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始于夏日 by 它似蜜(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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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始于夏日 by 它似蜜(下)(3)
··时湛阳固然没带换洗衣物过来,邱十里更不想弄脏他,蓦地站起,脱了裤子往他身上垫,眼看着待会儿可能弄脏的地方都盖严实了,邱十里才撩起遮住半只屁股的肥大上衣,曲腿坐了回去,腿上的勒痕还在,屁股上的巴掌印也是,被过浅的肤色衬得艳丽。
“这样就好,不用关灯,”说着,他圈住时湛阳的颈子,塌下腰,用小腹和- xing -`器抵在那根大家伙上,一下一下火辣地蹭,蹭得黏糊糊的,“我想看着兄上。”
“可是这个房间有监控啊·”时湛阳随口般说道,继续起方才的扩张,润滑太少,他进不了太深,肛口瑟瑟地推拒着他·邱十里已然慌了,整个人往时湛阳怀里拱,想要把自己全都遮住似的,“在、在哪”他惶恐地到处张望。
时湛阳拢住小弟的后颈,把他脸蛋压在脸侧埋着,顺脊梁缓缓地抚过,“一共七个,各个角度都有·”·“……骗人·”邱十里不信,倘使真是那种情况,大哥绝不会容许他脱得这么光溜溜。
大哥会把看监控的人的眼珠子挖出来··“别怕,”时湛阳忽然笑了,“这是我的医院·这个房间的录像,也只传入我的电脑·”·邱十里手臂放松了些许,挂在他肩上,等他说。
“ナナ,所以你骑在窗户上的时候,我在看着你·你还穿着拖鞋,很危险·”时湛阳又挤入半个指节,肠壁先是皱缩,再顶一顶,就突然一松力气,软软地把他吸住了。
邱十里只觉得有点难以呼吸,这样的话,他见伙计们都走开后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地哭,他神经质地不断换台看新闻,他被时郁枫送来的北京风味芥末鸭掌呛得直咳嗽……岂不是这些狼狈样子都不需要通风报信,尽数被大哥看得一清二楚·“不是在开会吗”他抬起眼问。
时湛阳吻他眼睛:“那也可以看几眼屏幕啊,没有人站在我后面·”·“那我晚上不睡觉,抽烟……”他吸了吸鼻子,“兄上又熬夜工作了。”
时湛阳便吻他的鼻尖,“觉得恐怖吗我一直盯着你,现在打开我的那部电脑,也可以看见我们在做什么·”·这么一想,确实有点刺激,邱十里固然清楚自家惯用摄像头的清晰程度,更何况,现在还有七个角度,他被盯了三天,时湛阳有空了,望一望电脑,就能看见他。
可这怎么会恐怖呢邱十里开心得要命,他其实一直是被陪着的··这么一想他就要幸福死了,大大叉开腿,往前蹭一蹭,时湛阳也顺着他的力气往下滑,邱十里从腿上坐到腰上,俯下身一个劲地亲,倒是把自己亲得一喘一喘的,反手抓着那根粗烫的东西,几乎是往自己屁股里塞,却不顺利,太紧太干了,连个头也进不去,每当这种时候邱十里就希望自己是个女人,他总是不切实际地希望自己是个女人。
时湛阳则耐心充足,褪下大衣的袖子,掐掐他的腿根要他别急,又捉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扶好·”时湛阳道,聚精会神地追着邱十里雾蒙蒙的目光,随后掰开两瓣臀股,把自己的家伙嵌了进去。
在打滑,那窄缝的容量横竖都不怎么够,只能很浅地往里夹,一不小心,龟`头就戳到腰后的脊沟了·邱十里则很快回过了味儿,他想起,十八岁生日前,大哥和自己要去救被绑架的老四,在飞机上,在气压不稳的高空中,那是他们第一次贴得这样近,当时就是这样做的,因为大哥不想让他受伤。
当时他激动得只想乱叫,后来想想,总觉得有点不务正业,毕竟凶险就在地面等着他们·可现在又何尝不是呢·手术、新闻、生意、杀死的过客、活着的仇人。
人总是越活越挖掘出诸多不易,只能用蹩脚的方法,给自己找些快活·至少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就是这样··邱十里却觉得这快活来得很猛,很真,苦难分成两个人的,就成了珍贵的汤羹。
大哥的手在后面扶着,嵌在自己屁股里的那截不至于滑出去,他就开始上下摇晃腰身,含着那根东西夹紧肌肉,配合大哥的顶撞,一下一下,任那坚硬的龟`头戳上尾骨,滚烫的- jing -身碾过- xue -`口。
仅仅是这般擦磨,邱十里就爽得冒汗了,他惊讶于这种奇异的、不知来由的快感,呆呆地感受着,逐步加快节奏,始终张着嘴,望着时湛阳的眼睛·时湛阳的眼睛黑透透的,那种温柔和克制,就像在看什么不在人间的宝物。
邱十里不仅头脑发热,眼眶怎么也热了,他什么也想不下去,“哥,哥……”只能这么不断地叫,时湛阳却被他叫醒了,匀出一只手解他的扣子,从领口往下,他就从嶙峋的手腕开始摸,顺着肌肉线条滑到大哥的肩膀,衬衫的绸缎本是凉凉的,现在也热了起来。
病号服的扣子也解了一半,尺码太大,颠得又太狠,前襟跟着滑落,露出一边的肩膀和大半个胸`脯·时湛阳揪了揪那只在空调暖风下挺立的- ru -头,浅淡的颜色很快变了,滴出敏感的粉红,邱十里连脖子根都蒸得发红,发出短促的哼哼声,尾音打着颤,他挺着胸往那手上贴,又软着腰,往大哥身上倒。
·“我回去要看回放吗”时湛阳接住了他,笑着说··邱十里不满地啃上大哥的脸蛋,他不满是因为,时湛阳现在还有空琢磨回放的事,怎么这么游刃有余,典型的吃碗想锅。
他想让时湛阳为了自己,像自己一样,悬着理智没辙地胡乱晃荡·忽然灵机一动,稳住手腕,邱十里在地上铺的大衣里摸,拎出一个方片,那是时湛阳的手机,设置过他的指纹解锁,现在满手水津津的,也解不开,他就输入密码,麻利地打开了相机。
“看回放,就看得清楚一点·”在两束略显惊异的目光中,邱十里黏糊在大哥嘴角,兀自傻笑起来·他本想自己拿着录,最好放到屁股后面,录几段超清的,可时湛阳不答应,或者说是时湛阳的那根大家伙不答应,总之,邱十里被它顶得乱晃,从脚尖到五指,连镜头都拿不稳当,更别说伸到后面去对准特写了,他的胳膊似乎也不够长。
“ナナ还有这种爱好”时湛阳突然停止了下身的冲撞,专心去捉邱十里的短胳膊,捉他的手,偏要从后腰开始摸,挑起病号服的下摆,把邱十里整个人都摸得服服帖帖的,“是想让兄上,看回放的时候,更兴奋一点啊。”
邱十里软着嗓子,是在求饶,他被磨得正爽,已经硬得差点- she -了,才不想这么停下来,也不想让手机被夺跑···可时湛阳不为所动,弓了弓腰,硬把自己手机拿回来,- yin -`- jing -也被牵动着滑出去。
邱十里慌慌张张地摸索,想把它按回去,忽然发觉,手机没被大哥关掉放一边,而是镜头正对着自己的脸··时湛阳的眼神也正对着他,冷静的,热烈的,全都在,全都有。
“专心一点,你高`潮的样子更让我兴奋·”时湛阳这样说··也就是这么一句,短短两秒就没了,邱十里居然哆嗦着- she -了出来,好大一滩,在他刚才往大哥身上铺开的裤子上,他高`潮的神情固然被一清二楚地记录好了。
时湛阳一脸了然,奖励似的深深吻他,一吻不要紧,又接着是一股,弄得邱十里的脊梁都一节一节软成了泥,酥得脚尖都蜷着打颤,垮着腰趴在时湛阳身上,肚皮都沾了自己的精`液。
“这么舒服的吗”·邱十里脑子昏昏沉沉的,是因为镜头,灯光,还是大哥的话……他浑身都敏感得要命,大哥居然还在摸他被地板弄得冰凉的脚,握他的脚踝,让他觉得暖和极了。
“不知道,不知道·”脸臊得更红了,他低着头喃喃重复,撑起自己的身子,刮了不少精`液往自己后面抹,抹- shi -了,他又探进一根手指·有大哥刚才的扩张,进得很顺利,却怎么感觉都不对劲,“哥,你帮我……”他去拨大哥捏着手机的那只手。
“明天要手术·”时湛阳提醒··“不管,你帮我……你还没有舒服·”邱十里睫毛闪了闪,破天荒地撒起娇来了。
时湛阳没了辙,他没锁手机,只把它放在一边,任由邱十里握着腕子,摸到那片- shi -乎乎的屁股后面,一根一根地塞入手指,精`液和其他体液混合着,是黏滑的,稀薄的,他百般小心,只是不想让邱十里流血。
终于,三根手指拢在一起也进得顺顺利利,他扶稳弹动的下身,插得相当缓慢,龟`头都没全插进去呢,邱十里直接急吼吼一坐,坐到了底··这是平时也很少到的深度,时湛阳- cao -爽他是不用整根没入的,此刻却被他夹得头皮发麻。
邱十里也猝不及防地呜呜叫了一声,只觉得- xue -`口还有里面浅浅的那一块都撑得要爆,而更深处就像是被顶到了别的内脏似的,那么大的刺激,那么烫,只觉得火烧火燎。
邱十里却还是不退不缩,用力较着劲儿,垂脸直勾勾盯着时湛阳,就一直那么吞着,差不多适应了,开始自己摇晃腰肢··有些不得要领,时湛阳看不过去,虎口握上他腰杆和大腿之间的软肉,指尖则碰到他正在颠颤的臀肉,帮他调好角度,再自己挺腰往上顶。
顶了一会儿,照着那块腺体碾压,邱十里眼尾都红了,洇得- shi -- shi -的,发出他平时绝对会憋着的呻吟·时湛阳刮他的眼角,又拿过手机拍摄两人- jiao -合的地方,随着愈加疯狂的耸动,一会儿拍得到,连拉出的水丝都拍得清楚,一会儿又只能拍到邱十里甩上甩下的- xing -`器,啪嗒拍在时湛阳的小腹上,录下靡靡的响。
总之都是红艳艳、黏滋滋的,纵使时湛阳自己都觉得色`情过了头,更别提邱十里··“哥,不要了,别拍……”他傻傻地重复着,先是抬手腕去挡那镜头,手指都伸不直,“好难,难看……”辩解的舌头也打了结。
“好看·这个最好看·”时湛阳饶有兴致,把镜头对准他的脸··邱十里羞得都快哭了,眼神乱跳,坚持着入了会儿镜,突然把脸埋在大哥肩侧,怎么哄都不肯抬,手臂也圈上去,狠狠地抱。
时湛阳又一次没辙,明明是邱十里提的要拍,现在也只能放下手机去抱他,带着他的腰杆在自己身上套弄,越顶越快,越顶越深,“这样会痛吗”·“啊……不,不会,”邱十里揪紧衬衫光滑的缎面,吭吭地乱喘,“就是,好奇怪,好,好舒服……”·最后时湛阳发泄在他体内的时候,邱十里身前也是- shi -黏一片,已经分不清是汗水,是前泪腺液,还是自己又- she -了多少。
医院淡淡的消毒水味已经被热气腾腾的腥气完全盖过,还有唾液干了又- shi -的味道,他们还在接吻··身体里那根没有完全软下来,肠壁的形状就像是完全为它打磨的,还在严丝合缝地吸着。
邱十里伏在大哥肩头顺气,也没急着让它往外撤·脑子还是水汽氤氲的,半眯着眼,他感到非常安全,所以开始说傻话,“兄上,我想给你跳舞·钢管舞也可以啊。
钢管舞很好·我请教过一个钢管舞师傅,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嗯·”时湛阳用五指轻轻梳着他的碎发,碰到头皮,酥酥的痒。
“我还想给你生很多小孩·”·“嗯·”时湛阳又笑了,“ナナ这是想迷住我啊·”·邱十里想了想,“迷住……执迷不悟是啊,我想让兄上……对我执迷不悟。”
“你很依赖我·”·“我会让兄上觉得累吗”·时湛阳捧起他的脸,又对他笑了,邱十里看到眼睫下的光,好比一阵有棱角的风,也看到眼角细细的纹,好比心里的那盏酒被吹出了涟漪,他感到眩晕,甚至忘了去害怕这答案。
·然而这答案也并没有让他害怕··时湛阳说:“ナナ,我说过我爱你啊·我是一个会用摄像头监视你的控制狂·”·邱十里也笑了,“才不是控制狂。”
时湛阳又平静、平和地说:“我想把一辈子拿出来,和你在一起·有没有事情值得用一辈子去做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对于我来说,我有,我找到了,我的一辈子……它至少有它的意义。
我是幸运的·”·邱十里眼中迷茫了一阵,- xing -快感的余韵还荡漾在里面,他眨眨眼,晃晃脑袋,探身取来自己的裤子·时湛阳以为他要起身去洗,按他的腿,想先帮他把里面的液体差不多抠干净,却见邱十里又坐了回来,裤子随便一丢,反手去摸。
时湛阳手刚在- shi -滑的股缝间揉擦过去,邱十里和他相握,还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撇开指间黏腻的触感,撇开手心烫人的温度,时湛阳感觉到,一只凉凉的小环套上了自己的无名指,那是左手。
“4号口径,”邱十里弯起眉眼笑,不用回头看,他就感觉得到,“好合适·”·确实合适··覆铜钢,适合塞入火药打野猪,也适合做戒指。
时湛阳眼睛酸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剩太多这种液体·邱十里曾经也给他套上过指环,一定也是这样小心,套好过后,一定也是这样单纯地笑·可他当时正在昏迷,他感觉不到,也看不到,醒来过后他把那指环摘了,还摘了邱十里的。
现在他也说不出什么,肺腑都掏出去了,心上空了好大一个洞,他只能攥紧手指,感觉那个小环的存在,光滑的,细小的,和邱十里手上的一样,那曾是他们的子弹·然后他去拥抱邱十里。
邱十里也把自己打开,回抱过去,觉得自己正抱着一颗太阳·关于一辈子的问题,大哥不知道别人的答案,但一定要知道他的·他刚刚把答案给出来了··“哥哥,”想了想,邱十里又说,“等我手术做完,等有空了,我们去领养一个孩子吧。
那种活生生的小女孩……我们像爸妈一样对待她·”·第二天,在手术室旁边的等候室内,时湛阳问一同等待的时郁枫:·“你想不想要个妹妹”·对上时郁枫莫名其妙的眼神,那眼神简直比看他流鼻血还奇怪,时湛阳回过神来改口,“不对,应该是侄女。”
“侄女”时郁枫皱着眉,琢磨不清中文里这些复杂的亲戚关系··“侄女就是哥哥的女儿·我和你阿嫂准备领养一个。”
“你们有空养吗”时郁枫咕咚喝了两口热巧克力··的确是个大问题·至少要等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都肃清了再说,反正也是胜利在望了吧邱十里的心脏问题得以解决,那其他的就不算大事。
时湛阳这样想·浓郁的暮色默默打进窗子,这是个晴朗的傍晚,邱十里已经在手术室里待了67分钟,按照原先的计划,再过十多分钟,手术就该结束··几块屏幕从不同角度反映着手术室里的情况,现在看来,一切井井有条。
暂时可以把养孩子先放一放,但既然戒指戴了,就没有不度蜜月的道理·虽然现在忙,至少要度个蜜周·时湛阳暗下决心,“如果我们去澳洲,你能不能当导游”他又问幺弟。
“我没有去过什么景区,”时郁枫如实道,看了一眼大哥的左手,看那个哑光的小铜环,“但我可以开车带你们·”·“好·”时湛阳心觉这小孩最近很乖,可以多发红包鼓励,又往屏幕看去,这一看,他的眉头蓦地一蹙。
是那个他自己研究室的专家,只见那医生走到了镜头前,口罩和手术用的双目放大镜遮住了他的脸,“时先生,里面是空的,”他的蓝色手套沾了血点,正在空中比划,“没有芯片——空空如也”·第五十九章 ·空空如也。
时湛阳花了几秒钟,才真正理解这个词··第一反应当然是自己听到了谎·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又有谁说了谎,是江口理纱子,是姓秦的老头,是现在的医生,还是……自己的母亲。
可十几年前那场手术不是假的,它当然不能是假的——邱十里胸口那块愈合的疤,那么细长的一道,它跟着邱十里长大,虽然时间太久了,相当浅淡了,但时湛阳看过无数回,碰过无数回,甚至吻过无数回他记得它的形状,它细微的凸起,它每一寸在指腹下滑过的力度。
总不能说这些全是幻觉··想必是时湛阳此时的神情已经恐怖到了一定地步,那医生当然也觉得没法交差,手术台上方也安装了摄像头,他慌着叫护士切换过去·无影灯把一切照得相当明晰,可时湛阳并不能看见邱十里,只能看见大片铺开的无菌单,中间开了一个口子,开胸器就架在那儿,金属管伸进去,把切口内的余血吸出去,红得刺眼,有什么在跳动着。
是人体,人体被这样对待,而不该是人·时湛阳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块屏幕·手术的过程是争分夺秒的,此时更是如此,短短瞬间,思绪飞转·他知道那是心脏,也知道那是手术记录里标明的位置,那里被就划开,却什么都没有。
在会诊时仔细旁听过那么多次,见过那么多手术备选方案,又看过那么多遍3D模型演示,他这个外行人也不至于两眼抓瞎··同样他也知道,江口组当年埋东西的地方选得相当高明,短期之内对心脏功能不会有太大影响,或许长期也没有,从物理和化学上讲都相当稳定。
另一方面,芯片的直径无法进入血管参与循环,一旦移动位置,邱十里就会有明显的栓塞症状··这是许多专家都予以确认的结论,不仅是手术台旁这三位,还有十几个时湛阳在医学领域信得过的朋友。
所以这到底是因为什么那芯片不在这里,也不在任何地方,它消失了,就像是在某一刻彻彻底底地融化了一样··可去他妈的在哪,去他妈的消不消失,时湛阳从头到尾只关心一件事。
倘使它不存在,那邱十里就是平白无故地被开了这么一个大口子,在他的安排下,听了他的话,帮他一起找了那么多可笑的线索,就为了打开自己··还有那种捉摸不透的不安,就好比你掉了根图钉在床上,这图钉陷入了棉花,还带着不知何时要发作的毒,转眼间,它不见了,你却还要在这床上躺到天荒地老。
时湛阳很少感到害怕,包括他在黝黑山洞中,看着邱十里,渐渐失去意识的那几分钟,他没有害怕·当时他觉得自己可能即将失去什么,他早就料到了,也在那几分钟里真正接受了。
但他现在不能··“时先生时先生”专家在屏幕里比划呼叫··时湛阳吼了回去,他要他们抓紧时间缝合,紧接着他又转向时郁枫,“刚才你看到的,对外一句也不能提,对你阿嫂也是,听得懂吗”··时郁枫点了点头,奇怪地看着他,“你在流鼻血。”
时湛阳愣了一下,这才发觉口鼻萦绕的全是黏腻的血味,直接脱掉外套,一件定制的山羊绒西装,跟抹布似的被他攥在手里,在鼻间乱七八糟地擦抹,血不往下滴了,他就把它摔在地上,宛如对这块布有着滔天恨意。
时郁枫默默从洗手间拿了浸- shi -的毛巾过来,时湛阳单手接过,压在脸上,兴许是手劲用得太大,水被挤出来,带着腥味和砭骨的冷,顺着他小臂暴起的青筋流淌,流进袖口里。
“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打人·虽然我不知道‘空的’是什么意思·”时郁枫认真地说,像上次那样用集中五指的力气,捏住大哥的鼻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湛阳眼睛都被捏酸了,差点嗤笑出声··“但你这样,等阿嫂醒过来,他会担心的吧·”时郁枫笔直地盯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他和我说,如果想做成熟的男人,就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时湛阳哭笑不得地捂了捂眼睛,还是那样一言不发,在他眼里,自己仍旧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就跪在地上——不对,跪对他来说可没那么容易··但他渐渐地平静下来,鼻血也迅速地止住。
六个半小时之后,在凌晨,等清醒过来的邱十里恢复到了可以见面的状态,他已然又是那个完全符合标准的“成熟男人”了··病房里安静地亮着环形暖灯,邱十里尚且十分虚弱,那张脸,又苍白,又小,好像一盏灰下去的灯。
氧气面罩还挂着,手背上插着管子,身上连着各种仪器,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现在连起身也不能,一是麻醉劲儿过后的疼痛迅猛得离谱,二是乱动容易造成缝合处的崩裂··他只能那样平躺,垂睫望着时湛阳,张了张五指,就立刻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
手术非常成功,我们安全了·时湛阳目光柔和,这样低声告诉他··邱十里却仿佛不太关心这一点,兀自摸索了一下,时湛阳无名指上的指环还在,他的心才落到了实处。
时湛阳凝神看着他,忽然展眉,轻轻笑起来,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也捏了捏他的指根,提醒他术前不得不摘下的戒指现在也已经戴回来了··邱十里跟着笑,面罩变得白蒙蒙的,时湛阳把膝盖撑在床沿,挨过去听,这动作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他听见邱十里说:“兄上,我觉得我一个星期,拆过线后,就能出院·”·“胡话·”时湛阳拨开小弟额前黑漆漆的发丝,“开胸手术至少休养三月,多了就是半年。
之前就和ナナ商量好的·”·“可是那样,很可怕·”·“可怕”·“……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邱十里张大双眼,目光跌跌撞撞的,往时湛阳瞳仁里看,“我身体很好的,可以恢复得比别人快·”·“是吗”时湛阳轻捋那片薄薄的眼皮,眼见邱十里顺从地把眼睛又合上了,他就小心地触碰那扇浓密睫毛的根部。
他现在最不愿听邱十里说有关“健康”的事,邱十里总是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充满信心,好像七岁的经历不算什么,现在也不算什么,更别提其他流血事件··流血好像都不如流泪让他难堪啊。
时湛阳甚至听手下说过,自己昏迷期间,邱十里亲自带头去泰缅边境和截货的毒贩折腾,大臂中了当地的土子弹,他居然直接用手抠了出来··后来时湛阳也的确找到了那块狰狞的疤,他看着它说不出话,邱十里就搂上他的颈子,软软地贴在他耳边,悄悄地解释说,是自己不小心,但都过去了。
好像他坚定地相信自己是钢造的铁打的,伤口和苦难全然不用去在意,也不知是真的这样认为,还是在太多重压的磨碾下,不得不要求自己去相信··哪一种,是天真还是无奈,都让时湛阳感到乏力,感到挫败,他并不是不能理解邱十里的想法,也正因为理解,所以他明白,很多道理和邱十里是说不通的,也是他自己太弱,无法送给邱十里一间没有刀尖能戳进去的温室。
“ナナ,你看这个,”他把几个小时前准备好的假芯片按到邱十里手心,揉着他的手指,和他一起摩挲它的形状、质地、小指盖般的大小,“这是从你身体里取出来的,它在里面待了十七年,和血肉长在一起,现在它出来了,你不痛吗”·邱十里大大地呼了一口气,时湛阳的目光里有太多的温存,也太近,看得他横生出一种娇气委屈,好像理所当然似的,“很痛……”·时湛阳继续柔声道:“有小时候那么痛吗”·邱十里下意识抓住大哥的手,在此时,他被药剂里的止痛成分弄得昏昏沉沉,有些回忆和现实重叠了,使得他漂浮在印象模糊的水里,看到某些总也不愿想起的细节,“小时候,更难受,”他缓缓地说,“我记不清了……只是,手术的时候,我好像看得见医生和护士,听得见刀子,被放在铁盘上。”
他的五指嵌在时湛阳的指缝中,越纠越紧,时湛阳的心脏也跟着揪紧了,就好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没有全部麻醉,是为了抑制身体各项指标的变化,达到一个更日常、更能适应并带动芯片的状态吗于是邱十里看到即将切割自己的刀锋。
看到没有表情的口罩和双目镜·看到刺目的灯光·时湛阳不清楚,也不能再往下想··他亲了亲邱十里的额头,又问:“还记得什么想起来了,都可以和我说。”
“后来我被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休养,一直说我没有恢复好,一直不能出门,家里好像来了客人,有时候,我在吃饭,在睡觉,在看电视片……听到隔壁有孩子的哭声。”
“孩子”·“他只是一直哭,只是一直哭,我敲过墙,问他怎么了,然后奶奶进来,说那是鬼,”在时湛阳平静又稳定的慰抚下,邱十里用力闭着眼,低声喃喃道,“直到奶奶死掉了,我被放出去,又可以爬树了。
其他的房间都空了,他们说她的书稿都被一起埋在京都,然后,我看见了一惠姑母,看见了……兄上·”··不知怎的,他的泪溢了出来,细细的一条水线,从眼角向下蜿蜒地流,他不肯睁开眼。
“好了,好了·”时湛阳没再问下去,他怎么能让这个样子的邱十里再哭呢,打商量的口气,他又柔柔地劝,“只要两个星期,然后我们就出院,回家,好不好”·“嗯。”
邱十里这回乖乖地点了头··“血钻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好,这两天不能陪你,”时湛阳擦干那段轻薄的泪痕,腰力撑不住了,他又坐回轮椅,固然不能让邱十里看见自己的狼狈样子,为自己难过,他又扣住邱十里的手,不敢用力碰那血管,“有什么事情,就叫邵三他们去做,老四也会帮忙的。”
“小枫要回去开车吧·”邱十里挠了挠他的掌心··“他不回去·”时湛阳简短道,“一根烟也不许再碰,好好吃东西,好好睡觉。”
“嗯·我保证·”邱十里想起那些摄像头,又涌出点单纯的快活,在这快活中,他也没忘了正事,“可是,兄上,江口理纱子还在等着铷矿。
她不知道御守——”·时湛阳打断道:“我抽空杀了她·”·邱十里一怔,像在仔细琢磨什么,随后只是点了点头··“睡吧。”
时湛阳笑了,显得很轻松,“我会杀她·”他又说了一遍,好像这是道晚安的话··他不打算即刻就走,默默看着邱十里入睡,心里一直在想,一直在想,一直在想:·是的,我要江口理纱子死,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我更要的,是这个组织的崩溃,消失,身败名裂,一蹶不振··我要弄清楚那些垃圾在你身上做过什么,又是谁骗了我,一条一条罗列清楚··再报复回去。
第二天早晨,邱十里还在麻醉余力和药物作用下昏沉,护士打内线电话过来,说十分钟后有针剂要推,他才醒来,恍然发觉身边空无一人··而时湛阳也已经登上前往青森的飞机,一架波音737是满舱的,装的全是他要用的人手。
十二个小时之后,他们在青森机场降落··时湛阳没有大张旗鼓,当年的凤凰村已经基本荒败了,大雪压塌了樱树,他带着一小部分手下秘密在此住下,初见时的那颗树还在,时湛阳在树下,仰脸看雪,依稀记得邱十里从上面跳下来,像个透明的少年狐仙。
狐仙送给十四岁的他一只鱼形灯笼··几天之内,伙计们翻遍了邱十里曾经住过那座院落,甚至翻遍了凤凰村··书稿之类的确实都被移走了,水电地暖修理过后还能使用,时湛阳就睡在邱十里的小阁楼间里面,阁楼被分为两半,旁边那一间,他十四岁来探访的时候就上了锁,说是供暖管道有问题,不能用。
时湛阳在那房间的墙壁上找到了细小的抓痕,带着氧化发黑的血,指甲应该很窄,是孩子的手··他又静静躺在榻榻米上,嗅着长年累月的陈腐气,听着墙外风声,想象一个孩子鬼一样的哭声,也想象,自己家的小孩是怎样在听,又是怎样敲敲那墙面,扒着木板的缝隙询问。
仇恨从那时就应当开始了,此时落在心中,已经太晚·一个猜想也在时湛阳心中现出雏形··他为此感到头疼,不寒而栗,却又有种类似兴奋感的决绝·我终于疯了他想。
在可控范围内,时湛阳欣赏自己的疯狂,某种意义上,这杜绝了他的优柔寡断和同情心泛滥··几天过后,远在京都的“江口家之墓”热闹非凡,这是个地处远郊区的墓园,旁边有一座年代已久的寺院,这寺院专门供奉江口姓下的逝者,不过方丈和仅有的几位沙弥已经被打晕绑了起来。
坟墓底下则收纳了整个家族祖先的骨灰坛子,时湛阳就在园林的森森松柏之中端坐,在最中心、最大的那座坟墓前,雨夹雪的寒冷是刺骨的,他腿上盖了厚厚的灰色毛毯,八仔就在他身后,笔直地站着,为他撑着一把黑伞。
这是典型的日本老式“三段墓”,一家人葬在一起,此类风俗开始于江户初期·三块平滑灰白的石头分别叫作竿石、上台石、下台石·“江口千春”四字被写在丈夫的名号旁边,黯淡却又格外扎眼。
十多个伙计上手,撬动用作墓碑的竿石,挪开上台石,等下台石被搬开,骨灰以及随葬品就在下面,立刻有伙计下去,还有铺雨布挡雪的··其余人手,时湛阳用飞机运来的那些,平时就安排在日本的那些,此刻也都聚集于此,直立于老大身后,围了厚层,排了长队,看着这场井然有序的挖坟运动,黑色的越野车则在墓园外围了一圈,生出一种- yin -冷肃穆。
“老大书稿有十二箱有的埋在土里·”·“都搬出来·”时湛阳掸了掸雪茄,带火星的烟灰飘在风里,撞上雨雪,立刻就黑了下去。
既然已经露面,他固然做好了被拜访的准备·果然,搬到一半,江口理纱子姗姗来迟,身后也是黑压压地跟了一片··时家的伙计都给他们让路··理纱子穿了一身黑,高跟鞋踩在水洼里,给她撑伞的都跟不上。
她在时湛阳面前站定,脸色极暗,十分艰难地开口:“表哥,你在干什么”·时湛阳转脸看她,放下烟杆,漫不经心地说:“刨你家祖坟啊。”
第六十章 ·理纱子看起来就像受到了天大的羞辱,但她立刻控制住表情,也按住部下们的骚动,望着时湛阳,“这也是表哥的祖坟·”·时湛阳继续吸烟,“是吗”·理纱子笑了,“你也流着一半江口组的血。
一惠姑母不会想你这样做的·”·时湛阳并不否认,像是并不在意,关于人情血缘,又关于,那个安眠于香港的、越发像团迷雾似的母亲,再和江口理纱子扯些没用的废话,倒让他自己恶心。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坑中待命的伙计继续挖掘书箱··江口组的人不干了,暂且没敢先亮家伙,只是个个蛮牛似的挤,想往那墓- xue -里跳,时家的伙计固然哄上去拦,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两边的老大却还在互相静静看着。
·理纱子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从部下手里接过她的细管香烟,咬进发紫的嘴唇里·在这墓园,抽烟本是大忌,会打扰祖先的清净,她刚刚分明从时湛阳嘴边的火星中看到了轻蔑和不敬,可她现在也控制不住自己。
“这样好吗”理纱子问··“我觉得很好·”时湛阳欣赏地看着在坟头推搡的众人··“表哥,你想做什么”·“我说过了,就是想刨你家祖坟啊。”
时湛阳从八仔手里接过水杯,矮胖得像个饭桶,保温效果倒是极佳,是邱十里给他买的·里面装的是一种降火的中国凉茶,也是邱十里给他打听的方子,从广东运了大堆的药材,入秋以来就经常煮给他喝。
畅快地饮下几口,苦有回甘,他当然不打算多透露任何信息,找书稿是显而易见的,至于其他,多说无异于节外生枝··“我弟弟的手术出了问题”理纱子面不改色。
除去邱十里还活着,她几乎一无所知·她安在旧金山的人连邱十里的面都见不到,因为此事,组里已经人心大动··“你弟弟”时湛阳合上杯盖,往死里拧。
“铷矿的事,表哥总不会言而无信,”理纱子上前一步,又道,“我只带了五十个人来,表哥总不会以多欺少·”·不知自己这种“品德高尚”的印象是何时在道上形成的,除去理纱子,经常有人跟他这样讲道理,仿佛他真会认真去听,对任何人守着他的那点仁义道德。
时湛阳缓缓笑了,之后便专心盯着那几块墓石旁边的混乱,他不给答复,明摆着要抢,理纱子也着了大急,当那边终于见了第一滴血,这边的枪也相互对着举了起来··理纱子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我不想这样。”
另一边负责举枪的则是两个年轻伙计,在八仔两侧各站一个,八仔还是淡定撑伞,时湛阳也还是淡定抽烟··“请便·”他说··他们都明白,这枪轻易发不出子弹,一旦枪声响了,这附近的住户也不是聋子,郊区的警察当然也没有放假——那情形对谁都没有好处。
当热的不行的时候,冷兵器就体现出它的好来,军刀、警棍、人的拳脚,各有各的好·雨幕是灰色的,血的浓艳被雨冲淡驱逐,只有喧嚣和咒骂在雨声中被放大,回声般层层叠叠,泼得整座墓园都是,好像在声明,死亡本身吵闹。
在这场鼎沸的斗殴,或者说是血拼中,时湛阳周身画出了一个安静的大圆,他在其中,安静地看着逐步崩溃的江口理纱子··“我没有想到·这种事……我一直以为你不屑于去做。”
“我也没有·”时湛阳温和道,他说起日语来,总是十分和顺儒雅,邱十里说过,他这样就像个老师,要叫他“先生”··“江口小姐,”他又说,“你其实不必来的,我挖完之后,会把石头好好地放回去,再给你的祖父母供上鲜花。”
理纱子气得嘴唇发抖,两指用力掐灭烟头·她最近快被压力逼疯了,在家里喝酒聚会了一个通宵,方才派对还在继续,她的确也不想急匆匆地穿上衣裳赶过来,可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时湛阳突然出现在日本,家族坟墓被人动土,自己倘若不抓紧时间领人挣扎一番,这件事在组内都说不过去。
使她更加为之不安的是,时湛阳如此大动干戈,到底想从这坟墓里得到什么··“表哥还真是温柔贴心·”她淡淡地说,“这又是何必呢”·“因为我们双方本来都可以少一点损失,”时湛阳冷声道,冷得在雨落和厮杀声中也相当明晰,好像这一切都令他兴味索然,“你的五十个人快死完了呀。
我的土也快挖完了·”·江口理纱子立刻放弃了挣扎,许是尚且抱有一些合作的希望,她示意部下们收手,和时湛阳那边同时放下了枪杆·放眼一看,躺着的居多,其余的稍微一站起来,立刻全被时家的伙计拎着帮忙刨土去了,任凭再受侮辱,也只能咬牙去做。
这当然是按照时湛阳的意思,他果真是要将挖坟进行到底··而他本人只是默默地看,不和理纱子再聊上一句,亦不再看她一眼,坐姿尤为惬意·等那十来箱书稿被整齐堆放在石道一边,他对两边的伙计都报以微笑,笑得很完美,一点- yin -狠也看不到,“真是辛苦了。”
之后他便转向离开,轮椅碾过地上的枯枝败叶,八仔撑高伞面错身跟上,其余伙计则自动分为两拨,一拨抬箱背伤员,一拨留下收拾残局··理纱子看看手表,距她匆忙到达不过二十分钟而已。
“表哥这是在拿两家的和气开玩笑·”她打破这片有序的肃静··“江口小姐最近在家族里面应该不太好过,今天过来受罪,想必也是迫不得已,”时湛阳在坡道前停住,抬高了声量,“当然,有我的责任,刚才的事,还有铷矿的事,谁有异议就请他来找我,我会在东京留上一段时间,随时欢迎。”
话毕他便不再回头,轮椅经过新鲜的血,印在- shi -润的石板和土地上,又很快被雨水洗刷干净,片刻,盘踞在墓园外的车队扬长而去,连鸣笛都没有一声··十二个容量三百升左右的大不锈钢箱,全都塞满,其中书稿的数量可想而知。
时湛阳不想让任何人掺和进来,于是只能自己逐步查看·他在东京中央区的一座美资银行的大厦里租了三层楼,上下两层用来放顺手的伙计,以便随时拿出来用,中间一层给自己待着,翻阅那些发黄蛀虫的老本册,并且每天一壶凉茶,时刻提醒自己心平气和。
其中的信息质量也是良莠不齐,时湛阳翻到数十年前的几个银行账户和密码,翻到江口组当年鼎盛时期在新宿区开过多少家成人俱乐部和非法赌场,各个区域的头目都姓甚名谁家里有几个孩子,甚至翻到了诸多违禁药品供货渠道,九十年代畅通无阻,不知现在如何。
此类消息,放在当年恐怕价值连城,出于某种原因,也许是家族内斗,它们不幸随逝世的老妪入土蒙尘,时代的变迁使得它们的价值消失一半,现如今落到时湛阳手里,它们更是一团过时的废纸。
不过,其余大多数信息都是更加无意义的垃圾,譬如某个警长在风月场所搂着三个女人留下的裸照,又譬如江口千春调查丈夫外遇期间记下的时不时蹦出句诅咒的日记,时湛阳简直不忍直视,只能粗读一遍算作过筛。
·其实他大可以把这些箱子全都带回旧金山,大不了藏得隐秘一点,不让邱十里发现就行,那样恐怕更为保险,或者他至少应该看得快一些,以防夜长梦多,可时湛阳偏不。
他就是要在江口组的地盘旁边,大摇大摆、不紧不慢地待着,他在等··手术那年,邱十里七岁,江口理纱子也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他至少要等到一个当年过了三十岁的来找自己聊聊。
除去被海量奇形怪状的陈年旧事持续精神污染之外,那几天时湛阳过得还算舒心·他见了几个老朋友,给几个基金会捐了几笔钱,每天都会早起花上两个小时锻炼身体,血钻风波后,自家的两支老股和一支新股也开始了第一次回涨,并且没在休市之前跌回去。
·他甚至尝试过在晚高峰期间挤山手线,以此放松身心·八仔等人可放不下心了,做贼似的偷偷跟着,时湛阳选择无视,也许是他这张脸比较有欺骗- xing -,还没到站台就有工作人员上来帮忙。
成功塞进车厢,他旁边还是一群结伴放学的小学生,各自脖子上都挂着一把小口琴,时不时无聊了,还要吹上几个音再立刻放下,一脸兴奋,好像给自己创造了什么秘密··时湛阳透过玻璃窗上的反- she -,仔细观察他们。
活生生的小孩不也就是这样,可爱不到哪里去,还有点吵人,他想,领养一个又能有什么区别还要把他养大,教他做人,一不留神就长歪了天天发神经,后患无穷,够麻烦的。
特别可爱除外··怎么才能特别可爱这答案太简单,时湛阳认为只需满足一点,“是邱十里给自己生的”,这就是充分必要条件。
无论男孩女孩,又无论长得像谁,他简直能想象得出这孩子以后如何倾倒众生了··紧接着又是一个闪念,车门打开,小学生跟小鸭子似的排队挤下去,时湛阳也恍然清醒。
虽然他长年坚持投资基因技术,近几年生化研究也是大热门,但两个男- xing -结合繁育仍旧是许多天方夜谭中最不切实际的那个·要是真能做到,那百分百诺贝尔奖了。
时湛阳认为自己中毒不浅,打开手机准备冷静一下·他交了几辆跑车的定金,准备一部分送给即将成年的老四,一部分让邱十里挑,算作他术后接风的小礼物··在当晚,假装在美国时区和刚起床的邱十里通着视频电话,时湛阳瞧着小弟秀气的眉眼,白腻腻的下巴和锁骨,又想起地铁上的古怪想法,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邱十里的面色恢复得健康了许多,还是那样一本正经,跟他汇报康复情况,汇报老四和邵三为了不让他无聊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还说自己闲得快长毛,问大哥有没有再上火,却不多问上一句他忙完了没有,什么时候能见面。
这让时湛阳感到放松、舒服,却又有点心疼··已经小半个月了,他从青森到京都又到东京折腾,邱十里也住了这么多天的院,血钻的热度褪了,距离约好的两周几乎只剩分秒。
他知道邱十里是在意的,不是闲得快长毛,是在意得快长毛,那种在意从每个笑,每次眼睫的开合中溢出,都顺着网络信号爬过来了,一株藤,长出温顺的刺,冒冒头,顶到时湛阳的指腹,可邱十里还是不问。
正好时湛阳也不想答··他反思,邱十里这么小心翼翼闭口如瓶,是不是因为被自己瞒过太多次·他坦言说过,“我可能会骗你,做让你难过的事情,”这是浑话,也是真话,说出来就好像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万能挡箭牌,好像两人之间的不透明生来就有天经地义,所以说的时候时湛阳认为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他也记得邱十里听到这话时的神情,好像什么突然失去了嗅觉的小动物,只能大大地睁着眼睛,想从茫然中抓住些东西··这种神情是美的,比时湛阳想象中的任何一款未来小孩都要好看,美得一把就能捏碎,变成蒸汽飘个没影。
但时湛阳一点也不愿意看到这种神情·他经常想,还有多长时间,还有多少事,自己必须瞒着邱十里去做于两人来说都是煎熬·可是又有太多事,需要太长的时间,时湛阳得去解决,至少得自己先弄清楚,由不得它们稀里哗啦兜头往邱十里身上砸,那样太残酷了。
就比如在美丽的“阿尔忒弥斯号”上,在得知身世之后,邱十里扎在大腿上的那一刀·时湛阳至今想起来都会心生郁郁,他想,自己捧着的这位也是够狠,一刀能扎两人。
好吧,总而言之,时湛阳确实想要阻止邱十里看到这世界的某一部分真实,并且他还真的动手去干预了,一度对自己信心十足,像个自以为是的封建长辈,最后却还是没能避免伤害的产生,甚至眼睁睁看着这口子越拉扯越大,所以时湛阳经常觉得自己也挺无知挺卑鄙。
所以时湛阳也觉得,自己这次千万不能败,他也是强忍着杀人的念头,留着理纱子的命,也留着江口组的,想要抽丝剥茧,他总不能提前捣了虫巢,在搞清楚到底是什么狗玩意致使自家小弟在心口白白挨上两刀之前,这些书稿,这些秘密,都必须真空存放,只能自己碰。
于是,在看着邱十里喝上热粥,放心关上视频通话之后,时湛阳进了银行闲置的金库,把自己和那些发馊的旧纸张锁在一起·已经是最后一箱了,还是没有任何资历老一点的黑社会来找他算账,他也还是没有翻到什么有用信息,前面整整十一箱,只有一张疑似邱十里的童年照被他从合照里剪下来塞进了钱夹。
要说不焦虑,那是假的,但越往后翻,堆叠的废纸越高,时湛阳就越平静·假如他之前的猜想正确,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着不可忽视的功能的人,在这个家族琐碎庞杂的生存证物当中,不可能留不下任何痕迹。
眼见着箱子见了底,已经是凌晨四点出头·不会这么巧吧,时湛阳用力按了按太阳- xue -,冷笑着想,需要的总是压在最后,或者根本没有··反正压在一厚沓保险单上的是一本家庭相册,又一本家庭相册,这江口家还真够和谐,干什么都要留几张影。
时湛阳翻开看,这本果然也是布满他憎恨的人的那种,耐着- xing -子继续浏览过每页,一张照片猛地抓牢了他的视线··富士相纸,褪色明显,大概是一次成像的拍立得作品。
照片上是两个婴儿,在襁褓中,并排放在一起,应该是刚刚出生,还在懵懂酣睡,脸蛋都是皱皱巴巴的·旁边乱得像羊肚似的床面上,一个年轻女人正虚弱地对镜头微笑,她应当是出了很多汗,漆黑的头发黏在煞白的额前、颊侧。
脖颈上,她有着一双和邱十里酷似的眼睛,那应该叫桃花眼,或许她不开心,但她的双眼总是含笑···时湛阳捏紧页脚,灌了一大口凉茶,把相片从塑料封套中抽出时,一种直教人喘不上气的、猛浪般的宿命感就一寸不差地压在他的脊梁上。
紧接着,他翻过相片来看,背面一行日文,笔墨廉价,字迹工丽··那意思是——那其实只是两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えぐち しゅん(江口瞬),えぐち ナナ(江口虹生),平成2年5月5日。
第六十一章 ·双胞胎这个可能- xing -,时湛阳之前猜到过·确切地说,他猜到芯片在另一个孩子身体里,邱十里的手术则是掩人耳目的伎俩,甚至把手术的当事人都骗过去了。
然而时湛阳从没听邱十里提过任何同胞的兄弟姐妹,他也可以确定,连邱十里自己都不知道这么一个孩子的存在,况且,孪生子什么的,也太夸张了吧,也许只是两个同龄的孩子,在快门闪动的那个时刻被摆在一起,也遇到了一样辛苦的命运。
·抱着这种类似侥幸的心态,时湛阳掏出手机把相片的正反面都拍清楚,加密上传,随后删除文件,把这相片点燃压进烟灰缸里·相纸烧得焦黑,温暖又刺鼻的味道缠绕上来,接着他拿起相册继续翻看。
又一副怪异的图景映入眼帘··那是个躺在棺材里的女人,至少她绣有江口家纹的白色麻衣这样显示·麻衣与和服类似,但右襟在上,领口以上的部位已经不成人样——头发没了,头皮没了,从前额到脖颈的皮都不见踪影。
她是个模糊的血人,嘴巴和双眼是三个空洞的血窟窿,带着不同程度的腐烂,她就这样戴着三角形的“天冠”头巾,被放在洁白的窄棺材里·棺木样式简单,没有抛光,应该是要随主人火化的那种。
时湛阳花了一秒意识到她的身份,拄拐站起来,静静地对这相片鞠了一躬··背面的日期是平成2年5月10日·生产后不过五天,和先前调查到的一样,这尸体应该是江口理纱子的母亲以之为傲的“杰作”,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口千春的书稿中,应该是她把尸身从儿媳手里抢了过来,在此日收殓,拍下照片算做记录。
算来这年是1990,江口组确实在这年出现了两个派别的分裂··把照片收回塑封袋里的时候,时湛阳的拇指抖了一下,他有些后悔,方才保密心急,电子记录和实体毕竟不同,烧掉的那张产后留影也许是这个女人为数不多的摸得着的影像之一。
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一小段时间,一个年轻温驯的女子,邱十里的亲生母亲·再之后,她就变成这副模样了··时湛阳越发坚定了这些细节不能让邱十里听到半句的决心,他没有过多的时间留给感- xing -,继续起方才被打断的翻阅。
只见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这页之后足有三十多面,六十多张照片,全都在记录一个孩子的成长··他学会了爬,学会了走路,学会了整齐地穿着杏白的色无地,抱着三味线冲镜头微笑。
他的头发蓄长了,有时松松地绾起来,有时披在肩后,随他蹲下捡卵石,发尾就像莲叶一般浮在流动的水面上·看背景,他站在一条小溪之中··那条小溪时湛阳也见过,就在凤凰村,十四岁逗留的那几天,邱十里带他去看过,小声说了些什么,他当时三脚猫的日语水平并没有听懂,只记得松林边的溪水尚未完全封冻,在薄冰中,在云雾一般松软的积雪下,潺潺地流淌。
每张照片背后都标有日期,一直延续到平成9年的五月,夏季快到了,那也是手术实施的日子·每张照片背后也都写着“ナナ”,有时还是小孩粗浅狂放的笔触。
如果说这些也是某种证据,时湛阳已然下不了手去销毁·那些投在相纸上的线条和色彩,组合起来,越接近初见时的印象,时湛阳就越无法将其付之一炬··二十年前的那个影子,钟声一般在脑海中铮铮地响,附着在心中的人身上,还有以前错过的种种。
于是时湛阳只能怀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柔,默默地摸一摸相片发涩的表面,再把它们叠成一沓,用文件袋装好··在这相册的最后一页,时湛阳终于翻到了更有实际意义的线索。
一张类似全家福的东西,总共九个人,都穿着夏季的盛装,踩着木屐,背后是树林爆炸一样的绿色··江口千春就坐在中间,一脸和蔼,她的两侧各站着一个孩子,被不同的大人按着肩膀,搂在身前。
邱十里还是那副女孩样子,和当年冬天的模样并无二致,脸蛋还要圆润一点,他身后那个修直的、挂着微笑的妇人则让时湛阳心中一紧——那正是他的母亲··他就这样紧着一颗心脏,再去看另一侧……那个孩子,他有着和邱十里一样的笑容,一样的五官。
但他显然被当男孩一样抚养着,留着短短的碎发,叉腰挺胸的,一脸不可一世·至于身后搂着他的大人,时湛阳也认识,是他母亲同父异母的妹妹,早年已经去世。
背面日期则为:平成9年7月12日··这一定是手术之前留下来的··的确,时湛阳记得,那年夏天母亲早早地回了日本,独身一人,去参加那一年一度的“祇園祭”。
直到冬季到来,她才通知时湛阳去青森找自己·动身前往那个偏僻的乡村之前,时湛阳还收到一封邮件,他在里面看到一张模糊的图片,那个孩子苍白地躺在病床上,乌黑的头发在枕头上铺开。
当年的他还一度- cao -了点心,总觉得自己这个小表妹虚弱得就像是要死了··那也是时湛阳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えぐち ナナ··原来那年根本就没有什么“祇園祭”,又原来,母亲全都知道,什么双生子,什么芯片到底进了谁的心脏。
可她没有提过半句·连手术她都在场,一个孩子上了手术台,像个鲜活的动力泵,被硬塞进去金库的钥匙,另一个也进去了,某种程度上,他比自己的兄弟更冤,他被柳叶刀割出的那些痕迹,也许只是为了造出相同的伤疤,好比上台前完美的衣妆,让任何人都分不清他们,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真的主角。
好一出煞费苦心的大戏··又包括之后,从夏到秋到冬,那么长的恢复期内,两个孩子被关在阁楼上,母亲极有可能就在这村落中看着这一切·可她还是没有提过半句。
直到她死···时湛阳无法理解·当年,在送走母亲之前,他把邱十里关在病房外,听母亲说了有关芯片的往事,死别就在眼前,他把愤怒强忍下来了,从此这块心病跟了他十几年,自己憋着,吞咽着,每当觉得安宁就又会想起。
独耳高个子的中国医生,光是做梦都梦到过多少种样子母亲是觉得他不会动手去找,还是觉得他找不到还是就想让他去遍地撒网地找,把假戏做到最真,也骗过了江口组,把所有的矛头都吸到邱十里身上——于是江口瞬就安全了·可那御守又有什么意义呢御守也是假的·总之,不幸的是,时湛阳不但认真去找了,还找到了,找得又准确,又成功,他本以为自己慢了很多年,终于能取出长久折磨自己和邱十里的东西,能对小弟或多或少还上父辈欠下的债,这下可好,又一刀下去,债更重了。
骗他的不是那个被自己折腾得半死的秦医生,或许也不是那位处心积虑的江口理纱子,而是他自己的母亲··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情绪的转变是个迟缓的过程,时湛阳一直在训练自己避免产生过激情绪转变的本事。
这么多天,可以说先前他是愤怒的,一心都在发狠地想着快点刨出线索,看清楚事实,这种持续的愤怒就像薄薄石皮下的岩浆,给他个出口他能破口大骂,从狗- ri -的江口组到狗- ri -的股市,到那狗- ri -的一切,所以他得拿出本事来忍,来保持必要的冷静。
可他现在自己待着,金库铜墙铁壁的,骂得再粗俗也没人听得清,他却完全骂不出来··时湛阳捏着这张相片,嘴唇都僵了,他这是无话可说·他开始笑,不知道笑什么,他几乎是乐不可支了。
他能去恨一个死人吗能恨自己叫了二十多年妈妈的人吗·他连问句为什么都没机会呀··时湛阳靠在那堆扎人的废纸上枯坐很久,凉茶都喝干净,再一支一支地抽烟,他需要足够多的时间来理清思路。
第一件事,江口瞬是否还活着,这件事他并不关心;第二,双胞胎的秘密还有谁知道,这件事短时间内无法得出确切结果,一切照旧的话,也造不成什么大麻烦;第三,现在的情况下,该怎么搞死江口组,死透的那种。
还是这件事比较切实··等思绪都恢复井然有序的状态,时湛阳把自己撑上轮椅,又把装照片的文件袋放在腿上,拧开防盗门·他有时候会相信因果报应,老天不报的话,他就愿意动动手指代替着报回去。
金库外的走廊有几扇通透的窗,天已经亮了,大束阳光打在时湛阳的腿上,透过透明的文件袋,照上邱十里浮在溪水上的,睡莲叶片一样的头发··他把轮椅停下,就着那块阳光低头看了几眼,又几眼,这许久。
眼见着两周的约定已过,邵三打电话过来,忧愁地说阿嫂正在复查,准备办理出院手续,还忧愁地说大哥您再不回来就兜不住了,四少爷要回去比赛,四少爷也拦不了嫂子找您,就差哭嚎几句“老大您到底去哪了呀”。
对此时湛阳则要从容许多,他当时正在车里坐着,在去往一个深夜俱乐部的路上,一个江口组的高层已经在那里等了他两个小时·含了几口温水咽下,润一润这两天吸烟过量熏哑的嗓子,他给邱十里拨去这天的电话。
“怎么样”·邱十里听起来有点惊喜,轻快地说:“已经不疼了,各种指标也正常·兄上怎么样”·时湛阳揉了揉眉心,“我在阿布扎比这边谈单子,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去。”
他剩不下什么精力去圆谎,只能说一个常去的,远的,免得邱十里动什么找自己的心思·出发来日本之前他就把人家的护照冻结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但他清楚,邱十里要是发现了这件事,又会想到什么,是什么感觉。
好在他的小弟还是像以往每次那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无论是否相信,又是否好奇·这让时湛阳感到一种安慰,他觉得自己是被理解的··邱十里叮嘱他:“那边现在是大中午吧,兄上不要在外面乱走。”
时湛阳笑道:“那我午睡咯·车子记得挑几辆,不要的给老四·”·邱十里也笑:“我挑了一辆,回来一起去1号公路兜风·”·这句话可以说是功效奇佳,之后时湛阳跟那位五十多岁的老光头聊天时,心里的厌烦也轻了不少。
这已经是第四个了,他仔细研究了一遍江口组现今的名册,挑出那些年龄大的,有家室的,这种人往往野心收缩,会想找靠山安度晚年,过上安全富足的日子,那么时湛阳无疑是绝佳人选。
他和这些人进行简短的谈话,赠送大量的现金,却不要求他们退出组织投奔自己·反正说得好听,这些人到最后当然要和江口组一起死,时湛阳只想快速套出些消息罢了,譬如这些年色`情业急速降温,支撑江口组的到底是什么。
赌和毒这是当然·赌就罢了,也是互联网冲击下的夕阳产业,毒呢他们哪来的毒这便是时湛阳要打听的。
他这招十分管用,枪口对上,好酒和美钞也招待上,那些干到中年身体弱了消息多了的家伙都能跪下喊爹,时湛阳屡试不爽,不过一周过去,他果然弄清楚了江口组的稳定毒源,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却非常可靠,要价低,供货好,不过对方的老大十分神秘,从不露面,江口组找不到他,只能等他来找自己。
至于找到后的情形,此类中年男级别都不够,也弄不清楚··于是时湛阳也觉得不够,他一直琢磨,怎么才能让那位神秘毒贩子主动找自己呢找上自己才有机会把这条根- jing -给截断呀。
他身在日本这件事,至少本土干相关行业的肯定都已经传遍了,人家不来找,就说明诱惑不足··之后又过了几天,又见了几个动了安逸心思的老黑社会,时湛阳还是没能捞出更有价值的消息。
他实在是发愁,也实在是想回家看看邱十里,抱在怀里好好地揉揉,他急需此类吸氧活动,都不想再约人送钱了,那夜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一周没和邱十里视频聊天,正想切内网拨过去,突然被拨入了一个电话。
是他对外公布的号码,平时骚扰电话也不少,动不动就有哭爹喊娘说自己破产了求投资的创业大学生,还有被混混欺负求他主持公道的青少年,甚至有打晕了丈夫问他该怎么藏尸的绝望主妇,时湛阳到后来就不搭理这个号码的来电了。
但他这次还是划开了接听,因为这来电加过密,显示未知···“你好”时湛阳用日语道··“你好·”对方也说日语,发音十分标准,也十分缓慢,“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哦,我要找的人”·“哈哈,你不需要试探我,我们应该是盟友才对,江口组没有我,可是活不下去,”对方顿了顿,“你需要和我见一面,前提是,你一个人,零武器,我这边会有许多支枪对着你,因为你还没有赢得我的信任。”
时湛阳辨认清楚了,这是机器的发声,虽说学人学得炉火纯青,胜过市面上任何一种语音助手,但那笑声暴露了他,两声都是一模一样的调子,没有活人会那样发笑,也没有活人会把每一个“我”字说得一样轻重。
“好的,我非常期待·”时湛阳笑道··对方发来的地址就在东京,还在银座一幢大厦的天台上,时间定的就是当天午夜,距挂掉电话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
当然,时湛阳无法确定对方的真假,又或者说,无论真假,他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但他还是准时去了,好在那座大厦不是那片里面最高的,狙击点还算好找,在他的轮椅进入直梯之前,四面八方的枪手都已经准备完毕,如果真的身无寸铁,心急上了钓鱼的钩子,这种死法未免太蠢。
他已经过了那种老实讲道理放手赌- xing -命的年纪··坐到顶层的只有时湛阳一人·没有伙计知道他这趟要去见谁,保险起见,在垃圾桶跟前,他把微型耳麦和对讲机都丢掉,柱起拐杖,一步一步登上台阶,推开天台的门。
果然有枪,不过明面上没有许多支,三个平淡无奇的黑西装,三个枪口而已,中间围了一个戴面具的人,个子不高,穿着厚大衣,看不出身材··“你果然来了。”
还是机械发声,没有风,听来十分清晰·时湛阳看清他手里的电脑,也看清他的面具,遮住上半边脸,是纯黑的,造型却十分夸张,有着巨大的喙和菱形的未镂空的眼,像某种鸟类。
“凤凰·”那人又道,嘴都不张,迅速地敲击键盘,“烧焦的凤凰·”·“你好·”时湛阳把拐杖支在腋下,和他握手。
“没有带其他人”那人迅速地松开了,仍旧十分谨慎··“哈哈,轮椅都没有人帮我搬·”时湛阳微笑道,不动声色地观察,除去这人下半部分格外眼熟的五官,他还注意到面具后掩藏的白发,中长发,全白,可这人手上皮肤十分细滑,并且血肉饱满,至少不是七老八十的老翁,“我们切入正题”·“好。”
那人直接席地而坐,盘着腿,很惬意,黑西装们不动,枪还是举着··时湛阳也不动,垂下眼睫,“如果你执意戴面具对我,恕我无法感觉到任何诚意。”
“啊”那人跟没听懂似的,懵懂抬起脸来··“那也就没办法结盟咯·”时湛阳轻松道··那人似乎仔细思考了一番,噼里啪啦地打着字,机械男声紧接着字正腔圆地说:“没有这个必要,反而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确定要摘”·“请。”
时湛阳退了半步,就着紫红色天空反- she -的霓虹,他要看个清楚··那人把电脑放下,抬手在后脑勺忙活,头发先散了下来,的确是中长发,的确也是全白,面具向下滑开半寸,额头露了出来,他就要摘了,时湛阳的猜想就要验证了——·突然,也就是刹那间,两个黑西装同时倒下,第三个正要扣动扳机,也是猛地仰面一翻,死状和前两个一样,脑门上一个穿透的小血洞。
面具人一声不吭,抱上电脑直接跳楼,这一切都在三秒之内,时湛阳没拦住,也没看清他的脸,挪到天台边缘往下看,哪还有什么人影·头一次觉得自己这条腿如此废物,时湛阳是气急败坏的,又没有对讲机,他打电话给楼下守着的伙计,要他们搜整栋楼,高层也搜,地面也搜,地下也搜,还要把开枪的拎出来,刚才有什么危险三颗子弹倒是利索,之前的所有付之东流,以后又能否再把这爱摆架子的中二病面具人叫出来,更是一说·他只觉得把那不长眼的怎么样都不解气,再罚,再如何,又有什么用他又失败了败得像出滑稽剧摔了电话,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吹,凉飕飕地划拉在耳边,时湛阳悻悻拄起拐杖,准备下楼,一转身,目光扫过三个死人,忽然撞上了一双皮鞋。
他瞬间定住了,强迫自己慢慢地,一寸寸往上看,看快了他认定自己会立刻疯掉——腿,腰,一双握枪的手,西裤上沾了石灰,只穿了一件衬衫……还有一张这些天里日日夜夜都会想到的脸,苍白,疲惫,紧张。
邱十里怔怔地望着他,“兄上,我……做错了”·第六十二章 ·“……先不说这个,”时湛阳深吸口气,揉了揉脸,“ナナ,你过来。”
邱十里把两支手枪都别回腰后,枪管上装了消音器,它们又长又沉,抵在他的大腿上,他快步朝时湛阳走去,僵站在他跟前,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怎么不穿外套”时湛阳竟脱下自己的大衣,沉甸甸地给邱十里披上了。
只用一只手,尺码又大,差点滑下肩膀,邱十里还不想穿,硬要给他塞回去·时湛阳按住小弟的手,颇为认真道:“以后再不穿,我只能这样脱自己的给你·我也怕冷哦”·邱十里立刻老实了,下巴缩在领口中,垂下眼睫道:“……脱在下面了,耽误爬楼梯。”
时湛阳松开他的腕子,没有急着下楼,只是退了一步站定,“这栋楼有十六层·”·邱十里显得很不自在,别过脸,他去看一条马路外朦胧的霓虹,“兄上,我们先下去吧,太冷了。”
时湛阳仿佛没听见,眯起眼问:“你不要命了”·邱十里还是盯着不远处的招牌,“FUJIYA”六个字母,还有圆圆的一个Logo,底板的彩虹灯管正在闪烁,对比度高的色彩总是显得热闹,“我没事,没有不良反应。”
·“看着我·”时湛阳道··邱十里立刻转过头去,目光是撞在时湛阳脸上的,撞上了,又很快慌慌地弹开,“真的没事·我只是想上来……电梯卡在中间不动,就爬了。”
“为什么想上来”时湛阳压住点烟的念头,二手烟对病号没有任何好处,尤其是刚刚完成爬楼- she -击等一系列动作的病号,“你觉得我有危险”·“我不知道。
在楼下看不到——”·“然后你上来,看到三个人拿枪对着我·那是你的本能反应,对吗”·“……对。”
邱十里捏着鼻梁,他又不看时湛阳了,显得有三分颓丧,还有十分的懊悔,“兄上,我是不是不应该开枪”·“是·刚才对我来说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时湛阳坦然道,“但过去了,无所谓了,大不了以后再解决。
现在的问题是你的身体,ナナ,你没有听话休养·”·“我不想休养·”邱十里也放松了些许,看着大哥毛衣上的织纹,他解释道:“就像小时候我被关起来,说这是休养,但总也不好,他们总是说我没有好,所以一直关,一直关。”
时湛阳蹙了下眉,随即松松地笑了,“一样吗这次只有两个星期,还是必要的两个星期·”·邱十里立刻纠正:“已经三个星期了。
这是第二十天·”·的确,一周又那么一晃而过,时湛阳头痛地意识到,是自己忙忘了,“休息二百天也不过分·我也没有关你·”他补充道。
“兄上不是冻结了我的护照吗”邱十里猛地抬起眼睛··“但你还是找过来了·冻结就是想说,不要来找我·”时湛阳平静地接住他的瞪视,又平静地问,这平静更像种淡漠,“我想不通。
我真的有这么不让我弟弟放心·”·邱十里愣了一下,有点哑口无言了,为自己的冲动和任- xing -·他好像是无药可救的,偏执狂似的,症状一天比一天严重,但他还不想承认。
·时湛阳继续起他有条不紊的盘问:“这次怎么找到的ナナ,我不想罚你,我罚那个和你多嘴的人·”·听到这话,邱十里就彻底着了急,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大哥呵出的白气,以及大哥过分冷静的表情,又像是入神,又像是失神,好比生吞下去什么滚烫的东西似的,“没有人,没有人和我多嘴,没有人和我告密,不用罚,”他艰难开口,每一个字,他都说得很费力气,“我自己找来的。
我在日本三天了,我有定位·”·“你有定位·”时湛阳是诧异的·他的确没往这方面想过,他觉得不至于·于是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嗯·”邱十里点点头,“我装了,在戒指里·”濒临绝望一般,他快速说··时湛阳望着邱十里仿佛茫然困惑的脸,他自己也是困惑的,花了几秒理解这其中的意思,指根箍着的那个小环,他还能明确地感觉到它呢。
当初戴上去的时候,那个慌乱的夜,两人都黏糊糊的有点狼狈,不怎么正式,可那时时湛阳是狂喜的,完全真诚的,更是志得意满的,他觉得第二天的手术万无一失,他还觉得自己扎下了一条永远也不会断的根。
“你装在,我们的,戒指里·”他又问了一遍··“是,我装了,”邱十里痛苦地点头,然后摇了摇头,“但是我没有想看它,装的时候我希望我永远不需要……”·这话没说完,他想说希望自己永远不需要去看那个定位,去在这个半径六千多公里的星球上大海捞针地找一个人,他知道这不符合大哥的完美主义,对这成对的戒指,对大哥,也都是不公平的行为,他得把实话说了,可时湛阳再一次打断了他。
“邱十里,我问你,我能不能这么对你我能不能这么对你的戒指”时湛阳这样叫他的名字,目光却一点波动也没有,亦无温度,他的声音也是,就好像平时,他面对任何一个麻烦的普通人,说一些不得不说的废话,哪怕这话本该是疑问的口气,“哦,我知道,你要说能,你喜欢这样,你恨不得我把监听、监控都装上,你想被我绑起来,每时每刻和我在一起,可我就喜欢吗”·邱十里只是空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发不出声音。
时湛阳的眼光闪了闪,他也气喘吁吁了,极度受挫似的,垂下头捏着眼角,“……抱歉,我是想说,我以为这是我们两个的结婚戒指·”他哽了一下,“它是一样很神圣的东西。”
“对不起·”邱十里最终只发出了三个音节··他紧紧攥着袖口,整个人都快缩到那件厚实沉重的大衣里去了·他看向时湛阳的手,在满心的动荡之中,抓到了一点感激——话说到这份上,大哥仍旧没有把那小环取下。
时湛阳则转过身子,背对邱十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所及之处,是几十米下的那一地靡丽,成群的年轻人,成群的车,这条日本最繁华的街道·他不想发脾气,虽然他的确肝火烧得要命,待到戾气和头痛都缓解了些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越久,就越无法再好好地去看邱十里,于是又转回来,邱十里还是没有动一下,冰冻似的保持方才的僵站,双眼空泛地盯着地面。
“我最近一直在后悔,我一直在想,如果最开始我坚定一点,不管爸妈要怎样,我绝不把你拉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让你和其他小孩一样,上十几年学,谈几段恋爱,结婚生子,每年买商业保险,每个月修剪草坪,周末还能去看看巨人队的比赛,对了,还要有一份合适的工作,五点钟下班,千万不要来姓时的狗屁公司卖命,”时湛阳长长地呼出口气,也许是空气太冷,他的眼角都被冻得干疼了,地上三具无言的死尸也尤为扎眼,“也不要杀人。
我不想再看你杀人了·”·“我……”·“ナナ,你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你的人生可以没有任何人,但绝不能没有你自己,你现在就是连自己都不要,你害怕自由。
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的错·”··邱十里怔忪着,一点一点地听,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睁圆,他身上冻的冰不见了,不是化掉,而是碎掉,他整个人随之生动起来,溃退般说道:“不要这样,兄上,我求你……别这么说。”
时湛阳不为所动:“我说的是实话·这就是你痛苦的来源·”·邱十里不可置信,尖声叫道:“不是”·时湛阳显得无动于衷,默默地看他,好像在等他说,那到底是什么。
“我不痛苦,兄上,我没有痛苦啊,我杀错了人,打扰到你的工作,很对不起,你可以说我很麻烦,很残忍,很没用,但你不能像刚才那样说我,真的不能,不能”邱十里错乱地说着,揪上自己的耳朵,左边那枚银色耳钉,好比一块将化的碎雪,被他死死捏在手里,他凶巴巴地瞪着时湛阳,“要、要我把它摘掉吗”·“摘,你摘。
然后就自由·”·“那我摘了”·“摘”·邱十里已经拧上了旋钮,他甚至走到了天台边缘,好把这东西取下来直接狠狠丢下去,但他忽然哭了,双手也放下,“我不”泪水连串儿滚下来,他大声吼,嗓子哑得像破了一样,捏上自己的戒指,“那它呢,兄上要我摘吗”·时湛阳很深很深地望过来,邱十里从没在大哥脸上看到过如此难过的表情,不是失望,不是震惊,也不是哀伤,它们都太单薄太扁平了,混在一起,才成为“难过”这种东西,让那么鲜活的五官都瞬间灰败下来,好比金桂被一场秋雨打蔫。
“这也是你的自由·”时湛阳轻轻地说··邱十里蹲了下去,埋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的,他用右手攥紧左手的无名指,他在打一场发过誓的保卫战,可并没有找到对手,回头看,好像也没有家园,唯一的战火是他自己点的。
他感觉到时湛阳正在靠近,很着急,脚步一轻一重,好像在不断叫着他的名字,但邱十里听得很模糊,就和他混乱的思绪一样抓不清楚··“感觉还好吗说话”靠近耳边,他听清了,是在问他的身体。
邱十里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没事·”·“走吧,先好好睡一觉,”时湛阳的声音缓和下来,弓着腰,手掌挨近他的肩膀,可终究没有拍下去,“我们今晚都不冷静。”
·“哈,哈哈,”毫无征兆地,邱十里荷荷冷笑起来,“没有不冷静啊·兄上就是太冷静了·”·“走吧。”
时湛阳握上他的大臂,大衣的表面干燥极了,也像冰块一样冷··邱十里倒是猛地自己嚯地跳起,挣开手臂上的力度,像头第一次被打中脊梁的幼豹,他盯住时湛阳,“刚才那个人,举三把枪对你的人,是谁”·时湛阳皱眉,“你不用问。”
邱十里胡乱抹掉眼眶蓄不住的水,睫毛倒扎进去,他却不揉了,“哥,他是谁”·时湛阳不发一语··邱十里又笑了,他用袖子遮住下半边脸,难堪地转过半圈身子,又转回来,“就是这样,我就是没办法冷静,因为你骗我很多次。
我总是没有知道的必要,我知道了也没有用,我的担心更没有用处,对不对再没有比我更没用的人了,我想搞清楚什么,也都是犯错·因为你总是骗我,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骗我。”
时湛阳听得齿冷,那种令他一筹莫展的,令他感到严重伤害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就始终困在一个死胡同里,甚至都不再去想时间过了多久,现在一头撞上了墙,他就在顷刻间失去了一切耐心,他开始怀疑,觉得自己就从没真正拥有过这种东西,“我为什么不能骗你我许诺过吗”·邱十里的抽噎和粗喘骤止。
严厉地,公事公办地,时湛阳又道:“请问我骗你对你造成了什么损失不对,还真是不该说什么谎,我对我自己造成了损失”·邱十里陡然间没办法回应一句,直到在他脸上看到陌生的神情,时湛阳才意识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他想去搂邱十里,想贴在他耳边说几句话,一步迈出去了,他却无法伸出手,也无法想好一句该说的台词,当他在琢磨台词的时候,他恐怕就完败了··他就这么陪着邱十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提示音不断响起,时湛阳拿出来看,最早的消息在将近半个小时之前,他居然完全没听见·一连串全都是不同伙计发来的,按照他说的搜遍了,面具没有,白发人没有,那种身材着装的也没有。
时湛阳却没有感觉到太大的灰心,与其说是意料之内,不如说他没有余裕去琢磨这件事,强行拽上邱十里,他把人往楼梯间的入口处带·还要拄拐,邱十里很快就意识到他的不便,老老实实地自己走,不快不慢,就着他的步伐,却把手从他手中悄悄抽了出来。
等电梯时,灯光大亮,时湛阳坐上被自己落在这里的轮椅,一个晃眼,看到邱十里指尖尚未褪尽的指甲油,两个多月过去了,原本浓烈的酒红被磨出单薄,只剩下月牙似的弯弯一道,再剪一次指甲就能剪净。
那一刻他心如刀绞··电梯下坠,他也下坠,不断地想:责怪,质问,无意义的发火,自己都做了什么从二十年前开始,自己都在做什么·事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了邱十里他明明什么都能放手去干,能接受失败,可以去死,也可以好好活,这是事实,是他下定的决心。
然而,当一捧爱需要真正下定这种决心而不只是口头说说的时候,当关于生死的海誓山盟变成需要切实思考的严肃命题,那已经是种莫大的不幸了··又然而,即便这种不幸是命里带的,生出来就要承受的,时湛阳仍把它视为死敌,冥顽不化地想要消灭它。
因为那捧爱就是他唯一的一捧··没有了它,他不确定自己还能继续像个人一样处事··事已至此,没有在日本继续苦等的必要,把身段放得太低,对以后的平等合作不利,加上各种工作堆积着,时湛阳回到了旧金山,邱十里也回去了。
·他有时去公司的大厦做些办公桌上的工作,下午三点准时有秘书敲门,司机就在楼下等,要带他去医院复查,或是回庄园休息,因此邱十里待在家里的时间比以往长得多。
有些客人,有些工作,时湛阳也在家里做,房子再大他们也时常碰面,却不再一起坐在二楼花房的小圆桌旁一起吃早中晚餐,也很少说工作以外的话··默契十足,无一逾距。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都说二十一天足够习惯的形成,邱十里却失败了,在发现时湛阳失眠已成常态,并且凉茶喝完了都只要八仔去广东弄土特产药材之后,邱十里决定走。
似乎他的存在已经让大哥感到不自在了··离开时是个傍晚,赤红的夕色下春意朦朦,邱十里把一只小箱子放上副驾驶,管家弯腰在窗边问,是否过完复活节再走,邱十里婉言谢绝,驱车驶入通往庄园出口的林荫山道。
路上鸦雀惊飞,有枪声从那方向传来,是林间的靶场,一声接着一声,回唱似的陪他走完了这一整段葱茏的路··邱十里知道大哥一定命中了数不清的十环··靶子都打穿了吧。
他想··结果,在开上金门大桥之前的那个岔路口,一辆车子超过去,直接别在邱十里面前,他认出那是自家的车牌,是当公车用的老款奔驰c5··邵三从驾驶座推门而出,急吼吼冲过来,急吼吼敲窗。
邱十里戴上墨镜,把车窗按下来,他知道天黑前戴墨镜的自己一定相当诡异··“老大要我跟着您·”邵三颔首··“我只是去公司住一段时间。
去医院也方便·”邱十里拉上手刹,笑着说,“交警最多还有五分钟就来,还有什么快点说·”·“老大就是要我在公司也跟着您呀您现在还在恢复期间,不能出意外,也免得什么别有用心的人……”·邱十里笑意更深:“你不觉得很可笑吗”·“确实,”邵三挠挠头,就算邱十里现在是个病号,轮武力值,恐怕也轮不到他保护,“可是阿嫂,大哥要求的,我们就必须做啊。
车里还有三个兄弟都得跟着呢·”·邱十里的笑容忽然冻在脸上,隔着墨镜,近乎绝望地看着他,“别叫我阿嫂·”·邵三一愣··邱十里则摇着头,也摇上了车窗,目光扫过方向盘上自己的左手,扫过一枚铜环,“我不是你们嫂子。”
之后他就绕开那辆挡道的车,勉勉强强挤过去,把自己的车开上了正轨·他很庆幸自己戴了墨镜,因为眼泪正在以一种让人厌倦的态势往下连缀着掉,大桥堵得水泄不通,他干脆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哭得很安静,哽咽都压在嗓子里,恨不得把泪水也压回去,只有肩头在抖·后视镜里,隔了几辆车,邵三他们还在执着地跟着,邱十里也不想再管了,最末一把夕阳温柔地铺在眼前,整片拥挤的海湾都显得梦幻,好像在家里的放映室中,倚在大哥怀里看的那些上世纪的电影,好像盖茨比开过纽约的布鲁克林大桥,去见他的黛西。
邱十里想,都是自己的错··过于温柔的事总是让人失去自觉·譬如前段日子,像幻觉一样过于温柔的日子,让他长久地错觉下去,以为自己犯的错都有弥补,以为丢失的都回来了。
于是继续犯错,做蠢事,做后悔的事··所以他现在格外害怕,是的,他到现在还在害怕,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说得清吗又一个无解的难题。
他在暮色中看到了时湛阳的眼睛,它们还是那样温柔又失望地看着他,他好像能和它们对视了,好像能再听一遍那些点醒自己的话·他无可反驳也无意反驳·可堵塞却暂停,前方堆积的车流在此时动了起来。
邱十里看向前路,给秘书拨去筹备第二天例会的电话,麻利地踩动油门,心里像上了麻醉··我亲爱的啊·他默默想··我怕到了最后,你教给我的不仅是爱、忠诚、优雅。
还有无声无息,好聚好散··第六十三章 ·邱十里过了好长一段清闲日子·虽然他本人觉得累点没什么,但出去打打杀杀的确是完全没戏了,时湛阳派的那几个小崽子看他看得还真挺紧。
平时住在办公室,零零散散的工作也大多在办公室,待烦了就下楼去趟快餐咖啡店,见见生面孔,见见各式各样的活人··反正是自己家的大厦,邱十里差不多算得上二号房东,他在一群犯困上班族中排队购买价格不超五美刀的饮料,这事儿本就足够引人注目,邵三八仔之流还要挤过队伍冲上来,监督他是不是只点了不含任何咖啡因的“健康饮品”,譬如腻滋滋的香蕉奶昔,或者甜度极不稳定的橙汁,连红茶都不让他碰。
几次下来,店员都习惯了,总是报以微笑,对此邱十里则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不但老实配合检查,每次还会笑眯眯地给关心自己饮食问题的家伙点上一杯和自己一样的饮料。
尽管都不好喝,但伙计们还是十分享受来自大嫂的补贴——假如,大嫂仍旧愿意承认自己是大嫂的话··那大概是个晴朗的周末早上,玻璃电梯里充饱阳光,正在匀速上行,往外看,往高处看,放眼一片无云碧蓝。
这电梯是半私人的,A座楼高36层,电梯一共8部,只有这一部能通向邱十里待的11层,以及时湛阳办公的12层,不过时湛阳大概不在,邱十里留意过了,近几天自己出了电梯间,过几个小时再用,它还在这层等着。
他甚至开始很没出息地定期上去看看,反正各个屋子的密码都知道,就好像在盼着什么细微的痕迹出现··八仔刚给自己引以为傲的黄毛补过色,在阳光中,他有一颗耀眼的黄金头颅。
端着一杯常温柠檬糖水,他忽然开口,问端着同样纸杯的邱十里:“三、三哥,”他又紧张得结巴了,“你最近,过得开……不开心”·邱十里把目光从远方粼粼的海面收回,投到八仔耀眼的头上,“开心”他笑了。
“就是有、有没有失眠,恢复得怎么样,之类的·”··“大哥让你问的”邱十里还是笑着,电梯一“叮”,他就兀自走出去,微微偏着头,“他直接给我发邮件就好了呀。”
“不、不是的,”八仔忙道,跟着他走,手里的杯子都捏变了形,水差点泼出来,“是我们兄弟几个,想问·”·邱十里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舒展的神情,还是快步地走,一直没有回头,“我挺好的,就是太无聊,”他说,“再过两周就要恢复健身了。”
话毕,他冲门口候着的红发助理笑了笑,这就进屋旁听会议去了·这种级别的小碰头本来用不着他管,人家事先也不知道他要来,每次在角落一坐,哪怕一言不发,也总会把那一屋子人都瞬间搞得紧张兮兮。
邱十里觉得,自己确实是够无聊的,恐怕是电视剧里常见的会在吸烟室里被怨气森森地吐槽的那种··同样的,方才问八仔的那句话也能证明自己的无聊,邱十里默默地想,到底是哪里来的盲目自信,促使自己多上那么一嘴,把属下和自己都弄得不尴不尬。
也许是习惯使然,他下意识地认为时湛阳至少会问上那么几句,虽然最近电话通的不多,视频也没有,但邮件还是一封接着一封,有抬头和落款,用的英文,你来我往,都是十分合格的工作邮件。
电子邮件这种东西之所以经久不衰,就是因为足够方便,它简洁明晰,可以有效地规避见面时的语塞、目光交错的窘迫,以及争吵的风险·这大概是人类共同的需求。
所以为什么不能用邮件问一问呢我有没有失眠·我恢复得怎样·我开不开心·这些是不是重要的问题我也不知道了。
邱十里捏着纸杯边缘这样想,小小的卷边被他捏得瘪下去,又猛地想到,这不对啊,不是邮件的事,而是问不问的事,大哥并没有问,但大哥一定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所以也不用问。
是这样吗是这样吧··忽地豁然开朗,邱十里觉得花时间纠结这种薄物细故的自己已经无聊到了一种新境界,再开三十秒小差就是极限·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前天晚上刚修剪过的手指,他转念之间准备抽空买瓶指甲油,Bordeaux Lust,他还记得呢,波尔多的红酒,但也只是想买而已,就像他想下楼买不合口味的果汁。
并不是因为觉得指甲光秃秃的,好像显得有点可怜··邱十里做什么都不是空口说说,他的确去买了,就在当晚,因为他不想网购然后苦等·几个伙计当然想跟着一起,连串被邱十里逮出来往回赶,接着就怂了。
一旦受到明确拒绝,他们也就不会鬼鬼祟祟地强求,毕竟邱十里不是什么养在笼子里的花哨鸟雀,就算伤病还在,谁也不能把他从悬崖上的巢- xue -里拽出来··当然,也没谁想得到,他是去买那种东西。
四月初,海滨城市的傍晚十分宜人,四四方方的联合广场亮起灯火,铺开熙熙攘攘购物说笑的人群·停好车之后,衬衫微微泛潮,邱十里把不透气的薄夹克拎在手里,他对沿路那些亮眼的广告牌不感兴趣,迅速找到了Tom Ford的门店,整了整衣领,抬步踏入。
店面很大,一眼看过去全都是服装,穿着棕灰色套装的店员迎上来,一个优雅可亲的中年女子,金发梳了个高马尾,她笑意融融地陪着邱十里走,没有急着问他需要什么。
邱十里走得却有点拘谨,他去过许许多多的奢侈品店,为了变装,也不是没给自己买过全套化妆品,当时在机场买得急,他连裙子都当着导购的面在自己身上大大方方地比划过,可不知怎的,这回就是尤其紧张。
眼见着男装区域马上到头,他才开口,“请问有没有指甲油”·店员热情地把他往彩妆区领,相比服装,那是太小的一块区域,口红和香水还算不少,陈列在暖光下,邱十里隐隐约约地闻到几丝橙花油味,以前常喷,想用那清新盖一盖血气,现在倒也不用了。
指甲油的境地还要更凄惨,根本没被摆出来,当店员在抽屉里挑颜色,似乎准备把每样都拿上一支时,邱十里道:“我想要Bordeaux Lust·”·店员点头微笑,“好的,稍等。”
半晌又道:“抱歉先生,这个色号是旧色,店里现在是缺货的,”她转过脸,饱含歉意,“您是否考虑调货我们将免费邮寄到您的地址。
或者您也可以暂时选择其他色号·”·好吧,这和网购也没什么区别,权当餐后散步,邱十里心平气和地想,“邮寄吧,给您添麻烦了·”他冲店员微笑回去。
兴许是因为他的礼貌客气,之后那店员对他更热情亲切了,就好像把他当成谈天的朋友,填写邮寄单时,她用低沉温柔的嗓音说:“有时间的话,您可以听我介绍一下今年的新色,非常受姑娘们的欢迎。”
“嗯,不用了,”邱十里琢磨了一下公司的邮编,簌簌地写,“谢谢您·”·“波尔多迷情的确是很受欢迎的经典,”店员柔声道,给他倒了一杯加了冰块的薄荷水,“端庄美艳的女王。”
“是吗我的一个朋友说它是压寨夫人,”邱十里没有抬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那一长串地址,“中国的压寨夫人,大概相当于黑帮的大姐头。”
店员被他的一本正经逗笑了,“您是中国人·”·邱十里搁下笔,划上银行卡,满不在意道:“日本人·”·店员一愣,还是收好单子,给他递上底单还有一本印得精致的品牌小册,把他送往门口,“购物愉快。
我们会准时给您的女孩送上惊喜·”·邱十里半步已经踏出了店门,又回头,堂堂正正地看她,“不是我的女孩,是我自己·我的朋友说,那种颜色很适合我。”
店员没有表现出惊诧,八成是因为职业素养,邱十里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则突然充满一股猛烈的舒爽,接着他浑身上下都跟着轻松了,大步走在繁华广场上,气氛惬意,周围人人都和他无关,唯独风是一条一条的,柔柔地把他夹在中间,好像一双手在揉搓,他觉得这是最近几个月自己最无牵无挂的几分钟。
这样的舒爽还一直持续,到他收到包裹并立刻拆开,到他晚上洗完澡后,听着西班牙小调给自己涂上,或许在十指都涂完的那一秒,邱十里能够感觉到某种空虚,但他晃晃手腕,一下子就把它拨开了,之后涌上来的就是人造糖精一样密实的满足和幸福——他技术也不错,涂得均匀整洁,一点也不亚于时湛阳之前的水准。
映着卧室暗沉沉的暖光,几颗光滑的小石榴籽缀在指尖,显得鲜丽温暖,枕头也是暖的,被子也是暖的,春天本来就已经到了呀···于是也就不必再回想前些日子把最后一截红月牙剪掉时的难过了。
不能否认,即便邱十里有时显得懦弱且小心翼翼,但他多数时候是个极富勇气的人·他带着这样的指甲去公司上班,去医院复查,甚至去会议桌上和人握手,签下接下来几年合作的单子,心里对这波能赚多少已经有了准头。
什么同事医生合作伙伴,哪怕神父要见他,总统要见他,也无所谓·别人的眼光邱十里根本不在意,因为他根本就不去看,完美地做到了绝对自信和不管不顾··更没有人问他一句,你怎么了,你涂这个做什么,你没事吧。
邱十里愈发坚定地认为,自己简直大有空间,能够一直这样肆无忌惮地生猛下去,每天用这双手洗脸写邮件给自己煮高丽菜培根通心粉,他越看越习惯,越看越觉得安全,甚至有一点点……觉得自由了。
大哥所说的“自由”·有时候也会考虑,还能用这双手干些什么·比如解决生理问题给自己找点快乐,那也是一种自由。
其实他试过,拱在大床的一角,全身紧绷着把床单都碾的又- shi -又皱了,可还是提不起兴致,正如以前一样,自己做总是味同嚼蜡·他不甘心,又试着去碰后面,用一种滑稽的姿势别着胳膊,想象那不是自己的手,想象鼻间嗅到的不是自己的味道……那又该是什么样呢他太愚笨,快记不起来了。
眼泪这就流了出来,还有鼻水,弄- shi -了枕头,脸上也是大片大片的潮- shi -·邱十里哭得有多难看,只能说前所未有·他甚至觉得脖子根都- shi -了,或许那是汗,搞不清楚,好在也没人看得见他的狼狈和不堪。
那只手还搭在后腰上,动都动不了,显得很没用,它还能干什么不如去杀人吧用最爱的匕首杀过人后,倘若撤手撤得不够快,血会热热地喷在指缝里,指甲也是红的,红得更艳,更密不透风。
不对……邱十里又呆住了,不能杀,杀人很丑,很错,很恶心,大哥不想看自己杀人,杀人很痛苦,很难过··他就在这种混乱中,思绪如同眼泪,如同泉涌。
他好想见他·好想见他·好想见他··老天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尤为慈悲·邱十里不多时就见到了时湛阳,在12层已经沉寂许久之后,那还是个晴朗的早上,邱十里正和几个投资经理讨论补仓的问题,主要是别人陈述他来拍板,所以很少吭声。
当时他也在沉默,专心致志地听那些数据,会议室大门开着,他蓦地听到一种声响··有脚步,还有轮椅摩擦过大理石地面,耳朵里装的电极正在勤勤恳恳地工作,邱十里不会听岔。
这声响很轻,就像蚂蚁尖尖的嘴啃在心上,啃得他刀口都痒了,好像回到恢复的那段日子,奇痒无比··越靠越近了,近在咫尺了,邱十里转头去看··就是时湛阳。
身边跟着几个男女,阔别多日的时湛阳活生生的,正要经过这扇窄门·这层楼是专供开会的,大大小小全是会议厅,他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稀奇,经过门口的这半秒也太短,连擦肩而过都算不上,他走了,就走了,也不稀奇。
可他却转过头来,直直地撞上邱十里的目光,还停住轮椅看了几秒·周围人跟阵风似的,驻足在他身后,给他的视线让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呢,惊讶熟稔还是陌生,还是持续几秒的兴趣和专注。
邱十里真想把自己埋进去,缩起浑身的骨头和尖角,沉入一口井,好尝尝深水下抓得住的东西,哪怕是一抔泥土·他愿相信那泥土是柔软的··但他立刻终止了这场对视,捡起断开的思路,继续琢磨那动辄几十亿的补仓问题。
时湛阳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这回听不清了,他只看到自己握着报告册的手,几点红,发怒似的扎在白纸表面,太刺眼了··当天晚上,邱十里去便利店买了蛋奶吐司和卸甲水。
他坐在地上,擦好一只手指,就把一张染得火红的- shi -巾用力扔进手边的垃圾桶,就好比要把一件丢人的、不愿回忆的事从自己身上完全剥离··全部卸完之后,指尖还是泛红的,他又在小厨房里不停洗手,不去浴室是因为不想照镜子。
洗足了十分钟,这下他也判断不出那些红是没掉干净还是血色了,擦干去吃吐司,盘腿靠着沙发垫,吐司应该带甜味,撕一块到手里,再用嘴咬住,邱十里觉得好苦··可能是卸甲水没洗掉他咬了咬拇指,想。
十分钟啊,不会吧·他又想··邱十里徒劳地侧身躺下,手臂垂在沙发一侧,想到那副画,《马拉之死》,时湛阳带他在比利时皇家美术馆看过,没记错的话,那时他二十二岁,是个冬天,雪在树梢结成冰棱,大哥吃多了特产巧克力就会流鼻血。
当时他们在那里做生意··他缓慢回忆,快速看清了自己的活该之处——钱多得花不完,事业顺风顺水,每天不用拼死拼活了,还能抽空去看看新上线的电影。
这种日子挑得出问题吗明明没什么可痛苦的,但就是觉得特别痛苦,每天都痛苦,理由抓不住,但特别充分,好像生活它本身就是如此·这是最令人无言又无望的。
可这又能怎样呢白天,他没看清大哥的无名指,却因为自己红指甲的暴露而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从而神经质地清洗自己·现在,除去睡觉,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邱十里清醒地意识到,无论是否情愿,自己必须给自己找个出口,比如上街大喊大叫,骂一骂天气预报和政府·他认真考虑了如何这样做的同时不显得太像一个神经病,哪知机会很快就来了。
由于之前美国最高法院刚刚宣布《婚姻保护法》歧视同- xing -伴侣的内容违宪,并废除了反对同- xing -婚姻的加州8号法案,五月初的时候,旧金山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游行。
这种游行其实年年都有,队伍从当地著名的同- xing -恋区Castro出发,一路壮大,只需一个上午,彩虹就遍及全城··不过今年的游行比往年规模更大,时间也更长,婚姻这种基本人权终于握在了手里,同志们用这种方法来庆祝他们的胜利。
游行当天是周五,邱十里静心上了一天的班,天快黑时,他脱了西装换上白T蓝牛仔,开着他的迈巴赫追上游行的队伍,在街边找了个停车位停好,邱十里往裤兜里塞好车钥匙,加入了前方花花绿绿的队尾。
·虽然临近结束,但是无人意兴阑珊·邱十里从尾巴走到队伍中去,裸男裸`女随处可见,拥吻尖笑的更不在少数,还有打扮成超人、肯尼迪、汤姆猫的,一身行头被不明液体泼- shi -,更有穿着十厘米高跟的男人,簇拥在一起跳舞,两腿间夹着话筒的他们,唱的是麦当娜。
邱十里非常快活,由衷地给路过的奇景鼓掌,一块大声高喊着口号,再吹一吹口哨·那么多高举着的牌子,上面写着激动的、直白的、让人看见希望的话,邱十里还被塞了一块,于是他也高举起来,晃动在半空中,西沉的赤红夕阳就在大厦之间街道的尽头招摇,周围一片狼藉,原本整齐的路碎成了缤纷的拼图,就像世界末日当天的那场日落。
在这片浓烈色彩中,邱十里的白和蓝太干净,他看起来就是个温润秀气的亚裔青年,有着无害的神情和善睐的眼,很难不惹人注意·方才送他标语牌的那个小伙子一直和他并排走,应该是拉美人,眉毛狂野眼窝深邃,最多是高中生的年龄。
盯着邱十里瞧了半天,注意到他左手的铜环,也不知是失望还是释怀,他问:“你的那位呢”·“什么”邱十里的声音穿过嘈杂。
“你的——伴侣”小伙子用了正式的词,指了指他的手··“哦,”邱十里还是看着前方,“找不到了”·小伙子把这话理解成了他们被游行的人群冲散,很贴心地安慰道:“等游行结束,一定能找到,”他把嗓子拉得长长的,“打个电话就好了——”·邱十里只是笑笑。
他不觉得打个电话就会好·等游行结束,天已经黑透,白T恤被各色油漆抹成了彩虹,邱十里饥肠辘辘地坐回自己的豪车,把彩虹旗插在放水杯的小筒里,他也不打算把那个电话拨出去,再给那戒指的送出者加重一分不悦,给自己加重一吨打击。
就这样开车回了公司··秘书来敲门的时候,邱十里刚穿上拖鞋,浑身还是色彩丰富·对方被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送来一个代收的包裹,就悄悄走了。
掂在手里很沉,怪不得方才小姑娘只能在地上推,邱十里有点忍俊不禁,从腰后掏出匕首来划纸箱,刀柄上都沾了红漆·恍然间看见箱子表面“生日快乐”四字,他这才意识到,今天是五月五。
是生日··是谁送的还有谁会记得他的生日,还有谁会送礼物··还有谁的字,一个点,一个折,一撇一捺一横一竖,是这个模样。
邱十里只瞧见刀尖上反- she -的光点在抖,因为他自己的手在抖·用力稳住呼吸,凝神把胶带划开,满眼幽幽的红,怪不得,怪不得是这种分量——整整一箱的指甲油,整整一箱的Bordeaux Lust·是时湛阳疯了,还是自己疯了,邱十里不知道。
他只知道绝不仅是这样,他不相信,双手插进那堆在一起的,几百只玻璃小瓶,他一寸一寸地仔细摸··果然摸到了纸·不厚,是一个A4大小的信封··撕开来看,口子撕得乱七八糟,邱十里看到一张纯白的卡片:够你卸一辈子了。
这话旁边画了个丑丑的笑脸,还煞有介事地盖了时湛阳自己的私章··压在这卡片底下的,还有一张纸·那是一张机票,当邱十里恢复了阅读文字的能力,定睛去看,发现日期正是明天。
第六十四章 ·机票的目的地是哈萨克斯坦··SFO-ALA,这确实是旧金山到阿拉木图的缩写,哈萨克斯坦最大的城市·邱十里扯了两把脸颊,确认自己没在做梦,往写字台沿挨了挨,直接撑着桌面坐了上去。
他把身子靠在那个大纸箱上,纸箱纹丝不动,让人觉得安心,好像这就是足以栖身之处·箱顶大概到肩膀的高度,邱十里又歪头枕上去,一股干燥的纸味,虽然里面堆得快要溢出的玻璃瓶有点硌耳朵,但还是很舒服。
·他像看书一样阅读那张机票·几行字母,几个色块,还有条形码和印章,他却仿佛能看出花样来,看得久了,嘴角不自觉就扬起来了·大哥给了这样一张机票,是在那边等自己吗邱十里慢慢地想。
亚欧交界处的平原地区,广袤又丰饶……他们谁都没有去过,因为那边实在是没什么生意可做··所以是去干什么……见朋友旅游机票到底是不是一个邀请大哥真的也会在那地方等自己吗·邱十里也许可以去查查定位,但是他并不打算这样做。
就算时湛阳没有把那戒指取下,就算那个小环仍旧能够提供准确到百分位的经纬位置,邱十里也绝不会再登陆卫星网站偷偷摸摸地瞧了,永远不会·更何况,那个前提他也无法确定,大哥左手的无名指现在是怎样,他上回没看清,更不能去琢磨那些潜在的不确定的无法接受发生的事。
电话就在手边,握住了,紧接着又放回去·然而不管再怎么纠结揣测浮想联翩,这次固然是要去的,无论等着的是什么·一旦下定这个决心,邱十里心中反而多了坦然,好像一瞬间无所畏惧。
他继续心满意足地挨着他的指甲油们,直到几块油漆碎渣从脸颊掉上膝盖,邱十里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浑身花里胡哨,跳下桌子一看,桌面脏了,纸箱没有··幸好幸好。
他从领口一拽,把T恤丢进废纸篓,又把脏牛仔丢进洗衣机,心无旁骛地给自己冲了个热水澡,那一团团的五彩斑斓又变回了寡淡的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面对十几步外的写字台,邱十里突然一僵,那个瞬间他特别不想打开大灯,他怕“哗”的一下,房间亮了,什么东西也跟着消失了,光明把痕迹都抹除,让你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真实。
似乎电影里总有这种情境··好在他还没有神经过敏到那种地步,按下开关,写字台上纸箱还在,机票也在··邱十里松了口气·煮好一碗速冻拉面吃下,又回卧室简单收拾行李,普通班机,刀啊枪啊都带不成了,按照时湛阳的意思,他八成也不用带,于是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看时间还早,他干脆把那箱子抱到地面上,腿圈在它两侧,手指拂过那些小瓶子,一支一支地数。
棱柱体的瓶身十分规整,相当便于摆放,地上铺了毛毯,指甲油在上面摆了一排又一排,放不下了,就开始摆第二层·最终它们堆成了一座整齐的小山,邱十里也数清楚了,一共一千零五十三支。
·大哥这是把全加州的波尔多迷情都弄来了吗还是全西海岸全国的存货毕竟在大门店买一支都要调货。
邱十里笑起来,用指尖戳戳那张卡片上丑丑的笑脸·他又把这些小玻璃瓶依次放回那只空空的纸箱,碰出清脆的声响,纸箱渐渐填满,到了最后一支,邱十里扯了胶带封箱,把它留在外面。
接着他拧开它,嗅了嗅,又拧了回去·他不准备现在就涂,他都想好了,要等见面,把那刷头塞到时湛阳手中,要求他给自己涂回去··那他就绝对不会再卸。
航程将近三十个小时,邱十里睡饱了觉,走下舱桥时可谓精神抖擞·清晨阳光正好,他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外来游客,墨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拖着个小箱子,四处张望几遭,又低头瞧瞧手机,企图用谷歌地图找到点方向。
以往都是私人飞机,上下都有车子就近接应,就算坐公共航班邱十里也无需在刚待了几分钟的陌生国家探秘机场·他头一次怀疑自己的方向感是否真有自认为的那么厉害。
那个号码就在心里盘桓着,不自觉又打了出来——邱十里没有把时湛阳存在通讯录里,无论是办公室还是手机,私人的还是公开的·他喜欢把那串数字敲出来的感觉,流畅,自然,好像烂熟在心里的一个秘密。
此时此刻,它们的主人还是没有联系过来,但对邱十里来说,拨与不拨似乎已经谈不上选择了,出了这机场也不知道该往哪走——他可一点也不想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来荡去。
于是他几乎是闭着眼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小电话,举在耳边听,短暂的等候音过后,时湛阳的声音很干脆:“到了”·听得出来他有些着急,邱十里却蓦地有些发怔,“嗯,准点降落的。
兄上在哪里”终于问出来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真够扭捏··时湛阳那边沉默了一下,忽然失笑,“……在接你的路上。”
他说得挺不好意思,“被一群羊拦了好久·”·“羊”邱十里看向窗外,这城市虽说不太繁华,但总不至于能当牧场。
“是啊新一茬小绵羊,”时湛阳还是笑着,“在航站楼出口等我,还有十分钟·”·邱十里听得不明所以,什么羊不羊的,但他也没空去细想,站在航站楼出口,来来去去的人流中只有他这一个定点,站姿笔直得好比第一次上台演讲的高中生。
好紧张啊·邱十里仰头望天··白痴·他又把脑袋摆正,远远地看着通向自己的公路··时湛阳说的十分钟,还真就在邱十里干巴巴等待的第九分钟出现了,只见一辆从轮胎到保险杠全是泥点子的黑色牧马人风驰电掣地刹在面前,隐约预感在心里一撞,邱十里透过前挡风玻璃看清自家老四的脸。
他就在驾驶座上,靠着椅垫打哈欠,半长银发乱糟糟地上翘,还是一脸的招牌睡不醒··紧接着,后座车窗摇下来,时湛阳手臂支在窗沿,探头看着邱十里,“我们迟到了。”
邱十里脸上的诧异很快消失,后备箱自己开了,他就放好行李再合上·想了想,他最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去立刻系好了安全带··“你怎么来了”他转脸问。
时郁枫倒了一把薄荷糖在手心,往嘴里一塞,嘎嘣嘎嘣地嚼,“老时远程召唤·”他说得含混不清,话毕就一脚油踩下去,牧马人像牧马火箭一样飞窜而出。
两位乘客都早已习惯他这种野蛮开法,此刻都是见怪不怪,邱十里的余光划过后视镜,他看见,大哥正在镜面里注视着自己··“召唤你”他开始找话说。
“开车,打杂,缓和你们的气氛,”时郁枫口气清新,目不斜视,“我猜的·你们吵架了以前从来没见过·”·时湛阳没否认,倒是笑了。
邱十里强行转移话题:“……你比赛呢”他瞪着自家老幺满不在乎的神情·他也是真想知道,最近自己没去盯着,怎么都开始消极怠工了。
时郁枫在零散的车流中一辆一辆地超,眉头松松地垂下,显得兴趣索然,“比赛很烦啊·是老时叫你过来,你干嘛老是问我·”·“小时同学不想开摩纳哥那一场。”
时湛阳简单粗暴地替他补充··邱十里立刻懂了,自家老幺的超级偶像,也就是自己那位倒霉的老同学霍英,正是前几年在摩纳哥的一级方程式赛上被队友陷害出了意外,之后又是交通事故,从此销声匿迹,至今还被自己秘密藏在小岛上呢。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小男孩的心理- yin -影了吧时郁枫排斥那赛道也是情有可原,虽说动不动就退赛确实又幼稚又丢人,但邱十里还是不打算像个碎嘴老妈子一样教育小孩。
他现在是自顾不暇,时湛阳还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呢··“所以我们要去哪”邱十里强迫自己把目光锁在眼前平直的路上,不知这路在当地算不算高速公路,没铺柏油,一点弯也不拐,放眼一望十分畅快。
“草原·”时湛阳道··“我买了一小块草场·”他轻描淡写··“扯,”时郁枫嗤了一声,语速鲜有地加快了许多,“告诉我很小,我晚饭前出去走,差一点走不回来,等我好不容易找回来,已经没有晚饭了,牧民的狗都有肉吃我没有。”
邱十里捂了捂眼睛,不知这兄弟俩演的是哪一出,总之他是忍不住乐了,时湛阳则不满地拿眼角斜觑急于告状的幺弟··时郁枫立刻十分配合地紧闭上嘴,以表不再插嘴抢台词的决心。
“ナナ,”时湛阳愉快地享受起自己的独家对话权,话一出口,却显得有些谨小慎微,他竟然问:“时差倒过来了吗”·“差不多。”
“还要开很久,用不用睡一会儿”·邱十里捏了捏衬衫衣角,“不用·我在飞机上一直在睡·”·时湛阳又问:“那饿了吗”··邱十里摇了摇头。
他心里已经差不多看清了,大哥这就是紧张,原来不只是自己在这儿来回乱琢磨呢·心里放宽了大半,一放松,堵在鼻间半天的那个喷嚏就打了出来,中纬地区的仲春尚且料峭,至少他的衬衫是不够的。
问题是也没带毛衣外套啊邱十里觉得自己这乌龙闹得也太低级·他大可以要求进市区采购点保暖衣物,不过,出于某种隐隐的期待,他并没有提出来。
只是抹抹眼角,看着后视镜问:“兄上,你们就住在草原里面”·“嗯·牧民的房子里,这是第三天·”时湛阳递来一条毛毯,邱十里扭身去接,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拇指擦到了脸颊,瘙痒似的碰了碰,又蜻蜓点水地移开。
一股干燥的、熟悉的烟草味··“旅游带小朋友出来露营”邱十里笑了,展开毯子铺在自己身上··时郁枫瞪起了眼,“是他要哄你和我没有关系”·时湛阳重重地“啧”了一声,时郁枫立马闭嘴嚼糖,不再吭声。
邱十里哈哈大笑起来,悄悄瞥着大哥古怪的神情,笑完了说:“我不用哄的·你们俩也不用再对台词啦·”·这回轮到时湛阳笑了·尴尬又意料之内的笑。
他的确是很不好意思的,无奈也不能怪老幺和自己演技拙劣,达到点把人逗开心的效果就该满足·毕竟多数时候,过深的了解导致他很难骗过邱十里的眼睛,只是他总在犯傻,在撞运气挣扎,“礼物收到了吗”他忽然这么问。
邱十里略显猝不及防,面颊有泛红的意思,“收到了·我很喜欢·”·时湛阳的目光松软下来,哪怕不回头,又哪怕,不去看那后视镜,邱十里也感觉得到那温度从后面绕上来,把自己围得密不透风,“我还是让你伤心了。”
他又听见时湛阳这样说,声音轻轻的,却又沉沉的,有种敛得很深的缱绻··“没有·”邱十里下意识摇头·他觉得这种事真不能放在幺弟面前说。
“你因为我哭·”时湛阳偏偏不停··“……不是·没有的事·”邱十里拿了一块老四的薄荷糖给自己嚼。
确实够劲爽·他知道自己还在逃避,他逃什么呢这就说不清了·明明现在避之不谈只会以后哭得更惨·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不行的,需要大哥拉上一把,那手可千万别松开,千万别松,他在后缩,可他不想又一次哑然失声地跌落悬崖。
“你想见我·”所幸时湛阳十分执着,仍旧握得很紧··这下邱十里说不出半个“不”字了··时湛阳专心把他看着,整个一片后视镜,似乎都只盛得下那两束目光,“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这件事,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在我身上找,在你身上找,都不行,ナナ,既然是我们两个的事,就必须两个人放在一起看,只有这样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邱十里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哥说得这么严谨严肃严阵以待,他只知道自己嘴里凉飕飕,但脸已经热了,带着种忐忑和期待,他问:“兄上,一定要在小枫面前说吗……”·时湛阳则依旧旁若无人,凌然到无辜的地步,“因为你不肯在我旁边坐啊。”
邱十里头脑宕机,花了几秒钟想清楚这话的意思,之后就彻底投了降,他觉得自己就好比被点了什么- xue -,倘若他是刺猬,那现在也不只是肚皮朝上,而是连刺都变成了软的,软成了毛,顺溜地贴在他圆滚滚的后背上,这后背正被时湛阳清楚地看着。
他知道自己软弱没出息,可还是恨不得现在就直接放下靠背爬到后面去,往大哥身边拱一拱,哪怕只是面对面地看一看……是的,很简单的一件事,他觉得自己终于没在悬崖上吊着了,前方怒绿的无际平原也终于有了真正的生机。
很快车子就在加油站停了下来,时郁枫用语速极慢的英语一板一眼地问人家有没有95号汽油,时湛阳则撑起拐杖靠在门边眯眼吹风·邱十里当然过去了,急不可耐地,他靠在时湛阳身边,毯子也不用裹,大哥不说话,却把凉风都替他挡上了。
“还有多久能到”邱十里问··“四个小时吧·”时湛阳垂睫看他··邱十里目光闪了闪,很容易就能估算出来,来接自己的这俩人是半夜出发的。
似乎还不幸中彩,遇到了羊群的拦截··“辛苦了·”他把额头靠在大哥肩上··“瘦了·”时湛阳的手伸过来,就在脸侧,犹豫着没有摸下去,邱十里深吸口气,直接抓上他的腕子往自己脸蛋上按,下巴颏儿抬了抬,在他掌心里磨蹭,撩起眼皮犯倔瞪人,眼仁亮晶晶的,瞪不出半点凶狠。
·时湛阳被瞪得挺惬意,捏上小弟泛白的指甲仔细瞧,“礼物还是不够喜欢·”·邱十里挠他指腹,“兄上胡说·我很喜欢地数了,一千零五十三支,沉得要命。”
时湛阳柔声道:“那怎么不涂来见我”·邱十里活学活用:“因为我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时湛阳恍然大悟:“哦,ナナ说得对。”
邱十里又被逗乐了,踮脚贴近大哥耳边:“等一会儿,我们坐在后面,小声地,好好地,解决一下·”·时湛阳当然是乐意之极,十分绅士地错开身子,摆出一个邀请的姿势,让邱十里先坐,邱十里却不肯,扯着他的手指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解决之前……能不能先亲我一口”·这种坦诚烂漫,以前在他身上常见,近年却没有了。
时湛阳有些吃惊,他以为,现在的邱十里对自己多少还会有些陌生和抗拒,“是这样的顺序吗”·“之后也能亲啊·”邱十里的嘴唇已经凑了上来,理所当然地微微张开,假若没有一个吻落在上面,简直不合情理。
时湛阳当然不是难解风情的笨蛋,他把亲吻压进邱十里,又把邱十里压进车子,一双手臂环上脖颈,久违的喘息伴着小小的哼叫荡在耳边···他感觉得到,邱十里正在努力吞咽着自己的气息,以及两人唇舌间过剩的津液,这个吻似乎过了火,他们又太着急了,太缺乏思索和考量了,现在的状况怎么会是接吻的时机·但这又何妨呢方才进车前时湛阳就看见自家老四正拎着一袋碳酸饮料走来,余下的路程几十米,余给他们的时间不足二十秒,可即便是十秒,一秒,半秒也不到,他们也要亲个透,要把这分秒拆成毫厘,点点滴滴地吞吃干净。
因为连在他们之间的那点东西,痴迷也好,疯狂也罢,它存在就存在了,本就无需思索和考量·至于时机——它在生意里是宝贝,在活人身上,是最没用的东西。
第六十五章 ·车窗外景物飞逝,青绿过后还是青绿,前路后路都是空无一物,好比一场漫长漂流,只有草坡的弧度勾出空间淌过的真实感··邱十里一下一下地听着自己的呼吸。
时隔数月,又这样并肩而坐,尤其还是在嘴唇被亲得发肿的情况下,他显得有点忐忑,把腰杆撑得笔直,一脸严肃,双手放在膝盖上··时湛阳的左手也在他大腿上,不动声色地贴着他的腕子,把那块裤子的布料捂暖,右边的胳膊肘则搁在车窗外。
干燥的风呼啦啦吹进来,拂过袖口又拨乱头发,就像很年轻的时候他们难得有空兜风,时湛阳开车也总喜欢这样,如果窗外是颜色很好的日暮,车里席琳迪翁的歌声飘上金门大桥,他还要捏一捏邱十里的手。
此时,开车的当然还是时郁枫·他自顾自地戴着一只耳机听摇滚,加速加得挺投入,眼见着进入了没有信号的荒芜地界,他就关掉了停止工作的谷歌地图··“你认路吗”邱十里问。
“不太认,随便吧,”时郁枫道,“一直向北,没有几条路可以走·”·时湛阳眯了眯眼,摇上车窗,往邱十里身上挨近了些,也不吭声,对此很是放心的样子,于是邱十里也暂且放下从后备箱拿电脑连卫星地图的念头。
他琢磨起该从哪里开口,譬如刚才说的,两个人的问题,譬如自己这两个多月想明白了什么……·尚未捋清思路,肩头忽然一沉,邱十里闻到熟悉的洗发水味,带点淡淡的薄荷香,实际上他最近也偷偷买了那种来用,出于某种自我安慰。
在相同的一秒,他又感觉到皮肤的刺挠,大哥的发质很硬,也很顺滑,发梢蹭上他的下巴··“兄上”·只听到均匀的呼吸声·邱十里明确地意识到,大哥枕在自己肩上,睡着了。
非常疲惫的样子,简直像是倒上去的,鼻梁磕在肩锋上也不觉得硌,就这么在一瞬间跌入了太沉的睡眠··邱十里肩头往下降了一点,又朝时湛阳那边蹭蹭,轻轻捞了一把,好让人枕得更稳一些。
就这样静坐了一会儿,他的手又轻轻覆上大哥的手,掌心摸到血管,摸到嶙峋修洁的指骨,缓缓地,呼吸凝滞地,两只无名指叠在一起了,铜环都还稳稳当当地箍着,一碰上,就像有了磁- xing -再分不开似的。
其实刚才就看见了,当时湛阳在机场冲他挥手,细小的金属闪了两下,但现在实打实地碰到,感受到,邱十里的心才安到了实处·他并没有如自己预想的那样头脑发愣身上发僵,相反,他感到放松自在,这种安逸的感觉是突然降临的,好像全身泡进一池溶了镇定药品的热水中,又好像,大哥挨着自己睡觉是天经地义,事情本该如此。
时湛阳就这么一直静静地睡,时郁枫倒是挺贴心,吃糖都从嘎嘣嚼改成静静含了,邱十里更是丝毫不动弹,尽职尽责地做他的人形靠枕·渐渐地,邱十里自己也犯了困,两个多小时过去,他把下滑的时湛阳往上捞了五六回,先前的水泥路早已走到了头,现在硌得车子颠来颠去的是一条土坑遍地的窄道,也是唯一一条,四周成片茫无涯际的浓绿,都是被雨水浇冒了头的紫花苜蓿,少说也有半人高,被风吹得翻涌。
如果放在非洲,此类草地中一定隐藏着大大小小的沼泽,乱开就栽定了,不知在这种纬度上是否一样,总之不能硬闯就是了,他们只能在这条歪歪扭扭的小路上磕磕巴巴地挪。
邱十里清醒了大半,仔细观察起老四的状态,他自己倒是还好,走一回还挺新鲜,这老四可是第二趟,大半夜被薅起来,好端端一个F1赛车手,并且是脾气暴躁的那种,以这样的速度在这样的路上来回地扭……·时郁枫被斜对角后视镜里两束忧心忡忡的目光盯得不自在,“阿嫂,我不会罢工的。”
他眨眨眼··邱十里忽然觉得好笑,不知这哥俩到底达成了什么神秘共识,能让刺头老幺到现在还保持温顺老实兢兢业业,反正还是大哥办法高明·“嗯,别着急。”
不想吵到肩上那位,他把嗓子放得很低··这派和谐一直延续到正午左右,按照之前所说的四个小时,这应该是路程的最后一段,远远地,一大团灰蒙蒙的白色出现在前路,时郁枫的表情就立刻不对劲了。
他似乎连油门都不乐意使劲踩,车子就这么往前滑,滑得越近,咩咩声听起来就越发此起彼伏,铺天盖地甚至挤过了窗缝,只见那羊群就是一场白茫茫的大洪水,少说也得几千只,从东边的草地跨到西边,几只狗绕在外围狂吠,落队的羊羔细腿打颤,还得被大的顶着才敢挪,小碎步乌央乌央的,正好堵住这条可怜的小土路。
·时郁枫钉在座椅上呆滞了几秒,随后大骂一句英文,扯了安全带跳下车子,看那架势是要迎羊流而上,把牧羊倌揪出来单挑,邱十里哭笑不得,梗着脖子追着他看,还没瞅个仔细,耳边幽幽传来一句:“不是早晨那群。”
大概是因为刚醒,轻微的鼻音还在呢,邱十里垂脸蹭蹭大哥的鬓角,因为他觉得大哥马上就会坐直身子,“兄上看得出来”·“这群冒犄角了,早晨的没有。
都一样吵·”时湛阳怨念颇深,但还是挨着他的肩头,没有急着起来,“上次我们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半小时,足够打一架了,邱十里觉得牧民里面凶悍的不少,这地方又人生地不熟,况且就算自家是干那行的,也总不能去哪都大杀四方,影响多不好啊。
“……我得去拦一下小枫·”··说着他就要推门下车,时湛阳却不答应,扣住他的手腕,“打不起来,你看·”·顺着大哥指的方向,邱十里定睛去看,时郁枫的确已经找到了羊倌,对方逆着正午的太阳坐在一匹高大的红马上,一身穿的也都是暗红,看不清面容,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对时郁枫的比划无动于衷,倒是时郁枫自己,脸上糊了头发,身边团簇的小羊挤来挤去,卫衣下摆都被羊犄角给勾了起来。
“邻居的小孩·”时湛阳直接躺到了邱十里的大腿上,舒服地枕好角度,仰脸看着他,“请老四吃过肉,是个哑巴,但已经交上朋友了·”·邱十里认真听着,不自觉小腹一收,脸也热了,这姿势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在他印象中都是事后,有月光洒在- shi -皱的床单上,大哥这么躺着徐徐抽烟,也不嫌脸侧的肚子和腿根都被- she -得黏糊糊的,只是眼睛很亮地望过来,带着点淡到捉不住的笑意,又拢过后颈把自己按下去接吻。
当然,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眼见着架的确没打起来,那红衣少年打马走了,融入远处的高草和羊群,时郁枫正在余下的羊群之中,和一只围着他转的黑狗纠缠·邱十里放下心来,默默垂下眼睫,手指插入时湛阳的发丝,指肚贴着头皮梳,“兄上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住啊。”
“不喜欢吗”时湛阳笑,“我这两个月一直在找这个地方·”·“找”邱十里显出疑惑。
“嗯,目前看来没有找错,”时湛阳抬手拧拧邱十里的鼻尖,反问道:“ナナ这两个月做了什么”·上班,喝果汁,在油管上浏览搞笑视频,夜间自`慰失败,百无聊赖地涂指甲油邱十里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没做什么。”
“你帮我赚了好多钱·”·“要看好家啊,”邱十里被时湛阳挠着嘴角,笑了,“我不能再做蠢事了·”·时湛阳听到这话,目光暗下去几分,支起身子坐直,但还是离邱十里很近,他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是啊,我也不能再做了,”他又倏然把眼抬起来,直视邱十里的目光,“ナナ,上次你说的很对,我一直在骗你,给自己找过很多根据和理由,现在我发现,这是我最近几年做过最错的事情。”
“这也不能说是错·”邱十里盯着裤子上的褶皱,慢慢摇头··“就是错·”时湛阳专心把他看着,“现在我要把它改过来,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邱十里一愣,终于继续起方才的对视··“你无论知道了什么真相,心里是什么感受,都不能伤害你自己,也不能对自己产生任何的怀疑,这是我们两个改正错误的第一步,”时湛阳顿了顿,又道,“当然,现在我看着你,你不会再去扎自己的大腿,但我的要求是,你连这种念头都不能动。”
邱十里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翼,“我知道了·”·时湛阳并不满意:“答应了吗”·邱十里举起右手,“我保证。”
时湛阳的面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他把邱十里的每个神情都仔细收入眼中,还是斟酌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道:“第一件事,关于你的心脏·”·“嗯。”
邱十里沉稳地接过大哥递来的手机,他其实早就差不多猜到了一点,毕竟他之前的美梦就是在心脏手术之后崩坏的,崩出了第一颗碎石,随后稀里哗啦地垮·他一睁开眼,昨晚守在床边的大哥就消失不见,之后他日日琢磨,夜夜揣度,带着莫名的后悔,想不通自己有什么可后悔的,只是隐约猜测出,是手术的问题,是手术夺走了宝贵的平静。
但他没有猜到屏幕上的内容——他当然没有秦医生笔记的扫描件他是读过的,但那几页现在只是个比对,他快速地浏览下去,读到新的记录,新的手术报告,新的各路专家的新的分析,个个用词严谨,简明直观,日期就在三个多月前,他甚至看到自己心脏的照片……最后邱十里茫然却又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没有任何东西,从自己的心脏里,被取了出来。
没有任何东西··“空的·”他的眼睫在颤抖,透过它们,邱十里困惑地望向时湛阳··“是·”时湛阳握住他的手。
“空的·”邱十里用力抓回去,平时他绝不会用这种力度去握大哥的手,他知道会疼,可他现在控制不住,他觉得时间大概扭曲了,自己在一瞬间之内失去了某种定义。
时湛阳只是一把抱住了他··邱十里眼睛睁得干疼,也闭不上,下巴安静地栖在时湛阳肩头,他试着把自己手抬起来,环抱大哥的腰,他成功了,耳边的呼吸和他一样,很沉重,很动荡,但泼在脑袋上的那种天旋地转竟迅速平息下来,他就像是得到了一颗飓风的风眼。
不知何时,车外的喧嚣也停止,羊群不见踪影,空留一片浮尘,时郁枫插着兜走回来··当他打开车门,那个拥抱已经停止,他还想着刚才的黑狗,有点一头雾水,通过大哥大嫂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判断出来,令人头痛的吵架应该是烟消云散了。
绕过前方隐约可见的石头山坡就是住处所在,行程只剩下十几分钟·邱十里知道,事情还没完,他的文件还没有翻到头,自觉做好了准备,就划开手机,继续浏览起来。
他看到一张照片,女人躺在床上,身边是两个襁褓里的婴儿,看到一个日期,平成2年5月5号,还看到两个名字,えぐち しゅん,えぐち ナナ··江口瞬,江口虹生。
一个从未见过,一个抗拒太久··这感觉非常不好·邱十里隐隐起了层鸡皮疙瘩,转脸看向时湛阳,才发觉对方一直在看着自己·时湛阳要他再翻下去。
剩下的就只有一张了,那是张类似全家福的东西,邱十里对拍摄时间没有任何印象,但是认出了祖母,认出了养母,也认出了自己——他留着长发,穿着幼时常穿的那件夏季浴衣。
·接着邱十里的目光扫过后排,又缓慢扫过前排,就像本能地、刻意避开什么似的·但他最终还是看清了那张脸,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剪了短发,笑得张扬灿烂,一个小男孩。
邱十里定了定神··江口瞬,江口虹生·江口瞬,江口虹生·他不断想··这都是什么东西··此时山坡已经越过,这边牧草生得远不如阳面茂盛,车轮碾过毫无阻力,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流在坡下迤逦,几片低矮的民居铺展在眼前。
作为出手干脆阔绰的买主,一行三人受到了极为热情的接待,毡房是流动的家舍,最好的那两间给了他们,邱十里的行李就放在时湛阳这两天睡的床边·在这个流动的村庄里,懂英语的只有一个,说得磕磕绊绊,倒也足够交流,拉着他们说个不停,对新来的邱十里尤为重视,领着他转遍了各个居住区域。
这边天黑得早,刚刚简单安顿下来,邻居就已经宰好羊羔开烤,张罗着准备晚饭了··奶酒、奶茶、大馅饼、叫做“别尔巴什马克”的手抓肉,还有支在铁架上的一整只焦酥的小羊……这晚餐口味浓郁,的确丰盛。
一众人不论相熟与否,在棚顶下面痛快豪饮,连时郁枫都瞪着那个中午不搭理自己的红衣少年喝下去两碗奶酒,邱十里却滴酒不沾,只喝了一碗咸奶茶·他知道,自己现在举起酒杯也注定会被大哥拿下来,所以也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等到满桌意兴阑珊,新的肉还没上来,连翻译都红着脸开始吐词不清,时郁枫皱着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教红衣少年打扑克,时湛阳就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邱十里环顾四周,套上从大哥箱子里拿的薄夹克,悄悄退出了毡房。
刚一撩开门帘,他当头就撞上落日,一颗橙红的蛋黄磕碎在天边,漫天流得都是,暮色映在河流中、莽原上,正浓烈··就近找了块背风的石头,邱十里默默蹲下,靠上那些被风化了大半的棱角,又猛地站起,弓腰扶起膝盖,望着这壮丽美景,呕吐不止。
他其实没吃太多东西,胃里最多的就是奶茶,那一道道牧民献宝般端上来的美味,也确实都是美味,吃下去的时候,他的味蕾感觉到真实的刺激,可他现在的呕吐也是真实的。
桌上的羔羊让他想起自己练刀时用匕首刺死的那些,一群人其乐融融地聚首,又让他想起那张全家福的图像拍在他脑门上的毛骨悚然··哪怕离开了,落荒而逃了,他还是止不住回想。
于是只能剧烈地咳嗽,眼泪和鼻涕一块流,邱十里简直要把胆汁也吐出来,他已经只能考虑一件事了,那就是千万别把大哥的外套给吐脏掉··风猎猎地吹,天地间一片汹涌呼啸,地平线上浓云翻滚,这一切又迅速地暗了下去。
邱十里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他怎么又这么狼狈大哥还在身边啊,是自己跑了,胆小地躲在这里,满脑子浆糊,像条活在犄角旮旯里的老鼠·尊严这种东西,怎么找,在哪里找,又找不找得到,邱十里忽然想不明白了,老天又到底要他怎么做,才肯让他像人一样活着一条埋在地下的铁线突然拔地而起,就这样连带着碎土渣似的疑问崩了满身。
他甚至连匕首都没带,不能通过刀刃来清醒,他答应了大哥不能,那就绝不可以食言··嘴里已经发苦,胆汁大概真的出来了,邱十里很想停下,可他除了呕吐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手揪在草根上,两指粗的杂草一拔就掉,他的呕吐终于转变为干呕。
也就在这时,搪瓷碗盛着的热水被递到面前,邱十里恍然抬起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天空是发黑的青蓝色,在这天空下,时湛阳整个人黑黢黢的,包括他的衣裳,他的眉眼和发丝,他的拐杖。
邱十里却知道他在看着自己··“漱漱口·”时湛阳低声说··邱十里站直,稳住重心,双手接过那个大碗,背过身子漱口·开始还咳嗽,到最后一口,他就完全平静了下来。
他心里明白,要找人也不会带着热水找,大哥这是折返过一趟,用一条腿和一只拐·给了自己发泄的空间,没有叫别人来送,没有让别人看到自己刚才的样子··“兄上,我好了。”
邱十里抱着那只还有余温的碗··“我知道·”时湛阳道,“我看了很久·”·说完他就沉默了,邱十里也沉默,两人就这么无言了好久。
“对不起·”然后又是异口同声··邱十里缩了缩肩膀,低下头,他对自己感到无可奈何,捂住眼睛笑了一下,摸到诡异的- shi -润,温度和气息却忽然凑近,睁开眼睛,时湛阳近在面前,“别哭。”
“我不是想哭……”邱十里摇头··“ナナ,别哭·”一个吻马上就要覆上来了,时湛阳现在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连同那个正着萌生的亲吻,就好像是他们多少年前的第一次,在他刚刚因呕吐而大张的嘴上。
两片嘴唇都皱了,风把它们吹得麻木,只有一点点干裂的疼痛··“……兄上,我……我是谁”邱十里不想被亲吻,他漱过口,可他仍然不觉得自己干净,下意识退了半步,“我是被选上的那个没被选上的那个我是假的吗我是江口瞬吗”·“不是。”
时湛阳便前进半步··“我是江口虹生”·“不是·”时湛阳直接搂住了他,连拐杖都丢了,他撬开嘴唇又被躲开,“你就是你,”第二次亲吻,“你是我的,”第三次亲吻,“你是我的你。
ナナ,你说话,你点点头,好不好”·第四次亲吻··邱十里没有再躲,他的话语被匆匆堵住了,就点着头把自己交到时湛阳的双臂之间,他现在就是坚固的拐杖,是风中屹立的石块,但他也是一个人,他活着,他的尊严也活着,他被这世上唯一的、自始至终把他当做人看的那个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第六十六章 ·歌声传过来了,从毡房前的灯火出发,蜿蜒飘至邱十里周身的夜色·都说骏马和歌是哈萨克的翅膀,这曲调的确有味道,兼具悠扬和苍冷,邱十里眯眼细看,是个蓝裙姑娘在唱,邻居家的红衣少年腰杆挺直地蹲跪在一旁给她弹奏叫做冬不拉的乐器,时郁枫则在围坐的人群当中,把那只惹过自己的黑狗抱在身前,聚精会神地看。
··“小枫很喜欢这里·”邱十里回过头来,挥散绕着时湛阳乱转的蚊虫,眼下这片草地虽然生得低矮,坐起来不扎人,但在初夏时节,当然也是蚊虫藏匿的好去处。
“他是喜欢那只狗吧·”时湛阳笑道,“可惜那也是别人的宝贝,他不能抢·”·邱十里也笑了,他身上已经暖和过来,比喝过热奶茶之后还暖,于是干脆把夹克脱了,时不时甩两下,充当驱蚊的扇子。
其实抽支烟或许除虫效率更高,但他现在不能抽,大哥更不会在他面前生产二手烟··“所以芯片是在江口瞬那里·”邱十里拾起方才的讨论··“初步是这样判断,也许他自己已经取了出来,不能确定他的信息掌握到什么程度,”时湛阳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上次见面,我发现他身体不是很好。”
邱十里已经弄清楚了,上次自己失手吓跑的那位面具人八成就是自己的双胞胎兄弟,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从来不自己露面,在江口组里面挺有地位,由于某种原因,需要和时湛阳结盟合作。
“身体不好兄上是怎么看出来的,”邱十里仔细问道,“他不是还可以随便跳楼吗,总不会把自己跳死·”·“安全跳楼用科技就能做到,也许他没有跳下去,只是躲了起来,”时湛阳不以为意,“我和他握手,摸到手腕的静脉上有很多针眼。”
“哦·”邱十里托起下巴·握手怎么握到手腕上去了,好吧,是大哥时刻保持清醒,总能从细微处找到有效信息·他又回想起银座那个靡丽凛冽的冬夜。
虽然这想法很无聊很蠢,但他竟真有点吃醋·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和自己共享同一张脸还是因为自己对大哥越来越趋于病态的完全占有欲谁知道呢。
时湛阳看得明明白白,捉住邱十里的手,和他十指相交,耐心地问:“ナナ,你觉得江口千春当初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芯片在江口瞬那里,御守在我这,只有拼起来才能得到完整的信息,所以我们分开就没有用处。
可能因为当时的内斗,她为了相互制衡,为了保险起见”邱十里垂下眼,“还有前提是,我的御守是真的·”·“是真的。”
“兄上,我现在不能信她了,什么都不能·”·“你可以信我·”时湛阳笃定地说,“御守我打开看过·”·邱十里一愣,扇风的手也是一僵:“什么时候”·从懂事开始,差不多二十年,那东西他一直没打开,因为毫不怀疑地相信着祖母口中有关失灵的鬼话,现在都成灰了,早就飘得没影。
时湛阳握了握他的肩膀,“你在上海上学的时候·”·邱十里点了点头·他也记得,临别时自己把那个小薄片塞给大哥,说什么它替我陪你·“那的确是很久以前了。”
时湛阳眼底蓄起些笑意,“里面只有一张纸片,纸片上是一串字母和数字,加过密的,我一直记得·前段时间我发现自己被骗,我还开始怀疑,铷矿真的存在吗之后找了些人,试过各种密码系统,包括江口组自己的那套,其中一个推断是,它是一个纬度的数值,北纬43°19’。”
邱十里瞪大双眼,“……就是我们现在的纬度·”·时湛阳又道:“这条纬线穿过三个大洲,十七个国家,两个大洋,无法确定经度的话,找出定点是不可能的。”
邱十里蹙着眉,“经度在江口瞬手里·”·时湛阳缓缓笑了,“大概·”·邱十里眼巴巴地问:“兄上又找到他了吗”·时湛阳还是笑着,“不需要找,相反,他可能会需要找我。”
望着邱十里越发疑惑的模样,他的笑容淡下来,平声说,“ナナ,你的妈妈也葬在这条纬线上·”·“我的,妈妈·”邱十里重复道。
“是的·”时湛阳捏起邱十里正往下塌的后颈,劲儿用得挺大,也很稳当,他顺着邱十里的脊梁安抚地捋,“我得到了江口千春的那些书稿,和江口瞬见面之前翻过一遍,最近这两个月,我又翻了第二遍,找到了一些遗落的记录。”
“我在一个账本里面看到你妈妈的一部分信息,她家乡就在青森,父母务农,成绩一直非常优秀,原本是个东大应用数学系的学生,三年级在酒馆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你的父亲,五年之后,她有了你,”时湛阳慢慢地,谨慎地,继续说着,“你想知道她的名字吗”·邱十里一瞬不瞬地看进时湛阳的眼睛,“我想。”
他又补充,“我必须知道,兄上·”·“好·”时湛阳把那两只微微汗- shi -的手托在手心,说起日语,“她姓香取·”·“香取……”邱十里跟着时湛阳的发音,也用日语说了一遍。
“香取理纱子·”·邱十里懵了一下,盯着时湛阳不知作何反应,时湛阳也只是歉然地看着他,“ナナ,你不用立刻接受这件事·”·“没事,我明白了,”邱十里摇了摇头,又赶起那些嗡嗡乱转的蚊子,“江口大和在和我母亲交往之后,又和自己家里的妻子有了女儿,给她起了和情`妇一样的名字,是当作纪念吗是觉得刺激吗”他淡淡道,“他们家还真是一贯这样变态啊。”
他已经不会觉得恶心抑或惊悚,相反,他终于琢磨懂了,江口理纱子的母亲为什么对自己的母亲恨之入骨,要在她刚刚出生的孩子面前,活活剥了她的皮——那是对丈夫的报复,对丈夫侮辱作践自己和自己孩子的报复。
从结果看来,母亲也许是无辜的,不应该被这样残忍地对待,可无辜又有什么用呢选择和穷凶极恶的人在一起,却没有活命的能力,最终结局的悲惨也可以用“高风险事件变成了现实”这一句话来概括。
·的确,邱十里还是要给母亲报仇,他仍旧确定地坚持这件事,心中却已然无存愤怒,也无存太多动容,只是冷得很,冷得往下掉冰碴··他迫切地、委屈地、绞尽脑汁地想要知道的事实,原来就是这些,从车上读到的一直到现在听到的,这么多,这么丑陋,这么寒光凛凛,但他好歹看清楚了。
这些事不是他不睁开眼看就不存在·时湛阳的坦诚和关注让邱十里感到安慰,从前的隐瞒也是一种柔软的保护,在这放眼一片浓黑的时候,显得尤为珍重··“出事之后,江口千春把她抢了回来,”时湛阳还是轻声细语,“就葬在这片草原上,具体没有明确记录,只是说,一个叫木拉提别克的当地牧民能找到,他曾经是这里的巫师。
我就把这一片地都买了下来,根据他年轻时候的相片,找到了他·”·邱十里已经恢复了平静敏锐的状态,他明白,大哥已经提前做了太多,说再多为了什么,最终也是为了自己。
“就在刚才喝酒的那群里面”他问··时湛阳摇摇头,“他得了肺病,常年下不来床,昨天被我送走治疗了,他的儿子也认路,愿意帮助我们。”
“年纪多大”·时湛阳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还在歌唱的人群,“比老四大一点,正在弹琴呢·”·红衣少年在篝火四围搂琴踱步,衣摆飘飞的背影映入邱十里的眼帘。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最终把目光从那只企图挣开怀抱的黑狗身上移开,各种纷杂思绪也理了个清楚··“兄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铷矿也在这里·”·时湛阳把目光锁在他脸上,眼中是洞若观火的光亮,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纬度,这片埋了我妈的草原,都不会是巧合,是江口千春刻意为之,”顿了顿,邱十里又道,“真的让摇钱树永远埋没的话,她不会甘心的·”·时湛阳赞许道:“的确。
附近有一块磁场异常区域,普通人进去极易迷路,可能和大型金属矿藏也有关心·”·“可是兄上不想要铷矿·”·“江口组想要啊,”时湛阳轻松道,“我们是不是应该给自己添一点筹码”·事情终于完全琢磨通了,邱十里揉揉脸蛋,笑了起来,凑近大哥挨着肩膀靠,“那我们明天就去找那个孩子领路,小枫开车,我们坐在后座”·时湛阳见他这反应,心中石块落地,抬手把人往怀里一揽,也顺着他开起玩笑,“戴上烧烤架和速冻披萨。”
邱十里拖长尾音:“还有野餐布和布兰妮的唱片——”·随后两人躺倒在草地上,一同向上望去·夜空通透,漆黑与亮白各自明晰,群星组成一条繁盛的河,河岸两侧水花迸溅,溅出浓淡不一的一捧捧碎银,几抹薄云在下面絮絮地飘,看不出远近。
在南太平洋的岛屿上,在北非的停战区,在西伯利亚的林莽间,邱十里匆匆路过,见识过许多壮丽的星河·但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静谧,天地正在无声地旋转,一颗地球与亿万个光源之间的对峙永远是以光年为单位,而他自己是固定的,时间和宇宙的洪流冲过来,时湛阳躺在他旁边。
“说真话的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好像在拿钝刀子割人,”时湛阳枕起胳膊,大声地说,“但是,对ナナ,我以后还是要说的·”·邱十里翻了个身,支起胳膊肘给他扇风,专心看着大哥,“兄上瞒我的话,就是拿自己给我挡刀,我才不要。”
时湛阳揉揉他的耳朵,只是浅浅地笑··“哥,我以后……也不会那么不懂事,总是想黏着你了,”邱十里垂下脑袋,“我已经学会自己待着了。”
“这是干什么·”时湛阳皱眉··“自由啊·兄上说的,我不能害怕自由·”·时湛阳的手指在邱十里耳垂上停住,小而软的一点点,在他指间热乎着。
半晌,他慢吞吞地露出一个很年轻的笑容,就着星光,那些线条都温柔,“自由这种事,现在是其次了,我当时那样说,也只是因为觉得你不快乐·”·“快乐很重要吗”·“很重要。”
时湛阳认真点头,“我之前把这件事归咎为你身上胆怯太多,束缚太多,所以总是在担心,很难开心起来,但现在我发现不是,是我让你感觉不到安全,所以胆怯和束缚才会产生。”
邱十里默默地听,不吭声··“所以关自由什么事呢这个概念本身就很主观,最简单来说,能够放心大胆地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才算自由吧,”时湛阳拦住邱十里驱蚊的手,用力拢了一把,将人抱在怀里,“ナナ觉得开心的话,一个人也好,黏着我也很好,只要喜欢。”
顿了顿,他又道,“我只是想让你快乐·这是我最近明白过来的·”·那天他们在这草地上躺到歌会结束,毡房前篝火熄灭,人群四散,邱十里脖子上多了几个牙印,也扶着时湛阳起身准备回窝睡觉,结果时湛阳刚拄好拐,突然从裤子口袋里变出个小瓶子,往邱十里手里塞。
邱十里打开手机电筒一瞧,居然是强效驱蚊喷雾··“晚上多喷一点,毡房里也有很多蚊子·”时湛阳看起来可是无辜极了··邱十里摸了两把自己被叮了好几个大包的颈侧,当然,再多也比不上那些吻痕扎眼,“兄上刚才不拿出来”他奇怪地问。
“……因为你给我扇风,很可爱·”时湛阳倒是知道不好意思了,别过身子朝亮处走··邱十里怔了一下,快步追上去,绕在时湛阳身边,“那晚上我继续扇啊,不要这个了,”他笑着去抓大哥的手,“兄上要和我一起睡吧一起睡对不对”·“还是喷雾划得来。”
时湛阳义正辞严,为了邱十里的睡眠,当晚他也确实把人按在床上几乎喷了全身,抱在怀里亲亲啃啃的时候满鼻子都是那种刺激味道,但他也没干什么别的,一方面邱十里算是大病初愈,他下不去手折腾,另一方面清洗起来也不方便,他可不想大半夜的让小弟一个人去河边蹲着冲屁股。
·但时湛阳确实也经历了一番相当激烈的心理斗争,尤其当邱十里从手提箱里拿出几个月前用剩的半瓶润滑油以及一整盒保险套,红着脸说自己也觉得用不上的时候,时湛阳认为自己忍过这一回就能成神了。
但他确实成功忍了过去,躺在羊毛味儿很重的被窝里,时湛阳呼吸平静,心如止水,直到怀里一空,邱十里滑了下去··“ナナ”·邱十里二话不说,扯下裤腰就开始含,从一开始就含得挺深,很热情,很大胆。
时湛阳挣扎了一下,但立刻,那种膨胀感就挤到脑子里了,人家都做到了这份上,他知道自己再拦就是脑子有病··两个多月没怎么弄,又浓又多的一股,全被吃干净,看着被子拱起来的弧度,时湛阳听到小弟吞咽时嗓子眼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很努力,好像也很心满意足,他心想饶了我吧,随后他趁邱十里爬过来趴在自己胸前,强硬地把人压在床上,腰下垫了两个枕头,让人把屁股抬高腿分好,裤子一扯就掉了,他埋头在那两条大腿之间。
·没去打后面的主意,时湛阳专心针对前面那只高翘的小家伙,因为邱十里在推他,在躲,所以时湛阳第一下很用力,都把邱十里给嘬疼了,往后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温柔。
邱十里哪受得了这样,手指纠紧他的头发,腿根不自觉地夹他,两条细溜溜的腿无力地垂在他背后,时不时乱蹬一下,叫得鼻音都哝哝地出来了,最后哭着- she -了才被放过。
时湛阳抹了抹嘴,单膝跪起来,淡定地躺回邱十里身边,侧脸看着满面通红小弟,随后,脸颊就被一双汗津津的手捧住了,邱十里把抽噎都咽下去,黏黏地贴上他的嘴唇,一下一下地吻他。
时湛阳张开了嘴·他总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一步,口过之后立刻接吻,吃到的不都是自己的味道吗时湛阳对自己的那种东西还是比较嫌弃的,确切地说,他觉得任何人的此类液体都挺脏,刚才之所以什么都没想就吞了邱十里的……·又或者,假如刚才邱十里从被子里钻出来找自己接吻,难道就会拒绝吗·好吧,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时湛阳对自己感到无奈,吻得更深了些,拇指轻轻刮磨在小弟- shi -软的腮边,他承认,自己这种双重标准是注定要延续一辈子了··第二天风刮得很急,晨间的露水和雾气也冰得人手心发冷。
邱十里没带什么御寒的衣服,早起从毡房里出来,身上穿着时湛阳的浅茶色针织衫,太宽太晃荡,就把下摆拢一拢,塞到细细的裤腰里·迎面遇上几个拎着牛奶桶的妇女,再往前走,时郁枫似乎没梳头发,坐在越野车前盖上,正在啃一个巨大的烤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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