不是您儿子。”
司机大叔以“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了一眼钟关白:“像你这么肯听过来人说话的年轻人,不多了,真不多了·”·电台里女主播的声音继续传出来:“……刚才是节选的两小段斗琴音乐。
现在,让我们开通交流热线,如果正在收听广播的您也听过这次斗琴,如果您也热爱音乐,热爱分享,那么,欢迎您拨打我们的交流热线,与其他听众一起分享您的音乐感受。
在节目的最后,我们将抽取一位幸运的来电听众,赠送神秘大礼——”·钟关白:“……那个,师傅,要不咱们把广播关了吧·”·司机大叔自己感觉跟钟关白已经聊熟了,大大咧咧劝道:“别介,咱们一块儿听听别人怎么说呗。”
钟关白:“……”·女主播:“好的,现在是手机尾号为9077的听众朋友,您能听到我吗请问您贵姓”·“能听到、能听到。
免贵姓欧·”·女主播:“欧女士您好,请问您看了钟关白与贺音徐的斗琴视频吗”·欧女士:“看了、看了·”·女主播:“您认为如何呢”·欧女士:“我特别喜欢。
我是一名音乐教师,除了自己看,还在音乐课上放了这个视频·我个人建议多开展这样的活动,有利于陶冶情- cao -……”·女主播:“那您觉得这场比赛谁弹得更好一些呢”·欧女士:“都弹得不错。
从专业的角度上来说,当然是钟关白更胜一筹,不过贺音徐才十几岁,有的是机会……”·女主播:“非常感谢这位欧女士的来电,节目时间有限,让我们再听听其他听众的分享。
好,下面是手机尾号为8462的听众朋友·请问您怎么称呼”··“我姓王·”王先生还没等女主播回答便说,“我觉得这种节目就不该出现。”
女主播顿了一秒,声音依旧温柔:“请问您为什么这样认为呢”·王先生控诉道:“我媳妇儿看了,当晚就拒绝了- xing -生活。”
……·女主播:“咳,好的,现在有一个新的热线电话接入,尾号为1085的听众朋友·请问您有什么想与其他听众朋友分享的吗”·1085:“有。
我打这个电话来,就是为了宣告全世界:钟贺大法好·”·广播里突然传来另一个不同的声音:“闭嘴你把电话给我贺钟是贺钟”·……·女主播:“……由于节目时间不多,我们现在转到尾号为3766的听众朋友——”·3766:“我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告诉刚才那两位,钟关白的正宫是一位音乐学院的牛逼大教授,你们没看过他们在餐厅里的合奏视频吗没看过他们在恐袭里一个保护另一个的感人视频吗请其他邪教都闭嘴好吗”·……·女主播:“……由于节目时长原因,现在我们接入最后一个热线电话。
最后一个电话,我们由衷地希望能够听到关于音乐体验的真诚分享,我们,由衷地期待着——·“好的,现在连线到的是手机尾号为2319的听众朋友·请问您贵姓”·钟关白本来想低着头一路装死算了,没想到却听到隔壁司机大叔兴奋地说:“是我吗是我吗我的电话通了吗”·几乎同时地,同样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是我吗是我吗我的电话通了吗”·“……”钟关白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目光一点一点地移动到司机大叔那边,然后看见司机大叔立在手机架上的手机正处于通话中,开着免提。
女主播:“是的,我们正在连线中·请问您贵姓”·司机大叔兴高采烈地:“哎,好嘞,免贵姓张·”·女主播:“张先生您好,欢迎您向我们分享您美好的音乐体验。”
司机大叔突然意识到现在正有无数人在听自己讲话,变得有点紧张:“……呃,其实我也不是很懂音乐,就是经常跟我闺女一起听听·”·可能是之前的冲击过大,女主播听了这话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没关系,人人都可以欣赏音乐,同样的一首曲子,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感受。
正因为不同,所以我们才需要分享·张先生,请您说说自己独一无二的音乐体验吧·”·司机大叔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个……我是个开出租车的,中秋节那天也在上班。
晚上回家的时候大概七点多,我媳妇儿做了一桌子菜,我闺女下楼买了一斤莲蓉双黄的月饼,一瓶红星二锅头·吃饭的时候我说看个中秋晚会吧,我闺女说老看晚会没意思,要不一家人一起看个别的,然后就给我和她妈放了她下好的《秋风颂》视频。
“听着听着我就想哪,要是我爸能活到现在,也能尝尝带咸蛋黄的月饼,再喝一口二锅头,那多好啊··“听着听着,我再看看我闺女,看看闺女她妈,又觉得我这辈子也值了。”
钟关白抬起头,忽然看见车内反光镜上吊着的一枚挂坠,里面嵌着一张照片,是一张全家福,普普通通的一家人,笑得幸福··司机大叔说着说着,好像忘了自己在跟所有广播电台的听众说话,又习惯- xing -地问坐在副驾驶的钟关白:“您说说,是不是”·女主播接道:“是,您说得太好了,太令人感动了。”
“让我身边这个小伙儿也说两句·”司机大叔把手机从架子上扯下来,递给钟关白,“他也听了这个你们这个节目一路了,得让人说句话,别光我说。”
·女主播动情道:“只要是关于音乐的分享,我们都抱以万分的期待·”·钟关白被迫拿着司机大叔的手机:“……”·女主播:“我们正在等待着您的分享。”
司机大叔鼓励道:“年轻人不要害羞嘛,外向一点,当作一个历练·”·钟关白只好敷衍道:“……我也很喜欢《秋风颂》。”
女主播做这期节目前是认真做过功课的,钟关白的每个访谈她都钻研过好几遍,短短几个字就已经发觉了这个声音的不同:“这位听众朋友的声音非常耳熟……听起来非常像是——·“钟关白先生”·钟关白:“……”·司机大叔:“……”·司机大叔发出爽朗的大笑声:“哈哈哈你们节目组真爱开玩笑,要是钟关白就坐在我旁边我还能认不出嘛——”他说着就下意识地多瞄了一眼副驾驶上戴口罩的青年,顿觉确实有点眼熟,“……哎,这个,您这个这个……”·女主播马上从司机大叔的言语中推测出了什么,声音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真的是钟关白先生吗您也一直在收听我们的节目吗听了刚才这些热心听众的来电,您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吗”·刚才这些热心听众的来电……·钟关白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蹦出了刚才那句气势汹汹的“请其他邪教都闭嘴好吗”。
女主播:“钟先生”·女主播:“您有什么话想对我们的听众朋友说吗”·钟关白对着手机,镇定地:“请其他邪教都闭嘴。”
说完以后,光速挂断了电话,再光速关掉了广播···司机大叔开始每隔几秒就朝副驾驶瞟一眼,大概瞟了好几眼之后,犹豫道:“那个……”·钟关白直视前方,戴着口罩的脸看起来没有太多异样:“师傅,好像快到了,麻烦您靠一下边。”
其实离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是他觉得已经不能再在这辆出租车上待下去了··待车一停,他飞速抛下两张钞票,打开车门,夺路而逃···钟关白一口气跑到家门口,摸了半天钥匙才把门打开。
陆早秋听见声音,已经走到门口,问:“怎么了跑得一头汗·”·钟关白扑上去,啃一口陆早秋:“……我想你。”
陆早秋拿了一条毛巾给钟关白擦汗:“那怎么不让我去接”·钟关白没有回答,只把头靠在陆早秋肩上,闷声道:“早秋……我好像闯祸了。”
陆早秋一边轻轻擦拭钟关白汗- shi -的额发,一边安抚地将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腰上托着,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早秋,我问你个事……上一次我们在尼斯机场意外的视频还有在餐厅合奏、接吻的视频被公开之后,你有没有受到影响”钟关白抬起头仔细看着陆早秋的眼睛,陆早秋太体贴也太隐忍,他担心漏掉一丝一毫的细节。
当时他们都在国外,远离社交网络,况且钟关白一颗心都悬在陆早秋的耳朵上,无暇他顾,后来回了国又在担心温月安,不是今天的事,他根本不会想起来他们的关系早已曝光于所有人之前。
“什么影响”陆早秋淡淡问··“就是……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应如姐,或者你家的其他人,还有学院领导有没有找过你还有网络上那些……”·“他们不会成为影响。”
陆早秋的神色十分平静,“从前虽没有刻意提起,但也不曾否认过,关白,”陆早秋搂着钟关白的腰把人带进自己怀里,“我总不至于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准备好……”·钟关白感觉陆早秋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耳测,那一把嗓子低柔沉静,令人心安:“事实上,当我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所以,不要担心·”·钟关白狠狠地咬上陆早秋的嘴唇,不停吮吸··陆早秋眼里闪过一抹特别的颜色,那是一种特殊的喜爱,虽然他已经足够爱钟关白,可是每当这样被钟关白强烈需要的时候、每当钟关白带着全然不掩饰的热情与生命力的时候、当那些热情与生命力是因他陆早秋而产生的时候,那种特殊的喜爱还是会显露出来。
“早……早秋……我觉得在今晚……嗯……正式谈恋爱之前我还是得告诉你一下我刚才闯的祸……”钟关白喘息道。
陆早秋单手解开钟关白的皮带,一只手摸到钟关白的后臀,灵活的手指隔着棉布的内裤,一点一点探进钟关白体内,那纺织品也顺着手指一点一点地被顶入了钟关白的身体里。
“唔……陆早秋……”钟关白几乎要站不住,只能抱着陆早秋的后背,“不要……不要连着那个一起……我先告诉你……呼……呼……”·手指越来越深。
“好像还是谈恋爱比较重要·”修长而有力的手指重重地按压在某一个凸起上,“不是么·”···Chapter 48 【《Gigue》- Johann Pachelbel】··秦昭在看剧本,唐小离躺在秦昭身上玩手机。
“这个热搜是什么鬼”唐小离好奇地点进去,“‘请其他邪教都闭嘴’让我来研究一下·”·“噗哈哈哈哈哈——”唐小离一边翻一边狂拍秦昭大腿,“你快看快看,我不行了我要打电话给钟关白,他现在根本就是一个不用社交网络的农民音乐家,肯定不知道网上都炸了,简直羞耻play,钟关白在出租车上惨遭公开处刑哈哈哈哈哈——”·“哎,把你手机给我,我要把我手机上这段念给钟关白听哈哈哈哈,居然还有录音”唐小离惊喜万分地打开外放,“我要买个移动硬盘把这段录音专门存起来放在银行保险柜里。”
·他一边喜滋滋地播放录音,一边用秦昭的手机给钟关白打电话··这时候钟关白刚跟陆早秋把当晚的恋爱谈完,两人洗了澡,一起并肩坐在琴房里讨论协奏曲的第一乐章——·正是一天里最好的光景。
与最爱的人共处一室,彼此谈论着最爱的事,同时还在一起创造着他们最爱的东西,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陆早秋指出一处:“阿白你看,按照双管的乐团建制,这一段独奏钢琴的声音将完全被乐团掩盖,无论你演奏得多用力,都不可能被台下听到。
当然,如果不考虑现场,只考虑录音效果,由调音师调整比例,是可以的,但我想,那应该不是你要的·”·钟关白的创作总是像被上帝握住了手,有时写痛快了,便不那么实际,作为足够有经验的小提琴首席,陆早秋常常可以看到钟关白作曲时没有考虑到的技术问题。
不过……·这次不是··钟关白在陆早秋侧颊上亲了一口:“你再看一眼·”·陆早秋微微挑起眉,他在技术上从未出过错,不可能走眼,不过有时候确实有技术之外的原因,于是他又认真看起来。
钟关白站起身,走到陆早秋身后,手臂一张把坐在椅子上的人环到自己怀里:“陆大首席……”他故意在陆早秋耳边这样喊,“你偶尔犯一次错的样子……好可爱。”
·陆早秋微微回过头,看了钟关白一眼,便又继续看乐谱··陆早秋总是足够坦然,他极少犯错,却也不怕犯错、不惧人言,这般底气,大概来源于从小对自己足够苛刻的要求,日积月累,终于打磨成了现在的模样,笔直坚韧而纯净剔透,生平无一事不可与人说、不可为人知。
钟关白在陆早秋耳朵边啃了一会儿,听见手机响,却并不想松开陆早秋,只是怕响声打扰了臂弯里看谱的人,才不情不愿地去拿手机··如果这个电话是用唐小离的手机打的,可能钟关白就直接拒绝接听了,唐小离打电话总之没好事,但是屏幕上显示的是秦昭的名字,钟关白想可能是跟电影有关的事,便接了起来。
接通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对面传来唐小离的一阵桀桀怪笑··“钟关白你快猜猜今天的头条是什么”·钟关白:“……没有兴趣,再见。”
唐小离:“你这个欧洲土农民,让大中华地区高端人士给你念一下目前热搜第一:‘请其他邪教都闭嘴’·”·钟关白:“……”日。
唐小离假装悲伤道:“今天全宇宙最悲惨的可以说就是钟贺党与贺钟党了·”他悲伤完还没有一秒,声音马上又变得喜气洋洋好似过年,“不,不是,还有比他们更惨的,那就是你哈哈哈哈哈哈——”·钟关白:“……我挂了。”
“哎,你先别挂·”唐小离的口气正经起来,“我也不是光为了笑话你来的呀·我跟你说,其实这一步走得不差·你看起来是蠢点哈哈哈,哎哎,你别挂,别挂,我又不是只八卦,要从八卦里看到事情的本质嘛。
你看这次,其实谁都没像上次那样真往陆首席那儿挖猛料,整个公众情绪导向都是欢脱的,大家开开玩笑就过去了,现在为了红炒CP的多了去了,说不定还有人觉得你为了找回事业第二春故意炒作。”
钟关白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有点担心,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陆早秋这件事,不知道如果陆早秋从别的地方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也会这样想,认为他要像从前那样再错一次。
他挂了电话,走去琴房··陆早秋已经看完了谱,他对钟关白道:“这一处,你是故意的·”·钟关白笑起来··不会的,陆早秋不会认为他在炒作,不会认为他要像从前那样再错一次,陆早秋那么了解他,连他那一处从天而降的灵感也能看懂。
“独奏钢琴是主角,乐团是背景·主角无论如何拼尽全力挣扎也不能与时代背景相抗衡,哪怕独自发出零星的声音都是困难的——这便是你此处的用意所在。”
陆早秋缓缓道··“陆、早、秋·”钟关白一字一字喊,“过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陆早秋走过去,钟关白立马抱住他的腰,说:“我爱你。”
“我知道·”陆早秋双目含笑··钟关白又说:“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你不知道·”·陆早秋低头看着钟关白,等待他继续。
“等我·”即便钟关白已经确认了他们之间的默契,他还是去书房拿了笔记本过来,搜了一下自己的凄惨经历,同时打开文字和录音,然后把屏幕朝陆早秋那边转了转,“……嗯,就是这个。”
不知道爆料人是从哪里拿到的资料,录音将那档广播节目的全程全部记录了下来,一点没漏掉··陆早秋非常好涵养地听完了全部录音,看完了全部文字,才总结道:“我有三个地方不明白:钟贺大法、贺钟,完全不理解语义;邪教,不理解它在这个语境中的含义。”
“呃……”钟关白不知该从何解释··陆早秋说:“难以解释的话,可以造句举例·”·钟关白绞尽脑汁,艰难道:“咳,比如说……我们,你和我在一起,就是陆钟,你要是和别人在一起,就是邪教,我和别人在一起,也是邪教。
邪教是不被允许的·”·陆早秋点点头表示同意:“大法和钟陆”·钟关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大法可能就是很好的意思大概……我也不太懂……钟陆就是……呃,我们之间只能是陆钟,陆在上,钟在下,反过来就,不行。”
陆早秋想了想,尝试运用新词汇:“所以,正确的说法是,陆钟大法好,钟陆是邪教,其他非陆钟的,也都是邪教·”·钟关白听着陆早秋说出这么一段话,面红耳赤地捂住了脸,他觉得自己简直不可饶恕,竟然让神仙般的陆早秋做了这种凡夫俗子才会做的事。
陆早秋把钟关白的手拿开,看着他问:“阿白,为什么你说自己闯祸了”·钟关白红着脸,还没反应过来:“嗯”·陆早秋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文字:“你看,陆钟大法是正确的,有人支持邪教,而你反对了邪教,所以你做了正确的事,为什么是闯祸”·钟关白看着陆早秋一脸认真的表情,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最后变成一个无比灿烂的笑脸:“那,既然我做了正确的事……陆早秋,你要怎么奖励我”·陆早秋笑问:“你想要什么奖励”·钟关白一时还真的想不出来,因为但凡他想要的,可能还没有说出口,有时候甚至在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陆早秋就已经给予他了。
“嗯,让我好好想想……”钟关白作思索状··陆早秋把手臂放到钟关白身后,温柔地将人带到怀里,人畜无害地、不经意般道:“阿白,在你想出来要什么奖励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钟关白还沉浸在可以得到额外奖励的喜悦以及陆早秋温柔的怀抱里:“嗯嗯,你说你说·”··淡淡的语气,低沉的声音,从钟关白的耳朵上方传来:“阿白,你来告诉我,为什么会有钟贺与贺钟这样的说法”·那一刻,幸福得像飘在温暖的云端而导致格外迟钝的钟关白仿佛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但是陆早秋身上那种于他家一般的安全感反而让他本能地往陆早秋怀里靠了靠。
两人贴得更紧了,一丝缝隙也没有··突然,钟关白一个激灵,猛然醒悟过来:“什么为、为什么……”·陆早秋说:“你来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知道·”钟关白辩解道,“可能是他们自己觉得吧……跟我完全没有关系·”·“哦”陆早秋道,“他们觉得难道你与贺音徐看起来很相衬么。”
“不不不,不是这样……”这种时候,钟关白总是格外弱小,“要不我把他们这些邪教全举报了吧……”他说着便赶紧拿起鼠标,从最热门开始一个一个举报那些提及钟贺或贺钟的消息,举报理由全选了传播虚假消息那一栏。
陆早秋看着钟关白,低低地笑起来··钟关白抬眼觑陆早秋··陆早秋站起来,笑着朝琴房走:“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我不在意·”·钟关白自知被捉弄,愤愤地跳起来从背后抱住陆早秋。
陆早秋转过身,道:“去不去看曲”·“去……”钟关白毫无抵抗之力,只能在陆早秋的喉结上不断吮吸咬噬,留下一块- shi -乎乎的深红印记。
Chapter 49 【《Piano Trio in E-Flat Major, Op.100 (D.929):II. Andante con moto》- Franz Schubert】··天边还悬着白月,钟关白悄悄翻个身,用手捂着手机两侧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差两分。
陆早秋睡眠很浅,极容易醒来,钟关白连一个睡梦中的吻也不敢讨要,就在一片漆黑中朝着陆早秋的方向看了一阵,便轻手轻脚地溜出卧室,偷偷摸摸执行计划:从衣帽间里翻出念书时穿过的衬衣、针织衫和牛仔裤,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得像好几年前般(带着回忆滤镜的、过度自我幻想的)清纯可人,然后在桌上留下一张纸条:·早秋,我有点事先出门了,晚上才能回来。
写完之后总觉得缺点什么,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到时候一起谈恋爱·这才满意地落了个不要脸的款:·你的·钟·出门,打车,大约是饱受心理- yin -影折磨的缘故,钟先生上车报了目的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司机:“您好我想休息一会儿,路上不想听广播,谢谢。”
司机:“……好的·”可是车上并没有开广播··钟关白靠在座位上,看依稀的白月穿行在一栋栋不断变化的高楼之中,白月越来越矮,渐渐落下,天色慢慢变亮,某一瞬间,金光忽至,从后排的车窗进来,洒了钟关白半个肩膀。
真美,钟关白想,有一些东西总是特别有力,比如阳光,无论它是落在一座都市,一块山林,还是一片废墟,都永远是美好的··再比如陆早秋,无论他是坐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站在硝烟火海里,还是躺在病床上,都永远是美好的。
司机开着车,发现身边这位说要休息不想被打扰的先生竟兴致勃勃地、旁若无人地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来··车开进了一条两旁栽满银杏树的街,树梢绿色扇形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一点黄。
“就是那里·”钟关白指给司机看··他所指的街的一侧就是那所特殊教育学校·北京的一些地方多种银杏,不仅是这条街上,连学校里也载满了银杏。
记忆中那些深秋里,有枯叶被踏碎发出的窸窣声响,他想起来,那是一些孩子在金色的落叶上游戏奔跑发出的声音··可能对钟关白这样的人来说,声音可以比画面留存得更久些,更深些。
司机把车停在校门口,戴着隐形眼镜的钟关白清楚地看见保安已经坐在门卫室里就着豆浆吃鸡蛋灌饼了··还是当年的保安,还是当年的鸡蛋灌饼··“哎,您这鸡蛋灌饼哪儿买的”钟关白跑过去半开玩笑似的问。
“就往南走两百来米·”保安指一下,“您往那儿瞅,对,那儿·”·钟关白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种东西,他是那种胡乱吃喝不运动就会过瘦的人,在音乐学院上学那阵又特别骚包,追求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所以饮食运动都是健身标准,后来工作了也没机会吃路边摊,现在一看见,就有点像个执念似的,明知以前也没有多喜欢,但还是想要买来吃一吃——·来个故地全套体验。
等他拿着热腾腾的鸡蛋灌饼,摘了口罩边吃边又走回学校门卫室的时候,保安惊讶道:“哎,是你,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哪·”·“那您给我开个门呗。”
钟关白笑眯眯地说··保安说:“行,那先登记一下,这儿,签个名·”·钟关白拿着笔,正准备签,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笔停在空中··“怎么了”保安斜眼瞅钟关白,笑着揶揄道,“大明星,您放心吧,这人员进出登记簿是要存档的,我不能拿去卖钱,再说,我也干不出这事儿来。”
·“……那倒不是·”钟关白略微羞窘··他是在想在他还没有出名、还没有刻意为“钟关白”这个品牌练出一手商业- xing -的特殊签名的时候,他是怎么签下“钟关白”三个字的。
大概是因为温月安要求他从小练字的缘故,从前写字是有魏风的··钟关白想了一会儿,便在登记簿上认认真真地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谨、沉、正,自己看着,竟都觉得有些不像他写出来。
·写完,走进学校里,教室都还没有人··他在学校各处转了转,再凭着记忆走到从前老教学楼的音乐教室里,发现他弹过的那架旧钢琴还摆在原处··倒是很奇妙,因为学校建了新教学楼,老教学楼的内部设施也已改进了许多,不少老旧的桌椅、教学设备都换了,唯独这间音乐教室一点也没有变。
老旧低矮的立式钢琴,钢琴边放乐谱的柜子,支在架子上不太大的黑板,布满各色涂鸦的木头椅子,浅色的窗帘……·真的一点没变··钟关白坐到琴凳上,揭开琴盖,发现琴键被保养得很好。
他随手弹了一首多年前的作的曲,发现这架钢琴的音准也极好·爱琴之人都知道,养琴要靠弹·像陆早秋这般家世的人,要将任何一间屋子当做博物馆般封存收藏起来,不是难事,难的是让这架钢琴永远发出当年的声音,让这间教室里永远有一些喜欢音乐的孩子。
弹完一曲,钟关白又走到放乐谱的柜子边··他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柜子是陆早秋整理过的·钟关白自己作的曲都懒得整理,更不要说别人的·而陆早秋不同,陆早秋不能接受巴洛克时期的亨德尔混在古典主义时期的海顿里,看着他整理出来的一柜乐谱的书脊,就像直接在看一根古典乐史的脉络。
钟关白从上至下一排排看下去,发现这个柜子最下方的最后一册,放的是一本《钟关白作品集》··一柜子琴谱,没有一册是全新的,看起来都被翻过很多遍,而最后这本,看起来最旧。
钟关白把那本作品集拿起来,翻开,里面有一些标注·钟关白不是那种会把装饰音与情感要求全写在琴谱上的作曲家,所以那些标注,大概就是陆早秋自己的解读。
他对着陆早秋的标注弹了一曲,觉得很有趣,仿佛可以听见陆早秋是如何弹他写的曲子的·一曲一曲弹下来,每一曲弹罢,好像就又离陆早秋更近了一步··教室外传来了说笑声和脚步声,快要到上课的时候了。
钟关白弹着琴,忽然听到有一个童声喊:“陆老师好”·片刻后,他便听到了陆早秋的声音:“早上好·”·另一个童声响起来:“咦里面弹琴的不是陆老师吗”·钟关白没有听到陆早秋的回答。
他只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像从前每一次朝他走来的时候一样··钟关白坐在钢琴后,弹着琴,在脚步声停下的时候抬起头,给了教室门口拎着小提琴盒的男人一个笑容。
陆早秋久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眼神那样幽深而灼人,只有见过他这般注视钟关白的人,才会相信陆早秋也是一个有欲望的人··钟关白从《遇见陆早秋》开始弹,弹到《和陆早秋的第一年》,《和陆早秋的第二年》……一直到最后,他看着陆早秋的眼睛,弹下了因为那次演奏事故而没来得及弹给陆早秋听的《和陆早秋的第六年》。
上课铃早就响过了,他们身边已经没有任何其他人··钟关白站起来,想要走向陆早秋··“别动·”陆早秋说,“你坐在那里。”
钟关白又坐下来,陆早秋大步走到钟关白身边,倾下身,隔着钢琴抬起钟关白的下巴··一个几乎有些凶狠的吻··“唔……嗯……”·吻得太深太久,唾液不受控制地从钟关白的嘴角流出来,被陆早秋用拇指轻轻擦去。
“咚咚——”·两声敲门声之后,音乐教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陆先生,等一下的音乐课——”李意纯的话音猝然一顿。
此时,她眼中十分严肃冷静的陆先生正在教室里十分不严肃不冷静地托着钟关白的下巴,而钟关白双目弥漫着雾气,脸颊泛红,嘴唇- shi -润,齿间还泄出一丝难耐地低喘。
……·门被轻轻带上了··“陆大首席……”钟关白的手在陆早秋的皮带扣下方摸了一把,再顺着衬衣扣子一点一点往上,手指划到颈部,绕着喉结打圈,“你这是在音乐教室里干什么呀”·陆早秋绕到钢琴后,捉住钟关白犯上作乱的手,把人圈进臂弯里,禁锢在自己大腿上。
“陆早秋……”钟关白心里甜蜜又欢喜,嘴上却假惺惺地抱怨,“你在教室里耍流氓·你看——”他把陆早秋的手往自己裤腿间凸起一块的地方带,“都怪你,这样我怎么出去”·陆早秋说:“那就不出去。”
“那等下打下课铃,有小朋友进来怎么办”钟关白问··陆早秋轻叹了口气,把钟关白放到琴凳上,再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李斯特,翻到《Rondeau fantastique sur un thème espagnol‘El contrabandista’, S252》摆到琴谱架上:“弹琴。”
钟关白望着琴谱,瞬间回忆起小时候练这首时的惨状,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果然……·烟消云散,心如止水···等一下有一节音乐课,钟关白饶有兴趣地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欣赏陆早秋讲课。
孩子们陆续走进来,年龄有大有小·特殊教育学校的规模不很大,年级也并不像普通中小学那样分明··在这里讲课和在音乐学院讲课是不一样的,在这间教室里,陆早秋并没有人师的样子,他不讲艰深的乐理,不讲演奏的技巧,也并不喜欢叫人回答问题,因为有些敏感的孩子光看着他就会紧张。
他总是演奏多于言语,单纯像个诞生于音乐中的赤子,手里捧着他觉得美的东西献给所有人··许多类似的特殊教育学校会想方设法教这些特殊的孩子一些技能,努力让他们成为“有用”的人。
这很好,但他们其实也需要一些“无用”的东西,因为有时候,就是这些无用的东西,给了辛苦的人生一点热望与暖光···今天这节课陆早秋讲克莱斯勒。
钟关白想,大约他来上过许多次课,所以现在已经讲到了当代的小提琴家··陆早秋先拉了《爱之忧伤》,然后就有小朋友问,能不能用钢琴也弹一遍··往常这样也常有大胆的孩子提这类要求,陆早秋有时候会弹,有时候则会坦然承认,他不知道或者不会钢琴版本。
跟其他小朋友一比,大只得非常显眼的钟关白在最后一排高举起了双手,自告奋勇:“陆老师,我会”·小朋友们集体朝身后看去··有大孩子认出了他,喊:“阿白哥哥”·随着几声“阿白哥哥”,钟关白已然成了这些孩子的同辈。
在这个神奇的情境里,他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陆早秋的一个学生,乐颠颠地上去炫耀他会弹一首其实毫无难度的曲子··明明是一首忧伤的曲子,钟关白却把它弹得像一件带着阳光味道的白衬衣,温暖又干净。
等他弹完了,一个看不见的小男孩说想知道弹钢琴的哥哥长什么样子··钟关白走过去,蹲下来:“你摸摸看·”·小男孩摸了摸,笑起来:“真好看。”
钟关白把陆早秋也拽到身边:“你再摸摸陆老师·”·小男孩摸了摸,又笑着说:“真好看·”·钟关白起了坏心眼,清了清嗓子,故意问:“咳,那,谁更好看”·“我……”小男孩不知所措。
他不自觉地朝钟关白那边靠了靠,本能地畏惧于对陆早秋发表任何意见··陆早秋摸了摸钟关白的脸,从眼角眉梢摸到鼻梁嘴唇,极温柔,最后拇指停在唇边··摸完收回手,陆早秋对小男孩说:“我也摸过了,阿白哥哥更好看。”
小男孩点点头:“陆老师肯定不会骗我·”·钟关白面红耳赤:“……”你们陆老师现在才、才不是什么正经人呢···下了课,钟关白拉着陆早秋在校园里散步,边走边问:“今天还有没有课”·陆早秋:“只有刚才那一节。”
钟关白:“那你本来打算上完课去干什么”·陆早秋没说话··钟关白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啃了一口陆早秋:“告诉我。”
陆早秋:“……医院·”·钟关白:“我要陪你去·”·陆早秋:“只是去复查·”·钟关白:“我要陪你去。”
陆早秋:“……好·”·两人走了一会儿,钟关白突然停下来,踢了一下地面的小石头:“陆早秋,我很生气·”·陆早秋不明所以:“生什么气”·“你什么事都自己偷偷做,从来不告诉我,去医院也是,来学校讲课也是,还有……”他执起陆早秋的手,在指间的疤痕上摩挲,“这个也是。
我并没有你那么聪明细心,很多时候我都后知后觉,总是让你一个人··“你背着我准备飘浮着钢琴的礼物,背着我去做手术,背着我去找老师,背着我捐款、替我做我本该做的事,背着我准备戒指,背着我去看病……”·钟关白直视着陆早秋的双眼,缓缓道:“陆早秋,你连爱我这件事,都要背着我做。”
“阿白……”陆早秋轻轻喊出的两个字像一声叹息··“陆早秋,接下来的日子还很长,足够我了解你的全部·”钟关白一边暗中看着陆早秋的眼色,一边努力气鼓鼓道,“如果你不尽快改正,那么,我将花一生来反抗你偷偷摸摸的行为。”
··Chapter 50 【《Pavane pour une infante défunte》- Joseph-Maurice Ravel】··两人走出校门的时候,陆早秋的表情极细微地变了变,蹙起眉,望向远处。
钟关白也朝那个方向看,没看出有什么奇怪的:“怎么啦”·陆早秋有些疑惑朝远处走去,钟关白不明就里地跟着··走了一阵,他发现陆早秋停在他早上买鸡蛋灌饼的摊前。
钟关白:陆早秋什么时候也开始吃鸡蛋灌饼了·陆早秋在摊前站了一会儿,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想起音乐教室里那个吻,于是转头对钟关白道:“它们闻起来像你。”
钟关白闻言哈哈大笑,顺便引诱道:“要买一个尝尝吗”·陆早秋平静拒绝:“我尝过更好的·”·钟关白:这里有人耍流氓。
但他只这么想了一秒,一秒后就十分高调地牵起陆早秋的手,正色道:“正是”··陆早秋的车就停在附近·但凡钟先生没病没痛没喝酒,总是十分乐意当陆早秋的车夫,此时更是殷勤万分,拉车门系安全带做了全套,关门前又讨了一个吻,这才老实地坐上驾驶座开车去陆家新收购的一家私立医院。
钟关白说:“等一下我要一起进去·”·陆早秋说:“在诊室外等我·”·钟关白伸出一根手指,挠陆早秋的手心,并坚决抗议道:“我不接受。”
陆早秋低声说:“阿白,其实我……”他一向坦然,此时却像有了难言之隐,“……你在外面等我·”·“不行。”
钟关白说,“我要知道你的情况·陆早秋,我走了很多弯路才学会一样东西,就是我没法同时做太多事·从今往后我的所有时间都是给音乐的,还有,给你的。
让我陪你一起,无论什么事·”··他一边开着车,一边自然而然地说出这番话,倒不像是宣誓与承诺,只是在平平淡淡描述自己已经在做的事··陆早秋终于妥协道:“好。”
他们到的时候刚好是预约的时间,护士来门口接陆早秋,说医生已经在诊室等了··这时候,钟关白的手机震了起来,一看是贺玉楼的号码,不能不接··钟关白对护士说:“我在外面接个电话先,我是陆先生的——”他本来想说合法配偶,可是一想,他们不仅不是合法配偶,甚至没求婚,连未婚夫也不是,于是口不择言道,“我是陆先生的心肝宝贝,一会儿一定要放我进诊室,我要陪他。”
·护士认出了钟关白,但还是非常专业地看向陆早秋,询问意见··陆早秋点点头,面不改色地:“他是·”·护士引着陆早秋去了诊室,钟关白在外面接电话:“贺先生”·电话那边响起少年的声音:“钟老师,是我,贺音徐。”
“咦小贺同学,你是不是偷拿你爸手机了”钟关白简单粗暴道,“我有事,你现在有一分钟时间把事情讲清楚,计时开始。”
贺音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和平时不太一样:“……这是我的号码,只是以前手机一直由我父亲保管·抱歉,打扰钟老师了·”·钟关白:“五十五秒。”
贺音徐:“我还是下次再打给您吧·”·钟关白:“四十九秒·”·贺音徐:“……”·钟关白:“四十五秒。”
贺音徐:“钟老师……”·钟关白:“四十二秒·”·贺音徐:“温先生会变成我的……继母吗”·钟关白:“……”·贺音徐:“我知道,温先生是很好的人,但是——”·钟关白:“你等等。
我保证,小贺同学,老师并不想做你的继母·”·贺音徐:“可是,我父亲说,他以后都要和温先生一起生活……钟老师……在我的记忆里,我父亲几乎没有笑过,哪怕我琴弹得再好,他也不会很高兴。
我一直很想被他认可,一直努力不辜负他的期望……可是他跟温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高兴,有说不完的话……钟老师,我以前以为,父亲就是那样不苟言笑的- xing -格,可是现在我发现,不是的,他其实也会高兴,只是可能……”电话那头的少年像是哭了,“我并不是父亲喜欢的儿子……对不起,钟老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给您添麻烦,只是……莫名就很相信您……”·钟关白听到前半部分已经觉得头大,听到后半部分想起来唐小离说自己招小朋友喜欢,头更大了:“你现在在哪里”·贺音徐报了地址,是一家酒吧。
“现在才几点就喝酒”还是上午,怪不得对面很安静,钟关白突然想起来就算是半夜贺音徐也不能喝酒,“再说你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吧小朋友”·十分守法的贺音徐小朋友答道:“……我点了一杯可乐。”
钟关白:“你听着,我现在有事,你,原地坐着喝饮料,等我办完事来接你·带够钱了吗如果要我来给你结账的话,我建议你不要点超过五十块的饮料,我现在很穷。”
贺音徐:“带了我父亲的卡·”·“那好,无酒精饮料随便喝,不要搭理陌生人,等我去接你·”钟关白挂了电话,去找陆早秋。
·护士看到钟关白,没等他开口,就直接领着这位“陆先生的心肝宝贝”往诊室走·快到的时候,护士低声介绍道:“陆先生已经复查完了,现在应该在进行鼓室注- she -,您可以等注- she -完陆先生休息的时候再进去。”
“鼓室注- she -是什么”钟关白一边问一边轻手轻脚地跟着护士走到诊室门口,准备做一个高素质病人家属··“鼓室注- she -是一种微创的治疗手段,刺破鼓膜,将药物送入中耳腔……”·钟关白隔着透明的窗户看到了陆早秋,护士的解释像某种正在被调小的背景音,渐渐地听不到了。
陆早秋躺着,整张脸、甚至嘴唇都被医用强光灯照得过分苍白·医生正将一根注- she -器慢慢伸入陆早秋的耳内·钟关白看着那根金属针头一点一点消失在陆早秋的耳朵里,陆早秋闭着眼,神色仍是平静的,只是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皱褶。
当医生将注- she -器的液体全部推入他耳内时,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一滴眼泪忽然流了出来··只是一边眼睛,只是一滴眼泪··钟关白看着那一幕,感觉好像亲眼看着一棵自己仰望多年的松树突然死了。
总觉得那棵树很坚韧,会永远站在高山之巅,在风雪之中开出花来,永远不死不败不朽··钟关白忽然觉得下巴有点痒,一摸发现自己手上也沾了泪··“很……痛吗”钟关白问。
可是问出口,又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刺破鼓膜,当然很痛··护士在一旁轻声道:“第一次比较痛,这是陆先生第二次做鼓室注- she -治疗了,应该疼痛感比较小。”
“那他……为什么哭了·”钟关白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去不让护士看到自己的眼泪,“抱歉·”·“你可能不知道,他不像我……”钟关白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他就像一个……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就像一个神仙,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他怎么会哭呢”··“应该是生理- xing -的流泪。
鼓室注- she -的时候,病人会感觉液体从耳朵流向鼻腔与口腔,且不能吞咽,可能对于陆先生来说,这样的感觉比较难以忍受·”护士小心地措辞道,“而且……陆先生是病人啊。”
神仙的话,应是不会生病的··可是陆早秋总是完美而强大,似乎永远没有脆弱的时候,就连失去听力的时候,他都没有失去控制,可能只有刚刚发现听不见的那几秒不那么冷静,之后便开始安抚钟关白、与陆应如沟通、开始接受听不见的事实、接受治疗、学习手语、尝试用手指来控制小提琴的音准、像从前一样拉小提琴……·钟关白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因为陆早秋实在太好了,他便真把陆早秋当作了神仙··可是陆早秋不是大理石上一座完美无缺的、不知冷暖悲喜的雕塑,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人会动情、会吃醋、会失望、会生气、会犯错、会笑、会哭、会拿爱人没有办法、会遇到一只乱跑的螃蟹不知该处理……·此时的陆早秋正按医生的要求侧卧着,让刚送完药的那只耳朵处于上方。
这样侧卧的姿势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有安全感也不那么强大,孤零零的,像个没有人关心的孩子··医生从里面打开诊室的门,对钟关白道:“需要侧卧休息三十分钟。”
钟关白小声问:“复查的情况怎么样”·医生说:“从这次的结果来看,上一次接受鼓室注- she -的效果不错·如果是普通人,其实这样的听力已经足够了,只是陆先生想恢复到以前的听力水平,除了小提琴的音域上限,他还需要听到所有乐器的泛音。
古典乐演奏家,像长笛手或者小提琴手,其实常有听力劳损的问题·而且,随着年龄增长,渐渐损失部分高频听力,也是人类的一种必然·很多时候面对这类问题,现代医学也非常无力。”
钟关白沉默地点了点头,走进诊室··他跪在床边,抱住陆早秋,等着这三十分钟过去··陆早秋一直没有睁眼,只有在钟关白去擦他脸上隐约的泪痕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颤。
休息完,医生来对另一只耳朵进行注- she -··钟关白全程握着陆早秋的手,陆早秋仍旧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接受医生的指令··钟关白近距离地看着医生- cao -作,看着陆早秋轻蹙的眉心,看着同刚才一样的一滴泪水从陆早秋的睫毛根部浸出来。
当那滴泪水控制不住地流过脸颊时,陆早秋终于像是不堪忍受一般说了一句:“阿白,出去·”·“现在不能说话·”医生收起注- she -器,提醒道。
钟关白心痛得要死,但还是逼着自己做了一回坏人,趁着陆早秋不能说话,强硬地留在诊室里抱着陆早秋··像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欺负,都可以感觉到臂弯里的人在发抖,钟关白想,陆早秋肯定很生气。
一直到第二次休息结束,陆早秋都没有睁眼看钟关白一眼··等医生进来告诉陆早秋如果觉得没有不适就可以离开的时候,陆早秋才站起来,跟医生道谢··医生把情况都交代好,陆早秋便朝外面走,可能因为鼓室注- she -导致的轻微眩晕,他在走下台阶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要不再回去躺着休息一下”钟关白连忙把人扶住,陆早秋却不着痕迹地把手臂抽了出来,继续朝停车的地方走··“陆早秋”钟关白从背后抱住陆早秋,委屈道,“你答应过的,让我陪你,你不能因为这个生我的气,你不能。”
陆早秋没有说话,钟关白把头抵在陆早秋肩膀边闷声道:“好吧……你可以生气,但是就气一会儿行不行”再长他就要受不了了,舍不得。
陆早秋其实有些站不住,如果钟关白没有跟他一起来,就会有司机来接他回去,因为他知道治疗之后他没有能力开车··但是在钟关白面前,陆早秋永远没有站不住的时候,他转过身,像平时那样让钟关白把重量放在自己身上。
钟关白仔细观察陆早秋的神色,尝试着揽着陆早秋的腰背,想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却发现有点揽不动:“早秋……你能不能靠着我”·陆早秋说:“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钟关白抱着陆早秋,一遍一遍地说,“因为我需要,我需要……”·陆早秋慢慢将身体靠在了钟关白身上。
但是只是靠了一小会儿,他就站到一边,微微弯下腰,说:“阿白,上来·”·钟关白不敢置信道:“你……要背我现在”·陆早秋:“上来。”
钟关白哪里敢在这个时候干这种让陆早秋费力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肯上去··陆早秋便直接把钟关白抱了起来··他走得比平时艰难许多,钟关白连一动都不敢动,只能不断重复:“放我下来,陆早秋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音乐家们的手指+番外 by 公子优(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