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始于夏日 by 它似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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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始于夏日 by 它似蜜(下)
第四十三章 ·有些技术听来离奇,但它就是存在,只不过要证明它的真实- xing -,你可能得花上不少钞票,并且承担某些风险,从而“以身试法”··比如邱十里,他一直认为自己听力不佳,有时听不清楚,还会对他的方向判断造成影响。
但他小时候相信是个人就会有些缺陷,连他大哥都有着轻微的近视眼,所以这是正当的、可以理解的,不去克服也没什么所谓··这般认知陪他很久,直到那场爆炸。
或许有强行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嫌疑,但邱十里的确认为,自己并不敏锐的听力给所有人造成了损失——倘若他和时湛阳同时察觉了倒计时,同时能够做出反应自我防护,那就不需要他大哥扑上来给他挡石头,而扑上来之前,大哥固然不是晕的,腿上的枪口也没有受到二次创伤——再早一点,倘若他早过了老K,能去拆,而不是去堵,那老K或许现在还活着,还能去参加他宝贝女儿的研究生毕业典礼。
邱十里有过至少五次处理定时炸弹的经验,什么红线蓝线,他一剪一个准,更先进的也从没怕过·那是唯一失败的一回··于是邱十里很快就决定进行一番自我改造。
他想,一个缺陷,你觉得它不需要克服,那是因为它还没害到你,他又想,缺陷这玩意太- yin -险了··当是只是出事后的第二个月,邱十里就效率极高地找到了大致方法,那是新泽西州某高校最新研究出来的一种技术,和人工耳蜗原理类似,由人工声音处理器将外界声音转变成一种编码的电信号,再通过电极来刺激神经。
不过,它新就新在,它要达到的效果并非帮聋人重建听觉功能,而是帮邱十里这种没有大毛病的增强听力,就好比把钝刀磨利··装置实体设计得相当前卫,大小以微米计量,还要植入人耳内部,过程固然是痛苦的,邱十里当时过去和教授谈,教授本人都有点不敢相信,毕竟这技术太新,受众也小,似乎只有疯子或者超级英雄狂人对改造自身有兴趣,于是他们也就把它当作个课题研究来看,只在猴子身上实践过。
像邱十里这种自带经费的志愿者可谓是外星人级别的稀有··邱十里当然也考虑过,近视了人人都可以戴眼镜,可耳朵太不同了,花这么多钱,冒这么大险,还要搭上长长一段时间不能工作,仅仅是为了让自己那双不争气的耳朵敏锐一点,是否有这种吹毛求疵的必要。
他始终没考虑清楚,加上每天都忙得要命,所以也没真去做··拖到现在,倒也省事了,时湛阳帮他下定了决心·时湛阳尤擅此事,时湛阳屡试不爽·只不过这天赋只有邱十里知道,又只不过,邱十里以往下定其他决心的时候,并不想哭。
坐在去往东海岸的飞机上,不稳定气流引发了剧烈的颠簸,邱十里端着一杯水面抖来抖去的黑咖啡,觉得自己像个逃犯·到底是为什么,他现在一定要去做这个手术呢标准答案已经想好了,因为愧疚,因为自责,因为他身上压了一条命和一双腿,还有一个人那么多的自傲和自尊,他只是去雕琢一下罪魁祸首,多么的名正言顺。
可也正是这答案给了邱十里一种正在叛逃的感觉——·是的,这些答案都是借口,都是逃离的地道,他正在天上飞呢,可他就是地下逃窜的鼠·他去花钱冒险受疼,哪有那么多高尚解读,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感觉好点罢了。
为什么要让自己感觉好点那当然是因为他现在太难受,重压一层一层地叠着,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枚戒指·这戒指可真够威力无穷,曾经铁柱般支撑着他,现在倒把他给砸伤了,哪怕他又去砸了时湛阳的狗屁轮椅,砸得更狠,身上的伤也无法转移缓解。
当然,邱十里也不准备完全破罐子破摔,他对把某种感情当作全部有种天然的不屑,虽然他似乎就是这种人·疼过了,胡闹过了,他还是记着自己的本职,在新泽西先休息了几天,把工作都提前给手下安排好,绝口不提自己要去干什么,这才开始联系教授。
巧的是,他在当地落脚的酒店正是时湛阳带他来过好几次的那一家,豪华套房总共就那么几套,他还真就领的是曾经常拿的那张房卡··他没有要求换房,在心底,某个隐秘处,他认为自己这是直视了命运,却又暗自嘲笑自己的幼稚不堪。
他的确是幼稚的,他是离不开狮王的、长得太大的年轻狮子,所以时常会想,自己如果是头母的或许会好很多·每天躺在那张床上失眠,站在那浴室里淋浴,又或者坐在写字台上打电话,看着高楼下半生不熟的街景,做些类似讨价还价的事,邱十里脑子里总是飘过某些刹那之间的画面。
交颈缠绵、烫耳呢喃、汗水里融化的爱欲,它们涌上来,从任意一个角落··的确住过太多次了,时湛阳竟在这屋里的那么多地方和他做过爱··邱十里甚至能够记起某些体位,某几句话,某种穷尽一生的闪念,他都快被自己惊呆了,如今它们都是幻觉一样的东西。
这一回,他也就住了几晚而已,睡着的时间更是不多,可是挤在头颅里的梦有无数,梦都是短的、碎的、似真似假的,在明晦不定的日出前降临,又在他企图抓住时从指缝飘走。
时湛阳出现在每个梦里,清晰如雾中路灯,如水下深壑,时湛阳让他张嘴,大笑,忘情地尖叫··每每醒来,天也没亮太多,青灰色的黎明渗入被窝,有着料峭的寒冷。
邱十里首先会爬起来坐直,自骂欲求不满龌龊空虚,他现在是什么境地呀——甚至可以说是被赶走的,他也逼迫自己离开,完全没有勇气再度把那戒指戴上,哪怕试试都不能,只将它穿了根绳,傻兮兮地挂在脖子上。
现在独自待着,按理说他该心如死灰,却还是难改习- xing -,一副全身上下都离不开时湛阳的怂样,像条摇尾乞怜的饿狗··接着他以为,自己百分百会崩溃大哭不止,为这巨大的委屈和寂寞,可事实上,他居然连嘴巴都张不开,脸蛋僵得仿佛挨了冰冻,即便,此刻,没人能看见他的眼泪,更没人会把他的脆弱一把抓住,视作弱点。
再接着,他恍然发现,没有时湛阳在面前,自己就哭不出来··可他也最不想让这“药引子”看见自己的眼泪··邱十里最终在五月过去一半的时候彻底安排好了工作,离开了这片梦魇地,住进了医院,切断一切与外界的联系,宛若消失于世。
术前各类检查持续了一周半,手术本身却迅速得不可思议,同时也相当顺利,当邱十里再一次张开眼,窗外蓝天如洗,他躺在阳光灿烂的高层病房中,那装置已经起作用了,邱十里从未如此清晰地听到这个世界。
·脚步声、药品车的滚轮声、电梯升降的摩擦、护士的交谈……全都在他的耳边·虽然说不上刺耳,但是这么多响动一股脑涌来,各自带着各自的背景。
邱十里直直地躺着,终于能够理解,电影里那些主角开了金手指之后被过量信息过大能力弄崩溃是怎样一种情况了··他固然没有崩溃,这种信息的密集程度本就控制在他的接受范围内,他只是麻醉劲过了,全身上下感觉有点奇怪而已。
想想事情,记起自己的工作和失误,脑子没变傻,再转转手腕下床逛逛,身子也没残,他暂且放下心来··很快,教授带着学生们进门,他就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配合测试。
折腾到下午,临近傍晚时分,那群把他当成土豪猴子的科学家终于走了,邱十里没有想好是否要继续住院接受各种测评,于是请走医护人员,独自待在屋里··他蹬掉拖鞋,坐在大理石窗台上,冰得他大腿有点冷,晚风倒是舒畅,邱十里把窗子开得大了一点,又把雪茄伸出窗外,点燃了猛吸。
可、真、他妈的疼啊··邱十里望着被晚霞映红的城镇想··你说什么疼他又问自己··耳朵·耳朵里面·心脏好像也有,但不至于吧。
他回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给自己补充·如果我是一个点,大哥也是一个,我们之间被笔尖划了无数条线,把纸都划透了,最粗的那个,疼的那个,就是它。
是它啊·它都做了什么·邱十里继续自问自答着:它从曾经跟着我来到这里·它紧随着我·它让我得到什么又失去什么·它扽着我的眼泪连成的珠子。
它想咬我一口·它让我偏执·它让我偏离··偏离你要偏到哪里去·我无处可去··想到这里,邱十里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一生可以有一次爱得这样悲恸。
很多人可能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他眯起眼·自我提问果然是自我排解的绝佳途径··雪茄在他指间兀自缓慢燃烧,太阳落下去,悬吊在地平线上,烟灰则落在食指和拇指的枪茧旁。
丝毫没有烫的感觉·楼下马路川流不息,每一次碾压都异常明确地传入耳畔,邱十里当即决定继续装装猴子再住几天院·那些人除了不厌其烦地问他问题,也会和他聊点别的,轻声细语,耐心十足,毫不设防。
这种随便谈天的感觉还挺好的··他准备抽完这支就去敲教授办公室的门,可不能暴露了烟味,于是把身子探出一半,腰腹撑在床沿上,肆无忌惮地吸食这种医院严禁的东西。
住院楼建得很高,都快赶得上他在旧金山的办公室了,邱十里就这样一半悬空,叼着烟,打开双臂,意外地惬意·正当他感觉自己在拥抱这个城市时,门锁喀啦一声,响在他身后。
扶着窗框回过头,一高一低是两张错愕的脸,一张属于那位花白眉毛的老教授,另一张,居然是时湛阳的··邱十里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副作用是致幻的药品··时湛阳的高科技轮椅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双手转着旧的那个,教授都来不及再推他,几乎是想要冲到邱十里跟前。
邱十里呆呆地瞪着他,烟还叼在嘴里,病号服也皱皱巴巴,赤着脚跳下窗台··他们之间只隔不到半米了··“抱歉·”风声照旧窜入窗户,描边般勾勒在耳中,邱十里有一瞬间的清醒,把雪茄碾灭捏在手里,冲教授笑了笑,教授则摆摆手,“时先生,”他拍了拍时湛阳的肩膀,“我先走了。”
“谢谢·”时湛阳并未回头,一如方才,他直勾勾地盯着邱十里的整张面容看··几秒过后,门锁声又响了起来,病房里杂音许多,却胜似死寂。
“你要跳楼”时湛阳问··“没有·”邱十里退后了一步··“我刚才在想,”时湛阳闭了闭眼,“我刚才在想,我不能拉住你,ナナ,我现在没有办法拉住你。”
邱十里怔了半秒,眼睛一下子就- shi -了,但他成功按了下去,“我没有要跳楼,我只是抽烟·”·时湛阳把眼睛睁开,继续望着他,一言不发。
邱十里本能地退回窗前,靠在窗沿,又道:“兄上,好不容易活下来,当然不想死,”说着他就笑了,“你和我说的·”·他听着大哥的呼吸声,是粗的,是重的,就好像以往,这呼吸温暖地打在耳边。
真是个好手术,这就开始有甜头了,他想··却听时湛阳终于开口:“手术之后不应该抽烟吧·”·邱十里脑子一懵,一方面,他染上烟瘾的事居然就这么暴露了,另一方面,大哥确实知道了他手术的事。
此时此刻,大哥不在那座荒岛上,而是出现在病房,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心里就不该有任何侥幸··“没有这么娇气·”邱十里道··时湛阳周身那股弓箭般的紧绷感松软下来些许,缓缓地,他自己转着轮椅来到窗边,靠近邱十里的身旁,半垂着眸子,眼角泛起淡淡的笑,“ナナ,他们都和我说嫂子失踪了,和丢了妈一样,又他妈不让我出岛。”
邵三之流的慌里慌张的模样立刻浮现在邱十里面前,明明已经叮嘱好了啊,我只是去办点私事,他这样想着,却不自觉笑起来,“兄上是什么时候开始找我的”·“一周前。”
时湛阳从他手里摘下那支烧了一半的雪茄,咬在嘴里,邱十里就自然而然地给他点上,“老四过去帮我越狱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好吧,越狱,邱十里揉了揉脸,“老四还是靠得住的。”
他没话找话··时湛阳却不再笑了,哪怕提起了最有意思的那位幺弟,他忽然之间平静得离谱,反而让邱十里紧张··“吵吗”时湛阳问。
“……还好,”邱十里捏了捏手心,“医生说很成功,我睡觉戴耳塞就好·”·“疼吗”时湛阳又问。
·邱十里一时有些无言,他以为大哥会问他为什么,那他可以说出很多,可现在的问题是,他疼不疼··当然是疼的,在耳朵上动刀,就算是微创,也不可能和在其他皮肉上一样,究因的自问自答他也刚刚做过。
“有一点·”他谨慎地说··时湛阳闻言,深深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膝盖·邱十里却在一念之间看出他是愤怒的·他确实是,愤怒足以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个男孩,而表面的安静都是假象,是千斤之下薄如纸的玻璃脆片,那些男孩崩裂开来,爬得时湛阳满身都是,抬起他的手,扯住邱十里的衣摆。
·他用另一只手转动轮椅,他们一同往病房门口去··“我不走·”邱十里任他揪着衣裳,却和他别着力气··“由不得你。”
拖着两个人加上一把轮椅的重量,全都靠那一只手,五根手指,时湛阳已经出了层薄汗,也拧开了房门··“兄上”邱十里钉在原处,顽固得像条发倔的小狗,在咬扯着自己的绳子。
“我也不会再回那个什么狗屁的岛,”时湛阳不耐烦地、恶狠狠地说,口气急躁又混乱,少了他整日挂着的文雅风度,他几乎是把门撞开的,“今天,就跟我回家,我把你也关起来看看,绑起来也好……ナナ,你听好,你对别人做什么无所谓,对自己做什么,我不同意,就由不得你”·邱十里听得一愣一愣的,听他说完,笑容倏然出现在脸上,仿佛耳畔是什么求而不得的大好事。
他不再别劲儿,甚至握上轮椅把手,把自己双手捧上往外送似的,推着大哥进入医院整洁冷清的走廊··“把我绑起来”他简直是雀跃的,蹭到时湛阳身前蹲下,眼光晶亮生动,“说好了,就不许反悔”·他又急着解释,一点也不觉得害臊似的:“我现在身体状况很好的,兄上,我特别禁绑”·这回轮到时湛阳听得一愣一愣了,愣够了,他也笑起来,他觉得自己笑得很无奈,也必定是傻呵呵的,可他不自觉地抬高手腕,碰上邱十里的脸颊,沿着眼周抚摸。
黑眼圈轻了一点·时湛阳想·他对这医院的敌意减了小半··的确,愤怒把他劈成很多个男孩,不只是方才的愤怒,而是近期积攒的所有,对别人,更对自己。
自责和心慌跟着流出来,他说了傻话也做了傻事,粗鲁笨拙得让他回到十几年前也会嘲笑自己··可如今他又恢复完整了,是邱十里动的手,邱十里有一颗和他同样碎得乱七八糟的心,用同样傻的几句话,把他的碎片拢起来,拼回一个并非空壳的叫做时湛阳的男人,拼回了他。
第四十四章 ·邱十里老老实实地被大哥领着往家回,没有图快坐飞机,因为时湛阳怕气压变化刺激他的鼓膜,两人连带一大串伙计居然浩浩荡荡地买票乘了横跨东西的火车,和一群高中生挤在一节车厢里连天晃荡。
不凑巧,坐在他们俩对面的还是一对年轻的亚裔男女,一看就是尚且处于热恋期,背着大包小包出去慢速旅行,黏糊起来旁若无人,两只手差不多一直牵着,动不动还用帽衫半遮半掩地亲个嘴。
毕竟是面对着面坐,一对小情侣,还有一对说不明白算什么的大男人,怎么也不好互相干瞪眼·邱十里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于是翻开报纸挡在面前,却又不自觉地往对面瞥,当然,他这般羡慕好奇左右不是,时湛阳都看在眼里。
“想喝吗”时湛阳问,用的是意大利语,估计这车厢里也就两个人听得懂··邱十里立刻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的报纸翻到了广告,不知在这页停了多久。
整整半张版面上,赫然有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孩,胖手臂抱着一大桶奶粉,望着报纸外的他,一脸纯真又满足的表情··奶粉广告·想喝婴幼儿奶粉·“……不想”邱十里压低嗓子道。
每次时湛阳用此类低级趣味逗他,他都一定会上钩,也一定会觉得自己很丢脸·他只得气哄哄地拒绝转头去看大哥,可一时间连翻页也不好意思,更不愿再把目光挪到对面的卿卿我我上,正动着眼睫不知看哪才好,他的报纸突然被时湛阳从手里抽了出去。
他跳脱地想,大哥居然抢我的报纸……难道真的对奶粉感兴趣·下一秒,他的眼睛就被遮住了,一只温暖的手掌,不轻不重,带着薄薄的烟草味,还有一股不易察觉的奶香,大概是刚刚端咖啡奶杯的时候沾到的,腕表碰到脸颊,茧子熨帖地按在眼皮上,邱十里甚至可以感觉出哪里是指腹,哪里又是虎口。
眼前就这样黑下去,缝隙里又有微光,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大的踏实·时湛阳从前总爱这样挡他的眼睛,在他还被当作小孩看的那些年,当电影进行到亲密镜头,又或是电视纪录片中的野马野牛正在发情繁殖,好一派狂野生机,时湛阳总会皱眉,一边眼疾手快地把他两眼盖个严实,一边在他旁边盯着所谓的“少儿不宜镜头”,坐得气定神闲,仍是那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大少爷做派。
放下温度触感不说,连这股味道都是熟悉的··帕特加斯雪茄味·爆米花味,冰激凌味,奶香味··于是邱十里也像多少年前那样,热着脸蛋眨了眨眼。
他的睫毛蹭在时湛阳手心,有种轻微的阻塞感,又宛如时湛阳正在抚摸他的眼睛··“我已经二十五岁了·”邱十里也说起了意大利话··“你还是会害羞。”
时湛阳笑道··邱十里心说,我害羞是因为对面正在亲嘴大哥你清醒一点·“兄上就不会害羞吗”他反问。
时湛阳捏了他鼻梁一把,这就要把手收回去,却立刻被邱十里抓住·他抓得相当使劲,不过时湛阳也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去挣脱,只是扭脸看着他··“ナナ。”
时湛阳道,叫得还挺庄重··邱十里不搭理,侧睨回去,眼神精准地追着大哥的眼神,一眨也不眨,同时双手捧起那只修洁的手,用鼻梁蹭了蹭,接着他微微张开嘴,亲了那手背一口。
·时湛阳挑眉,目光一跳,邱十里满意地欣赏··再接着,他又找到无名指的位置,照着空空如也的指根咬了下去,没用劲,但持续地啃,牙尖抵着皮肤钝钝地磨碾,还是那样专心致志地望着时湛阳。
而时湛阳仿佛从肩膀到指尖都是僵硬的,当邱十里终于挪开虎牙,那指根已经被他磨出了完整的一圈红痕,不太均匀,带着- shi -漉漉的水印子,映着阳光··“现在兄上害羞了吗”邱十里松开时湛阳的手。
时湛阳却没有急着把手收回去,而是顺势搭在两人间的扶手上,指尖若有若无地碰到邱十里的衣袖,“你报仇成功了·”·邱十里一脸“我就是记仇”的表情,狠狠盯着时湛阳,又道:“回家之后,兄上,我想和你上床,这是无理要求吗”·虽说用的是偏门外语,但他说得格外字正腔圆,实在是义正辞严,时湛阳听了差点惊呆,却不等他回答什么,只听邱十里自顾自地说:“算了,我管它是不是”说罢他就强硬地给时湛阳箍上眼罩,要他睡觉,拒绝听他回答。
·时湛阳十分配合,还真就不再说什么,邱十里一边无端暗爽,一边又莫名愤愤·他故意说了惊人的话,也算将了大哥一军,可他想上床不是假的呀早知道就该刨根究底,问出来到底行不行,而不是因为怕不行就强行抢话,宛如不想看到得分就烧掉试卷,反而给了大哥闭口不谈的绝佳空间。
不过,方才那一出也不是全无好处,邱十里突然能够直视对面黏在一起的二位了,尽管他们此刻似乎忘了恋爱,正在悄悄打量着他,那眼神仿佛要在他身上一钻到底,看看说着奇怪语言舔吻同- xing -指节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邱十里则微笑地回望他们,傲然坦诚如步入宝殿的状元郎,完全没了之前的偷偷摸摸··他忽然发觉,自己方才不忍直视的不是别人的亲吻,而是自己心上那位就在旁边却还是没人能亲的境地。
现在似乎是有了,不对,一定是有了——他刚才不但亲了,还用牙尖儿给人戴上了指环呢·邱十里放松地侧身枕在靠垫上,看看大哥搭在一起的双手,看看自己刚才留下的印痕,还没淡,还是很深,很红,在指根苍白细腻的皮肤上。
他又去看时湛阳雕刻般的侧脸,在絮絮日光中,在过于柔软的布朗熊眼罩下,时湛阳是如此明晰又安静··哥,你一定没有睡着,但你也不想看我,所以我挡住了·他想。
回家之后和我睡吧·他又琢磨··他觉得自己最近有点疯,并且惊喜地发现,脸皮好像也变厚了不少··然而,几番劳顿过后,回到了自家庄园,初夏的月季已然开始盛放,他却没有如愿以偿地和时湛阳睡成,甚至没有真正被绑起来。
时湛阳说:“没必要·”·邱十里道:“我想试试看·”·时湛阳又说:“你没有犯错·”·邱十里道:“我犯了我自作主张,我还——”·时湛阳却笑了,打断他说:“我舍不得。”
邱十里就一句话也胡扯不出来了,时湛阳堵他堵得太熟练,温柔和疏离是泾渭分明的河,它静静地淌,而他终究不是脸皮够厚的人,撑不起船渡·当然他也没到那种上杆子的地步,他不想再逼着时湛阳干什么了。
本以为要住很久的院,工作都提前准备得足够充分,邱十里不太忙得起来,一到晚上就精神抖擞,整夜整夜失眠,戴上降噪耳塞也不顶事··暑热不动声色地一天天堆叠起来,邱十里每晚在自己的大床上翻滚,汗越出越早。
他再也没跟时湛阳提过一次,无论是绑,上床,还是睡眠的离奇失踪·时湛阳要他去宾州看看厂子,他就去了,要他上刚收购的车队看看老弟和老同学,邱十里也百分百完成。
但无论是出去干什么,总是要回家的,每每回到这个家里,邱十里都会去想自己绝口不提的事··与其说他是在想那些具体的幼稚的东西,不如说他是在想曾经,过去,那些自己有的,那些大哥送给自己一个人,而他也能等同地交给大哥的,怎么就忽然从指缝里漏下去了,看也看不清,拿也拿不住。
好吧,这种疑问本身也是幼稚且无聊的··西海岸的盛夏往往漫长如一条被晒得滚烫发白的铁轨,那个盛夏却尤为短暂,转眼过到九月末尾,邱十里又一次风尘仆仆打道回府,旧金山下了一整天雨,落寞连绵,等八仔在门口停好车子,邱十里拎伞下车,这雨又停了。
空气是一块- shi -润的海绵,兜头捂在邱十里脸上,初秋的深夜又似黑木耳般顺滑,冒着森森的泥土气··那栋四层小楼灯火通明,时湛阳那边也是才到家不久,邵三领着一群伙计,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整理东西,居然是一堆特产,铺满了中世纪雕塑到壁炉之间的整块地面。
有甜食,有漆发雪肤的木质娃娃,有酒,也有时湛阳在最爱喝的那种绿茶··“去的是日本”邱十里略有诧异··邵三“嗯嗯”地应着,带着种刻意的含混,他跟邱十里说大哥在楼上休息,邱十里则心如明镜,他知道邵三本人是不会想去瞒自己什么的,再者,要是时湛阳想秘密地做点事情,那邵三也顶多是帮忙跑腿,关键信息不会知道多少。
于是他没多问,洗了洗手,吃了一块抹茶麻糬,兀自上楼··邱十里方才下车就听到隐约的乐声,如今越来越近了,他来到阳台,只见时湛阳就在阳台坐着,在摇椅上,花架前,周围很宽敞,格子地砖上洒进来一层细细的雨滴,映着不知从哪照来的银光,像是月色。
老式唱片机摆在茶几上,黑胶正在悠悠转动,咖啡冰冷,可时湛阳睡着了,一动不动,呼吸沉重,像那种重压在脑门上的睡眠,看得出来,他是筋疲力尽的·邱十里鲜少见到自家大哥累成这样,即便是累,大哥也总是把精神好好地卯着,在任何人面前。
他走路没声,挪开挡路的轮椅,琢磨着是谁把大哥连着轮椅抬上来的,在熟睡的人身边站定,垂头看他好久,目光适应了黑暗,时湛阳也没醒··“兄上·”邱十里开口。
·一有动静,时湛阳就立刻睁眼了,上身也随之弹坐起来,他甚至有个下意识拔枪的动作,“ナナ,”看清邱十里,他就笑了,“几点了·”·邱十里瞟了眼腕表,“两点二十七。”
“兄上怎么不去屋里睡觉·”他又问··“我记得你大概十一点到家·”·难不成是没看到我,在等我邱十里差点凭空噎了一口,他快恨死这种关心了,可他又着实感谢,时湛阳肯把这关心展露在自己面前。
“下雨延误,转了好几圈才降落,”邱十里顿了顿,“兄上去日本了”·时湛阳捶着膝盖,道:“他们买了好多特产回来。”
“买特产,”邱十里笑了,“不是去做生意……不忙吗”·“还好,”时湛阳却坦诚得出乎意料,“只是去找一个人。”
莫名地,邱十里却没勇气再问了·时湛阳没有带他去,只是专程为了什么人出发·他甚至在想,大哥谁也不要去找就好了,每天留在家里,他自己也留在家里,绝不出去,只要能看见对方,不用总是说话也没问题……那最好·邱十里为自己斗志的迅速丧失以及精神的迅速变态而感到惶恐。
“麻糬很好吃·”他干巴巴地说,“我小时候就喜欢那种口味·”·时湛阳扭亮了台灯,扬脸看着他,自然而然地问:“ナナ,你还记得什么小时候的事”·“什么”·“比如你做过一场手术。
七岁的夏天·”·邱十里略感莫名其妙,但还是如实答道:“奶奶说,我生了病,然后做了一个手术,不让我出房间,一直留在凤凰村·那段时间心脏会疼。”
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按到一枚硬邦邦的戒指··时湛阳的目光忽然极度聚焦,锐利一如以往,“是手术前疼,还是手术后”·邱十里怔怔地说:“不记得了,”想了想,他又道:“我生病,应该就是心脏方面的吧,后来就好了,现在也没有事。”
的确,他每年都会被时湛阳赶到医院去做全身体检,健康非常,各项指标都标准,甚至不像是上过手术台的人··而看着他这副笃定模样,时湛阳的心脏倒是被攥了一把,“你奶奶骗了你”他多想大叫,为邱十里想法的简单,为自己这次的无功而返,可最终忍住了,事到如今,他还怎么能让邱十里知道自己的身世让邱十里明白,正是自己的亲姐姐,自己那个姓氏的家族,一手参与谋划了上次的惨案·他又怎么能说你的童年都是欺骗,你最亲的长辈也把你当作家族的容器一个我打不开藏不好的容器。
“好,”时湛阳波澜不惊地平复下心中的汹涌,轻声道,“回去睡吧,明天陪我见个客人·”·“谁”邱十里小心地观察着他。
“荣格·费舍尔,明天中午过来吃饭,说是要看看我·”·邱十里心生为难,这位荣格他可太熟了,不过时湛阳更熟,二人年龄相仿,在邱十里来到时家之前就已经认识了,算得上是童年玩伴。
荣格是费舍尔家族最小的儿子,费舍尔则是典型的美国老牌大家族,主要搞石油的,论财大气粗,大概和时家不相上下,当然这种大财团相互勾结也是常事,于是时湛阳自然而然地要和他成为朋友。
年纪小的时候还好,一起骑骑马泡泡妞随便厮混,大概二十岁之后,荣格的享乐主义和时湛阳的自视清高造成了二人的渐行渐远··但荣格似乎从未死心,仍旧常来找时湛阳一块消遣,并且对邱十里也相当感兴趣,似乎和谁都想交个朋友。
虽然近期许久未见,但他那种油滑和自来熟还是让邱十里感到麻烦··不过,当务之急,似乎是赶紧好好睡一觉··邱十里从抽屉里扯出条毯子掸了掸,搭在手臂上,二话不说往时湛阳的摇椅上挤,时湛阳叫他,他还是闷头拱,“我就在这里睡,我就在这里睡。”
他重复道,自觉徒劳地往大哥和自己身上掖着毛毯··时湛阳居然真给他让了地方,在这窄窄的椅面上不怎么方便地挪身子,邱十里扭脸看他,他就扭暗了台灯,“睡吧,音乐用不用关掉”·这是一首西班牙小调,女声冷淡又轻快,让人眼前浮现巴塞罗那的红屋顶和帆船。
时湛阳以前就常听,一张黑胶只有这一首,在炉火毕剥作响的雪夜,把唱针搭上去,然后他带着邱十里赤脚踩着羊毛地毯,去跳舞··邱十里小小的,轻轻的,那时真的只是个小孩呢头发睡得炸起来,也不到他的肩膀高。
邱十里踩在他的脚背上,严肃地跟着他拙劣的舞步,腰杆挺得笔直,肚子往他身上挨,葱白似的指头纠紧他的指缝··于是时湛阳也用力握回去,把指尖捏成红色··于是邱十里脸也跟着红了,紧张地忽闪着睫毛,生怕跟不上似的。
的确,虽然跳得很烂,也说不清自己用华尔兹步法踩的到底是什么节奏,握着小弟那把顺溜的腰,又到底在胡乱摇摆什么·但他以前是跳舞的人··他和邱十里都是同样爱跳舞的那种人。
邱十里对音乐的敏感程度似乎跟不上大哥,耳畔的旋律是熟悉的,他却很难把它从记忆中拽出来,“不用关……”邱十里傻傻地看着午夜中时湛阳模糊的脸,和自己隔了不过一拳远,小调停止了念白,正唱到那句最轻的旋律,意思是“我保存着你的回忆,犹如最宝贵的秘密”。
邱十里听得一清二楚··“兄上,你不走·”他说··“不走·”时湛阳拍拍小弟的肩膀,我也走不了啊,他又笑了,却没说出口。
女声仍然在唱:“我费力打开双眼,一点一点,尽管看见你不在附近·”·在啊,怎么不在,邱十里缓慢地琢磨·所以把眼睛闭上吧,你旁边是他啊。
他告诉自己,随即全身就这么松软下来,没有洗澡,身上带着舟车劳顿和秋雨落寞的味道,在冷冰冰的阳台上,大哥沉稳的呼吸声中,邱十里紧巴巴地蜷着身子,睡了近几个月最熟的一觉。
·他这一觉就睡到第二天临近中午,雨后的天空蓝得刺眼,而时湛阳居然还在他身侧躺着,正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上的扫雷游戏··“收拾一下,人快来了。”
时湛阳垂眼看他··邱十里全身酸痛,想爬起来好歹冲个澡,可有块磁石吸在他和时湛阳之间,似乎还是一次- xing -的,他怕把自己拔走之后就再吸不回来了。
也不知自己抽什么疯,他跪起来,压在时湛阳身上,先是从领口拽着衣襟,动作十分粗暴,直接把自己的扣子都崩了,然后敞着衣裳按紧时湛阳,开始解他的纽扣··时湛阳被他吓了好大一跳,“ナナ”他去攥他的手腕,邱十里却红了眼,狠咬嘴唇,拼命和他别着力气,干脆骑在他身上,用打架的力道夹住他的腿,常人根本动弹不得,如今的时湛阳似乎亦然。
摇椅被两人扭得疯狂地前后晃动,咯吱咯吱,风吹在栏杆外的榉树上,也是疯狂地沙沙响··“哥……哥”邱十里沙哑地吼,歇斯底里。
扣子都被他扯开了,时湛阳也不再抵抗,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连瞳孔最深处都被秋阳照得透亮,邱十里却忽然觉得自己一败涂地··他瞧着大哥起伏的身体,那些刀口,枪伤,杂七杂八,新的旧的……比他多,比他狠。
他竟不懂自己下一步要怎么办了,双手撑在大哥的肋骨上,他惴惴地颤着眼睫,气喘吁吁··是管家打破了这一场茫然的僵持,他极有分寸地站着卧室外敲门,隔了一整个房间,通知他们荣格的车子已经到了山下。
邱十里立马从大哥身上下来,他想蹲在地上抱头不动,却还是镇静地扶着大哥坐上轮椅·从衣柜拿了干净衬衫换好,洗手台前,一高一低,两人映在镜中,沉默地洗漱,沉默地梳头。
“兄上,”邱十里放下梳子,艰难地说,“我有没有压疼你”·“没有,那里现在没有感觉·”时湛阳也放下刮胡刀,又从下眼睑上摘下一根脱落的睫毛。
邱十里下定决心不道歉,他还是不甘心的,似乎说了对不起,就做实了他愿望的不正当,做实了他的永久失去,甚至放弃了追问的权利·这一大捧的不甘一直凶猛,持续到他和荣格握手问好,持续到三个长大的人坐在桌边,一道道佳肴被端上来,又持续到他蛮横地抢过矮玻璃杯,给时湛阳挡下一杯又一杯的高浓度白酒。
最后这不甘倒是停了,转为一种对自己行为的迷茫和失控感,宛如隔岸观火——邱十里在某个瞬间回过神,发觉自己周身黑了下来,荣格的声音在远处,似乎在打电话,而他自己则跪在马赛克地砖上,缩在饭桌底下,面前是西裤柔滑的面料,是时湛阳的腿。
青丝绒桌布被撩开,光打进来,他对上时湛阳的目光,没去想自己到底是怎么爬到地上的,也没去想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这举动都是压了太久的本能,他喝醉了,他醉得愉快万分,谢天谢地。
麻利地解开那皮带也拉开那裤链,把脸蛋拱到大哥腿间,邱十里半眯着眼,轻轻嗅着鼻子,舔了一口,好比主菜开始前的那第一口尝试,接着是第二口,很多很多口,硬挺的触觉已经抵在唇间,他的唾液也完全濡- shi -内裤的布料,荣格挂了电话,朝向餐厅的脚步声传入邱十里格外灵敏的耳朵,可他没有停,可时湛阳也没有推开他。
第四十五章 ·方才他们聊到洋基和旧金山巨人的棒球,也聊到某风头正盛的州长计划竞选总统的事·时家和费舍尔家族支持同一个党派,竞选活动的巨额花费也都是他们这种利益集团背后承担,选成了,双方都能在税务政策等诸多方面受益,如今又正值换届前一年,因此,作为两个行业巨头,因政客惹出的那些破麻烦碰头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就算要聊这些,也不该荣格这种纨绔奇行种来跟时湛阳聊,他成天吃喝玩乐,却总觉得自己和时湛阳算是同辈,更是学走路时就相熟的发小,如今双双成为青年才俊,那么谈正事也该平起平坐。
于是他非要跟家里吵吵,自己过来跟这老友面对面地谈,仿佛自己也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家族老大··时湛阳倒也乐得配合他,随便说些有的没的权当放松,直到荣格吃完前菜的煎鹅肝,突然亮宝贝似的开了一瓶自带的白酒,声称这是中国特产的56度粮食佳酿,接着开始好死不死地不断怂恿邱十里起身挡酒,时湛阳才对这狐朋狗友有了意见,并且这意见还不小。
他给邱十里使眼色,可邱十里根本不搭理,杯杯见底,豪爽一如草原男儿,同时,他钉在长桌端头的主位上,而邱十里在他左边头一个位置边站着,隔了把高背椅,他也没法起身越过它,去抢邱十里手里的酒杯。
反之,邱十里拦他的酒就很方便,荣格只管往这边递,似乎也觉得灌这个一喝就上脸的小老弟比诱哄他这种老油条更有趣,于是每一杯本该由时湛阳喝下的烈酒,此刻都正在邱十里肚子里翻滚。
时湛阳终于烦透了,“再倒一杯,你就滚·”他撂下刀叉,看着荣格,毫不客气地说··荣格夸张大叫:“什么什么,我滚蛋”·时湛阳微笑:“叫你老爸来和我谈。”
荣格立刻怂了,一脸委屈,黄褐色的眼仁闪了闪,抓着邱十里酒杯的手也立马松开,在两边举起作投降状,“好吧,好吧,”他悻悻道,“你果真变成了一个古怪的家伙瘸腿让人心理扭曲吗”·说着,荣格就开始他的习惯- xing -碎碎念了,醉醺醺的,他从自己坐轮椅的姑妈念叨到坐轮椅的罗斯福,试图证明方才的结论。
时湛阳对此基本无感,甚至十分赞同,他笑眯眯的,心里想说,我现在就是古怪了,就是扭曲了,我还变态,想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倒进你嘴里,再往里面塞几斤炸药··倒是邱十里,数杯下去喝得迷迷瞪瞪几欲睡着,当荣格问起时湛阳受伤的具体经过,到底怎么会这样倒霉,邱十里突然间站起来,确切地说,是整个人弹跳起来,双手撑着桌面,“闭嘴”他朝对面的公子哥大吼,“你,闭上你的狗嘴”·他说的是“shut up your fucking mouth”,字字爆如雕凿,而他本是从来不说粗话的那种人,荣格一呆,时湛阳也抬眼注视着他。
·邱十里喘了喘,咽下几口涌上来的酒气,两道视线尖锐地钻入荣格的眼眶,继续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把你的腿锯掉,舌头拔掉,眼睛,挖出来喂鸟”越说越快,最后演变成一连串的常见脏话,他痛苦地吼。
吼完词穷了,自觉无趣了,他就直勾勾地盯着荣格哭笑皆不是的脸,看见荣格再次举双手投降,喃喃重复“my fault”算作道歉,这才坐回椅子,差点坐空,他匆匆扶了一下桌沿,还是怒气冲冲地狠瞪荣格,双目通红充血,结果屁股刚挨上椅面,他往前一趴,竟直接醉倒在桌上。
“……邱怎么了”荣格揉着自己汗涔涔的脸蛋··时湛阳清楚,这股邪火并不止针对于荣格,这人的无聊和欠抽邱十里一向是清楚的,也都能容忍,毕竟荣格只是头脑简单,恶意很少,认识十几年了,就算惹急了也顶多当作小玩闹心里烦一烦,然而方才那些方寸大乱的嘶吼映- she -出的是如此真实的难过。
就在几十分钟前,荣格还没踏进家门的时候,他们还缠在一起……邱十里使蛮劲骑着他,肩膀瘦瘦地耸着,颈上挂的那枚戒指摇摇晃晃·手脚力道那么大,人看起来却像是要碎了。
时湛阳垂下眼,捏紧自己的酒杯,足有一分多钟完全说不出话·他又去看邱十里毛茸茸的发顶,餐厅三面都是落地窗子,通透非常,午间华丽的阳光照上发丝,又默默溢到桌面上,就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仿佛触手可及,但他碰不到。
他试过了,尽远地伸出手去,还是差几公分·除非他也趴倒在桌,或是站起来·有一秒他差点就站了,腿上累赘的重量把他拉回现实··时湛阳僵在轮椅上,有点惊讶。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适应自己身上如同挂件的这一部分··这边管家领着女佣上好菜,又折返回来,躬身要把邱十里扶走休息,时湛阳却摆摆手,“茶叶和热水,我给他泡。”
荣格丢了擦手的- shi -巾,嘻嘻哈哈地起哄:“哦,哦,好男人时先生——”·“他没有喝过这种酒,太烈了,”时湛阳简单道,这便是最终的解释,也不知是在蒙谁,拿过酒瓶,给自己满上一杯,接着一饮而尽,味道比白兰地还呛人,“这他妈就是酒精吧”·“哈哈,你不懂,这可是中国名酒,入口辛辣,回味甘醇,”荣格得意扬扬,他同样喝了不少,并且心宽,此刻已经有点飘飘然,像唱歌般说道:“中国哦你的故乡——”·他忽然停止了咏叹,也闭上了嘴巴,因为时湛阳正用方才邱十里的那种眼神盯视他。
“你们两个现在好奇怪,”荣格瘪嘴笑了笑·“不,是你们两个之间,好奇怪·”·茶具和原料都送了过来,时湛阳便不管盘里那块小羊排,也不搭理荣格的感慨,兀自给邱十里泡起醒酒的茶饮,从洗茶开始,到斟上那一小杯,他专心致志。
随后他把那只半掌大的赭红茶杯轻轻放在邱十里手边,莹润的液体拢在杯口,撑起一个玲珑的弧面··荣格还想和他刨根问底,却炸雷般接到自家姐姐气急败坏的电话,一脸悲痛欲绝,走到玻璃门外的花园应付去了。
时湛阳继续安静地看着他的茶,也看着他的邱十里··谁知道邱十里冷不丁醒了··“时湛阳”他还是趴着,拍了一下桌子,响动大得让十几米外的荣格都缩着脖子回头看。
这也是他第一次这样直呼大哥的名字··“怎么了”时湛阳不经意弯起眉眼,耐心地问··“我生气!”邱十里啪啪在桌上猛拍,手腕松松的,真拍上去却震得茶水表面颤个不停。
时湛阳按他的手,说我知道,我明白,邱十里手很快就老实了,嘴上却还是重复个不停,“我生气,我生气啊……”好像这已经是他现有的全部感受和认知。
过了两分钟,邱十里终于不再强调他的生气了,只是照旧深埋着头,时不时发出介于抽泣和哭嗝之间的声响,带得肩膀跟着一颤一颤··要是醒着,你一定又会觉得自己丢脸了,时湛阳这样想,捏了捏鼻梁,迅速把自己浇冷,又转了两把轮椅,靠近过去,并肩挨着邱十里坐。
轮椅矮,高背椅高,两人现在高度倒是差不多了,时湛阳托起邱十里的下巴,又扶稳他的脸蛋,把那杯茶给他灌了进去··邱十里一直紧紧闭着眼,却会吞咽,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时湛阳用袖口擦净他嘴角的水渍,转动轮椅又回到自己的主位上。
这高科技轮椅一旦开了电,走得总是太快太稳,反倒让时湛阳莫名不适,在家里他还是情愿手动··哪知他刚转好方向,重新面对自己的小羊排,邱十里却不见了,他的椅子空空如也,可在细绒布面上趴出的印记还在。
不是幻觉·时湛阳想··被外星人劫走了他又不着调地琢磨··他实在不愿意去想这样一件可能- xing -极大的事——在自己费力在地毯上折腾轮椅的时候,邱十里恰巧起来,看见自己的狼狈样,也想起自己的诸多混蛋之处,于是干脆走了,回屋休息多好,或者直接出去。
不过这件事也的确没有发生·下一秒,邱十里就从桌脚旁边钻了出来··并且钻在他的腿间··时湛阳撩开桌布,有光落下去,他看见一张小小的,醉迷迷的脸。
邱十里跪得那么低,时湛阳则为自己的迟钝而发指·只见邱十里就像只还没完全张开眼的动物幼崽一般,嗅着他的气味,贪恋地往他身上蹭,用鼻尖,用耳朵,用柔软的脸蛋,从膝盖蹭到腿根,时湛阳的手就像被钉在了轮椅把手上,他做不出一点躲开的动作。
他的裤链很快就被扒开,皮带扣徒然垂在两侧,邱十里手不稳,硬是把裤子拉开了线,时湛阳则低头一动不动,看见自己暴露在外的那一大包东西··- shi -乎乎的热度贴上去,虎牙勾了勾内裤的布料,殷红丰润的嘴唇贴布含咬在- jing -身一侧,舌头也卖力地舔,被棉布磨得不太顺畅,却是很沉湎的样子。
眼见着浅灰色的布料缓缓加深,时湛阳的呼吸渐渐粗重,邱十里似乎收了鼓舞,简直无微不至,双手捧着它,想要用嘴巴润- shi -它的每一处,又想把自己的脸整个贴上去磨蹭,梳好的小背头都散了。
·窗外起了风,树影婆娑,他的脸上亦有光斑跳动,他是冒尖的一幅画儿,时湛阳却觉得那光点是他尚未渗出来的泪水;再看他那双善睐的眼,时而半开半闭,细细弯成月牙,还有雪白的眼皮,亚洲独特的甜美,他又有时会忽地张大眼睛,懵懂地冲时湛阳盯上几秒钟,嘴唇被鼓胀的- xing -`器顶变了形,他还窃笑,仿佛正在做着什么天经地义的光荣事,他要找大哥请赏。
时湛阳本来全身都是冷的,他现在热了一块,自己先是发懵,紧接着意识到了,他就想拒绝这份不该取的暖,那边焦虑踱步的荣格却也挂了电话,急吼吼往桌边回,还咣当踢倒了栀子花盆边的狗粮碗。
时湛阳立刻把撩开的桌布放回去,那绒布竟被他攥- shi -了一块,如今手心还是全都是汗,他伸下去,实在是难以自禁,安抚地摸了邱十里的额头一把··邱十里更激动了,居然直接扯开他的内裤,时湛阳听到布料撕裂的声响,小腹跟着一紧,下身立刻就被一团温软含住了,邱十里仿佛把这当作什么美味,吃得慢吞吞,黏糊糊,精打细算。
好在荣格边走边大吼大叫,抱怨姐姐的蛮横强权,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异动··“哎”他松松垮垮地瘫回自己的椅子,“邱被我气跑了”·时湛阳动了动右腿,把邱十里往左边推,免得被这人碰到,“工作。”
他面不改色··“现在还让人家工作”荣格一脸见鬼的表情,“有什么事那么急嘛做你弟弟真烦啊。”
他现在只剩时湛阳可以对酌,于是可劲儿给人倒酒,时湛阳喝得干脆利落,酒液灼烧般滑入咽喉,似乎也蒸腾进入大脑,“本职工作·”他这样说着,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拢住邱十里的后颈往前一带,按着他的皮肉,按进他的脊梁。
猝不及防地,从唇间到喉头都瞬间被充塞了,邱十里一个激灵差点没喘出声来,嗓子眼可怜地收紧,嘴唇也嘬了一口,拼了命地抓着他腿根,生怕他滑出去似的··时湛阳感觉得到,邱十里事到临头还有点怯,在桌下缩成一小团,倚在他尚有知觉的那条腿上。
为了不发出声音,邱十里无比小心翼翼地含吮套弄,收着自己尖尖的牙齿,同时咽下过剩的口水,他悄悄咽一下,从舌根到唇角就跟着收一下,那感觉柔韧又脆弱,榨得时湛阳眼眶都发酸。
数数多久了,从上个夏末,到这个夏末,他先是昏了一阵子,之后,他自己都不愿意脱了裤子看自己,更没怎么碰这个地方··而现在,邱十里的温度在那里,呼吸在那里,手在那里。
时湛阳有种倒溯的错觉,在老朋友面前,在餐桌上,他和邱十里正在做着如此熟悉如此遥远的事,曾经,在浴室里,在柔软的床上,他抚弄着小弟的嘴唇和舌头,摸了一手的- shi -滑,教他怎么把自己的嘴好好撑圆,用舌尖和唇瓣去取悦那种不该吃进嘴里的东西,又把人圈在怀里,和他耳语,抓着他的手摸向自己胯下,告诉他哪里最敏感,最需要好好地舔,弄得邱十里颈根都红透了。
如今谁又能想到扯开桌布会是怎样的一番荒唐光景,比起二十多岁的时候,时湛阳认为自己的混蛋程度只增不减·可他对自己一筹莫展,对伤心的、自己钻过来的邱十里更甚。
很快他就送客了,他听见邱十里抑制不住的喘息和小小的吞咽声,一点也不想让荣格听去半耳朵,他居然开始恨,恨自己不能就地把邱十里按下去,顶在他身后,好好地喂饱他。
他不断地琢磨这无法发生的情形,无关于对错,转眼之间,两人已然又喝了不少白酒,喝得又快又猛,就像任何满心愁苦却无话可谈的失意青年一样,用酒堵自己的嘴··荣格已经完全上头了,一听要滚蛋就大声抗议,撒着酒疯差点窜上桌面,不停嚷嚷着要去钓鱼,时湛阳则漠然不语,和方才碰杯时判若两人。
管家来得及时得很,荣格就这么意犹未尽地被几个红耳钉强行架走,塞进豪车里给他姐姐物归原主··邱十里也听见了动静,嘴里那根大家伙已经胀得含不下,撑得他耳根都开始麻了,发咸发苦的前液混着口水漫过他的舌头,往他肚子里淌。
可他忽然不敢动,听到大哥说“下午不见客了”,听见管家答“是”,又听到关门的声响,并没有人来收拾餐具,他再醉也明白,这屋里现在固然只剩下他和大哥两个。
不知怎的,这竟比咫尺之处荣格的闲聊和桌布外佣人走来走去的腿更让他紧张,甚至,他开始绝望,为自己做出的蠢事,他居然开始清醒了,零散记起了一些事,比如他浑浑噩噩骂了人,他还跟饿狗似的爬在地上,蜷在笼子似的桌下,吞吃男人的那玩意。
在这个男人面前,仅仅是口- jiao -他就把自己弄得腰酥骨软,可还是不够,太不够了·并且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说不够的资格··正如伤心的梦都是高清的,邱十里也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滑稽的境地。
不敢去想大哥的反应··当桌布再次被撩开,时湛阳的目光再次投下来的时候,邱十里半耷拉着脑袋,怔怔地把那东西吐了出去,他也伸不出手再去扶,局促地用袖子抹自己酸得发疼的嘴,在这样狭窄的桌面下,要做出他的日式正坐,需要弯腰低头,可邱十里还是那样坐起来,好像显出这种驯良谦恭的姿态能够带给自己些许安全的感觉。
正如小时候,即将挨打的时候,他在祖母面前这样坐,抽在手上的竹板就好像会轻一点··要逃跑吗他又想,不要,绝不·他怕跑了就再回不来,他就在一团星系的边缘,引力如流沙,在他不知怎么抓住的时候迅速地衰弱下去,他就在发疯和后悔的边缘徘徊,已经是随时要被甩出去的状态了,他真怕一不留神就坠入幽幽无边的荒芜里。
废弃的行星会是什么样子呢当星系的中心不再分给它任何的引力·当中心太远··他只看得见地毯上长长的羊毛被自己跪出的褶子,看见时湛阳的影。
“ナナ,”幸好时湛阳先开了口,“我刚刚喝了很多酒·”·“嗯·”·“他又开了一瓶,有你刚才的量了·”·“嗯。”
“我以为喝多一点可以不紧张,但好像不对,”时湛阳的声线竟是带笑的,他变得坦然,也没有急着把裤子拉上,就任那根大家伙寂寞地立在那里,“白酒对我没用啊,我还是要喝啤酒才能醉。”
·“为什么紧张为什么,要喝醉”邱十里忍不住问·他喝醉了,他现在快要悔死了··“因为我想抱你。”
邱十里蓦地抬起双眼··“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时湛阳背后都是阳光,时湛阳在严肃又踏实地看着他··邱十里呆愣了十几秒,怎么不对,凭什么不对我们中间到底变了什么他反复地想。
时湛阳还不如就地抽他一巴掌,还不如一刀斩死他那些忐忑,那些相思··顿时恨得牙痒·邱十里全身的血往头顶冒,他钻出桌下也推上轮椅的轮子,一进一退,两人滑到廊柱后的- yin -影里,栀子花香细密地飘散,他不由分说地继续起他的口- jiao -,缩着腮,刻意吸出了响亮到放`荡的水声,又把指缝间的液体抹在自己脸上、脖颈上。
他等着时湛阳看不下去把他推开,等着冷言冷语,那他会把时湛阳拎起来往沙发上一丢,砸掉他的第二把高科技轮椅,再砸掉那桌完全冷掉的佳肴,砸掉茶和酒··可是全都没有。
他猛地被- she -了一嘴,时湛阳又一次那么强硬地拢着他的脖子,狠往他深喉处顶,龟`头硬得宛如钝刀,顶得他眼泪鼻涕全都出来了··抬眼瞧,那副眉眼,那两片薄唇……高`潮的模样许久未见了。
邱十里哑着嗓子,觉得自己理应坐倒在地放声地真正哭出来,却跟个吝啬鬼似的,蹙着眉头,把那些又腥又稠的液体一口口地吃了下去··“有时候我觉得我像个婊`子,又笨,又下贱得心甘情愿的那种,我活该找不到北,”全吞完了,他就笔挺地站起身子,“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圣洁得什么都不想要,除了一样东西,我不能放弃。
放弃了我会死的,放弃了我不如天天喝醉·可是为什么不给我·”·时湛阳的目光追随着他,“你不会死·”·邱十里不予理睬,手指从容地按上皮带的搭扣,强压着手上的颤抖,他解开它,又撩了撩眼皮,一寸不退地对上时湛阳的视线,“在日语里,‘抱’的意思是,- cao -我,干我,”西裤里是内裤,一同从他顺直的双腿滑落,堆在脚边,他就踩着裤腰就地脱下,也踩掉了拖鞋,“我是日本人,你说你想抱我。
兄上,你如果说你不知道,那我现在就走·”·时湛阳居然也开始解自己的领结,“我知道·”·邱十里惊讶了一下,他的步调总能被大哥打乱,那些酒,流遍他的全身,现在快要往他眼眶涌了,明明他本想发火,却被浇灭在炉子里,“兄上,你喝了酒……”他慌慌张张后退了半步,道,“明天你会不会说,喝醉了,后悔了你还说都是错的”·“我喝白酒不会醉,是你喝醉。”
时湛阳已经利利索索地褪下了衬衫,他赤裸的臂膀还是那样坚实,腰腹上的肌肉也劲瘦依旧,他居然在这厚软的地毯上快速地转动起轮椅,转到后退的邱十里面前,抓住他,扬脸看他,“ナナ,这是我想好的,也是我想做的。
明天你可以后悔,可以说我错,我不能,我也不会·”·“我,兄上……”·时湛阳打断他:“当然,你也不能叫自己婊`子,”他笑了笑,“一贬就贬两个啊。”
邱十里已然呆若木鸡了,他琢磨这话里的意思,稍稍懂一点,心里就甜了,跟个小媳妇似的把自己的五指塞到大哥五指之间,亲密地相互交叉,好像太容易就满足,方才的狮子大开口也都是逞威风。
可他大哥却用行动告诉他不够——不只有他会觉得不够——他身后就是餐桌,时湛阳竟转过去,在桌面上拂了两把,有碗盘掉落,声音沉闷,桌上腾出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空间。
“坐上去·”时湛阳道··“啊”邱十里指了指自己,他手足无措,傻乎乎地垂头解起衬衫··时湛阳重重地“啧”了一声,拔萝卜一样一手箍着他的腰,一手箍着他的腿根,哗的一下把他抱上了桌。
“打开啦·”时湛阳吻他的大腿,温柔得不行,邱十里可算懂了,羞于自己的迟钝和不熟练,更羞于大哥热水般的眼神,咬着嘴唇红透了脸,坐稳了重心,尾巴骨抵在桌面上,曲起膝盖,打开双腿。
碍事的衬衫下摆被撩开,他又一次一览无余了,在时湛阳面前·没有润滑液,也没人想浪费时间去找,邱十里垂手抱紧大哥低伏的后颈,紧涩的肛周已经被舔得软滑,私处钻进去一条温热灵巧的舌头,一寸寸挤,把力度填进去,刮磨他最战栗的那个点,一步步放松他,而他只得颤颤地叫,大口大口地呼吸,手指毫无章法地插入大哥的发丝,整个人往前顶着,想要更近,再更近,脚趾蜷得都快抽筋了。
光是扩张邱十里都几乎要- she -,当他揣摩了半天角度,坐在时湛阳身上时,他只觉得自己快飘了·轮椅把手碍事,没法正面来,他是背对着大哥坐的,腿骑在大哥大腿两侧,身子往后倒,肉贴着肉,靠着一副胸膛,胛骨抵上那颗勃勃跳动的心脏。
“软……软的·”邱十里羞怯地照着屁股下面的裤裆摸了一把,扭脸去找大哥的耳朵·刚- she -过不久,他哥当然不像他这种憋了半天的。
时湛阳也不急,抱稳他,掐着他的腰,带着他在自己身上摇动,光是这么磨了一会儿,邱十里就感觉到顶在屁股上的硬度了,- shi -淋淋一大摊也不知道是谁的什么水,黏糊在- yin -`- jing -和他的股缝之间,叫嚣着下一步的相连。
却见时湛阳依旧不急,还在往他- xue -`口里抠,两指耐心地扩,还是怕把他弄疼弄伤,邱十里缩了缩肩膀,那块软肉都被玩得一跳一跳·半秒也不想再耽搁,他抓着时湛阳的手腕,把他从自己体内拉出来,又单手撑在把手上,赤脚脚尖点地,支好自己的重量,“好了……”他轻轻说,扶着滚烫的- jing -根,把端头嵌在后- xue -窄而软的小口上,一点点往下坐,慢慢地往深处吞,那股热意,那股子要把他撕开的坚挺……邱十里终于又一次感觉到了充实,他疼,头晕,但他活着,“哥,抱、抱我。”
·轮椅不稳,随时都要滚走似的,邱十里感觉到了挑战,时湛阳及时地抱住了他,却不是他想的那种抱··他的膝弯底下穿过去两只手臂,也不知道大哥怎么用的力气,居然从下面捞起他的腿,把它们折起来悬空,固定在身前,他就这么大大地叉着双腿,和刚才坐在桌上姿势差不多,支撑却变成了两人相连的地方,还有时湛阳箍在他腿弯处的手臂。
这种办法,要不是体型差距较大还真做不来,完全没有地方供邱十里使力,渐渐地,他适应了侵入,软绵绵地倒在时湛阳怀里,腿随着颠簸乱颤,明明他在上面,他该掌握主导,现在却还是像以前那样,被- cao -得人仰马翻。
怎么他哥对付他,一双胳膊就够了·不能这样偷懒……自己怎么动,都忘啦邱十里告诫自己,却又五迷三道地贪图着,想快活完这轮再说。
第四十六章 ·“顶到了”时湛阳在耳后问,邱十里只答得出“嗯嗯”这样的音节,他试着摆腰,双手撑在大哥的手臂上,收紧从腰腹到尾椎的肌肉,就只摆最低的、连着屁股的那一截,好配合正在加速的颠弄。
努力立刻奏效了,他听见自己屁股里传来越发黏腻的声响,水溻溻的,可那里的感觉还是有些奇怪··他先是以为太久不做,一时间不适应,可很快发觉不是,他已经没有那种不适应的疼,却有种没碰见过的爽——那根大家伙烫烫地嵌在他的身体里,怎么比印象中还硬了,插法也着实刁钻,不同于正面来的感觉,也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后入,就那么斜插着强横地抽来又顶去,他甚至不用去找自己最舒服的角度,因为塞得太满,进得也太深,重力拉拽着他,时湛阳也紧搂着他,他连逃都不行,好像每一圈褶皱、每一寸软肉都被照顾到了,他就要被完完全全地摊平。
“兄、兄上,哥”邱十里居然已经觉得受不住了,连脚尖都是麻的,体内的战栗让他担心自己随时都会尿出去,“轻点,轻……”他小声求饶,梗着脖子扭脸,想要几个亲吻,时湛阳却不往深里亲,就蹭蹭他的嘴角,含两口他的脸蛋,徐徐把气息吐上去,好比那种坏心眼的主人,把香肠切碎了捻在指尖,不紧不慢地逗自己的小狗。
但再驯良的小狗也会急,尤其当它还没吃饱,并且相信你喜欢它的时候·邱十里被顶得心急火燎,他不知道大哥腰上哪来的这么大劲儿,怎么到现在还是不好好亲他,于是干脆张嘴啃了,咬住时湛阳的下唇就不撒嘴,黏上去拼了命地吮。
时湛阳掐了他大腿两把,终于不再吊着他,下身抽出了点,顶端在浅处的肠壁上刮磨,顺着他的扭摆,似乎也勾嘴角笑了,也把亲吻喂进他的嘴里··这样的吻是太久没有过的,从去年的初秋开始,到今年这个秋天,几百天,几千个小时,几十万分钟……现在的吻是有回应的吻,生动的,鲜活的,眼角朦胧流转之间,他们甚至正在对视。
现在的邱十里是被时湛阳抱着的邱十里··他在密集又错乱摇晃中尽量把自己往大哥身上靠,他把自己蜷起来,一点也不想挨着时湛阳之外的地方,好比收起背上的芒刺,展露线条温柔的肩胛。
·可他又忍不住担心把大哥压难受了,没有知觉,也不代表就禁得起压呀,他总不能让自己真坐在那条腿上邱十里攥着仅剩的那点理智,试着把重心往时湛阳健康的右腿上移,时湛阳却摁着他,一点也不让他挪,还伸胳膊去捏他的脚踝,让他把脚放在自己膝盖上。
嘴唇被放开了,邱十里大口吸气,整个人呆了下去,只得任那腰椎一节一节地酥,一颤一颤地软,被大大撑开的肠肉跟着他的呼吸紧缩,吸着那根粗家伙吞吐,“累,”邱十里小小地抽噎了一下,又转回脸蛋盯着时湛阳瞧,“哥,哥,这样好累……”·他说的是时湛阳会累,抱着他这么大一人还得顶腰,时湛阳却理解成了他在叫苦,微微蹙起眉毛,眉头像被水淋过一样漆黑,瞳仁里暗暗地蕴着沉醉的神情,“忍着。”
这话也是时湛阳常说的,每次一说,邱十里这种跑五公里不带喘的都会被搞个半死··最绝的是,有一次他俩甚至搞塌了张古董床,邱十里印象深刻,自己刚刚二十一,大哥也是疯起来八匹马都拉不住的年纪,他们缠斗般在床上纵情地滚,邱十里叫得正酣畅,那张以前放在阿马林堡宫里的老物件,轰的一声愣是塌在身下。
细细的灰尘腾起,有一块床板被震掉了,其他几块就跟着掉个稀巴烂,豌豆公主的大厦摇摇欲坠,柔软的床垫顿时绵绵地沉下去·而两人没愣两下,笑成一团,没有急着动地方。
时湛阳还留在邱十里体内,之前几轮的精`液,有稀有稠,也都灌满了那窄小的甬道·时湛阳对此相当兴奋,说着他那些低俗垃圾话,比如“ナナ怎么这样嫩”,又如“累就忍着”,亲亲忘了害羞正在顺气的小弟,等不及似的掰住他被自己磨红的腿根,挺腰把那些液体都磨出白沫,再缓缓抽出,垂眼欣赏白沫被肿了一圈正空虚大张的- xue -`口慢慢吐出来的绝景。
此刻时湛阳又说了“忍着”,邱十里竖着耳朵听,由于腿开得太大,屁股又正好朝前,那种私密位置外露的紧张和兴奋,还有下身马上- she -`精的酸胀感,不断交叠冲击着他。
他虚眯着眼睛来不及多做辩解,忽觉移动,是他和时湛阳一起,再睁眼看——居然是那高科技轮椅带着他们在地毯上移动,跟辆小车似的··时湛阳像是怕邱十里惊得发懵,手从他腿弯处滑到他两股之间,安抚地- shi -润地摸,邱十里也就吃这套,忽然就没那么讨厌这辆在他看来是多余的“代步车”了。
再下一秒,轮椅居然带着他们来到碗柜旁,颇为稳定地停住·那面白墙上竖着一面圆润透亮的落地镜,反- she -满室树影阳光··轮椅要带他们照镜子……不对,是时湛阳要带他邱十里在这种时候照镜子·父亲在世那会儿,时家老派规矩颇多,这圆镜安置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小辈在上餐桌前把自己整理利索,就算在家也要。
邱十里不无紧张地闪了闪睫毛,往镜面上看···他竟能直接看到- jiao -合的地方,他的屁股仿佛被戳了个大圆洞,大哥深红的- xing -`器顶在里面,还在深深浅浅地进出着,研磨着,咕啾咕啾的响动黏糊得仿佛拉成了丝。
邱十里羞得也不抱大哥的胳膊了,垂下手就去遮,两膝也合在一起,用大腿紧紧夹着自己伸下去的那截手腕··“别挡啊·”时湛阳狠狠顶了他一下。
“不、不好看……”邱十里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低着脑袋··“好看,乖·”时湛阳去扯邱十里遮羞的手腕,却不拿远,就抓着他的手指,引导他触摸那个被撑饱的窄洞,自己的手则插进邱十里的指缝之间,就着溢出的粘稠液体揉擦。
邱十里骨头都软成了泥,他和大哥的手相互交叠着,摸了一手的滑溜溜,还是热的,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水,明明没怎么润滑·他怯怯地又往镜子里看,自己还是被颠得四仰八叉,胯间那根精神饱满上下乱颤,方才搭在大哥膝上的脚也翘了起来,好像根本坐不稳。
再看那最臊人的地方,居然被磨得颜色更艳了些,股缝间翻出的红嫩软肉周围挂着亮亮的水痕,水痕立刻被顶撞碰乱,接着又流出新的·那地方无辜得就像崭新长出来的皮肤,刚刚接触这个世界。
就连空气的温度和质地都让邱十里感到刺激,更别提那根凶巴巴的大家伙正在反反复复地磨碾,一下下擦在他的敏感带上,再更快更深,充得他肚子都发胀,又更别提,他在镜中还对上了大哥的眼神——时湛阳露出了半边赤裸的肩膀,一面在他白面似的肩上颈后落下啃噬和亲吻,一面又在那块玻璃中和他观察着同样的地方——那双乌黑的眼已经烧红,不再笑,好像在观察自己的猎物,瞳仁里压缩的是满意,还有更多危险的饥饿。
那是一双堆叠疯狂的眼睛··“看清楚了”时湛阳问·他单拎出邱十里的食指,去拨动肛周柔韧的肌肉,翻开一点,好让他的入侵更大地外露,他又用指尖和掌心哄着邱十里的手,让他握在自己- xing -`器的根部,很流氓地,他把带出来的体液全都抹在那只温热小巧的手掌中。
“看清楚了,ナナ”他又问了一遍··“好红,兄上……”邱十里侧过脑袋,想把脸埋在大哥颊侧,却又恋恋不舍似的又朝镜面看了两眼,时湛阳已经带他找到了节奏,不会太累,但快感还是一波接一波地不断翻涌,轮椅疯狂地乱晃,相连的皮肉烫得已经融化了,他就要死在时湛阳怀里,他要无限地小,无限地便于携带,“邱十里”是什么早已不再重要,他只要永远不分开。
被自己的疯魔想法照着脑门敲了一棒子,邱十里战战兢兢,目光下意识跳开的时候,时湛阳又在他耳后开口,往上干一下,就说一句:“舒服吗”他笑,“喜不喜欢”·邱十里则呜呜叫着- she -了出去,滴在时湛阳面料金贵的西裤上,滴上地毯,还有几点沾上了镜子。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 she -,身前那根孤零零的,根本没人碰它,他又看见高`潮时后- xue -的瑟缩还有被自己绞紧的- xing -`器,他的喊声被时湛阳堵在唇齿间,时湛阳放过了他的膝窝,扳过他的脸蛋,撬开他的牙齿去亲吻。
这个吻太长,也太凶狠,邱十里宛如被点到了什么- xue -位,腰不会自己摆了,身体无意识的抽搐也不顾了,他猛地哗哗流泪,分不清是来自生理还是心理,是因为刺痛还是快乐。
他试着起身,想转过身去拥抱时湛阳,正如以往他跨在那儿,重心落在膝盖上、上身贴紧大哥,而大哥也死死回抱住他,几把就要把他揉进骨子里··约莫是他还没缓过劲儿力气不顺,这轮椅也不够稳当,居然往边上一歪,下一秒就直接侧翻过去,两人双双摔到地毯上。
邱十里反应极快,立刻环抱住时湛阳的颈部,想下去垫他,可时湛阳也同时抱住了他的,打架似的纠缠两下,也就半秒之间,真落到地上却发觉根本不疼,地毯太厚了,跟飘在云上似的,阳光好像什么也没隔,融融地浸泡着周身的空气,两人相视几秒,都笑了。
时湛阳是哈哈大笑,恣意在毯子上躺,抬高右腿踹了翻倒在地的轮椅两脚,好让它离远点别碍事,邱十里则捂了捂脸,又拿手背在鼻子底下擦了擦,把那些笑意和羞赧都藏在里面,“兄上,我……刚才好蠢。”
“高难度动作还是不熟练·”时湛阳侧身躺着,望着他,揩下他鼻尖上的汗珠·时湛阳背后便是三面通透的窗墙,以及大股的加州阳光。
邱十里想问,那以后可以多练吗但他最终只是咬了咬唇·虽然滑了出去,但当然还是要继续的,如果……邱十里把额头往大哥锁骨上靠,他听到鼓声一般的心跳,手掌搭上大哥的小腹,那里裤腰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可他没有试图将它剥下来,只是缓缓下移,也不吭声,他摸到炙热的温度,如旧的硬度,就着手心里抹上的那些粘液,他不慌不忙地给时湛阳捋,又缓缓抬起头来,胳膊肘支着地面,俯身对上时湛阳的脸庞。
他闭上眼,凑过去亲吻,吻得柔情无限,即便事已至此,床终于上了,似乎是自然而然、名正言顺的,他还是忽然害怕自己会被推开,倘使当时大睁着眼,那他一定会露出很难看的表情。
可时湛阳没有推开邱十里,而是像刚才那样耐心地用吻回应,甚至还抱住了他,另一只手则在他眼圈周围摩挲,在他的上眼睑上蹭一蹭,按一按,要他把眼睛睁开··邱十里拒绝不了,也不用拒绝,他一下子就不再害怕了,睫毛抖了抖,两片薄薄的眼皮张开来,第一股视线他看见的就是大哥带笑的眼睛,柔和地眯起来,锋锐和冰尖都敛进去了,眼尾又精气神十足地上挑,这就单是在对他笑呢。
脑门一木,眼眶又一次瞬间充满了热意,邱十里呆呆地盯着时湛阳,连呼吸的交缠都显得懵懂,面对着面,几乎是额头顶着额头,他看见大哥的眼角也沾了- shi -,那是自己滴上去的。
这个吻结束了,时湛阳的嘴唇呈现许久未有的红润,邱十里慢慢直起腰身,还是有水珠啪嗒啪嗒往下落,很大颗,很连缀,打在那副线条优美的肩颈上,打上时湛阳均匀映着浓郁日晕的胸腹,像是要迅速蒸发似的,也不滑落。
邱十里这次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在哭·属于他自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把它们都舔干净··“哥,我好想你·”舔完腰上最后一滴,他喃喃道,直勾勾地望着时湛阳,望着他因躺倒而散乱的黑发,那其中已经有几根白色,会是光线反- she -的错觉吗·时湛阳也直勾勾望着他。
“我也是·”时湛阳这样说··“我梦见我们把公司和工厂全都卖掉了,在海滩旁边住一栋小房子,有两层吧,海边好暖和啊,”时湛阳抬手,抚摸邱十里挂泪的腮,“ナナ,我们还养了一只狗呢,又矮又胖,傍晚遛它,我们踩在涨潮的边缘,沙子是白色的,很柔软。”
他只是如实叙述,听来却的确像是在回忆一场悬在半空的梦·他只是想让邱十里现在好过一点,哪怕画一张自己听了会苦笑的饼·却见邱十里哭得更凶了,他没有话在嘴边,只是一瞬间变回十几年前那个挨了欺负就别过脑袋把脸蛋埋在手心抽泣的小孩,不让时湛阳拭泪,只由自己胡乱擦抹。
他擦干得倒是挺快,哭腔也都跟着一块咽下去了,这就撩开挡在臀后的衣摆,抬腿往时湛阳胯上一跨,反手扶住那根硬得吓人的家伙,怼在股缝之间,挺起胸,腰也往前顶着,力度都放在尾骨上,臀肉隆起两边饱满的弧度,把- xing -`器夹了小半边,黏滋滋地磨。
时湛阳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双手握邱十里的腰,好给他一点力量的支撑,龟`头此刻敏感得出奇,顶在尚且- shi -软的- xue -`口上,只觉得随时都会永久地深陷进去。
确实进去了,邱十里一点点地坐,也就一寸寸地吞,衬衫方才被扯开了大半的扣子,此时只剩最底下两个,时湛阳轻轻一扯,那衣襟和肩袖就从邱十里肩头滑落了,全都堆叠在他开始上下摇动的腰际。
尺码太大,料子也老,这是时湛阳的衬衫,还是好几年之前的……大概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在穿吧·时湛阳认了出来,这还是当年尤其显旧的一件,却惊觉它根本不显旧,显然是一直被人当信物一般宝贝着。
“是最开始,那件,”邱十里看懂他的惊讶,粗喘着解释,眼周都是如雾的红,眼睫- shi -漉漉地粘在一起,成了一绺一绺,闪着细密的日光,“十五岁,我去俄罗斯……”·时湛阳立马记起来了,那次他们的货被当地黑帮截了,还是时绎舟带队,邱十里闷不吭声就自己出去了,受了不少委屈,就因为自己有个死在俄罗斯的前女友,邱十里想打听清楚她真名怎样,葬在哪里。
他当时火急火燎赶去找小弟——当时邱十里就穿着这件极不合身的衣裳,邱十里还连珠炮似的报出自己寻来的宝贵情报,委屈得都快哭了呢··“多旧了。”
时湛阳从后面揽上邱十里的脊沟,让他身子低下来一些,捏住他前胸颜色浅淡的两个小点,不轻不重地掐揉··邱十里努力吐匀气息,却还是一抽一抽地喘,直接坐到了底,“因为,”他试着放大动作摇起腰身,“就像兄上,抱着我。”
因为你不肯抱我了··时湛阳鼻头一酸,连带着鼻梁两侧的泪腺,他酸得头皮都发麻了,在他认为自己很难再流泪的境地和年纪·邱十里·他的邱十里。
如今还属于他的邱十里·此刻骑在他身上··肌肤又相撞了,邱十里卖力地动,再次- bo -起的- xing -`器拍打在时湛阳的小腹上,臀间的粘液拉成细丝,他们是两节断掉的藕。
那么浓那么热烈的快感,流淌在两人相通的身体间,在一刹那让人想到许多过去,想到永恒,于是也恍惚着,不再不敢去想未来··在时湛阳暗潮汹涌的眼仁之中,在这一秒,又在下一秒,邱十里趋于一种波动的完美,他青葱得如同暮夏杨树上最后的鲜嫩叶芽,他的锁骨像海鸟打开的优美翅膀。
他是这样年轻、鲜丽、直白、珍贵··他把啜泣都干干净净地吞下去了,眼角却还是溃不成军,颤颤地看着时湛阳,带着哝哝的鼻音:“兄上,你都做梦了……我好想问你,”他顿了顿,从耳根到脖子根红了一片,那枚伤心的戒指项链在胸前荡,患得患失、无望奢望,在体内来来回回撕扯着他,“你还要我吗你到底,要不要我……”·“要……我要”时湛阳忽然坐起来,从平躺到直起上身,他迅速得离谱,甚至显得慌张,和他的口气一样。
他顾不上别的,搂紧邱十里的细腰,也搂住他敏感脆弱的一面,现在,要律动也是一块了,两片即将炸裂的情`欲贴在一起,他的手从邱十里的腰窝滑到颈后,拢着他,绵绵不断地亲吻,“ナナ,ナナ,我们哪天可以那样活着,在海边,养一只狗……”·邱十里笑了,笑得很甜,又捧着他脸蛋吻,吻得很狂野,一如他上下前后摆动得越发放肆的身子,攒了这么长时间,时湛阳- she -在他身体里,一次,又一次,多得往外溢,淌得他满腿都是,而他泄出来的那些则彻底弄脏了那块可怜的地毯。
到最后邱十里是全身赤裸的,累累布满吻痕,时湛阳的伤疤和病腿也露出来,他们躺在乱七八糟的地面上,满足的呼吸声高高低低,好比两个玩闹够了的孩子··落地窗外夕阳斜下,如血如艳锦,两人都不想动弹,也没人来打扰,邱十里扯来自己的衣裳给大哥盖,他自己也不想挨冻,就任时湛阳抱着,贴得很近很近。
“去南半球吧,那边的海,好像更蓝,”邱十里打着哈欠,“养一只小金毛,或者秋田犬·”·“不够矮胖·”时湛阳笑。
“那就……腊肠”邱十里拱在时湛阳锁骨上,钝钝地咬,“太丑啦”·天光完全暗淡下去时,邱十里已经熟睡,身上那些不明液体也都干了。
时湛阳把鼻尖埋在他的发丝之间,隐约嗅到一股清冽的柑橘味·时湛阳也半梦半醒,或者说,他刚才已经说了半天梦话了··以前的他会抱着邱十里去清洗,现在的他不行。
他脑海里天马行空,可心中那些难过却真实地散了不少——时湛阳忽地想起母亲,想起她讲的那些早就被自己看作无稽之谈的童话,现在他倒是开始认真琢磨了。
童话说着简单却难以反驳的道理,就像真感情永远最动人,是烂泥里开出火红玫瑰,斗兽场照进浪漫月光·就像城市里最珍贵的两件东西,其实是快乐王子的铅心和燕子的尸体。
·燕子死在寒冷的冬天,王子的心也冷硬枯萎,可城镇里的人是救不完的,可没有人会在王子巨大的影子里悼念一只早逝的季鸟··现在是干爽清澈的秋,时湛阳不动声色地握紧邱十里的手,他问自己,你想要冬天·你只是想要一直燕子罢了。
它会掠过你的眼睛,挨近你筑巢,在你的肩头跳跃,就好像一支舞蹈···七尾(中秋架空番外)·“我该叫你什么”·年轻的剑士长发染血,匆匆夜奔,秋风萧瑟寂寥,骤雨才停歇片刻,冒着热气的杀人之地就在身后,他却忽地驻足停步。
他的余光捡到一只落魄的狐狸,在半轮弯月下,在飒飒竹林中··狐狸缩在枯叶堆里一动不动,全身伤痕累累,雪白的皮毛乱糟糟地抹了血污,还被扯掉了几块,里面细软如水汽的绒毛露出来,尾巴尖则是诡异的焦黑色。
看样子,它和剑士一样,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你有八条尾巴呀,叫你小八吧·”剑士甩落刃上血珠,把长刀收回腰侧,又附身将狐狸抱在怀里。
它轻盈得好像一块雪白方巾,掂在手里轻飘飘的,还不如他交叠的小臂长··许久未归的家舍就在半座山后,剑士还要赶路,抱着小狐前行两步,这才发觉八尾中的一条在根部断了大半,只剩一层薄皮连着,摇摇欲坠地垂在那里。
“还是叫小七·”剑士这样说着,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般小巧玲珑的生灵,只得把狐狸放回枯叶,扯下半截袖子为它简单包了尾巴··狐狸没有逃走,眼睛也张开了,幽幽的瞳仁澄澈又暗沉,如同黄玉两点,细细地眯缝着。
它先是看到一双大手,带着温度抚在自己的颈子上,接着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朗朗的月,面容不甚清晰,唯有颊侧几条血道尤为抓眼··“小七……”剑士轻手打结,若有所思,“ナナ好听。
喜欢吗”·狐狸却虚弱得再次把那双玉眼合上了··剑士独居,他的木屋建在偏僻的竹林里,临近一条小溪,方圆十里不见人家·他虽佩有刀剑,却并非武士,亦无侍奉的家主,似乎称作浪人比较合适,可他的身份却又着实比那些居无定所给钱办事的武夫尊贵许多,母亲是幕府里的大小姐,父亲则是对岸国度漂洋而来的朝臣,他作为家中长子,从小聪慧过人,事事出众,在江户这一片,应是过得逍遥倜傥。
可他却没有去做那一呼百应的贵公子,如果他是天皇的儿子,抑或幕府的继承人,那他一定会坚持留在家中,接受那些繁冗的礼节、可笑的规则、残忍的鱼肉刀俎,直到自己上位,他要着手改变这个烂在心里的国度。
可他不是·他处于一个不左不右的位置,被一切束缚着手脚,被所有人要求成长为一个漂亮的稻草人·他想改变什么只能亲自动手去办了,于是他在十七岁弃家而去,刺杀大名、暴揍土匪,他全都干过,却不和各地那些帮助过的村民交往过深,默默隐居深山,从此无名无姓,仅是偶来问津的母亲和诸位弟妹知道他究竟是谁。
其余时候,剑士独身一人,不过现在多了一只长着一大团尾巴的小狐··给它起名“ナナ”,是因为剑士认为它的那条断尾注定接不上了,虽不太相信鬼神一说,但如今亲眼看见,剑士心里也明白,它可不是什么普通狐崽子,倘使抱去城中寻医,多半会被别有用心之徒盯上。
断尾也就罢了,总不该被关在戏法班子里当作怪物展示,更不该把命都丢掉,谁知它遭遇了什么凶狠的敌人,又为何会险些曝尸荒野·于是剑士最初几天什么杂事都不做,天色未亮便潜身入林,采来自己常用的伤药给它敷,剑士还捉了野鸡买了小鱼,剁成碎块混上今年的新米,用老火给小狐熬成细细软软的米粥。
小狐先是不肯开口进食,终日颇为戒备地缩在剑士的蒲团上,眼睛滴溜溜转,追着他看,连小盹都不打一次·怕它没康复就自己逃跑,剑士还养成了出门睡觉皆必上锁的习惯,同时自认多此一举——铁锁一枚哪里关得住足有八尾的神明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狐狸却真的一次也未曾试图离开。
不过,神明固然是难伺候的·剑士吃过太多天狐狸不碰的粥,嘴巴腻了,心里也渐渐认定这就是稻荷神饲养在身边的那种狐仙,而狐仙无需凡人烟火,自己这就是对牛弹琴弹得如痴如醉。
在他决定不再白费力气的那一天,他端着小碗蹲在狐狸身前,舀了一勺递到狐狸嘴边,心想这是最后一次,哪知狐狸居然抽抽鼻头,张嘴舔了一口··接着他再喂,狐狸再舔,发出小孩吮手指似的唧唧的声响,很快就把那一整碗都吃掉了。
再接着它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锅,背着剑士,它打了个滚,肚子都圆了··剑士停在障子外,偷偷看到了狐狸的圆肚皮,心中备受鼓舞,他想,神明也和我的那些弟弟妹妹一样贪吃嘛。
隔了几日,母亲领着诸多弟妹从城中送来晾干的海货,还有不少菌类,剑士把狐狸藏在自己存放信件的木箱中,从此狐狸的粥碗里又多了这些海味山珍··又隔几日,狐狸的尾巴居然痊愈了,剑士回家,一进卧房,只见它懒懒地站在窗边,周身浸泡在深秋爽风里,被毛已经长全,柔顺地映着碎金般的日光,八条尾巴骄傲地立在身后,毛茸茸地一晃一晃,蓬松得如同大雨过后江边上空的第一朵云,日头照一照,能生出彩虹。
尾巴比身子还大,比例却怎样看都协调,真是生来就与众不同的漂亮生物啊·剑士想··狐狸扭脸看他··剑士说:“你就要走了吗”·狐狸挨着窗棱蹲坐,八条尾巴在身后细微地甩,似有疑惑地歪过脑袋,那双黄澄澄的眼睛又那样细眯起来,它龇了龇牙,细细的胡须也抖了抖。
剑士说:“那你不走·”·狐狸跳下窗棱,朝他走近··剑士笑了:“ナナ·”·狐狸则把前爪踩在他脚上,扬着脸,用耳朵、鼻尖、脖颈去蹭他马乘袴里的小腿,比他幼时驯养的小狗还要亲昵。
剑士忍不住蹲下去揉,见它把眼睛都闭上了,心想,我这是捡到了神明做宠物结果,这位“神明大人”还真就像能够读心一般,立即停止呼噜和磨蹭,扭身往院里走。
它竟会爬树,悠悠闲闲地栖在落了大半叶子的桑树上,把脸埋进大尾巴里···“喂,你不是我的宠物,”剑士在树下大声喊,“我们是朋友”·这话说得,还是对神明缺少敬畏之心,可狐狸仿佛全不在乎,立刻一跃,稳稳地跳到了他怀中,抱起来虚虚的,太轻灵,就不是那凡间之物。
剑士曾认为自己心里活着很多人,更活着很多念头,所以即便身边空无一人,也不会无聊孤单·他素来坚信此事,可是狐狸来过之后,他回看过往,便看清了自己对自己的骗术。
他享受狐狸的存在,享受这样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小友的自己的存在·入冬之后,当他夜里在茶几上写信读书,狐狸总会在趴在他肩颈上,柔顺的身子缠着他,温暖的尾巴则垂在他背后,这样连炉火也不用烧得太旺了。
有时剑士突发奇想,会把笔下眼中的文字念出来,问狐狸说,ナナ,这句你明白吗他会耐心地解释其中含义,狐狸则会从他肩膀窜上桌面,它爱干净,离笔墨远远,只窝在剑士手边,颇为沉稳地瞧那几行字,仿佛在说,我懂了,我明白。
剑士夸它聪明,说它是聪明的ナナ··转眼隆冬过去,人间四月,那个春来得格外明艳,剑士住的山坡没有花树,他说要带狐狸去神社赏樱,就让狐狸坐在他的前襟里,尾巴藏一藏,把脑袋伸出来,可直到暮春,群樱几夜之间凋零,他们也没有去过一次。
剑士太忙了,那年土匪横行,他隔两天就要杀人,哪怕坐在溪边吹笛,春风吹过耳畔,他也觉得自己一身的血腥气··狐狸倒是学会了往他前襟里藏·许是神明果真有什么神奇,剑士往往感觉不到它的隐藏。
有时刚沾了一身的血,那狐狸突然凭空冒出似的,从他衣裳里钻出来,尾巴还是那样蓬松柔软,好像根本没压缩过一点,狐狸轻轻舔舐剑士的眼皮,用自己珍惜的皮毛拂去他脸上的血迹。
“不要再跟过来啦·”剑士被舔得痒痒发笑··狐狸直接亮出尖牙,狠狠啃了他脸颊一口,轻盈地跑开了··又许是,神明果真在保佑,剑士照旧终日独来独往,少有盟友,却再也没有像以往某几次那样受重伤,也保护了不少惊慌混乱的村民。
闲来无事的时候,剑士在家喝茶读书,狐狸却又没了踪影,它开始在外游荡,忙忙碌碌的样子,不过总会自己回家·剑士和它说,ナナ,樱花都败完了,我们来不及去看了。
狐狸则用尾巴拂他的手,琥珀眼睛仿佛在说,明年也可以呀··剑士猝然发觉,某种心灵感应是存在的·却没有贸然相信·他明白自己已经过惯了这种与狐为伴的生活,甚至不再愿意承认它只是通人- xing -的精怪,当母亲来访,他站在庭院中,看到狐狸藏在树冠中,雪白融化在日光里,他感到心安,却也疯狂地涌出想把它作为一个人介绍给亲人的荒唐想法。
当夏末祭典的烟火绽放在头顶上空,剑士手里拿着一只鲷鱼烧,怀里揣着把尾巴隐藏起来的狐狸,周围的男女呼喊欢笑,说出愿望和誓言,他心中则开始不合时宜地隐隐担忧,哪一天它会不会走。
秋日再次临近,某天暑热犹在,剑士独自出门,赶了几十里路,来到了一间稻荷神社·幼时母亲时常带他来,他只记得热闹,而今这里却冷落,乱世之中,人们自顾不暇,连自己也无法相信,更难以虔诚地祈愿神明保佑了。
只有一个老婆婆在鸟居前扫地··他记得她,吉村婆婆,在这神社里住了几十年,肚子里的故事讲起来,比德川幕府的家族史还要长··剑士鞠躬和她问好。
吉村婆婆打量他两圈,微笑道:“要问我小狐狸的事”·剑士反手攥着刀柄,一愣:“是的·”·“我和太多狐狸打过交道啦,你身上有狐狸的味道,”婆婆拄着扫把,在台阶上坐下,“啊呀,不只是狐狸。”
“狐仙”·“不,不对,”婆婆慢慢摇头,“是大狐仙·它有几条尾巴”·“八条。”
“像雪一样白”·“没有任何杂色·”剑士已经把刀柄松开了,双手下垂站得笔直,补充道,“像初雪。”
“你最近一定过得很幸运·”·“嗯,我很……我很快乐·”·“是它带给了你好运呢·”婆婆笑道,“它有没有和你说过话”·“没有。
但我有时候能明白,它想告诉我的是什么·”·“狐狸一旦开口说话,就会把听话的人完完全全地魅惑住,只需要一句,那人就会一辈子不得解脱,死心塌地。
它是不想这样魅住你,真是个乖孩子呀”·剑士双目大睁,直立不动··“它至少已经八百岁啦,不过,现在还是小小的精怪,只被赋予守护一小方水土的职责,给人们带来幸运、幸福,”婆婆垂下眼睛,看着地上的落叶和树影,“等它出修出第九条尾巴,第九百年,它就会变成真正的神明,拥有真正强大的力量。”
“你相信吗”婆婆又问··剑士脸上露出少年人独有的神色,鲁莽又真纯,他重重地点头,“我相信”·“哦,狐仙的尾巴还有一个作用,”婆婆的笑纹和蔼地堆叠起来,“可以在一瞬间满足它的任何愿望,包括救一个人的- xing -命,只要它甘愿舍弃一条。”
“九条命”·婆婆却摇头:“不是哦,断尾之时,即是狐死之日,不论断掉几条,所以,即使它有九条尾,也只能救一条命,必须是它忠诚爱着的人。”
“一命换一命”·“是啊,这世界上万物的命数、时间,都是公平的,哪有一换九的好事狐狸能够随心去换,已经很幸运啦。”
剑士一直记着这句话,策马飞奔回家,他想换什么命啊,都好好活着就好·回到自己居住的山前,在路口,一个小小的白影子立在土路上,半片灰尘都不沾,是狐狸在等。
·剑士下马,没有自言自语似的解释去了哪里,只是慢慢地和狐狸并排走,狐狸也踮起小碎步跟上他的步子·天气转热又转冷,狐狸不会总是黏在他身上,经常和他这样并排步行。
他们就这样走过一秋一冬,一春一夏··可事实上,世上不仅没有一换九的好事,也没有长过一生的好景,剑士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好奇和吉村婆婆打听的那些竟会在某天成为谶言。
他把- xing -命挂在刀口太久了,还没有学会为了谁去好好珍惜,那天他只是怒从心中起,提起长刀去杀死一个正在山路边女干污少女的大名··少女吓晕了,大名人头落地,一支箭也正中了剑士的胸口,还没把箭头拔下来,热血就已经汩汩涌出,不远处还有无数只暗箭对着他。
剑士心中知死,却未后悔,狐狸却突然从他前襟钻出,跳到地上,身上没有受伤,只有被他的血染红的尾巴··“你来了”剑士大叫,“你快走”·狐狸背对着他,小小的身躯固然无法帮他挡任何一支箭,然而,当它的黄眼睛看过四周环伺的弓箭,以及匆匆赶来的持刀武士,却生出一种扫视的感觉,轻蔑至极。
剑士来不及抱起它丢走,十几个武士已经近在眼前,他把狐狸护在双脚之间,怕它被人踩着,同时尽力举刀挥斩,刀刃撞向另一片刀刃,本应铿锵一声,却只有啷当落地的闷响——·刀落下了,武士倒地了,脸上是暴毙的狰狞,所有的武士都是如此。
还有所有举着弓箭的侍卫··剑士呆呆摸向胸口,那里也不再流血,连箭簇都不见了··时间宛如倒流,宛如骤止,他感觉不到双脚之间的地面上有任何动静,目眦欲裂地低下头看,狐狸躺在地上,身边有一截断尾。
有骨头露了出来,是硬生生从根部咬断的,是他曾经医好了的那条··那片土地上只有一小滩血,小狐狸连流血都是小小地流··神明的血也是红色的吗。
剑士跪倒在地,一把将它捧起··“你在做什么”他大吼,“你咬得到自己的尾巴你做什么”·狐狸在手里卷成小小一团,也不知是否是因为疼痛。
它张了张嘴,竟然像是笑了,剑士就觉得它是笑了,像在说,我就是很软啊··剑士的冷汗- shi -了一背,脑中排山倒海全是那几句话,断尾之时,狐死之日……不对,不对他努力不让自己捧着狐狸的手颤抖,在这种时候,他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却有人开口,替他打破这可怖的沉默,那声线萦绕在他耳边,无限轻缓、流连——·“兄上,”剑士屏住呼吸,侧耳谛听这串幻觉般的话语,“我作为一方守护神,在当今世上,竟无法保全自己的子民,倘若不能对这个世界做出任何改变,只是去旁观,赐予无谓的福祉,神明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你帮我救过很多很多的人,也救过我……我当时,急于修出第九条尾巴,动了伤人的念头,虽然那是恶人,但我还是受到雷劈的惩罚了呢,劈坏了我最漂亮的那条尾巴,但是我也……遇到你。
你把我,把它,都修好了·我想还给你·”·狐狸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薄而透,一碰耳朵就散了,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小男孩,就像一汪缠绕他的泉水,哪有什么吉村婆婆所说的媚意,可剑士目眩神迷。
狐狸竟学会了叫他兄上,像那些叽叽喳喳的弟弟妹妹一样,叫他长兄大人,原来以往家人拜访,狐狸不是漠不关心,而是都细细听着呢··“兄上,我的确有一些不一样吧……”狐狸坚持望着他,那双眼里没有太多痛苦,只有痴痴的、忧伤的神情,“我,不是人,可能也没有,做人的命,我好想,对你而言,我也是不同的……”·剑士始终低着头,狐狸的话说完了,“是不同……是不同的”剑士濒死般哭喊,可狐狸不再答应,只是在他臂弯里安静地蜷缩着。
晕倒的少女被村民裹上被子战战兢兢地背走,剑士也抱着怀里的毛团隐入林中,不知多久,它在他手中僵直得一动不动了,清晨的太阳也滑到了日暮,天空生出了一道疤,残日是暗淡的血。
剑士不断地想,不断地想,凡人死也是如此,神明死也是如此,神明也会死·神明为他死了·死的时候没有金光,没有翩飞的白蝶,只是留下一具肉身。
是因为它还没来得及长成真正的神吗它试着去伤一个恶人,对这世界造成一点点的改变,就被雷劈个半死·万物的规则还真是毫不动摇,公平公正。
剑士在原地跪了一天一夜,圆满的皓月悬在他头顶,他把这肉身带回了住所··从此他闭门不出,因为他怀疑一切·自己固执坚持的、为之冲动的正义,自己的清高,自己对善恶的辩驳……他终归是在怀疑自己。
区区一个人,又如何和一整个时代对抗其实他本就是肉食者的宿命,他的亲朋,他的血脉,都是压在时代上的砝码·现在连唯一的小狐狸都失去了,一个细小的、牢固的、支撑他的点。
是他自己守不住··剑士就这样消沉了三年··直到那一天,三年后的一个秋日,供奉在神龛上的狐狸不见了··它本来不坏不腐,就像是睡着了一样,静心仿佛还能听见它微小的呼噜。
当然只是仿佛··剑士一觉醒来,看着空空如也的神龛,本以为自己会发疯,会不顾一切地四处乱跑寻找它的下落,可是他没有·他近乎冷静地思考·是小偷不能确定,心里把小偷剁碎的念头倒是汹涌。
还是它自己消失了化作飞扬的粉末,还是化作光神明终于走了吗也不让他看一眼··剑士端正地坐下,刀尖插入地板,双手按在刀柄上,整个人像一柄锻毕未出的利剑。
小偷的可能- xing -已经基本排除,他睡觉都守在神龛边上,睡得浅极了,可没有听到丝毫异动··剑士心中倏然充满一种极其有力的笃定,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他提刀出门去了。
狐狸说过,要守护这一方水土子民,狐狸不在了,理应他来做这件事……如今狐狸彻底走了,彻底离开了他,而他已经做了三年浑浑噩噩的大梦,也迟了三年··几天过后,收拾完了一窝正在烧杀抢掠的土匪,又秘密探望了自己的母亲,剑士心里还是空空如也,月圆之夜,他回到家中。
门竟是开着的··有人蹲在那棵又开始落叶的桑树下,懒洋洋地叼着一根草- jing -,看样子是要睡着了·一个雪白的少年人,穿着雪白的羽织,在轻风中,冷光下,竟像是透明的。
剑士钉在门口··那人也警觉地跳起来,一看清来者是谁,立刻就笑了·他终于学会了真正的笑,此刻,他等来了想等的人,他就是满足的··作为一只成精的动物,此狐可能有些失败,废了足足八百九十九年除了苦还是苦的修行。
可他也的确来换一个大大的愿望,在即将成为狐神的时候,它堵住了心上人心口喷涌的鲜血,也睡了一阵,变成了人间少年··他睡的时候,在轮回里逗留了三天,却觉得已经很久了,现在终于醒过来,在街上乱跑几天想学学人样,嗓子却一直是哑的,尚未学会如何发声,他认为自己这是没有找到好老师,只有会叫自己ナナ的那位才能教好。
结果一回家,剑士居然不见了,他不再有那种通晓方位的能力,更不能再悄悄通入剑士的心魂,同他说话··但是,作为聪明的ナナ,小狐现在等回了剑客,当然也能说明白自己是谁,他把如何写字记得相当清楚明了——想当年,那个深秋,还有那个隆冬,他可是夜夜伏在剑士肩头,把自己卷成一条毛茸茸的长帕,他想让剑士暖和,却同时被剑士暖和着,他记得他颈后光滑的触感,出乎意料的柔软……他看过剑士写过多少信件,誊抄过多少诗句呀·那是他独自活过八百来年,最像活着的几旬日子·对了,对了,小狐又想起来一件事,自己许过的愿望还包括一条,确实有些贪心了,但他是真心实意想和他的剑士看一场樱花——他把这愿望许进他们的重逢,他求最大的狐神来帮自己。
此刻,他朝剑士走去,扬了扬手,那桑树竟立刻落尽绿叶,枝干延展,冒出花苞,开出烂漫的花来,漫天的粉雾在他们头顶蒸腾··隔着几篇飘落的花瓣,小狐踮着脚,望着那双如墨的眼睛,心中忽然明了——剑士已经认出了他。
他不再听得见剑士心中所想,但他感觉得到,剑士正在心里对他说话··说的是什么呢尝起来一定很甜吧··小狐还是坚持要自证是谁,害羞地垂下眼睫,捉住剑士的手,软软的指尖压在覆了层薄茧的掌心上,就像当年,毛笔浸润平整的宣纸,他又耐不住抬头,望着剑士,笑眼绵绵,手上则缓缓地写:·“世の中は三日見ぬ間桜かな。”
不见方三日,·世上满樱花··剑士整个人都僵着,好像一个傻子,小狐眨眨眼,在他眼前晃晃手掌,你变傻啦他想问,腕子却立刻被抓住了。
剑士用力地抱住他,往自己怀里揉,把他都揉晕了,接着又含咬着他的嘴巴忙了一会儿,弄得他脸红气短··兄上,这是什么小狐在他手心写。
“是亲吻·”剑士回答得格外老实··和舔是一样的吗舔肉粥,舔蜂蜜,很好吃·小狐又写··“不是,”剑士捏捏他的鼻头,又把他拦腰横抱起来,惊得他揪紧他的衣领,又环抱住他的脖颈,“亲吻是只能和心爱的人做的事。
只有我和ナナ能做的事·”·第四十七章 ·那年一直到初冬,两人都是极为忙碌的,虽说时湛阳昏迷期间,邱十里算得上是揽了一部分狂澜,但上有官方紧盯查个底朝天,下有代理商之流闹腾反水,相比之前的春风得意,时家还是元气大减。
如今时湛阳这个挑大山的一醒,整顿生意自然是手边要务·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常和手下们开开玩笑,动不动一起没大没小地喝个酒,而是变得寡言起来,除去必要的交代,他半句废话没有,顶着一张过分冷静的脸,也不再把那抹薄薄的笑意挂在嘴边。
有一次,他平平常常地和邱十里说,笑也是一件需要花精力的事情,每天笑得多了,还会想得少,没有勉强的意义··可他却还是总对邱十里笑··邱十里数着次数,心想,这是因为对我笑是不需要勉强的吧。
他自然是心花怒放··独自管事的那一阵子,邱十里也不是没听过流言蜚语,包括他把大哥关在荒岛上复建的那几周,时家一直有这样一种声音——说他终于能把时家牢牢攥在手里,沉不住气着急上位。
说他马上就要把姓时的全都变成姓邱的·还有说就是他处心积虑地害了老大老二,如今可算是渔翁得利··就差说他一个半路捡来的野种凭什么多管闲事了。
对此邱十里的处理方法简单粗暴·他没有什么教育感化的空闲,只是仔仔细细地查清楚谁说过类似的话,把他们聚在一个房间里··统共四个,他就拔了四根舌头。
或许有更为人道且智慧的方式,但邱十里根本不想去做·他就是杀人了,用残忍的,使人极为痛苦的方法·他就是深思熟虑要这样做·反正他已经杀过那么多,这次,就算说是为了他自己,单单是为了痛快,他也认了·可他杀人的时候当真是心如刀绞。
撂下匕首,摘了医用手套,邱十里低低地蹲下去,不明白错出在哪里·的确,这一切麻烦和伤痛,某种程度上因他的愚蠢而起,他的种种做法也的确没有去避嫌,在别人眼中,他可能就是狼子野心。
可他明明是最想把手里这个庞然巨擘尽快交还给时湛阳的人··他可以什么都不要,无需任何条件,他也可以就地退休,找个僻静地方去当农民,开着拖拉机种玉米。
而他心里想让大哥继续需要自己,这只是个隐隐的愿望罢了··因此,当时湛阳苏醒过来,又当时湛阳确认地告诉他,“我要你·”邱十里都没有提过一次那些刺耳的传言,他想反正该死的已经死了,不用把自己显得那么委屈,又把某些事显得那么无可奈何。
然而时湛阳却还是什么都知道了,时间早于邱十里的想象·他之所以那么果断地做了遗嘱公证,要留一半给邱十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把巴掌直接抽在某些人脸上。
他知道,流言已经起来了,仅仅是杀死四个人绝对不够···他同样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跟邱十里提··摆在眼前的现实已经很苦,他们被大把大把的东西捆缚着、驱赶着,马不停蹄。
他和邱十里一样,情愿把日子抹得平滑好看一些··然而,就算再焦头烂额,节也是要过的·圣诞前夕,时湛阳已经把时家收拾得差不多恢复了正常,无论是规模上,还是运转上。
他和邱十里一同前往澳大利亚··老四时郁枫已经17岁,去年玩起了F1,就在时家控了股的法拉利车队·他平时不在意大利的总部多待,主要在墨尔本城郊的基地参与训练,离著名的阿尔伯特公园赛道不远,每天独自住着,貌似也没交什么朋友。
邱十里打电话问:“我们过来看看你”·时郁枫刚睡醒,起床气倒是挺足:“不要·”·邱十里清清嗓子:“平安夜总要一起过。”
时郁枫别别扭扭道:“不用·老时腿脚不方便吧·”·邱十里“喂”了一声,又问:“大哥醒过来之后,只见过你一次。
不想他”·时郁枫仍旧带着青少年独有的那种兴致缺缺,如实地说:“不是很想·”·邱十里愁得捏了捏鼻梁,虽然时湛阳没什么要求,但他还是想把圣诞节这种特殊日子过得热闹一些,以前本就是一家人一起过的,如今,在经历过这么多变故之后,邱十里愈加不愿在大哥脸上看到任何寂寞的表情,不愿任何事有一丝“今非昔比”的迹象。
于是他使出绝杀一招:“我们把小黑带过去·它想你了·”·时郁枫果真立刻中招,甚至还答应去机场接这两位送上门的兄长,以及他的宝贝小狗。
其实已经不是小狗了,小黑时年十岁,至少能叫个大黑,时郁枫总觉得,它会在自己离家的某天老死,可他一个人待着,训练多空闲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实在是无法照顾好这只好动的猎犬。
邱十里把这小子的心思看得门儿清,时湛阳也是·通电话时,他就在旁边听着,看看绕在腿边快活乱转的黑狗,又看看来回踱步的邱十里,脸上是十分悠然自得的表情。
这次算是轻装上阵,时湛阳本来只想带个万能ナナ就足够,是邱十里坚持领上了几个诸如邵三八仔之流的亲信,还要求每个人带上刀枪,包括他自己·一行人到达阿瓦隆机场时,距离圣诞节还有七天,正值正午时分。
南半球的初夏明媚得令人诧异,而时郁枫就站在那样一片亮得惊心动魄的阳光下,冲着从小包机上下来的一堆熟人挥手··节前没有训练,他却还穿着宽大的火红队服,百无聊赖地啜着一杯冰汽水,一脸睡不醒。
提前约好的摆渡车还没来,说是半路被地勤拦了,邱十里按掉电话,烦躁躁地自己去找,步子迈得飞快,看样子是要发火·邵三跟在他身后,八仔则躲在一边和新婚妻子腻腻歪歪地通电话。
时湛阳被管家推到背- yin -处,打量了几眼幺弟新染的银灰长发,笑眯眯地不说话··大眼瞪小眼,时郁枫倒被他给盯毛了,不再和扑在腿上的小黑亲热,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杯新的汽水给大哥,道:“很丑吗”·时湛阳随手擦了擦汽水杯上密集的水珠,手指下面五个字母,Pepsi,“我十几岁的时候也认真想过留长发,染各种颜色,”他说,“然后去当一个摇滚歌手,粉丝找我在专辑上签名,我就写句脏话,或者写,上帝死了。”
时郁枫没绷住笑起来,一旦把大哥这个人和叛逆摇滚小青年对上,他就哈哈地乐·乐够了,他又严肃道:“你知道快银吗”·时湛阳抬起眼,“你的漫画还是我给你的吧。”
时郁枫想了想,似是认可,仍旧是那般一本正经,一双绿眼困意全无,炯炯有神,“我想和快银一样快·”·这回轮到时湛阳想要哈哈大笑了,但他灌着可乐成功地憋了下去,他可不想在假期的第一天就莫名其妙地伤了这小孩脆弱又强烈的自尊心。
带了管家过来,邱十里就不用多费精力去忙那些小事,这个圣诞他过得快活得很·此时美国多地都在狂下暴风雪,雪堆甚至堵塞了街道,压坏了森林,而他所处的澳洲终日阳光供应充足,就好比麻烦事源源不断,而他和时湛阳则在此处桃源安生度日,享受着纬度和黄赤交角带来的舒适,毫无去意。
要把前几个月缺的那些全都补回来,邱十里决心下得很大,一有空就待在时湛阳身边,一起沿着海岸线散步,等太阳落下,乌云铺满低低的天空,沙滩上有两串轮椅压出的细痕,细痕中间又有一串脚印;一起在沿海大道上兜风,海面莹莹闪光,一辆宽敞的梅赛德斯,他们并排坐在后座上,手在椅面上搭在一起,有时还会像胆大包天躲着家长的高中生那样,随手抄起本杂志挡着,偷偷地接吻,而负责开车的老四戴着圆圆的墨镜,一心只顾着超车,似乎什么也没看见;更要一起入睡,一起躺在同一片窗帘筛漏的晨光下清醒,哪怕是早餐时消遣的报纸,邱十里都要看同一张。
他也自问过,这样是不是黏糊过了头,给饿急的人突然上一桌大鱼大肉,他只会撑死·事实上他第一天就这样问了,可时湛阳用一举一动告诉他,是他想得太多··时湛阳的笑都变多了,不只是对他,这位嫌笑费事的主儿,甚至会对快餐咖啡厅里帮他从高处取搅拌棒的年轻姑娘微笑。
邱十里当时正在排长队等大哥的黑美式和自己的冰拿铁,一转眼,望向自助- cao -作台,正看见此情此景·他钉在那儿,竟生出种神经质的猛烈醋意,小肚鸡肠地不断想,这笑容怎么能对着别人呢,他想,大哥根本不清楚自己笑起来是个什么要命样子。
想罢,他就猛掐手背,掐出红红的印子·他不愿去琢磨那些莫名存在却又难以摆脱的不安全感究竟来自何处,只得警告自己正常一点··总体来说,对于时湛阳笑容次数的直线上升,邱十里还是深感欣慰的。
平安夜当天,傍晚下了场细雨,云层轻薄,难把天空遮全,暮色一半模糊昏暗,一半照旧瑰艳·滨海的老别墅,二层的露台,一把纯白的遮阳伞下,时湛阳躺在摇椅上和一个远在以色列的老朋友通电话,邱十里则倚在他旁边,麻利又精细地削一颗苹果。
·他聚精会神,将苹果皮削成了连续不断粗细均匀的一条··他又把刀刃斜嵌进去,转转腕子片下来一小块,先尝尝甜不甜,接着又片一小块,喂给时湛阳吃·时湛阳话不密,多数时候都在听着对面扯那些有的没的,清甜气息被递到了嘴边,他自然而然地张嘴咬住,颇为文雅地吃了下去。
邱十里往他肩上拱了拱,舒服地把脑袋挨在他下巴上,立马又递来一块,时湛阳则和老朋友感叹了几句钱不好赚,又一次把它咬上·只不过,这一回,他并没有急着松嘴,而是在把苹果含在嘴里的同时,亲了亲邱十里的指尖。
很明显地,邱十里眉头跳了一下,缩回手去,低头准备继续折腾剩下那大半颗汁水丰富的果子,手腕却忽然被捉住了·是时湛阳打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圆几上,又将双臂圈在他身子两侧,伸下去,正握着他的指根。
那把小刀被摘下来了,苹果也是,一同被冷落在一边,时湛阳手指插入邱十里的指缝,十指相扣地拿到自己面前,用鼻尖和唇角轻轻地蹭那骨峰,嗓子低哑着,漫不经心地和对面说圣诞快乐,这是准备道别了。
邱十里轻轻蜷起指节··时湛阳攥紧他,一下接一下无声地吻··邱十里忽忽地闪了闪眼睫,另一只手尚且自由,沾了甜汁,有点黏糊糊的,他也不管,悄悄往大哥两片前襟之间的缝隙里抚摸,掌心里塞的全是硬邦邦的肌肉线条,时湛阳也恰到好处地挂了电话,两人立刻缠在一起,呼吸交融之间,似乎嘴唇是比苹果好吃许多的东西。
很快那摇椅就开始剧烈地晃了,邱十里颈子上被狠狠吮了几个紫红的印,他差点叫出声,拉上腰带尾端,他刚准备进行下一步,露台通往二层餐厅的小门忽然响了几声··邱十里瞬间伏低腰身,趴在时湛阳身上,沿着椅边往那方向看——晦暗天光下,隔了十几米远,时郁枫穿了件印着超级玛丽的白T,张望了两下,居然和他对上了眼,当即快步走来。
幸好有椅背挡一挡··怎么就不记得锁门呢邱十里悔恨咬唇··解开一半的腰带又慌慌张张系回去了,时湛阳在他后腰脊沟上擦揉的那只手也暂且停下,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都是哭笑不得。
两人都还松松垮垮地穿着睡衣睡裤,因为刚洗完澡——平安夜既然要晚上床,那夜里必然没法从容地去做些别的,于是干脆提前干了个痛快,真可谓是未雨绸缪。
现如今,完事还没到两个小时,又差点擦出火,结果未遂,甚至一下子就软了,似乎也是活该··活该个头邱十里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但也老老实实地拢好衣裳站起身子,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惺忪样子,本想捂一捂自己斑驳的颈侧,又觉太刻意,只得作罢。
“阿嫂,”时郁枫正直地看着他,“冯伯拿不准喝晚餐喝什么红酒,正在找你·”·“他在楼下呢”邱十里瞧了瞧桌面上那只早已氧化的苹果。
“在地下,酒窖里·”时郁枫道··时湛阳察觉到邱十里脸颊上不甚明显的红,心中十分满意,见他匆匆走远,头也低着胳膊也抱着,像个正在生闷气的小孩子,自己那点肉吃到一半被生生扯开的不爽也就消散了一半。
“小时亲自找我啊·”他看向站着不走的时郁枫··“我有事要问你·”时郁枫这回没跟他拽,直接席地而坐,盘起双腿,严肃到一种苦恼的地步,“真的,我想不通”·时湛阳愉快道:“说。”
时郁枫却又犹豫了:“我不能白问·”·时湛阳认为他会纠结一阵,于是从衣袋里拿出自己最近正在动手打磨的那样东西,在手指上比了比,顶上粗齿锉刀继续忙活起来。
却见时郁枫忽然靠近了些,“我看视频学了按摩,”他快速说,“按完再问·”·说罢他就上手开始对付时湛阳的那条病腿,隔着一层绸质睡裤猛捶猛捏,动作相当沉稳,一双握惯了方向盘的手确实有劲儿,时湛阳甚至被他按出了点知觉。
虽说不太难受,但这情形着实诡异,和邱十里偶尔按摩的时候不同,时湛阳只觉得自己的大腿宛如案板上一块牛腱,打散了肌肉组织再撒点墨西哥香辛料,马上就能进烤箱了。
“停,”他喝道,“老四,你这样还是算了吧”·“这样有用”时郁枫也大喝··“那你的问题也别问了。”
时湛阳把幺弟的腕子从自己腿上拔起来··时郁枫力气上拗不过他,被掰得疼极,跳起来甩甩手腕,冲大哥怒目而视··时湛阳完全无视,继续做他的小手工。
“你在磨什么”时郁枫闷闷地问··时湛阳倒也坦荡,两指夹起那枚小小的粗糙的金属圆环,伸直手臂,用它去套海平面上方那沉下去半截的夕阳,“戒指。”
“它原本是什么”时郁枫垂着眼,又问··“子弹·”时湛阳把指环穿在小指尾端,细细地打磨它外侧切割的棱角,又补充道:“12号口径猎枪的弹壳,材质是覆铜钢。”
“它杀过谁”·时湛阳笑了:“喂,杀过人的子弹怎么能用来做戒指·我以前习惯用这种枪打野猪而已·”·时郁枫两眼放光,却皱起眉毛,他是好奇的,端详那戒指小巧的尺寸,“不是你自己戴。”
“确实·”时湛阳点点头,把钨钢锉刀和圆环都收回口袋,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只是转脸专心看着自己仍在探究的幺弟··“以前我不明白。”
时郁枫坐回地面,把手按在膝盖上,“你怎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现在我懂了·”他又道,“我也有这么喜欢的人了。”
时湛阳的眼皮跳了跳,笑得不可谓不生动:“那恭喜你·”·他固然知道那是谁·他和邱十里早就看得清清楚楚·所谓电视上一见钟情的偶像,所谓一头栽进赛车场的冲动,又所谓现在郁闷的理由——··果然,时郁枫闭了一下眼睛,“所以我想问的是,”他的确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模样,“怎么追求喜欢的人”·时湛阳十分认真想了想,道:“对他好咯,好到让你自己都觉得出乎意料。”
时郁枫坐得笔直,若有所思··时湛阳又道:“你也要说出来,要让对方了解你的喜欢,同时意识到,你的喜欢是一样很好的东西,他离不开·”·“这个……我现在做不到。”
“那就不要追·”·时郁枫有点急了:“是他根本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系,没有机会去认识,或者了解·”·“见不到面”时湛阳问。
时郁枫不吭声,可时湛阳知道,他的确见不到,那位倒霉的脸盲世界冠军已经被邱十里这个老同学隐姓埋名地藏了起来,躲避未来可能发生的追杀,而在时郁枫眼中,这件事只是“我喜欢的人突然退役离奇失踪”这样粗略又荒谬,对于一个生活简单到除了开车就是睡觉闲得无聊就打一架的十七岁男孩而言,这简直毫无前路可寻。
时湛阳由衷同情自己这位终于开窍的小老弟,把声音放柔,又道:“我想,也不会一辈子见不到,虽然你暂时没有机会·”·时郁枫又不愿承认没机会这一点了,转而问:“如果见到面我该怎么做只见一面的话。”
这还需要问时湛阳心想,你对你喜欢的那位做什么,难道不应该是遵从你自己的习惯和想法我把绝招都传给你了·同时,绕着那么一小撮小心思说这么半天,也给他一种做妈的不良错觉,于是干脆开始胡说,想尽快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强上就好了呀只要你打得过。”
时郁枫一愣:“啊”·时湛阳言之凿凿:“只有一面,不做到底就会遗憾吧·”·时郁枫大大地诧异,“你……对邱十里也是这样如果只能见一面”·时湛阳差点被噎住,好吧,他那点情情爱爱在这小屁孩眼中也是门儿清,仔细想想,认识久的关系近的那些,又有多少是看破不说破呢连大哥大嫂都叫上了。
当然,只要邱十里不反对,时湛阳对此也就没什么意见,只是装作一脸惊讶:“啊什么这样当然不是对他我怎舍得。”
这是时郁枫第二次一跃而起,他愤怒大叫:“老时,你不是人”·时湛阳则大笑,近期少有的,真正的爽朗,“小时,你不是男人”·他承认自己的趣味相当低级。
可转念一想,老四这人又硬又轴,且对恋爱当真一无所知,方才瞎说的那些,倘若把他引入歧途那就太乌龙了,毕竟那是自己发的神经·时湛阳单腿站起来,撑着茶几,自己稳稳坐到轮椅上,“抱歉,刚才是大哥胡扯,强女干犯当然都该死,”他抬手拍了拍时郁枫的大臂,沉下心说,“我是这样想的,在你严谨全面地考虑怎样追求一个人之前,应该先想一想,自己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值不值得人家去需要。”
“当然值得”·“是吗”·“你以前说过,你心里有一个人,就是愿意为他花钱,也愿意为他杀人,我都做得到。”
时湛阳仔细回想了一下,的确有这茬事,那应该是五六年前了,他和邱十里带着幺弟去看了什么爱情电影……·他当时应该是看着邱十里说的,心里充盈着一种年轻的、普普通通的骄傲——他们两个把这两条都做到了,对对方,不是吗·“那是我以前的想法。”
时湛阳开始缓缓把轮椅往露台边缘转,海色已然又暗了一层,转眼就要归于沉默的黑,最后这几抹深重的红,他真想抓一把看看··“那你变了”时郁枫钉在他身后,大声问。
时湛阳停在栏杆之前··“现在你给不起了”时郁枫抬高声量··“给不起”时湛阳猛地转回头来,他的嗓子居然吼过了时郁枫这种莽莽撞撞的小年轻,他仿佛不是给时郁枫一个人吼的,“是不够你要去爱一个人,做这么一点狗屁准备,根本不够”·时郁枫穷追不舍:“那什么够为他去死愿意和他一起死”·在夜的蔓延中,时湛阳的双眼极亮,亮得令人生寒,这两点寒星伴随着陡然急促的呼吸颤了颤,“什么死啊,是要活才对,你要有能力让他好好活着,同时,最好和他一起活着,”忽然他就笑了,“太他妈难了,但这也是终极的成功。
做不到,你干脆给他自由·”·在这有关“终极成功与自由之取舍”的讨论过后,时郁枫茫茫然陷入沉思,时湛阳就打发他下楼叫人,兀自在露台上等邱十里过来,帮自己把轮椅运下去。
他现在上下楼都会在腋下夹着拐杖自己走,轮椅也可以随便叫个手下来抬,但他就喜欢“麻烦”邱十里,因为他知道,这点“麻烦”可以让邱十里感到安全。
时郁枫下楼后不到一分钟,时湛阳手机就响了,邱十里说自己正在参照食谱做一道川香麻辣水煮鱼,马上出锅,要他等一小会··连声音都轻飘飘的,看样子是十分享受做饭的过程,时湛阳捏着鼻梁默默地笑,中餐里他最喜欢吃川菜,邱十里虽然厨艺平平,但一直记得这件事。
两人都没挂机,邱十里把手机放在灶台边,锅碗瓢盆油煎水煮的热闹传到时湛阳耳边,他打开电脑翻阅今天的邮件·私人信箱,知情的范围很窄,邮件也没几封,排在首位的来自一个加密邮箱,时湛阳心中了然,每年末尾他都会收到这样一封神秘来信,打开之后便会自动销毁,所谓阅后即焚。
至于来信者,便是那两年一度在游轮上召开盛大拍卖的“百万会”·没有拍卖的年份,这只是一张简单的新年祝福,而在有拍卖的年份,这邮件里会包括此次的藏品信息。
·藏品千奇百怪,违法的也不在少数,这早已成为百万会的传统,具体内容对多数参会者都是保密的,只对小部分老客户透露,时家固然是其中之一··时湛阳已经多年没去参加这种花钱买风头的聚会,他没兴致,也没工夫,当年带邱十里过去只是为了买刀立威。
算来今年是大年,他打开邮件也只打算随意浏览一遍,然后就赶快下楼去吃他的水煮鱼,过他的平安夜··然而藏品列表的第三列就抓住他的一切思绪,让他把目光钉死在那儿。
拍品名称:中国外科医生,心脏手术专家·供货人:江口理纱子(日本)·在拍品图片的位置上,一个苍老枯槁的男人赤身裸体,瘦得宛如一把骨,默默看着镜头,高个子,只有一只耳朵。
第四十八章 ·原本定的就是过完圣诞当天就回家工作,时湛阳的确也没多留,在飞往旧金山的包机上,他给邱十里派了活,要他去中国南部那个避世的小岛跟那老同学见上一面。
“老四已经想找他了·”时湛阳说··邱十里摆弄着手里的莎莉鸡眼罩,惊讶过后,是一点点的不太情愿,“小英现在还是避避风头比较好,老四也不能知道他在哪里。”
时湛阳点点头:“是啊,所以ナナ过去陪陪他,在那边人生地不熟,他连新年都没人一起过吧,”顿了顿,时湛阳又道,“还有毒佬的信息,他知道什么,你都问一问,再教他几招自我防卫。”
这意思很明确,是要邱十里在那边留到元旦之后·时湛阳垂眸倒茶,一股青透的碧色注入骨瓷矮口杯,发出泠泠的响,只听邱十里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只能提前和兄上说了。”
“什么”·“新年快乐啊·”邱十里弯起眉眼·一抹潋滟的笑··抵达圣何塞机场之后,邱十里直接办急签转机,只身去往南海的那座岛屿,时湛阳则匆匆领着伙计们往旧金山南湾区自家大厦里回。
这般分别如此迅速,也如此真实,时湛阳离开机场前,在航站楼的上一层,甚至看见了两眼邱十里在下层的身影,他正在飞快地走,举着手机说着什么··事实上,分开过节并非时湛阳的本意,这样支开邱十里,只是因为他不想徒增波折,更不想给邱十里徒增压力,把事情复杂化。
叫了几个最顺手的亲信进到办公室,时湛阳开门见山,“今年百万会我要参加,去把这位请回来·”背后的电子墙面上出现了一张照片,已经不成人样的一个老年男人,时湛阳把转椅往侧面一转,激光笔的光线绕着那张皱脸划了两圈,“中国人,卖家是江口理纱子。”
众人面露茫然,邵三望着照片旁边的几行介绍,心中则是一惊·姓秦的外科医生,只有一只耳朵……早在七八年之前,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大哥就派他们一大帮人四处找过了,也在中国待过不短的一段时间,最后遍寻无获。
当时简直就是在大海里捞一根无名的针,有效信息太少,他们连目标的外貌都不掌握·当时邱十里还不到十八岁,在上海学做普通大学生,好像还当了班长,经常领着他们一帮兄弟吃香喝辣,在老城区的街道上大摇大摆地乱逛。
当时八仔也是个小孩,面对脱衣舞女郎还会红脸害羞……·当时老K还活着··想到这里,邵三就不愿琢磨下去了,他只是恍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一晃而过,自家大哥居然还没找到这位貌似十分重要的老医生,不过也算有了点线索。
他试探着问:“老大,您要买他”·时湛阳轻笑,目光扫过他们并排站着的每一个,“我去给江口组送钱”·邵三哑口:“这……”·时湛阳又道:“我们是要去抢。”
邵三立刻来了精神,和身边诸位一同竖着耳朵听··时湛阳一步一步地安排,先是点了两个最年轻的负责帮他换大量白子,毕竟,在船上倘若没有这种价值不菲的交易货币,那是什么都做不自在的。
接着他又道:“一个前提,江口组很久以前就知道我想要这个人,他们大概也藏了很久,你们说,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直接把他送到百万会去”·八仔抢先道:“一种那个……对,明示”·另一个刚冒头的小年轻接着说:“他们需要钱,觉得从您这里可以稳赚,或者,他们想把您引过去。”
时湛阳不置可否··邵三道:“老大,万一这是……”他也琢磨不清楚万一什么,只得着急总结,“反正我们可不能再中套”·时湛阳点点头,“比如,他们的货是假的,我去了,我还付了钱,买了个冒牌货,真正的秦医生还被他们拿在手里。”
手下们都不敢吭声,专心盯着他瞧··“两个小时之后出发,去东京·”时湛阳只是这样嘱咐··当邵三带领五十多个红耳钉从羽田机场出去,日本时间正值下午两点,天空灰沉,像是要落雪。
他们早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轮椅也推在最中间,被一群人声势浩大地围着,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没错,他们气势汹汹就是来抢人了,管那人是不是马上要成为拍卖品,然而,轮椅上坐着的,却是头戴黑色假发,脸有易容,身子用大衣包得严严实实的八仔。
八仔自得其乐,相当享受被当做老大包围的感觉··他们去到江口组近两年迁至中野区的总部,美其名曰拜访,果然,组内诸位人人闻风草木皆兵,排了几行在大厅里迎他们,而江口理纱子已经不见踪影。
邵三心觉安稳,依着道上的规矩和副组长客套,态度相当谦恭,似乎这趟过来果真只是为了送些新年的伴手礼品·八仔则做出一副正儿八经的老大派头在后面默默地坐,态度沉稳,一言不发,不太高兴的样子。
这也是合规合理,做东的没有组长出来,那做客的也没理由拿老大和他们副手废话···所有都是预料之内,时湛阳说过,在这种关头,无论江口小姐本来打算把货放在哪,只要察觉到一点点风险,就一定会立刻把他藏到最保险的地方。
那便是她自己身边··而作为百万会本期拍卖的供货人,倘若不按时上船,便是犯了大忌,也坏了名声,这种亏谁都不想吃··既然她的路线并不确定,那就造出个钉子,把她钉死在一个看得见的点上。
与此同时,时湛阳也在伊丽莎白港秘密登上了那艘漂亮的阿尔忒弥斯号·几年不见,她再次翻修一新,越发奢靡,船舱内雍容的灯光、皮革、毛毯、金银器……就这样堆叠,反而显出种压在人眉毛眼睫上的沉重暗色,连呼吸都是闷窒的。
还是当年那位劳伦斯专门负责服务·他被请到时家吃过几次隆重又正式的晚餐,心里自然有种亲切,宛如多年未见的朋友之间的寒暄,他多了句嘴,问到邱十里··时湛阳看起来心情不错:“休假。”
劳伦斯开起他的英式玩笑,一本正经:“来到我们‘月亮’号上,不是最好的休假吗”·时湛阳只是哈哈大笑,不经意般问了他几句江口理纱子的情况。
劳伦斯如实回答,江口小姐带了四个人上船,包括她要兜售的那位“货物”··劳伦斯还说,江口小姐要求在成交之前,把拍品自行保管··拍卖时间定在新年夜当晚,时湛阳还剩下四天的空余,他或许也需要对付四个人。
要来个瓮中捉鳖难度不大,毕竟,虽说这船上明面规定了禁止任何枪支利器,但他要在来客和侍从里面安排一些自己的人手,带些有分寸的武器,百万会不会说上半句不好。
时湛阳暂且决定按兵不动··不动原因有二,一方面他吃够了贸然动手的苦头,另一方面,一艘游轮只有这么大,航程也就那么长,任何人都不能提前下去,太早把货抢到手,局面由攻变守,不利反而会转移到他这边来。
以往也不是没有出现买家拍到手的珍品离奇消失的“怪事”,单是拍卖会过后的那两天都能够一波三折,更别提这余下这整整一周,足够鸡飞狗也跳了··那几日时湛阳隐藏得相当精准,为了防止理纱子知道他也在船上,而非在京都一脸丧气地浪费时间,他必须时时刻刻清楚对方的行踪动向,从而避开。
好在他掌握着那么多双眼睛,并且个个亮得很,理纱子只要出了房间,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之内··时湛阳决定在拍卖会前一夜动手··数日相安无事,未曾打草惊蛇,纵使是江口组组长也会有不愿紧绷的那一瞬间——除了时湛阳,没人会对她带在身边的东西产生威胁,而在她看来,时湛阳并不在这艘船上,而是在京都老窝,被她的得力手下拖拽时间。
这片封闭在浩浩洋面上的空间内,倒成了她藏宝的绝佳托管所··那天二层甲板的露天啤酒酒吧有爵士表演,请来了几个大师,在酒吧深处一汪灯影晃动下悠悠地弹琴打鼓,吹着锃亮的铜管。
江口理纱子也在,穿了条鲜红的鱼尾半裙,还有绑带细高跟凉鞋,完全不怕冷,坐在吧台前高高的圆凳上,和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亚裔酒保聊得正欢,他们旁边,隔了一张圆桌和几道围栏,便是暮色中越发显得幽深莫测的大海。
时湛阳则默默坐在室内窗边,一盏灯的影子正好倒映在那块玻璃上,从理纱子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块光斑,却看不清他的脸·体质不能喝啤酒,他就点了杯热可可,等饮料被毕恭毕敬地到桌上,还配了一杯热牛奶,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按照邱十里的喜好点的单。
一杯可可,半杯全脂奶,还要把凝出的奶皮一同倒进去·邱十里最喜欢的搭配·他会用吸管或者叉子,先仔细把蘸饱可可的奶皮完整地挑出来,一口吃掉。
时湛阳看向冒着热气的两只马克杯,捏捏眼角,自顾自地笑了一下·他这两年已经不太喝得下去这种甜腻腻的饮品,说是看看,他也只看了两眼,立刻又把目光转回理纱子身上。
她面前空出的一只又一只高脚杯使得时湛阳又多了一成把握·那酒保还真是给劲儿,虽说都是低度数鸡尾酒,但量大了也是好事,时湛阳把目光聚在那张陌生的面容上,简直要怀疑他是否也是自己安插的人了。
当夜幕降得更深,当她放过了那位讨喜的酒保,回向自己的房间,清醒的,或是微醺的,这条路上,时湛阳已经埋好了五个能够悄无声息截住她的支点··至于她带上来的另外三位——方才时湛阳收到消息,最后那个已经落在控制范围内——简言之,随时能杀。
就算她也秘密排了什么人在这船上,时湛阳照样不会落到劣势··总觉得有些太过顺利,时湛阳这样琢磨,虽然从未试图万无一失,也承认意外永存这个无可奈何的道理,但他已经习惯疑神疑鬼。
无意间喝下一口可可,甜得舌根发麻,蓦然之间,他竟和那位酒保对上了目光,明明有大片光斑挡着,那束明亮锐利的目光却的确笔直地落到了他的身上,仅仅是一秒,却容得下一个对视。
酒保的眼神即刻闪开了,无比温柔地转向面前的女人,把又一个空杯拿下桌面,时湛阳则继续盯着他瞧,余光瞥着理纱子的背影·酒保似乎是说了什么笑话,几句之间,理纱子像任何害羞的女孩那样捂嘴,笑得肩膀都抖了。
看口型,他们说的还是日语··时湛阳心中越发蹊跷··就在此时,巨响是突然降临的,一甲板喝酒的人,还有熏暖室内那些跟着小号声陶醉扭摆的家伙,都还没来得及去想发生了什么,一个庞然大物就冲破了上层的玻璃,半跳半摔的,它落到甲板中央,咚的一声,撞翻了两张钢面圆桌。
那是一只正在呜咽的成年黑豹··体型比一般猎豹大上一大圈,健壮得像只老虎,但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奇就奇在,它通身纯黑,四只爪子却是突兀的白,像画上去的,像染了白漆。
时湛阳有印象,它也是这次拍卖的藏品之一,来自一个破产的阿拉伯王子··豹子浑身扎的都是碎玻璃、碎瓷片,脖子上还拴着长长的铁链,断裂处锋利如刀,看样子它费了不少工夫才挣脱。
此刻它横躺在那儿,浑身抽搐着,呜呜叫了几声,突然一跃而起···龇牙咧嘴之间,人们已经开始尖叫逃窜,甲板上那些就跟见了阎王鬼似的,居然连吓得直接跳海的都有。
这只豹子是狂怒的,面对吵闹的人群,面对翻滚的哭喊,它没有遵从习- xing -躲在暗处,而是亮在晃晃悠悠的灯光下,冲近处正在跑动的人类嘶吼,豹眼极寒,它低低地弓起腰来准备随时攻击,链子随着它的跳动叮叮咣咣乱撞,这固然愈发加重了这间小酒吧里烧起的巨大的熊熊的恐慌。
时湛阳没有带枪,他知道不出三分钟就会有人来接自己,于是也没逞能乱跑,更没有像年轻气盛时那样乱逞英雄,和他的轮椅一同隐在窗帘之后,那野兽暂时不会注意到的地方。
这就是一枪可以解决的事,退一步,一支麻醉枪也行,可放这么半天也不见船上安保任何动作,时湛阳再清楚不过其中猫腻了,什么无枪环境都是扯淡,百万会不出手,只是不想破坏了藏品赔钱——就算麻醉了,豹子上场昏昏沉沉病恹恹,也是影响卖相。
豹子伤了人,倒霉的是那位阿拉伯王子,因为他是可以替代的,而百万会不能·没有人会试图抹杀这个绝佳的买卖机会,百万会素来擅长的就是把自己摘干净,这也是它长期存在的原因。
再看眼前这群惊慌的未来买家,时湛阳简直要哈哈大笑了·他看见理纱子也在跑,鱼尾裙和酒精使她步子迈得很小,高跟鞋也显得随时要断根,不知其他楼层情况如何,走廊和拐角都怎么样,出了现在这种状况,事先准备的那些会不会受影响时湛阳在琢磨这些事情,忽然眼前一闪——只见那酒保居然爬上吧台,手撑桌面,干脆利落地翻了出来。
没了阻挡,也没有吧台内部的高层地板,时湛阳这才发觉他个子相当娇小··又有短短一秒,他们又对视了一眼··酒保的目光还是闪得很快,他脱下碍事的马甲西装,挽了挽精致的衬衫袖口,松松地拧拧肩颈,径直跳上一张没被撞翻的桌子,抬高手臂往上一跃,他把自己吊在吊灯上了,眼看那脆弱的灯绳就要断开,他又收起双腿,一荡身子,松手就落到了那豹子背上。
准得像一枚子弹,却又轻盈得像片坠地的云··黑豹刚刚还伏得很低很紧,正准备攻击一个倒地抽筋的女人,差一点它就咬住了,身上突然多了重量,它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扭摆,拼命扭头想咬住什么,可酒保就那么稳稳骑在它颈子上,两条裹着西裤的腿,一双踏着尖头皮鞋的脚,牢牢锁住它的咽喉,牙齿挨得极近,却无论如何都都碰不上。
这是一场艰难的僵持,只见酒保仿佛满腔怒气无处发泄,真是往死里去拼劲儿,却也没占多大便宜,用力用的脖子都通红,脸却还是苍白如故,那豹子更是好不到哪去,被勒得痛苦至极,眼看着就要侧身倒地,顺便把那酒保也死死压下去。
这时手下来了,五六个大男人围起来,慌里慌张要把老大抬走,时湛阳却从其中一位腰间抽出一把手枪··“到门口”他大吼,恨不得站起来去踹那晃眼的玻璃,“推到玻璃门口”·手下听懂了,见他这模样,完全不敢违抗,硬是抬着他和轮椅经过满地那些碎得乱七八糟的狼藉,定在门口,正对着那片陷入狂乱的甲板,离发怒的人和豹不差三米。
子弹已经上了膛,一把简单粗暴的M9,时湛阳稳着手腕把它举起,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抬眼看,却见那酒保不知何时捞起了铁链,绕着黑豹脖子缠了好几圈,还缠进它嘴里,缰绳似的使它暂时合不上。
黑豹越痛苦,扭动抽搐的幅度就越大,他就要被甩出去了,才知道害怕一般,惊慌失措地死死扽着铁链,试图维持自己的平衡·与此同时,时湛阳的子弹擦过空气,正中那野兽的耳下。
- she -程太近,头颅爆出硕大血花,迸上时湛阳面前的地面,也迸在那酒保雪白的衬衫上,混着脑浆,多得都往下滴流,身下钳制的力道刹那间也松了,黑豹垮在地面上,濒死地挣扎。
酒保一个趔趄,却没摔得太狠,垂眼看看,又转脸看看时湛阳,明显地愣了一下,起身就走··安保人员姗姗来迟,团团把时湛阳和几个手下围住,放在避之不及的众人也纷纷围回来,好一番热闹可看。
时湛阳却顾不得那么多,什么暴露了,什么理纱子知道自己在了,他把伙计们都留下,随便怎么赔偿,自己则转着轮椅推开人墙··人们怕他,都给他让路,可当他终于挤出去,那酒保却没了影,空留地上一行越来越弱的滴状血痕。
时湛阳头痛欲裂,咬紧臼齿,沿着这条血路追,追到中餐厅边上一间公用厕所前··血迹已经微弱至极,在此处中断··这是个单间,只有一扇门··“ナナ。”
时湛阳把脸靠近那扇木门··无人应答··时湛阳又叫了两声,但他显然没有再叫下去的耐心,抄起墙角一只干粉灭火器,他用尽全力地砸,灭火器变了形,门也开了。
酒保站在里面,在镜子前,一身染的都是血,全然陌生的面容,他转脸看向时湛阳,两只手举在胸前,无力地摊开,仿佛不知道该拿它们去做什么,连五指都不会动了,那副单薄的身体却因恐惧在剧烈地、剧烈地颤抖。
第四十九章 ·时湛阳安静地转起轮椅,有个低门槛,他也越过去了,紧接着他关上门··门锁被撞得稀碎,他又从西装内袋里掏了掏,一个便携锁扣,他自己的工厂产的,主体是两片吸力极大的轻质电磁铁,在门缝上一扣,可以承受一吨以上的拉力。
可他再看酒保,还是呆立在那儿,脸也转回去了,从镜中暗沉地和他对视,似乎完全没有因此感到安全··“ナナ,”时湛阳道,“你过来·”·酒保频频摇头,下意识捂脸,好像他脸上栖着什么丑陋怪物。
很艰难的,他的僵着手终于能动了··“不……我不要,不要·”是邱十里的嗓音,用了太久伪声,此刻他的声线略有干涩··或许时湛阳应该再往前转转轮椅,那样他就能去到邱十里跟前,把他抱住了。
但时湛阳完全没有移动位置的意思,“过来,”他沉声道,“别怕·”··“兄、兄上·”邱十里还是被吸在原地,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哆嗦,衣襟上、手上,冲鼻的血腥气仍然无时无刻不在攻击着他。
他也能异常清晰地听见门外的响动,依旧混乱,还有女人在哭··时湛阳在镜中,则对他打开手臂··邱十里把自己的手背掐得发青,终于转身挪了步子,把头低得很深,慢慢地靠近。
时湛阳露出了然的神情,始终平和地望着他,每一步,都让他感到了一点点踏实··“你做到了·”时湛阳向前错了错身,双臂搂住邱十里的腰,把脸埋在他身前,衬衫面料太薄了,他的鼻梁感觉得到他的肋骨,“好乖,好乖。”
这是他们小时候常做的事,确切地说,是邱十里小时候·他是弱小的,麻烦的,说不好话也干不好活,受忽视甚至受苦也都理所应当,他本准备自己吞下去,可他大哥就总是这样,蹲低身子抱着他,拍着他的脊背,夸赞他的乖顺。
听话是那时的邱十里唯一能做好的事情,他认为这是必须做的,是分内事,他通过老老实实地扼杀自我来获得落脚的资格,可他大哥不然,大哥认为这是额外的,是他做得“好”,并会为他的痛苦而感同身受。
然而此时此刻,邱十里却因这般熟悉的慰抚而感到为难,衣服上都是血,他不想让自己把时湛阳蹭脏了,可现在说话对他来说都是件难事,用力往后挣,时湛阳还真就放开了他,却还是握着他的手。
“为什么这么害怕”时湛阳把脸抬起来,面颊和眉骨上果然沾了红红的血迹,他的眉,他的眼仁,又黑得那么纯粹,他鲜明得就像一幅难以靠近的画儿。
邱十里不吭声··“因为它是黑色的,有四只白色爪子的,猫科动物,”时湛阳搓了搓他的指根,“对吗”·“它……”·“对吗”·邱十里闭上眼,“……是小七”·“不是小七,”时湛阳缓缓地说,“小七比它小很多呢,也不会去试图咬死一个人。”
邱十里只是不停摇头·这种反常,这种全然无措的惊慌,时湛阳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他不像是刚和一只豹子打了一架,反而像是刚刚杀了一整个酒吧的人。
时湛阳如此明确地意识到,邱十里也是会害怕的,邱十里当然也有害怕的权利·他毫不犹豫制伏野兽,却也恐惧野兽,因为原始的本能无法被完完全全地收束,也更因为,他这一生漫长的、涂抹满手的杀戮,也是由一只弱小的、曾属于他的野兽而起。
人总是重蹈覆辙··人也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脆弱,因为人会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件事,小而尖利,长针一样,它就一直扎在那儿,疼一疼,你又想起它,于是你崩溃,或者只是笑一笑,耸耸肩膀,说它是永远的遗憾和错误。
时湛阳不让自己显出任何痛苦的神色,“你刚才不想杀它·”他轻声道··“我不想·”·“你也没有·”时湛阳观察邱十里的眼眶,“是我杀的。”
邱十里再度语塞··时湛阳又道:“我开的枪·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因为它要杀我”邱十里急道,那张陌生面容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显出种徒然的僵硬。
“那小七会杀你吗”·“我,我……”·“ナナ,我需要你冷静下来,你刚才救了一位女士的命,可能还救了更多,这是你刚才符合自我标准的判断,你也很好地做到了,仅此而已,”时湛阳垂下眼睫,看着那几节染了血的苍白手指,耐心地一寸一寸捋,“把面具摘下来吧,我不喜欢。”
“会暴露的·”·“已经暴露了·”时湛阳摸了摸那只空空的无名指,“我是说我·”·的确,恐怕不出半小时,这船上绝大多数人都会知道方才那声枪响来自于谁。
“兄上,我听到你要上船,江口理纱子也要上,我不放心……”邱十里干巴巴地解释··“我知道,我知道·”时湛阳松开他的手,柔和地说,“快摘吧。”
邱十里没再犹豫,把鼻梁上那副蒙了血雾的平光镜拿下来,又背过身子去摘那张贴在脸上的东西·他极少瞒着时湛阳做什么事,更何况这次还被抓了包,紧张得有点过头,竟忘了旁边还有一面反光的镜子。
就着头顶悬的暖色灯光,时湛阳看得清清楚楚,那东西贴合得太过紧密,邱十里干脆抽出匕首,在边缘处轻轻挑着刀尖割··慢慢地,一张透光的膜状物被他揭下来了,各个部位厚度不一,眼眶周围是泪- shi -的,还残留着厚厚的粉底——事先准备太匆忙,这张“面具”做得不算精细,瑕疵处当然要拼命遮。
他又附身在洗手池前简单冲了几下,洗掉大部分化妆品残留以及粘合的胶状物,这才回身去看时湛阳,试探着,他弯腰把脸凑得很近,像是要他检查一样··僵死的苍白不见了,原本的皮肤被刺激成粉红色,那双被刻意勒得细长上挑的眼睛也恢复了原本的形状,圆圆的,眼角有着小小的下垂,坠着几颗水珠,显得十分无辜。
“现在喜欢吗”他冷不丁问,热热地呼着粗气,眼中含着强烈到生硬的执着··时湛阳愣了一下·摘干净那张像要把人勒得透不过气的狗屁玩意儿,邱十里又变回了邱十里。
只有真正的邱十里问得出这种问题··“喜欢·”他抬起手,指腹擦过泛红的眼睑,在眼角处停留,“ナナ,过一会劳伦斯带你去最下层坐救生筏,外面现在风浪很小,在海上漂到九点半,有直升机过来接你。”
他又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六分钟·”·邱十里已然站直,巨大的震惊中,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时湛阳···“不用担心我·”时湛阳交叉起双手,又道,“在家等我,有两个小礼物要送给你。”
邱十里忽然笑了,“两个我一个也不要”脸上的水干了,胸前的那摊血迹已经干了,把衬衫浆得发脆,黏腻地往皮肤上贴,这让他觉得自己越发滑稽,他烦躁地来回踱步,既不敢看镜子,也不敢看时湛阳,“兄上,你不懂,你就是不懂,你不想懂。”
“我不会有什么危险,”时湛阳平静地说,“目前这艘船上没有人能要我的命·”·“江口理纱子呢”·“她也不能,更不会。
她还没有拿到钱·”时湛阳给自己点了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两口,“现在她也比我处境糟糕·”·邱十里直接把那雪茄夺了,咬到嘴边猛吸,腕子在隐隐地抖,烟雾缭绕中,他有一抹稀薄却刺眼的艳色,“我可以问吗兄上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个秦医生,还要一直一直,到现在都是,瞒着我找。”
时湛阳不发一语,也没有再给自己点第二支烟··邱十里又问:“外科医生,心脏专家,他是不是给我做手术的那个”·时湛阳肯定道:“是的。”
接着又分寸十足地补充:“我想知道他到底给你做了什么样子的手术,七岁就开胸,会不会有后遗症·”·“……我和江口组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没有。”
还是和方才一样笃定··邱十里把袖口放下来,胡乱抹了抹鼻子,“那他现在为什么会在江口理纱子手里”·时湛阳寻常地说:“因为谁都知道我想要他。”
的确,如果想从时湛阳这里换得什么,手里拿上这个筹码当然是很好的选择·邱十里怔怔地回忆:“我和她聊天,她说你一定不会放弃的,无论是用钱,还是用抢。”
时湛阳笑道:“你真的骗过她了时间和光线的选择都很好·”·不等邱十里再追问什么,他又道:“ナナ,我不是不懂,你担心我,也不想被我欺瞒,这些我很早就明白,但现在她只要不知道你在船上,事情对我来说就会简单很多。”
·“我能让事情变得更简单·”·时湛阳一愣,等着他说··“江口刚才喝多了,要把她的钻石戒指送给我,说她死了老公,我不要,她还约我夜里去她的房间,把房卡掏出来给我看房间编码,有两张,她一开始掏错了,着急挡住,但我看得非常清楚,”邱十里似乎觉得累了,停止踱步,把肩膀靠在墙棱上,和时湛阳中间隔了五六块地砖,“兄上,你说另一间房里她藏了什么”·这船上几百位客人,每一位的隐私都被保护得很好,江口理纱子的房间号是连劳伦斯这种楼层主管都不知道的,至于百万会的更高层,时湛阳找得到,却不能去相信。
如今这诱惑巨大,但他仍旧保持着谨慎,“她有可能是装醉·”·“的确,那么这一切就是圈套,比如我过去了,她开门一枪打死我·但如果我只是个不相干的服务员,她为什么要对我装醉她装醉说明她已经察觉到不对了,有极大的可能她也知道我是谁,既然这样,你赶我下船,就没有意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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