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始于夏日 by 它似蜜(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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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始于夏日 by 它似蜜(下)(2)
·时湛阳露出欣慰的笑,“是的·如果她不是装的——”·“那我看到的房间号就不是没用的·可我不会告诉你,除非,你让我留下来,”邱十里对自己感到震惊,是的,没错,这就是叫板,也是对大哥的一种威胁,就算……对时湛阳来说这和小玩闹一样不痛不痒,但也是邱十里第一次这样做,他把心一横,干脆做到底,“如果你还把我赶下去,让我在海上漂……天气这么冷,你把我丢掉,我太生气了,我就跳下去,保证在你的直升机过来之前跳海,说到做到。”
时湛阳陡然严肃起来:“胡闹”·邱十里也十分严肃,蹬蹬蹬走过来,啪地在他面前站定,“我管它是不是胡闹我他妈的好不容易上来了,就不下去”·两人互相较着劲干瞪了一会儿,足有三四分钟,时湛阳绷不住了,一抹笑,带点无奈,带点成竹在胸,倏然晕开在他脸上,“对了,你是怎么上来的”·邱十里看他这么笑,看得五迷三道的,口气也跟着硬不回去了,“我查到一个他们新招的酒保,跟了两天,然后在他上船之前把他打晕丢在他平时工作的酒吧,照着他的样子贴膜,易容,拿他的工作证上船,住在他的宿舍。”
时湛阳牵了牵邱十里的手腕,“ナナ还真是化妆奇才·”·邱十里被说得莫名不好意思,易容他是专门学过的,还是跟他大哥学的,可说成化妆感觉就不一样了,但他也没把手缩回去,“还是有差别,所以我戴了眼镜。
幸好没人认识他·”·“现在膜已经坏掉了·还能再化回去吗”·这话里的意思,难道是默认他可以继续留在船上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 xing -,邱十里也不想放弃。
“不用,”他紧张地闪了闪眼睫,“我还带了一套,备用的,和那个不一样·”·“就藏在这里了,离酒吧近,出意外我也方便随时拿。”
他又补充··“好,现在换上·”·邱十里在裤子上擦擦手心的汗,事到临头,他又想着难堪了,“哥,你先出去·”·“不要。”
时湛阳岿然不动,“ナナ赶我出去,我也去跳海·”·邱十里脸色刚恢复点正常,现在又红了,他愤愤地瞪了大哥两眼,踩上马桶水箱又爬上天花板下的水管,从夹缝里取出一个黑色布袋,往时湛阳怀里一丢。
袋子不小,抱起来沉甸甸的,时湛阳固然立刻拆开来看,最靠外是一只透明化妆包,里面粉底眼影口红应有尽有,还有几片长长的假睫毛,一副大直径美瞳···化妆包下面压着的是一顶浅栗色的假发,齐刘海,垂肩长度。
假发下面是一双杏仁头方跟高跟鞋,有脚踝束带,颜色是谨慎的黑,鞋盒下面还压了一条连衣裙,浓郁的墨绿色,裙身布料硬挺,胸口以上,从领子到袖口则是半透明的纱质,同样的棕榈绿。
邱十里已经灵巧地跳了下来,颇有些怨气地解释:“我在机场买的,如果露胳膊,会有肌肉,显得我像个男人·”·你本来就是男人·时湛阳想。
虽说这种关头,胡思乱想未免显得不合时宜,但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想看邱十里把这身从头到脚地换上了··“很丑吗”邱十里拎起裙角问,毕竟大哥见过的美女比他多。
“ナナ试一试我才知道·”时湛阳一本正经··这卫生间里专门隔出了一小间更衣室,邱十里从时湛阳腿上抱起那堆东西,本来打算走进去换,却又放回去,他当着时湛阳的面把衬衫西裤依次脱下,撩水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迹,快速把那裙子套上。
时湛阳帮忙拉背后拉链的时候,邱十里盯着自己踩在脏衣服上的脚趾,半蹲着身子,非常之僵硬,裙子虽然正合身,小掐腰设计得很别致,也没把他平坦的胸部显得太突兀,颜色也把他肤色显得白净细腻,细纱里面影影绰绰,当真像个普通纤柔的女子,但羞臊还是比他预想中来得厉害多了,他差点一屁股坐到他大哥腿上。
更别提之后,他提上那双高跟,把细细的绑带系在脚踝上,又在镜前折腾假发,越往后,他就越觉得诡异,那A字裙摆还随着他的走动一晃一晃,偶尔擦在他的膝盖上,鞋跟碰出的嗒嗒声也让他几欲捶镜大叫。
时湛阳十分体贴,并不在这种时候多评价什么,只是用一种临沸热水般的眼神望着他,让邱十里觉得,这其中有欣赏和爱意,以及无可躲藏的欲望··他心里多了信心,也忽然想到一个词,所谓“eye fucking”。
心里皱了一把,邱十里警告自己清醒,假发挡了挡脸,搞得他口红都差点抹糟了·他稳住手腕仔细勾好唇峰,上下打量镜面,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正准备试试画眼线,却听时湛阳忽然开口:“困了吗”·邱十里侧脸看他,如实道:“我三天没睡。”
时湛阳抬手要他过去,“怎么不睡·”·邱十里放下眼线笔,不甚熟练地踩着高跟靠近,眷恋地把手搭上大哥的肩膀,“夜班·两个人一间宿舍,白天的话,我怕睡着就露馅了。”
时湛阳沉默了一下,“今晚好好休息,去我房间,妆不用再化了·明天可能会很忙·”·“哦……”邱十里傻傻地答应,去抓大哥的手指头,差点就开始傻笑了。
收拾好那些零碎,他又拿出厚厚一沓化妆棉,打- shi -了把大哥沾上的血迹都擦净,从手开始,再到脸,处理完最后一块,他又想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红着脸想去镜前拎包,却突然被箍住腰身。
·自然而然地,邱十里顺势跨坐在时湛阳腿上,把自己投入那个深吻,口红要被亲坏了……他晕乎乎地想·“丑吗哥,好看吗”挤出点呼吸这么问,两瓣屁股突然被握住,隔着裙子掐揉,他就失声一叫,“不行……啊”·连邱十里自己都觉得这是欲拒还迎。
“别叫,”时湛阳捂他的嘴,把他肩膀按得更低,靠近他的耳边,“ナナ……你很美,穿裙子的,不穿裙子的·”·邱十里的哼叫和粗喘被一个又一个吻堵回去了,纱袖也汗- shi -,他以为,接下来大哥就会让自己变成不穿裙子的那种,结果却没有。
时湛阳只是一边亲吻,一边帮他打,手藏在裙下,没几分钟他就惊慌地- she -了,只觉得能把命给出去,坐在时湛阳腿上,死死环着那副肩颈不想动弹,等他缓过劲站起来,时湛阳却简单擦擦,转起轮椅要走。
连忙跟上,邱十里去开门,只见三个人守在门口,都是他认识的兄弟,一见他俩出来,就十分知趣地走了··“免得理纱子之流跟过来偷听·”时湛阳指了指乳白地毯上分外明显的一串血迹。
邱十里头昏脑涨,只觉得自己宛如裸奔,站在轮椅后,他用大哥挡着裙子,附身贴在大哥耳边,托起他的下巴,一同望向那三个背影,“他们就不会偷听”·时湛阳哈哈大笑,“所以ナナ不能叫嘛我是很想听的。”
说罢,他反手扣住邱十里的五指,用力把它们按在轮椅扶手上,摆明了不想用这高科技产品30km/h的马达,要邱十里推他回房··“刚才叫人买了指甲油,想不想涂”他又问。
第五十章 ·船舱底层的保龄球室旁边有一小片奢侈品商店,主营化妆品,市面常见大牌都有,大概是用来给那些登船的富太太官小姐们用作临时补给·指甲油就是在那里买的,老大一吩咐,做手下的诚惶诚恐拿了一大堆,好几个品牌,许多种颜色,在时湛阳房间的餐桌上摆了一排,闪闪发光的,邱十里推门进去,抬眼就看见它们。
方才回来的路上没有遇上几个人,可邱十里还是不习惯这身装束,当发梢在肩后垂摆,当高跟鞋碰撞走廊的棋格地砖,他就有一种错乱感··那些也是我的一部分没错,就是的。
邱十里不停地向自己强调这一点··对于他这种对身体掌控能力极佳的人来说,只要在心理上做出了接受,那模仿女子的体态动作便不是难事·邱十里连步子都迈小了,搭在轮椅后的手也不像往常那般随便一握,而是紧紧攥实,显出略有吃力的样子。
现在,房门已经关闭,扣上了锁扣,他们是安全的,邱十里瞧见那排指甲油就开始无所顾忌地害臊,他要解裙子洗澡,时湛阳却不让,牵着他的手腕来到桌前,“我来挑。
好吗”·这样问,就是要邱十里答不出不好,两人都是心知肚明·他把双手交出去,一同放在时湛阳的左手上,把十指舒展开来,时湛阳则在那堆色彩中挑出几样,都是红色系的,他一支一支地比在邱十里指尖斟酌。
·最终挑了一支Tom Ford,偏深的梅子红,叫做“Bordeaux lust”··“波尔多”邱十里挠了挠大哥的掌心,眼睛弯弯地眯起来,笑道,“是不是因为兄上喜欢喝那里的葡萄酒。”
时湛阳也笑了,把那只小玻璃瓶随手一揣,牵着邱十里往卧室去·他的轮椅设置了正常人的步速,还有灵敏的避让系统,邱十里也已经能够基本控制高跟鞋上前倾的重心,二人本来都不是能好好走路的样子,却也都移动得相当平稳。
“我是看中了另一个词·”在床边,时湛阳扬了扬脸,两把融融的目光··Lust贪求、渴望、强烈的欲念……- xing -`欲。
邱十里烧着脸坐到床沿·裙子都穿出门了,缠绵的事也做过无数回,他仿佛里里外外都被时湛阳看过几遍,但在几秒钟内,短短一句话之间,他心里还是被挑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芽儿。
低头盯着自己系了黑色扣带的脚踝,邱十里学着女人的样子,挺直腰杆,把两腿交叠起来坐,从膝盖到小腿都并得只有一条窄缝,他又理了理裙摆,双手小孩似的放在大腿上。
“也是因为我觉得这个颜色适合ナナ,”时湛阳拧开那个方形小瓶盖,“烟红、铁锈红,都太艳太正,像小女生·”·有股清淡却明显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像潮- shi -的油漆,也像新挤到颜料板上的油彩。
邱十里拽着轮椅扶手挪了挪,把时湛阳拉得挨紧床边,也挨近自己,两人的膝盖靠在一起,他又抬臂把自己的右手递出去,“兄上觉得我像什么”·“现在吗压寨夫人吧。”
时湛阳把玻璃瓶塞给他左手拿,又轻轻捏住他的右手小指··刷头贴上来了,带着凉凉的触感,竖向刷两下就填满了整片指甲·邱十里垂眸看见那一小块胶质的红,映着一团朦胧灯光,当真如同挂杯的甜起泡酒,剔透,好像它是热烈的,却又浓稠,几眼都看不到底。
时湛阳的这句话也是··邱十里不去乱想,暗暗吸了口气,努力保持纹丝不动,任大哥托着手掌,看着大哥耐着- xing -子蘸取更多,莹润地蓄在刷头上,又染上他的无名指尖。
“我不做压寨夫人·除非兄上去做土匪·”开玩笑的口气··时湛阳已经涂好了四只手指,涂得均匀平整深浅适宜,此时正在对付拇指,指肚上破了一块皮,月牙状,不算浅,有些干裂,里面嫩红的肉也隐约可见。
这是邱十里自己掐出来的,就像他唇上那些不经意咬出的齿痕,他似乎总要靠些什么来维持清醒··“我已经是土匪了,夫人还能和我一起骑马打架抢钱,”时湛阳垂头,用唇峰蹭那伤口,“他对我很温柔,我希望他对自己也温柔一点。”
温柔邱十里开始发愣··别这么说··我不要你这么说,哥哥·什么夫人……现在对我已经足够,我在你的身边……别让我变得更贪心啊。
邱十里不露声色,却蜷了蜷手指·他不想被这样亲吻,让未干的甲油蹭花时湛阳的脸·他也不想听时湛阳说这些话·他不想要这种温柔··刚才他下意识地递出右手,就是因为他抗拒把左手那么长期地、赤裸裸地暴露在时湛阳面前呀它空得滑稽,空得哑口无言。
眼睁睁看着戒指被摘下来之后,最初的那几天,邱十里喝高度浓缩咖啡兑酸葡萄酒喝得总想出门犯罪,又缩在被子里嗑眠尔通,觉没睡成,倒把自己嗑得神经衰弱,他甚至拿着那柄双刃匕首在无名指根上比划过几次。
·这地方磨不出茧子,平时用刀用枪基本都无需此处使力,显得很脆弱,后来,又当某些不堪的时候,比如前几天,他佯装要去陪老同学过新年,却鬼影似的跟在时湛阳身后,当他从别人口中打听到时湛阳要上船的消息,逼迫自己冷静地迅速做好混上来的准备时,他总是习惯- xing -地用力掐这只无辜的手指。
邱十里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掰断它··可是临了关头,他又屡屡想到,断指是不入流的混混爱最做的事,用来表所谓的可笑的“忠心”,或用来自罚罪过,例如那狗- ri -的江口组里面,断指的流氓随处可见,他们还有比较数量的传统呢自己倘若断了,岂不是和他们归为一谈那只会更像一个跳梁小丑。
于是邱十里的无名指虽看似伤心、屈辱,且无用,但也保留到了现在··而此刻,右手的大拇指也被精细地覆上了红,放在一边晾干,环形灯暖暖地照,一把玉髓上面,缀了五颗石榴籽。
邱十里孤零零的左手终于被时湛阳握住了,从小指开始,无名指就在第二个··“理纱子说要送你戒指她手上的吗”时湛阳偏偏还去掐他的指根。
“我没有要·”邱十里沙哑地说··“嗯·”·“送戒指这种事……谁还会信呢”·时湛阳手腕一顿,又立刻恢复了稳健,“确实不能要。”
他如常地在那片指甲上涂抹,专注地看,握着微微汗- shi -的指根,“如果ナナ戴了,那就和老二是一对,我会去杀了他的·”·邱十里怔忪道:“兄上,你现在就不想杀他吗”·“想,但还不能杀。”
“这样啊·”·时湛阳撩起眼皮,平静得就像置身事外,就像他的病腿只是来源于一场交通事故·“老二还有用·他也已经生不如死了。”
“是吗·是吗·”邱十里薄薄地笑了笑,他沉默,时湛阳也不语,默默地观察他指甲上的光泽,矜持的、昂贵的、红酒般醇厚的深红色,渐渐风干,把灯光含在里面,也含住黑夜。
终于邱十里又开了口:“兄上,你知道吗刚才江口理纱子在我面前喝了七杯干马提尼·我看着她,和她说笑,每一秒我都在想,我该怎么把刀插进她的脖子,搅烂她的喉咙,把她钉在门板上,”他喃喃道,宛如梦呓,“我又该怎么开那一枪,打碎她的脸。
不对,应该把她也困在一个山洞里,炸烂那张脸……她在笑呢,很开心·我们聊到上野公园的枝垂樱·她凭什么开心”··时湛阳从邱十里手里拿过玻璃瓶,拧好刷头,没有再继续涂中指。
“我没有看过枝垂樱,她凭什么看过三十年”邱十里猛地攥紧那只托着自己的手,“是因为我比她还无恶不作吗”·“你知道不是。”
时湛阳双手回握住他··“你知道我一样想杀了她·我们都在忍耐而已·”时湛阳又道,“ナナ,江口组登记在册就有二百二十七人,江口理纱子的命一文不值,死她一个怎么够啊,她现在死,其他人就更不好杀了,”时湛阳的力气用得比邱十里刚才还大,大得多,他的嗓音又温柔,又冰冷,“你也知道我爱你。”
“兄上,我……”·时湛阳继续投来凝视:“我们之间不可能是透明的,我可能会骗你,做让你难过的事情,现在是,以后也是·但我诚实地爱着你。
这也是不会变的·”·邱十里的呼吸陡然急促,时湛阳只是说了一句话,然而,他之前那些所有的挫败感、所有的理不清,好像全都被一眼看了个透·他还是难过……可他还能说出什么不满足的话呢他现在就是这艘挥金如土的大船上,不,是这个挥金如土的星球上最富有的人,他连感到不满足都不应该·“我也是。
兄上·”·我也诚实地爱着你·但我好像,比你更容易发疯··时湛阳则摇了摇头,“ナナ是不会骗我的·”又是这样笃定的判断句。
说着,他捧高他半干的指尖,平缓地吹气,如同祈祷的手势,像是又一个易逝的亲吻··这个吻却没有逝去,它在延伸,延伸到邱十里的皮肤上,他的指缝之间,接着又碰到他的手背,他嶙峋的腕骨。
邱十里无法再那么优雅地坐下去了,他叉开腿,想离时湛阳再近些,想干脆坐到他腿上,还没站稳就被时湛阳扑倒在床上··时湛阳把他的手腕在他脑袋两侧按紧,按得床垫都往下深陷,没有犹豫,他俯身亲吻他,从眼皮到纱质高领下隐藏的喉结,再回到唇边,那种张弛有度却铺天盖地的疯狂。
仅凭一边膝盖的支撑,时湛阳并没有压痛邱十里,可邱十里却生出错觉,他觉得时间回溯了,大把大把地撞回他手中··发呆的嘴唇被吻开,他立刻报以深吻,嗓子眼咕咕地吞着过剩的口水,他想去拥抱大哥,可是不行,他还在被不由分说地按着,他又想抬腿圈住大哥,把大腿死死卡在那把劲瘦的腰两侧,就像以前,他最喜欢的那样……·可还是不行。
邱十里使了蛮劲儿,身体往一侧猛撬,他把时湛阳反压过去,骑在腰上,身后有一大包硬硬的东西顶着他的屁股,“哥,我给你咬出来吧,”他背过手去,隔着裤裆,也隔着自己搭过去的裙摆,一下一下地摸,眼睫下的笑意风情万种,“不能把衣服弄脏。”
时湛阳只是盯着他的胯下·他也起了反应,从他大哥给他抹小指开始,现在已经把裙子都顶起来了一点,事实上还有点- shi -,邱十里感觉得到,也许浸透了一小块内裤,是不是已经弄脏了裙子总不能撩开看。
自己现在是怪异的·女孩子的衣裙怎么会被这样顶起来在那束露骨的目光中,邱十里有点受不了,也无法像方才那样放肆地笑,从时湛阳身上下来,跪在一侧,侧面对着人家,他着急解开那只冰凉的皮带扣。
手下沉甸甸的,那东西已经硬得相当可观,把两层布料都扒下,它就弹起来,邱十里把鼻尖抵在- jing -身上嗅嗅,双手扶在根部,开始舔舐- yin -囊下的褶皱,它原本是干燥的,被他弄得好- shi -好- shi -,一寸寸啄过去,又用舌尖挑动,用柔软的嘴唇吮吸磨蹭,他的鼻尖和人中也始终贴在那里,把呼吸都阻滞,有几下子,邱十里甚至被戳到了额头和眼皮。
那般热度和硬度一同告诉他,这是大哥,你不用睁眼去确认·邱十里的嘴巴已经认识了大哥的形状,他的手也记得,另一张嘴更不陌生·他开始深呼吸··其实也没什么味道,但他呼吸得越深,就越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越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就越容易被冲昏头脑,亲吻到顶端了,他甚至失魂落魄得想流泪。
时好时坏,时哭时笑,他这两年就总是这样,大哥是不变的,怪他自己··邱十里努力晃开那些古怪想法,闪了闪眼睫,把嘴唇往冠沟上嵌,缩着腮含得很浅,吸出啧啧的水声,假发垂下来挡在他脸侧,把光都挡住了,他连忙别在耳后,又忽地想起来这身裙装,想起高跟鞋没脱就上了床,慌着腾出一只手解绑带,大臂却忽然被捉住。
时湛阳就那么麻利地坐了起来,不让邱十里脱鞋,强横地把他的手按回自己胯下,掰着手指让他握好,又去按他的后颈·一下子顶得特别深,邱十里的口腔被塞满,脸蛋都变了形。
他呛得呜呜直叫,撑圆嘴巴去适应,还是含不到底,龟`头抵在喉咙口几欲入侵的触感已然如此鲜明,激得他肌肉一个劲发紧,口水都咽不下去了,嘴里也没余下什么空隙存放,从嘴角滴流出来,濡- shi -了唇下蜷曲的耻毛。
“哥……哥哥·”虽然含混,但邱十里是这么叫的,开始卖力地上下套弄,嘴巴吸不到的地方,他就用手帮着捋,整个人跪得很低,蜷得很小,有时候耳朵能碰到时湛阳的小腹,感觉到衬衫下面硬邦邦的肌肉,大哥粗重的呼吸仿佛也在耳边。
余光中,邱十里又看见自己的红指甲,白手指,扶在那根发紫的大家伙上,如果没有那些伤疤和硬茧,真像个合格的女人·他也感觉得到大哥握住了他的一只脚踝,铺开干燥温暖的抚摸,顺着小腿上延,“ナナ,”时湛阳在动情地叫他,却又说,“你把自己放得这么低不要养成这种习惯。”
这话说得就像以往,大哥教他一种谈判手段,教他使用一把新奇的刀·邱十里一愣,颌骨已经被塞得发麻了,他也不管,他继续吞,就可以不回应这句话。
时湛阳也没有拦他,一手插进他的假发,轻轻擦揉颈后的皮肤,一手则探入他的裙摆··时湛阳根本不掀裙子,就任那细绒布料搭在那里,隆出臀后圆润的弧度,晕着柔柔的影。
内裤一拉就被扯下来了,顺着滑溜溜的腿根往下掉,邱十里没能逃成,大哥对他了如指掌,从裙子的掐腰下开始摸,摸过小腹,在他跳动的- xing -`器上摸了一手稀薄的- shi -黏,又带着这些,把五指陷入他的臀肉掐揉。
·当一个指节没入- xue -`口,邱十里还是叫出了声,他慌得把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脸蛋挨在它旁边,吁吁地喘·圣诞节刚做过,现在是元旦前夜,那地方早就习惯了这种侵入感,也没有太大的不适,更何况刚才在厕所里,那种想法就已经被挑了起来,他还是欲求不满似的往大哥身上黏……可邱十里现在就是想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起来。
他知道,这张脸蛋现在很红,很烫,表情也不怎么好看,他也知道,自己这身打扮是格格不入的,一个冒牌的笨拙的女人,因为嘴边和屁股里的侵犯而激动得像是发了情,这条绿裙子被放`荡的汗液浸潮,似乎都不搭调了,似乎更该往他身上套那种艳俗的大红蕾丝、那种紧得勒在肉上的渔网袜。
也许会更合适··会更漂亮吗他甚至开始以女人的心态琢磨了··可时湛阳却容不得他再这么胡思乱想,直接塞进去第二只手指,没入到第二个关节,在里面扩动抽搅。
邱十里开始疼,主要是太干涩了,他下意识去接着吞那根抵在脸上的大东西,下巴却被大哥掐住·时湛阳垂着脑袋,直勾勾地瞧,往他嘴里也塞了两根手指,抚弄他的舌头和牙尖,挖了液体抹在他两片臀股间的窄缝上,就这么几个来回,那里- shi -得一塌糊涂了,第三根手指又被塞进去。
那片裙裾还是好好地搭在那里,像一块遮羞的幕布,他大哥无需拉开来看,因为在这出好戏里面,自己便是导演,是编剧,他全权掌控着每一帧的喘息、呻吟、隐隐的抽噎。
而邱十里这个独角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张开酸麻的嘴,再次把那根凶悍的东西吞进嘴里·胀得更大了,硬得也更夸张,可他同时对自己更狠,这次一口气吞到了底,鼻头都抵到了大腿根,手指扒在时湛阳衬衫上,明显地触到了肌肉的跳动。
时湛阳是舒适的,可时湛阳却也弯下腰,拨开邱十里耳侧的长发,“别咬了,”他亲了亲那只耳垂,代表身份的银色耳钉几天前就被邱十里自己摘了,按照家规,邱十里必死,可此刻这家里的老大却在叫他宝贝,吻干他眼角的- shi -润,用牙尖轻轻地顶那个小眼,又用唇舌把泛红的皮肤吻得更红,他把话都压进邱十里耳畔,“把你的头发- she -脏了,怎么办”·“唔……”邱十里在说不行。
他果然信以为真,屁股里的手指还在逗那块凸起呢,他直接攥着大哥的腕子一拔,犹豫了一下,他朝大哥背过身子,两腿跨在两边,他本想蹲下,可是鞋跟踩在软床上,股缝刚被虚虚地一顶,他差点就蹲不稳,幸好时湛阳一把捞住了他的趔趄。
于是换做跪,一手把裙摆撩高了点,一手扶着那根粗烫的- xing -`器,对准自己正在紧张收缩的- xue -`口,折着膝盖坐低身体··很疼·非常疼·肛周看似- shi -软,时湛阳也扩张得能进三根手指,但实打实地做起来,润滑还是不够,才浅浅地插入顶端,肠壁就被磨得火辣生疼。
当然,这点疼痛邱十里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提起口气,屁股往下一荡,想直接坐到底··头脑懵了一下,邱十里意识到自己没能成功,是时湛阳的手停住了他,稳稳地托在他屁股下面,同时,也就是在这一秒,身体里炸开一种极度清晰的撕裂感,干和涩忽然不见了,滑腻腻的热意涌在他们紧贴的皮肉之间。
他还是流了血,邱十里自己知道,时湛阳也清清楚楚·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这种原因流血,总有种预感,时湛阳下一秒就要把他抱起来提裤子走人了··他克制着没有发抖,也不回头看看大哥,五指死死揪紧身后的衣角,“别停下来……”他把屁股抬高了些,接着又坐下去,时湛阳始终握着他的臀瓣,黏稠的响动被他磨了出来,“兄上,我求你,别停……”·没有听到回答,时湛阳重重地“啧”了一声,之后就安静得吓人,裙子背面的拉链忽然被拽开了,一直拽到尾巴骨上方,肩袖滑落,白花花的后背露出来,被印上接二连三的吻。
那简直是啃咬,是邱十里最爱的那种,时湛阳冲动地把他弄疼了,却是比他还疼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再去亲吻,把皮肤上弄得全是自己的印记··尤其那两片胛骨,多少年之前,总之是某个- yin -冷的冬日黎明,时湛阳的怀抱是暖和的,他抚摸着它们说过,谁把你的翅膀折断了,哥哥去把他做成烤肉。
当时邱十里在汗- shi -的床单上笑成了一团,此刻,它们被染上了深重的吻痕,当真像是伤口的颜色,邱十里展了展脊背,自己在大哥的唇瓣上蹭,也蹭到高挺的鼻梁,他忽然觉得自己生了根,腰肢也开始扭摆,深处的刺痛已经渐渐被习惯所融化,顶到舒服的角度,他就觉得礼物的丝带已经被一只手抓住,自己整个人都被打开了。
时湛阳则吻上他的肩头,两只胳膊被箍在一块,手肘相碰,肩膀也被狠狠扳低·那些亲吻是柔情似水的,大哥似乎已经收拾好了心神,徐徐配合着他的摇动,向上顶撞,幅度不大,却稳得足以让邱十里尾音打颤,眼前- shi -得模模糊糊,他看见舷窗,外面是黝黑的大海,看不见波涛,也看不见月亮。
他早已只能发出“哥哥”这一个音节,于是疯狂地叫,混着无意识的哭嗝,时湛阳照旧箍死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则穿过长发,从脸颊抚摸到胸口,有汗,也许还有泪,坠在皮肤上,坠在那两个敏感的小点上,都是些太容易风干的东西,他吻不到他的嘴唇,下身的黏滑却是越涌越盛。
“转过来,好不好”时湛阳柔声问,“嗯,嗯·”邱十里傻傻地点头,吞咽着噎在喉头的抽泣,挺直腰杆立直大腿,沉甸甸的家伙滑出去了,他赶紧转身再次跨回去,扶着大哥的肩膀跪稳。
这次进得相当顺利,时湛阳的指尖在翻出的嫩肉周围拨弄,摸到混着血丝的白沫,谁也没停,碾过最为酥麻的那个点,邱十里把整个上身的重量都挂在大哥肩上,又拱了拱,捧起他的脸亲吻。
那个吻是绵长的,唇舌黏在一起,贪恋地吞吐着彼此的气息,邱十里又往上挪,吻到细微的胡茬,吻到大哥眼角的细纹,吻到偶有银白的发顶·他不愿承认这些东西,可他又同时爱它们爱得要死,手指不自觉插入发丝,时湛阳的发质又粗又硬,却也很滑,摸起来很踏实,邱十里又一次瞥见五指的酒红,高跟鞋的重量也吊在他悬空的脚后跟上。
“哥,哥哥”邱十里突然大吼,没完没了的潮- shi -喘叫中,他挤出这么一句,“我是你的,女人,对吗”··“什么傻话。”
时湛阳笑了,把脸埋在他薄薄的胸前,放开一边红肿的- ru -头,热乎乎地呼出几口气,又去照顾另一个··“那你是,我的男人,你是我的……对不对啊……对不对”邱十里执着地问,裙子都堆在腰间,他被顶得都快瘫软在时湛阳怀里了,用- shi -漉漉的眼睫磨蹭他的额头,又滑下来,吧嗒吧嗒地乱啄,求一个正儿八经的吻。
这个吻求到了,在吻之前,大哥还给了回答,“对的,对的·”他答了好几遍,邱十里第二天早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不过之后发生了什么,有些就比较模糊了。
自己好像把大哥的衣裳- she -得乱七八糟,后来怎么就坐在了大哥腿上,轮椅带着他们在走,然后……泡在浴缸里大哥就坐在池边,是热水还是手,柔柔地清理着他,碰到他的伤口也是那么舒服,像梦一样。
邱十里打了个激灵,张开眼睛··床上阳光很好,昨夜的腥- shi -味道都不见了,再一摸,自己是全裸的,严严实实地裹着层厚被子,股缝里有点- shi -润,拿到鼻尖闻,一股药膏味。
筋骨还有些酸疼,邱十里转过脑袋,只见那一侧阳光更好,时湛阳就站在圆形舷窗旁边,似乎望了他很久,半裸着上身,端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背后便是粼粼的碧蓝海面。
他是那样闲适,甚至倜傥,他挺直的腰背,宽松的长裤……忽略他夹在腋下的拐杖,他站得多么完美··邱十里揉了揉眼睛··“睡得好吗”时湛阳放下咖啡杯,冲他笑。
邱十里一晃眼,这才看见晾在一边的那条连衣裙,也在晒着太阳·“挺好的·兄上帮我洗的吗”嗓子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如果洗坏了,我会挨揍吧,”时湛阳还是笑眯眯的,好像真遇上了什么好事,“我叫人过来洗的,还有床单,把ナナ藏在浴室里,我自己洗·”·“哦……”邱十里也开始傻乐,“洗坏了我也不会揍兄上的。”
他又认真地说,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发梢在背后的吻痕上划拉,羞于自己全裸的同时,他也注意到,高跟鞋好好地摆在床边,而自己缺乏血色的脚趾也被涂上了酒红,涂得相当精细,一点多余溢出也没有,阳光一照,鲜丽极了。
他又去看昨晚没有涂完的左手,的确,那几片指甲也被补上了颜色,可现在,也就是一转眼之间,邱十里已然没空去注意它们——他的无名指不是空的了··有个铜色的小环箍在上面。
邱十里抖着手腕,把自己僵住的左手抬起来,他认得出,这是弹壳,看口径像是12号猎枪的子弹,大哥喜欢用来打野猪的那种··材质是坚硬的覆铜钢··它被切成薄薄的小环,也被磨得十分光滑,正好地嵌上他的指根,一点也不粗糙扎手。
邱十里呆愣着,说不出话,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就要流眼泪,他喜欢得简直想把它一口吞下去,这样谁都抢不走了,抬起眼,只见时湛阳已经走到面前,锁骨上带着几个牙印,还有他昨晚抓出的挠痕,哪儿哪儿都有,血红血红的,简直像是他的指甲掉了色。
“现在愿意做我的夫人了吗ナナ小朋友·”时湛阳用日语这样问,口气非常正式,笑容里有阳光,也有种理所应当的少年味儿··“啊……我早就是了,哥哥,不对,是土匪大人。”
邱十里笑着回答,他居然没哭,用的还是女人的声音,不是尖而细的那种,带着吸烟过量般的沙哑,他平时说日语总带一点卷舌,从小就这样,听起来又酥又软,可现在习惯也被克服了,他的嗓音就像个饱经历练的大姐头。
在时湛阳略显惊讶的目光中,邱十里又爬到床头,在自己的女士手提包里翻出手枪,拆了子弹又攥住大哥的无名指放在一起比对··可惜格洛克的子弹太小邱十里愤愤地想,抱上时湛阳的腰,撒娇似的蹭来蹭去,要是尺寸合适,他绝对会拆开一个,现在就开始磨。
“给我戴这个就好·”时湛阳揉揉他的头发,拎起他挂在胸前的那一枚,虽然当时做的是小尺寸,可他这两年瘦了不少,应该也戴得上··“不行”邱十里一激动就恢复了原声,吞吞口水,撩起眼皮专注地盯着时湛阳,又把大姐头的声线捡起来,“必须是一对长得一样的,才有意义。”
第五十一章 ·算上当日,航程还剩三天,邱十里当然不能和时湛阳出双入对,太引人注目了,他做的这些伪装也就没了任何意义··隔着一扇隔音极好的门板,几个手下正在默默地等,要把大哥这位神神秘秘的“新欢”送到前夜已经安排好的房间,邱十里则跪坐在玄关的地板上,伏在时湛阳膝头,歪着脑袋问:“他们都不知道是我”·时湛阳笑了,“当然不。”
说着,他轻轻拨了拨邱十里刚刚戴上的耳坠,两枚水滴状的无烧鸽血红,一偏头,就贴在他白腻腻的颈侧,“房间里有新裙子,这两天挑舒服的换·”·这话说的,大哥好像真的在把他当女人看,养在某个豪华酒店顶层,时不时过去瞧几眼逗一逗的那种。
邱十里莫名有点快活,却也有点郁闷,“昨天那三个呢”·他指的是守在卫生间门口的那三位,当时他没有化全妆,五官和脸型还是原来的样子,表情动作也生硬,倘使不凑巧被认了出来……他倒不担心其他的,大哥带上船的人,必定是百分百值得相信的,只是他跟那几位都太熟了,万一谁嘴巴没把住边儿,“嫂子”“三哥”之类的叫出了口,被这船上任何人听了见都不太好办。
时湛阳则一句话打消了他的顾虑:“昨天晚上送走了·”·邱十里睁大眼睛:“送走”·“是啊,用的是那架给ナナ准备的直升机,”时湛阳轻松道,“换了三个新的上来,就在外面等你。”
·邱十里也松着眉头笑了,这确实是大哥干得出来的事,站起身子,他理了理裙摆,又把透明丝袜提高了些,胸有成竹地说:“好了,该去试试我的化妆技术到底怎么样了,晚上再见,兄上。”
“晚上见,夫人·”·“……哥”邱十里握上门把,没有急着去拧·他得缓几秒钟,把红脸往下压一压。
“对了,留意一下手机·”·见邱十里把头回过来,时湛阳又道:“也许会有人发消息给你,”他压低嗓子,学出邵三之流常有的那种乱七八糟慌里慌张的口气,“嫂子嫂子大哥找了一个穿绿裙子的新妹妹你快管管”·邱十里已经收起了那种羞涩的小媳妇样,憋住笑,狠狠地剜了全身上下都是正经二字的时湛阳一眼,随后撩开耳侧碎发,推门而出,“无聊”大姐头味儿的日语又回到他嘴边,这是已经进入新角色的状态了。
外面三个伙计个个都跟孙子似的,一脸憋屈困惑,见他出来连眼睛都不知该往哪放·想仔细打量这位不知来路的东瀛美人,又不敢在老大目前看太多眼显得猥琐;似乎还对他这种挖自家大嫂墙角还骂大哥无聊的“妖艳贱`货”有点挑剔意见,却又瞧见大哥挨骂挨得还挺开心,于是根本不敢造次,必须要装作可靠热情,只得一个在前领路,另外两个老实跟在他两侧。
邱十里则走得气定神闲,带着股理直气壮的自信,虚虚地拎着手包,时湛阳常戴的一只江诗丹顿在他腕子上,松松地往下滑了滑,挂在掌根·眼尖的伙计果然看见了,邱十里就冲他礼貌地笑了笑,甜美,优雅,却冷冰冰的。
即便踩着七厘米的高跟,他走得也一点不拖沓,腰肢随着轻快的步伐微微扭摆,小小地带动他的裙摆和发梢,他的动作都是精心准备好的,分寸感很好,不细看还看不出来,只觉得风随影动,影随心动,而心随人动。
时湛阳就在他身后的房门口,默默注视他走远·本想让邱十里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声不响直到下船最好,可时湛阳也最清楚这不现实,那个总是言听计从的小尾巴已经长大了,而那些新萌生出的,所谓的“不听话”,也只是为了继续跟在他身后而已。
因此他也没有让邱十里闲着·之前江口理纱子无意间暴露的房间号,清晨时分邱十里写在他的手心,他就往小弟的手提包里又塞了一枚烟雾弹,一个定位器,还有一个满格的弹夹。
“帮我去看看·动静小一点·”时湛阳这样说··“兄上白天准备做什么”邱十里这样问··“找江口理纱子吃顿午餐。”
时湛阳没有说谎,他确实准备吃这顿饭,在江口理纱子试图找来抑或逃开之前,他提前一步发出了邀请·他不能等到晚上拍卖会开始·谁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鸿门宴,却也没有掩饰的必要,邱十里张了张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要他注意安全。
此刻,时湛阳望着邱十里消失在走廊拐角,便转着轮椅出门·通过一小段走廊,他来到隔壁套间的门前,敲了三声,停五秒,又敲了三声··已经临近中午时分,不过,在午餐之前,还有顿早餐在等着他。
立刻就有人开门了,是叼着烟的八仔,黑眼圈重得如同丧尸·在江口组老窝那边谨言慎行地装了几天老大,昨晚又被真老大连夜叫过来,降落在茫茫洋面里孤零零的一艘大船上,他和邵三时差都还没倒过来,都有点疲倦,攒了一地的烟头。
时湛阳被他推进会客厅,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果然,火灾警报器已经稀巴烂了··邵三对此很不好意思,关了门又掐了八仔的烟,蹲在地上整理那些狼藉,“行了。”
时湛阳拍拍他的肩膀,“人怎么样了”·“神志清醒,就是低血糖·”邵三差了两个伙计去守门,又跟着时湛阳进到里屋,“什么都不肯说。”
“没有动手吧·”·“没有,好吃好喝供着呢”·时湛阳点点头,“我单独和他谈谈·”·守在里屋的五六个伙计都自觉出去了,门被八仔合上,门外传来邵三骂他小烟鬼的声响。
时湛阳来到那张酷似审讯桌却摆满美食佳肴的写字台前,四围暗沉,只有窗帘缝把一道细细的阳光打在他的肩上,他点了支雪茄递给对面那个枯瘦的老人··事实上,邱十里前夜说出有关房间号的事情时,他就知道那号码已经废掉了——在得知自己也在船上的情况下,为了保险起见,理纱子杯弓蛇影,不可能不趁乱给货物换个仓库。
但他还是保持了“好奇”,他被邱十里成功“威胁”,不是因为需要这个号码,而是因为需要邱十里不再因为他而伤一次心·当然,邱十里的跳海理论也的确威胁到了他。
于是他就成为了两手没辙的大哥,和小弟过了春`宵一夜··但事情的进展并没有因此搁置·安插在理纱子部下周围监视的那些人手也不是吃白饭的,货物在转移的那几分钟被拦截,于是此刻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至于运货不利的人,他们泡着波弗特海浮冰的海水,被落在很远的洋面中··他这么放心地要邱十里去那房间看看,就是因为那早就是间空房,但门被他锁着,邱十里想不声不响地进去,也足够帮他消磨一段时间了。
“秦医生,多有怠慢·”雪茄慢慢地烧,时湛阳撇开其余思绪,用食指掸了掸烟灰··那人还真像个货品一样,他是被钢绳拦腰绑在椅子上的,终于费劲连着椅背起身,用嘴巴接过烟嘴,要命似的狂吸了好几口,脖子跟着一梗一梗的,“哎呀,终于见上面了,时大少爷,”雪茄随他开口掉下,落到地板上,滚到时湛阳脚边,他嗬嗬地喘着粗气,“不对,是时大先生。”
时湛阳还是那样暖融融地微笑着,没有帮他捡,更没看地上那将灭的雪茄一眼,而是给自己点了一支,惬意地慢慢抽·眼见着那老头馋得眼睛都直了,仿佛意识到,时湛阳并不准备像手下之前那样卑躬屈膝给他吃敬酒,他高昂着的脑袋就低下去一点。
“江口组关了你几年啊,”时湛阳凝神看他,“怎么人不人鬼不鬼的·”··“……十六年·”·“哦怪不得我哪里都找不到你,”时湛阳懒洋洋地放下烟杆,“你也是够笨,手术才做了两三年,怎么就被江口雀抓回去了,至少等我老爹死了啊,那样抓到你的就是我了。”
老头被他这夸张的口气吓了一跳,吞吞口水,“有区别吗”·“当然,你只需要把埋进去的那个小东西安全地取出来,就可以得到自由,至少不会被当做筹码,要用的时候拿出来晃一晃,平时活得猪狗不如,太阳都晒不到,”时湛阳柔声道,“这句话放到现在也成立。
你都不用动手了,说出来在哪就好·”·他进入主题太快,毫无拖泥带水的客套,秦医生听得很仔细,眼神闪了闪,却不住摇头,“我不能说的·”·“他们控制了你的家人”·“……你,你知道”·“就在佛山一个小镇里嘛,我也很早就找到了,你老婆、儿子、女儿、外孙,全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怎么不给家里打钱,案都报了快二十年了,”时湛阳呼出烟气,目光仍旧钉在那张老脸上,“你只要说了,他们就会死吧。”
秦医生闭上眼,痛苦地点头··时湛阳笑了:“你现在不说,他们死得更快·”·秦医生的眼睛又睁开了··时湛阳举起手机,他往后缩了缩,又拼命往前蹭着看,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响,视频里是他家的院子,阔别已久的妻子儿女都在那片阳光里坐着,好像有说有笑的,正在剥着新打下来的板栗。
从没见过面的外孙在和一只小黄狗追闹·这角度是在院外高层俯视的角度,画外音里有人在说着英语··作为留过洋的老牌医生,秦老头再落魄,也听得懂。
录视频的人笑呵呵的,在问大哥什么时候动手··屏幕骤然黑了,时湛阳把手机收回去··老头开始剧烈地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你知道吧那边的兄弟,我本来是叫过去保护你家人的,现在我也不是很想动手,”时湛阳缓缓道,“这种手段太低级,我会鄙视我自己的。
所以希望秦医生帮帮我啊,我们——各得其所·”·“如果我说了,”老头哽咽道,“如果我说了,你就会从江口组手里……继续保护他们”·“这要看谁动手快吧,我的耐心有限呀,你快一点说,当然要说准确的,真实的,我弟弟的心脏快一点恢复健康,那你就快一点和家人团聚,在这之前,江口组去杀他们,我去拦,花钱出力都是我,成不成功就不保证了,”时湛阳随意摆弄着那只黑屏的手机,他从不做夸夸其谈的承诺,“如果你说得太慢,或者还是不说,那他们必死。”
“你……”·“你跪下求我的话,我也可以试试把尸体抢过来,让你好好看看小孙子长得像谁,免得被他们挖空了卖器官·”·老头的五官都像是枯萎了,迅速地灰败下去,“……你是人吗你……你还是人你妈的,你们都一样,都是一样的”·时湛阳没有耐心听他絮絮叨叨地抱怨,扬起手,准确地把手机掼到他脸上,“一样吗我也不知道了,你干脆打电话报警,最好哭几声,说你被绑架了试试把我和江口理纱子都弄进去,让警察看看到底一不一样。”
老头被砸得鼻孔冒血,他不敢报警,他被绑得四肢麻木,连那手机都不敢低头去看一眼··“不报吗”时湛阳轻笑,“我给你机会了啊。
你以后想报再找我咯·”·“我家小云……他只是个孩子,十岁不到……你们时家一向不是,一向不是自称仁义,自称道德……”·“什么你剖开一个七岁小孩的心脏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时湛阳大声冷笑,“哈,这话真好听啊,他还只是个孩子江口组给你塞的黑钱可真够仁义,真够道德”·秦医生已然老泪纵横。
时湛阳笔直地盯着他,又道:“他那么小,他的心脏是不是像颗鸡蛋一样,你们随便一捏就碎,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等需要用了,动动手打破取东西就可以了”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在迅速地濒临失控,他又猛吸了几口辛辣刺鼻的烟气,头脑好比被冰水过了一通,声音也低下来,“可他以为是自己生了病,以为那是在救他呢,你是白衣天使。
他到现在还记得你的好,说你是他那个好祖母的朋友,昨天晚上快睡着了,他还问我说,等找到你,可不可以请你回我们家吃顿饭·”·“对不起,对不起……”秦医生像沙滩上的死鱼一样大张着嘴,浑浊的眼珠涣散着,“我没有想好,时先生,再给我一点时间……”·时湛阳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嫌恶地蹙起眉,“秦医生啊,还记得你的左耳是怎么回事吗你给四代目江口大和做瓣膜手术,成功了,还是被打掉一只耳朵,因为你在答应他们搬家之前犹豫了很久,”顿了顿,他又道,“我不会和江口组一样言而无信,但我给你的时间,同样有限。”
·说罢时湛阳便转着轮椅往门口去了,身后是秦医生介于抽泣和干呕之间的呜咽声,他懒得再回头·有人给他开门,也有人推上他的轮椅,时湛阳整了整衣襟,嘱咐八仔领头在屋里把人守好,叫上邵三几个跟他一同赴宴。
“几点了”在靠窗的走廊中,他看着外面一片深碧··“差八分钟十二点,江口理纱子已经到了,”邵三给他递苏打水,“老大,你的手表……”·“嗯”·“被、被偷了还是掉在哪里了”·时湛阳恍然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阳光带着真实的温度照在他的身上,他第无数次为这个老部下的智商感到忧虑,又忽然想到,邱十里早晨戴表的样子,这人并未看到。
·“送给你嫂子啦,”他招呼邵三弯腰,低声道,“最近总是惹他生气·”·第五十二章 ·约好的那间土耳其餐厅开在一片甲板上,此时正好朝向阳面,零零散散地摆了十几张雪白的圆桌,多数都是空无一人的,只有最中央的那一张不是。
江口理纱子就坐在那里,纯黑的高领毛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米白的宽肩大衣,长而密的大波浪卷绾成一个高马尾,随着她起立的动作微微地晃··“真的是你,表哥。”
理纱子道··邵三把时湛阳推到桌前,往桌上放了个老式玻璃沙漏,冲时湛阳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他一出去,入口处的铁皮门就关上了,厨子和侍应同样不在,于是这甲板上只剩两人。
“江口小姐,好久不见·”时湛阳也说日语,起身和理纱子握手,握过之后,两人便各自坐回小圆桌的两侧·满桌酒菜之间,理纱子用余光瞧着那只底部已经积了浅浅一层乌黑细沙的沙漏——这是他们江口组的物件,这也是他们江口组谈事的规矩,只适用于一对一的“君子之谈”,每当上层玻璃球中的沙子流尽,手上的事情也必须确定出一个结果——否则双方就只能在当天拼出个你死我活了。
此类极道意味太足的陈旧习惯,有时能够有效避免拖沓扯皮,有时却太过极端,以至于显得多此一举·江口理纱子本来没有这个打算,把气氛弄得那么紧张对她没有任何好处,未曾想到时湛阳竟替她做了。
粗略估计,此沙漏最多运行半个小时——时湛阳竟一做就做得这么绝··“表哥是准备直接杀我吗”理纱子笑道,叉了块哈密瓜,小口咬了一角。
“你准备杀我吗”时湛阳也笑··“我做不到·表哥把我带的人都杀完了,这就当是我们之间的一次……家庭小聚。
我是一个人来的·”·“我也是·”时湛阳垂下眼睫,仔细剪掉雪茄帽,这一刀,他剪得完美,接着他缓缓地把它点燃,缓缓地吸上第一口。
沙漏底部又积得厚了一层,理纱子无法保持他这般悠闲,“这只打火机……”她望着那金属表面上雄狮熠熠闪光的鬃毛,“您从好多年前就在用。”
“嗯·”时湛阳把火机收回内侧衣袋··“是ナナ小弟送的”·“听说你们一直在找他啊,”时湛阳反问,“单单这一年,算上匿名的,江口组给他发过十四封邮件,四十二个电话,几百条消息,对吧。”
理纱子稳住手腕抿了口峡山绿茶,“啊……原来表哥全都知道,难怪我家小弟一次也没有收到·我还一直在想,他是有多恨我这个做姐姐的,一句回应也不肯给我”·时湛阳眯起眼,“你说你是他的姐姐。”
理纱子颔首,“他是我们江口组的人·”·“他的确是恨你的,他恨整个‘你们江口组’·”·理纱子眼圈刹那间就红了,捂住嘴,低着头,她效率倒是挺高,腮上紧跟着挂起细细的眼泪。
时湛阳一脸发愁的样子,“为什么哭呢”·“我的哥哥已经过世了,丈夫进了监狱,两只手都废掉,我们江口组现在……的确什么都不是呀,”理纱子抬脸笑了笑,“表哥,我当然要来找您哭。”
时湛阳柔声道:“江口雀不是你自己动手杀的吗当年你还找我父亲借了人手·”·理纱子就像是没听见这句话,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多难堪多站不住脚,她总能把自己要说的那些倾倒出去,她素来将此归为自己的一种优势,“我只剩这一个弟弟,”她口气坚决,仿佛一身磊落,“虹生是我的弟弟。”
“是吗作为你的家人,江口虹生已经死了·”·理纱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目光又撞见那只沙漏,流完了至少两成。
时湛阳接着说道:“他就死在出生之后的第三天凌晨,死在令堂手里,和他抢了令堂丈夫的母亲一起·不选在怀孕的时候杀害,是因为令堂认为那样不够解恨,一尸两命哪有依次解决痛快啊,令堂好像还在他面前剥了他母亲的皮,钉在一个狗窝的屋顶上。”
顿了一下,他盯着理纱子用力吸烟,又道,“幸好人一般记不住自己婴儿时期看过什么·”·在他这般人造的平静面前,理纱子则显得方寸大乱。
方才这些话一句不错,她的确记得童年时期那个脏兮兮的巨型狗窝,里面养着她父亲弄来的几只缉毒犬··印象最深刻的是,母亲经常喂给那些大狗一些来路不明的红肉,脸上挂着神经质的笑容,还有一次,因为犯了错,她和哥哥被鞭子抽得遍体鳞伤,一起被塞在里面关着,哭破了嗓子也没人过来问上一句,只有江口雀拼命掐死一只企图攻击她的黑背,把她头发上粘的秽物拂落,偷偷告诉她,狗窝顶上被抓烂的那些臭烘烘的絮状物,全都是人皮。
此时哪怕只是稍稍回想,寒意便骤然挤入江口理纱子的骨缝,时湛阳如何详细了解到这些家事,她无从得知,想必是费了一番功夫,为了查清什么,还是因为这和那位小弟也有关理纱子匀不出脑力去思考。
别说了,别再说了她只是这样想··从十九岁坐上这个位置以来,理纱子不是没有剥过活人的皮,当然也早已不再惧怕那些流着腥臭口涎的恶犬,如今这种孤立无援的状况更是遇上过许多次,可她现在却感到冷。
和她用子弹击穿江口雀头骨时的冷如出一辙·当时她本是准备好好庆祝一番的·她的野心明明实现了啊··“对不起·”她抓着桌布下意识说。
时湛阳是满意的,把发生在邱十里身上的那些血淋淋的往事重提,说上一句,就像是扎他自己一刀,曾经割在皮肤上的屠刀被他拎回手里反复掂量体会,于是永无挽回余地的疼痛就又加深了一个刻度。
可事实证明他比他的对手更加善于承受·掌握主动权的感觉总是令人信心倍增···望着理纱子抖动的眼睫,他没有给出多少缓冲的余地,又微笑道:“表妹,你说巧不巧,那天你们的千春教母也收养了一个被家人残害遗弃的小男孩,后来又把他交给长女照看,也就是我的母亲。”
理纱子低声喃喃:“一惠姑母……”·时湛阳打断道:“现在,那孩子是我的弟弟·”·他把“我的”一词说得尤其重。
不是时家,不是任何别的,就是他的··理纱子方才挤出的泪水已被海风吹干,可她好比是慢了半拍,露出哀伤的神情,“我发誓从来没想伤害他,那次,山洞里那个定时炸弹……是二表哥自己的装的,我不知道……”·“不是你的丈夫吗”·“……是我丈夫自己的主意,那是场意外,”理纱子愣了一下,“表哥,你应该相信的,我绝不想让ナナ小弟死。”
“是啊,他目前对你还有点作用,你只想让我死,我非常相信·”·理纱子坚持道:“至少应该让我们见上一面·”·“那你应该下船之后自己去找,约一约时间,”时湛阳毫不在意地在桌沿掸了掸烟杆,“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我们双方的精力。”
“你不会让我找到的,不会让我们独处,表哥,你费尽心思拦截那些消息,你最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纸包不住火,纸是包不住火的·”理纱子低声说道,也在包里掏起香烟,她烦躁地乱翻,烟盒找到了,却没有打火机,时湛阳则冷眼瞧着她,完全没有借火的意思。
“嗯,以前的确是这样,我觉得那样好残忍,对我也没什么益处,但这几天我突然明白一件事,如果他知道了所谓的那些‘身世’,江口组的处境会比我更糟糕。”
理纱子死死捏着那支纤细雪白的香烟,“怎么说”她警惕地盯进时湛阳的眼睛··“我们先来捋一捋思路,”时湛阳可谓是耐心十足,循循善诱,“秦医生被你们藏起来这么多年,死死地封住口,现在他被我抢了,你又和我见面,最终是想得到什么”·“我想让虹生跟我回日本。”
时湛阳不语··“我想要他身上的信息·”·时湛阳依旧沉默·那眼神一点波澜也不见,就像在嘲讽她拙劣的掩饰··理纱子攥紧座椅扶手,“我想要钱,我想要……铷矿”·“哦不错。”
时湛阳夹着烟拍了拍手,“那我也找了秦医生这么多年,最开始,还要小心不让我老爹发现,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那没法谈了·”时湛阳拿起沙漏就要去摔··理纱子立刻跳起来拦,她双手抵死按在那沙漏顶端,把它按下去,见时湛阳也收了手,她才坐回椅子上,“你想把那枚芯片取出来,不影响ナナ小弟的健康。”
“我是慈善家吗”时湛阳笑··理纱子显得猝不及防,她带着疑惑,蹙眉望着时湛阳的面孔,虽有笑意,但她还是看不出任何情绪。
“在我看来,这是你唯一需要的·”·“我也要铷矿·摇钱树谁不想要啊·”·理纱子强行压住震惊,以及再次站起的冲动··时湛阳碾灭手里的烟头。
这样一支雪茄他一般能抽一个小时以上,可现在,仅仅过去二十多分钟,烟味就见了底·他知道自己抽得太急,但也只有这样密集的摄入能让他保持清醒,从而筑起现在这副完美的外壳。
“开采技术和资金都交给我,等利润出来,我七你三,”他也平直地和理纱子对视,“也不用担心政府立文书和你抢资源,你要做的只是让姓秦的开口,把部下都管好,不要灭人家门。”
理纱子忽然笑了:“表哥,你又在威胁我·”·时湛阳表示洗耳恭听··“我当然可以让秦医生开口,那枚芯片……它被安在哪一个心室、心房,还是瓣膜里,你找了十几年,我只要问一句话就好。
你又怎么确定我是否已经知道了呢只要我和ナナ小弟见上一面,拿到它,利润就全部都是我的,”她继续笑着,“你是硬插进来的,一开口,还要那么多。”
时湛阳在心中松了口气·他说他想要钱·理纱子已经开始相信了·他做出深思熟虑的神情··理纱子见他锁眉,心中是略有得意的,她觉得主动权又滑回了自己手中,又道:“其实需要知道位置的只有你呀,我只用知道芯片在ナナ小弟的身体里,我只用把他接去日本。”
“然后你把他这个储存柜烧成灰,从灰堆里捡出你想要的东西·你确实不用知道钥匙放在哪个抽屉里面·”时湛阳轻松得就像在说一个笑话,抑或是说明天有雨。
理纱子抱着手臂哈哈大笑,“至少,被威胁的应该是你啊,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被用作什么,处境糟糕的怎么会是我呢”·时湛阳却不再笑了,给自己倒茶,已经是冰凉的了,他抿了一口,“表妹,你忘了一件事,我等你很久,你还是没有想起来。”
理纱子手指一僵,她还是捏着她的细烟,时湛阳则终于打开打火机,转着轮椅靠近,将火苗压在那支香烟上面,“你们的储存柜是我养大的,到现在,他好像只相信我一个人。
你猜他愿不愿意听我的话去死”·这话说出口,时湛阳是剧痛的,好像那个该死的破芯片扎的是他的心口,但他毫不表露,只是看着那火舌在细白烟杆上无声地撩出焦黑,说着他昨晚琢磨了一夜的既定台词,“当年千春婆婆为什么要把你们的宝贝芯片放在一个不稳定的活人体内,因为离开了心脏的跳动,芯片也会死啊,你好开心地从灰里捡,然后捡出一块失效的废物。”
纸和烟草蜷缩成黑色的灰絮,落在理纱子腿上,她呆呆地看,“你会……要他死”··“如果他知道自己姓江口,他最恨的江口,而我和他说,只有死了才能防止你们通过他来无忧无虑地赚钱,你觉得他会怎么做他总不会心甘情愿地帮你们吧。”
时湛阳望进那只银狮子的眼,在自己身体里撑起一把骨,好继续直着腰杆坐,不露破绽地说下去,“对了,御守的事你不会没有查到吧你可以试试从现在开始做个好姐姐,哄他说,能不能把奶奶的御守给我看看呀可你当然是看不到的。”
理纱子的冷汗不知不觉已经浸- shi -了后背,“我看不到·”她重复··“嗯,ナナ把它送给了我,我一直很珍惜地收着,我准备收藏一辈子,”时湛阳的手指被烤烫了,而理纱子的手指已经碰上了火苗,他们还是一动不动,“所以硬插进来的到底是谁如果不是你能撬开那个老头的嘴让他老老实实说真话,我怎么会找你们江口组做慈善啊。
天大的好处摆在那里,一种是我们来分,一种是我们谁也别得,只有这件事你可以选·”·说罢他便耐着- xing -子等,理纱子果然沉默良久,至少,那只沙漏眼看着就要把黑沙漏光,她的香烟不见踪影,两只手指也被烧得通红,起了血泡,“成交。”
她忽然开口··时湛阳把打火机合上,再次揣回西装内袋··理纱子站了起来,她试图让自己僵硬的脸做出一点表情,“表哥,就按照之前说的,我三你七,给我五分钟,秦医生一定说真话,”她又拎起手袋,“你可以搜身,也可以叫人在旁边监督,我做错什么,你直接杀我。”
“好·”时湛阳露出和气的笑容,桌上那把细沙刚好落到最后,他说了这么多话,还全是谎,把自己恶心得够呛,却也达到了预计效果,这是一场按部就班的成功欺骗什么芯片御守,什么铷矿,什么三七分,都是狗屁·理纱子最初的答案其实是对的,他只想握住十足的把握,将上一辈残忍剥夺的健康还给邱十里,让他好好地活。
为此他还准备待会儿就卸磨杀驴,虽然这原本是他所不齿的一件事··“也可以让上层露台瞄准我的那位先生歇一歇了·”手指按上轮椅的调速键,时湛阳又道。
江口理纱子的表情称得上惊恐,好像这一秒,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所做诸多谋算的徒劳,却也正是在这一秒,那位她当作保底秘密带上船的、值守了半个小时的枪手,捂着喉管像麻袋似的从上层滚落,径直摔在纯白的甲板上,和自己明晰的影子相撞,撞翻了两把高背椅。
惨叫都没能发出,倒是热血溅了时湛阳一身··时湛阳头脑嗡的一声,蓦地抬头看,擦了擦眼睫上糊的血浆,他看天空还是蒙了一层闷闷的红··他的目光只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绿影。
第五十三章 ·甲板上静了几秒·时湛阳、江口理纱子、那具尸体,似乎谁也做不出什么反应··这几秒过后,时湛阳一言不发地挪动轮椅,他要绕过死尸朝出口去,与此同时,邵三等人破门而入,一伙跟在时湛阳旁边,一伙则围在那片浓重血泊四周,井井有条地开始抛尸擦血的工作。
他们仿佛没有看见理纱子,而理纱子也没有阻止他们,木然地望着那个横死的部下,望着他被齐齐割断的喉咙·刀口很深,利落平滑得仿佛血肉只是一沓脆纸,或是一块豆腐,甚至比他摔烂的下巴看起来要赏心悦目许多。
餐厅外的走廊被事先清得相当干净,邵三再次确认四下没有外人,“老大,”他也顾不上时湛阳铁青的脸,“那个秦老头,他咬舌自尽了”·时湛阳正出神想事,闻言他直接气得发笑,那是种混乱到极点后的无可奈何,“死了”·“没、没有,”邵三则被他笑得心里发憷,尽量简洁地解释,“二十来分钟前,他就一直不吭声,突然咬了一下,舌头直接断掉,断在根上,滑到喉咙里,八仔给抠出来了。
现在人在厕所里吊着,头朝下,嘴里塞了纱布·”·时湛阳大概把情况揣测明白了,倒吊是为了避免血液倒灌阻塞呼吸道,呛入气管或肺叶,从而造成窒息·这恐怕是咬舌之后能够造成死亡的唯一可能- xing -,咬舌想死的他见过几个,因此丢了命的却从未听说,毕竟舌内血管破裂短时间内造成的失血量难以致死,这种自戕手法远没有传说中那样凶险且高效。
作为一个外科医生,选择用这种蠢办法自杀,可谓是动弹不得后的狗急跳墙了·到底是有多想死时湛阳想··还是有多怕活·也许是因为他需要通过自残来显示自己并非任人摆布。
又也许是因为,活着就必须面对他们这些逼供的“恶人”,以及远方活在暗处枪眼下的“亲人”,他不知道怎么选,也无法正视选择后的一系列后果。
可死了就不同了,倘使先死一步,就不用被迫承担那些逃不掉的责任了,对吗·十几年一面不见,哪怕血亲也容易化成一个扁平符号,对于秦医生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几个活人可能会被杀害这件事本身,而是自己活着却背负“亲人因自己而死”这个罪名啊。
时湛阳想通这些,就感觉到一种生理- xing -的不适,甚至压过了此刻正在他身上冒尖的那点心慌意乱,就好像胃里被硬塞进去什么臭东西却没办法吐出来··真是可笑,也真是奇怪。
活着什么时候变成一件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事了活着是有多难·不对,也不见得,他又在心中冷笑着想,愚蠢放屁·当然不能这么骂出来。
时湛阳捏了捏鼻梁,显得很平静,把刚刚掏出的手机又放下了·一个他熟背的号码黑在屏幕里,潜意识打出来,却没人去按下拨··“……老大”距离关人的房间已经只隔一道拐角,见时湛阳一直沉默,诸多伙计大气也不敢出,只有邵三小心试探着开口。
“知道刚才死的是谁吗”时湛阳拿过邵三腰后别着的手枪··没人敢回答··时湛阳在房间门口停下,“说话”·“老大,我们不知道”伙计们也抬高嗓门回答,个个紧绷着身子。
·“哦,他是一个想杀我的人,”时湛阳则又把声量放了下来,若无其事地说,“从一开始他就在顶层的露台瞄准我,应该是一把M4卡宾吧,隔二十几米的高度,准得我都能看见他的枪眼。
江口理纱子应该没想到我会朝那个方向坐·”·邵三急了,张着嘴想说什么,却立刻被时湛阳的话掐断··“我和自己打了个赌,如果我不通知,你们这些守在外面的什么时候能自己发现他,把他按下去我赌二十分钟以内。”
说着,他擦了擦枪口,“然后我输啦·我是不是也差点死了谁叫我闲得犯贱和自己打赌·”·所有人都已经面如死灰了,又畏惧,又惭愧,谁还能多嘴呢老大骂自己贱,实则在骂他们蠢,办事不利。
房门内方才有点骚动,此时也归于死寂··时湛阳默默垂下眼,看起来还是缺乏情绪,对这一切破事兴致缺缺·事实上他本就没什么可失望的,选这些笨伙计就是为了放心,他也接受种种不便,一直用得挺顺手,聪明人他只要邱十里一个就够了。
其实他刚才也根本没有任何恐惧,哪怕被一把步枪肆无忌惮地瞄了半个小时·他知道,理纱子不发话那枪口就断断不会冒出子弹,随着谈话的进行,他也越发能够确定理纱子绝不会做出开枪的信号。
敢赴这种一对一的“君子之谈”,时湛阳确实是在冒险,但他当然也具有对保住自己的命有绝对的自信·这两者并不矛盾··他抱着这种想法直到讨价还价结束。
然而,当死人摔在面前,打破了和气生财的玻璃壳,当在血红中看到一抹绿,时湛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这种怀疑从脚跟撬到头顶,亦如热水泡着冰块灌遍全身——在这一只沙漏的时间内,“单打独斗”的自己原来也是被有效保护着的。
虽然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但在他意识过来的那一秒,他小小的保护者转身离开··时湛阳也在那一秒清醒至极,很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很知道邱十里听见了一部分,或是全部。
他不禁头皮发麻地想,邱十里曾经把自己改造得听力极佳,然后现在就异常清晰地受到了伤害··但时湛阳也不能立即去找··他必须把手上的事做完,在他应坐的位置上,以他理所应当的身份,他这一角出现松动那整堆乱七八糟都得塌。
固然,归根结底,他的确也是愤怒的,他恨怎么就没有人发现,怎么就没有人去拦一拦邱十里,不要让人上那个露台··他也恨自己粗心大意,居然就从头到尾没有发现,看来蠢的是他自己·“江口理纱子跟过来了,二十步远……”邵三正在耳边小声提醒。
“我知道·说晚了·”时湛阳并不回头看她,只把枪口抵上邵三的后腰··邵三紧紧闭上嘴,站直了也不躲,就深低着头钉死在那儿,“开门”时湛阳顶着他往前,两步到了门口,门一下子打开,里面的人早就在屏息等着了,八仔把圆眼睛瞪得巨大,直挺挺地站在最前面。
时湛阳不紧不慢地给手枪上膛,咔嗒一声,响动很脆,邵三还是不动,其余伙计闻声则哗地一下全部跪倒在地·理纱子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跪喜欢跪是吗废物才他妈给人下跪”时湛阳突然猛锤那把腰杆,专心致志的,用的却是枪托,有骨头发出的声响,至少是错位了,邵三一个趔趄扑下去,双手撑着地板才跪稳。
时湛阳则把手枪摔在地上,“都给我起来”·有句话没说出口,他绝不让自己的人在江口组面前下跪,要是说了,反而会显得他没这么愤怒。
伙计个个麻利地爬了起来,邵三不行,断了腰他就软成了泥,八仔就去扶他,攥着他的腕子隐隐发抖··他们谁也没见过老大这样发火··“让他自己站,”时湛阳招招手,“八仔,你过来。”
八仔老老实实地走近,弯腰站好,时湛阳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拽到面前,“你也是个高纯度废物吧,看个老头子,你都能让他咬舌,”时湛阳笑出了声,“我佩服,我很佩服。”
八仔本就有点口吃,嗫嚅着道歉的话,他觉得自己八成会被捏碎下巴,他觉得自己活该,可时湛阳却忽然放开了他··“还是江口小姐的手段太厉害”时湛阳转过脸,终于看向理纱子的方向,“怎么让人连死都不怕,只怕说出真话呢”·江口理纱子单手扶墙,缓缓走近,“表哥,给我五分钟。”
时湛阳道:“两分钟·”·时湛阳又体贴道:“你不用进去了,在外面和他通电话就好·不是很方便吗说你把他家人都放了就好,还不用怕我在屋里用卡宾枪指你。”
江口理纱子语塞,有所犹豫,时湛阳就看着她犹豫,也就是在她犹豫的这十几秒里,另一串脚步声从这空寂走廊的另一端靠近,踩得很重,很沉稳,似乎没被这边的阵势吓到。
时湛阳顿时头痛,他烦得要命,事先排了不少人守在两端,就是为了闲人勿扰,这会儿却不知哪路大仙驾到·难道是他真的错了,用的人都实在太蠢,一个人就能撂倒·结果证明不是。
“我来吧·”来人说道··围在时湛阳周身的人墙散开一角,时湛阳错身去看,是邱十里·假发摘了,妆也卸了,他换上男装,一看就穿得很匆忙,衬衫上全是褶子,尺码也不太对,是时湛阳的。
时湛阳想到,他并没有带足行头上船··邱十里笔直地走,路过江口理纱子,没有投去一眼,伙计们都提着口气给他让路,他来到时湛阳跟前·“兄上,我两分钟不行,我需要二十分钟,”顿了顿,他把声音压得死死的,“可以让我来吗”·他目光没有躲闪,眼眶却是红的,鼻头也是,可能是被化妆品刺激成这样,可能他哭过。
把声音压得那么低就是为了盖住鼻音··时湛阳看着他:“好·”·邱十里肩膀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我自己进去就好,其他人都出去·”··门里的伙计自然不会碍事,都在等着时湛阳放话,时湛阳却道:“不好。”
“都去陪陪江口小姐,就去楼上的咖啡厅吧,对了,给老邵叫个医生看看,”时湛阳对他们说,“我和ナナ进去·”·说罢他就转着轮椅往屋里进,好大一股腥味,刚才就在门口乱飘,现在更浓,邱十里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把门关上。
时湛阳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安静··安静可真好啊,他偏头痛都轻了一些··那间腥气冲天的浴室就在玄关一侧,时湛阳绕过一只沙发,正好对着里面倒吊的人。
那人已经无力扭动,见他们进来,徒有几下抽搐呜咽,再度昏厥过去··“ナナ,”时湛阳没有回头,“你准备杀了他·”·邱十里的声音隔了两步远,“嗯,我准备杀了他。”
“可以·”时湛阳并不避讳被秦医生听到,“等我们把事情问清楚·”·“不需要问·”·时湛阳肩头一僵。
邱十里平淡地说:“我不想把芯片取出来,如果哪天,它影响到我的心脏,我死了,那就是我应该死,”想了想,他又道,“因为这个芯片,因为我有这个芯片,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时湛阳转向邱十里,一瞬不瞬地盯住邱十里·他觉得自己快疯了,或者已经疯了,随便吧··邱十里吸了吸鼻子,“……抱歉,我早上还是不放心,打电话给总台,只有土耳其餐厅不开放预订,我就猜你们在那里。
江口理纱子去之前我就到了,从各个角度,我想看看哪里能够提供- she -击角度,然后找到了那个枪手,”听声音,他确实要哭了,可他还在忍着,“我本来不想那么杀了他,我一直勒着他的脖子,想把他带回来,让你先看一看,可是,兄上,高跟鞋弄得我脚很痛……”·时湛阳听着这终于溢出来的哭腔,听着这貌似缺乏逻辑的一串解释,方才邱十里多沉稳,多气势压人,结果到现在独处,又变成了一眼就透的小孩。
这让时湛阳感到些许宽慰,“我知道,ナナ,不要着急·”他说·没有贸然靠近··邱十里现在的确是不易靠近的样子,连自己在哭都不想承认,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实在太诡异了,“到最后,我就突然很生气,我以前很想把御守送给你……”意识到自己的跑题,他又连忙纠正,“我把那个人割开,砸下去,还是很生气。
我完了,真的,我完了·”·时湛阳笑了,“没完·”·邱十里噎了一下,“就是完了”·时湛阳柔声道:“为什么生气呢”·邱十里怔了怔,“我都听到了,但我知道你说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兄上,你做了很多不愿意做的事,都不是为了你自己,”他低头胡乱抹了两把- shi -润的眉眼,“你不需要这样做·所以让我杀了他·那样我的价值就结束了,江口理纱子也会死心,你都不用和它废话。
然后这一切都结束了·”·时湛阳已经从极大的冲击中镇静下来,哪怕是邱十里还在思路跳跃地说着“我的价值”之类的怪话·那感觉就好比被冲到海岸上,浑身正在酸疼,他差点放松了,又一个巨浪拍过来,他是惊讶的,却也未出意料,他可绝不会被这浪头拍死。
“结束ナナ,你这样说,让我感觉之前都在白费力气·”·邱十里攥紧衣角··“你真的明白我说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吗”·邱十里点头,“兄上说,想要铷矿,是假。
说我姓江口……是真·”·“那好·那好·”时湛阳心道,不错,还没完全变傻,“如果我想让江口理纱子死心,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告诉她御守已经,被我烧了。”
时湛阳遗憾地想,秦医生听到了这句话,确实必死无疑了,就算人现在看起来是晕的也必须杀·不着急,不着急,他又跟那种劝人放松的瑜伽师傅似的如是告诫自己,面对不甚清醒且正在钻牛角尖的小弟,摆出那副大失所望的样子,“那么,铷矿已经永远找不到了,你告诉我,你现在的价值是什么”·幸好邱十里没有说出诸如“我没有价值”之类能够精准激怒时湛阳的话。
他居然蹲下来,盯着脚尖,傻傻地说:“我能气死江口理纱子……她不是我的姐姐,是我仇人……我要让她知道,全是一场空·”·“你是能气死我”时湛阳差点跳起来,当然他不能,“邱十里,你用脑子想想,我是你的仇人吧,我才是一场空”·邱十里被吓住了,也仿佛恍然清醒,他倒是能成功跳起来,罚站似的站得笔直。
“我不想当你哥了,谁爱当谁当”时湛阳继续大吼··“不行”邱十里也吼,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慌着蹬蹬蹬跑过来,就差往时湛阳腿上扑了。
“不是连哪天死都想好了吗你还怕什么我他妈不想你死,花钱出力扯皮,烦得要死,你不领情,一身莫名其妙的悲情英雄主义,我还要你这个弟弟做什么”·“就是不行”邱十里错乱着,果然扑上了他哥的大腿。
他像抱着幼时最喜欢的布偶似的死不撒手,尽管他的童年中并未存在过这样东西··时湛阳松了口气,轻轻揉上他被假发压得乱糟糟的发顶,“好·”他握住邱十里的手腕,牵着他指向浴室里倒吊的人,“现在过去,问清楚他对你的心脏做过什么,不要哭,也不要有一点点手软。”
“兄上,我,我……”·“你可以的,ナナ,二十分钟还剩一半呢,”时湛阳温暖粗糙的指腹压上来,轻轻揉擦邱十里眼角蓄着的液体,“哥哥看着你。”
·第五十四章 ·之前回去换衣服的时候,邱十里扎了自己一刀··扎在大腿前侧,伤口不大,却很深,匕首两面开刃的尖儿在里面搅了搅,他疼得抽气。
不过疼归疼,他也只是想要自己疼而已,发挥相当稳定,没有割到什么主要血管,止血包扎也不是难事··当时他站在浴室中央,摘了假发,看到浴缸里的水痕尚未干透——船舱缺乏空气流通,昨晚时湛阳就是在这里面把他洗干净的。
现在,他的身上又沾了别人的血,他的绿裙子也被染黑了巴掌大的一块··忽然之间,邱十里开始就止不住地冒眼泪,不知道自己在哭,看见镜子里花了的妆他才意识到点什么,埋头卸妆洗脸,洗了好几遍,又拿毛巾仔细擦干净,再一摸,怎么还是- shi -的。
接着那一刀就扎下去了,果然,他成功地遏住了剩下的泪,情绪立刻稳定下来·邱十里讲究实用,也不是那种热衷于欣赏伤口的自虐狂魔,熟练地给自己迅速止血,他静静地想到,这世上丑事众多,譬如精神恍惚,没出息地哭,譬如杀人,把自己满手弄得血腻腻的,心里也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
又譬如翻开那些蒙尘的家庭往事,却听到亲娘是在自己面前被活剥了皮,而当时自己只是个屁都不会的婴儿,怎么还平平安安地活了下来呢那可真是“老天保佑”。
又譬如终于知道自己原本姓甚名谁,结果,居然,千真万确,是自己最恨的那个··就是这个姓·江口·邱十里一度认为,假如自己哪天出意外死得早了,这两个字百分百会是死不瞑目的理由之一。
这对他来说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怨,姓江口的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给他家找麻烦,姓江口的在那场爆炸里轻描淡写地插了一脚,却炸死了他最好的老部下··姓江口的弄坏了他哥哥的腿。
只有他,这一次也还是只有他,完整地活了下来··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姓江口的需要搞到他的心脏,所以他身边的人接连受伤··然而,也就是那么几十分钟之前,邱十里正是从哥哥口中听到,自己永远都和那两个字脱不了干系。
他和想杀的人流着同源的血,他又能怎么把那些脏的坏的从血管里摘出去呢祸首是他的姐姐,而他就是江口虹生啊··邱十里感觉到了来自命运的巨大嘲讽。
他本是不屑于提命运一词的人,许多年,他看着时湛阳做许多事,他知道那是大哥针对这个虚无缥缈的概念的反抗,甚至反击,因为不愿像每任家主那般做一个杀人如麻的钱罐子,所以大哥用力去产生改变,因为只有弱者才把一切不满足归咎于遥远的“命运”,缩在自己的角落叫苦不迭。
此时此刻,邱十里却觉得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弱者,一件事在他出生前就决定好了,这之后的种种恶果则像一场暗中铺陈的谋杀,最终,梦里的泡泡连串爆破,他独自一人,被吊在高桥上拉扯示众。
邱十里无法跳出来审判自己,他闭上眼,好像看见时湛阳就在桥下,焦急地看着他,想要救他,他却愧于去想象早已知道一切的大哥一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守着那些泡泡梦。
把自己关在这浴室里再久,浪费再多时间,他也找不到一条原谅的出路··于是邱十里干脆把自己收拾利索,好端端地走出房间,进入那条走廊,人墙纷纷给他的视线让路,他看不清一张脸,唯独看到时湛阳的那一秒,他有千言万语。
他说得不怎么好,每一句都很混乱,满脑子想的依旧是逃避,好像刚才那一刀也没起上太大作用,再之后,到现在这一秒,时湛阳发了火,说之前自己都是白费力,要他问清楚,他的心脏被做过了什么。
“哥哥看着你·”时湛阳这样说··邱十里忽然觉得,倘若错失了这一秒,那以后,那一切一切,全都会没有了·他像接住救生浮漂似的从大哥手里拿过那只手机。
视频已经接通了,一辆正在行驶的三厢车,从前座的角度拍,后面挤着晕厥的一家老小,眼上蒙了黑布,嘴巴用胶带封死,所有人的双手都被别在脑后绑着··挨在镜头前说话那人邱十里还认识,是个不怎么回本家的老伙计,看见是他,副驾驶那位也凑过来,一起笑呵呵地问嫂子好。
“理纱子刚刚撤了人,”时湛阳解释道,“我在广州给这家人准备了一套房子·”·“是大别墅哦”那伙计补充。
邱十里心里已经有数,点了点头,“找地方停车·”他叮嘱两个伙计,在时湛阳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向浴室,来到倒吊的秦医生面前··这老头本身就很瘦,一身囚衣似的灰衣裳被疼得汗- shi -了,紧贴在身上,显得他像一把枯干的芦苇,风再吹吹,就不知道哪截会断。
他就那么在马桶上方悬空,头顶离水面一拃远,眼睛是张着的,不过意识略显涣散··邱十里蹲下来,正对着那张脏乎乎的脸,“秦医生,”邱十里扯出他嘴里的红透的纱布,“还认识我吗我居然还没有变成鬼。”
老头半眯着眼,嘴里发出类似咒骂的呜噜噜的怪响,血水冒得满脸都是··“点头摇头就可以,”邱十里接了杯冷水往他脸上泼,垂睫看着红水滴落,缓缓说道:“麻烦专心一点呀,下次再不把我的问题回答好,我只能把您按到马桶水里面。”
老头立刻停止怪叫··邱十里给自己点了支烟,浅浅地叼着,再次蹲下去·伙计已经停好车了,邱十里叫他把镜头调整好,又把屏幕端正地举到老头面前,还贴心地按他的方向倒着摆,“放心,他们看不到你,”他温柔道,“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考虑的,明明有让他们安全的办法,却选择去咬舌,你看,我哥哥不是按照约定把他们救出来了吗连江口理纱子小姐都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呢。”
老头慌慌张张点头··邱十里笑了笑,继续问道:“您现在觉得他们安全了吗满意吗”·老头先是猛点头,紧接着又似乎左右不是了。
“不满意啊,为什么”邱十里又往他嘴里塞了块纱布,干燥的布面似乎太粗糙,抵在他的舌根上,把他磨得又扭又叫,邱十里则若无其事,收手夹起烟,道:“你现在只用做一道简单的选择题,做得好,他们直接去广州住大房子,钱多得一辈子花不完,也不会知道你都做过什么龌龊事,做不好,你就可以看着他们死了,一个接一个,你喜欢咬舌头,他们就先拔了再杀,从你孙子开始吧。
敢闭眼,我挖你的眼睛,第一刀先挖半颗·”··闻言,秦医生的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邱十里瞥了眼屏幕里已经握好刀子的伙计,轻声道:“现在我可以问了”·“嗯”秦医生打着挺点头。
“当年我做手术的时候,只有你在场吗”·摇头··“还有江口千春”·点头··死了,划掉,邱十里想。
“还有护士四——”·点头··“四个全都死了,”时湛阳突然开口,“我查过,手术后就被江口千春杀掉了。”
邱十里僵了一下,没有回头看,他觉得时湛阳的声音离自己很远·“你做手术应该留了记录和卷宗吧,不是随随便便就把我的心脏切开的吧”他捏上老头脱臼的下巴,同时,屏幕里的手下也把刀刃压上那个昏迷男孩纤细的脖子,手指塞进嘴巴,把他的舌尖扯了出来。
老头眼泪都掉下来了,喘不上气一般喉结乱滚,邱十里扫了那画面一眼,胃袋就像被人攥住揉一样剧痛,稳住声线,他严厉道:“回答我”·“哦哦哦”秦医生好像在说“我有”。
“在哪”邱十里把烟头碾灭··只见那老头拼命晃着脑袋,终于把独耳上挂的单边眼镜晃掉了,在它掉进马桶之前,邱十里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
老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眼镜,邱十里仔细地一寸寸摸过去,发觉这镜腿粗得有些异样··他直接把它掰断了,一卷细纸条随后露出,由于年代久远,它已发黄发脆,邱十里小心地展开来看,一个详细却遥远的地址。
“在中国,杭州,兄上·”邱十里下意识回了头··时湛阳似乎望了他很久,目光忽深忽浅的,“ナナ,视频可以关掉了·”·邱十里连忙照做。
时湛阳道:“他的确在杭州留过两年,做了个大学教授的身份·”·邱十里心中有点不可思议,直觉告诉他,他成功了,他把真相凿了出来,大哥为他找了这么多年的真相。
就好比冲过终点线之后刹不住脚的那几步,他感到茫然,还是那么蹲着,低头念道:“详细是拱墅区——”·时湛阳打断道:“给我看看呀·”·邱十里愣了一下,盯着大哥身边那块地板,“我可以……过去吗”·时湛阳失笑:“怎么不可以。”
刚刚做了那种逼供的事,把无辜的人,甚至是小孩子牵连进来,邱十里觉得似乎和其他黑社会没什么区别了,可他还是可以过去的·邱十里扶着膝盖站起来,这才察觉到大腿上那道新口子正在火辣辣的疼,在刚才,他竟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那些神经到现在才苏醒。
努力不显得一瘸一拐,他慢慢往时湛阳那边走,站在他身前,把纸条双手递过去··他总觉得时湛阳在盯他的腿,好在那注意力又立刻转移到了纸条上,时湛阳看了几眼,用随身的备忘本夹好,“做得很好。”
他说··“嗯·”邱十里点了点头,抹抹额角的汗··“ナナ真的长大了,刚才凶得像模像样·”时湛阳忽然笑了。
“……不是,对不起·”·“什么啊,”时湛阳去捉他的手腕,“我不在的时候,ナナ还可以更凶”·“可以,”邱十里脱口而出,又猛地意识到跑题,现在一天还没过完,那些血腥气,那些乱糟糟寒森森的纠葛,已经让他觉得自己不像个人了,他似乎只能说些闲的碎的,来缓解心底那些无头绪的焦虑,“不是,兄上,我是想说……我不该说蠢话做蠢事,惹你生气。”
时湛阳用掌根擦擦邱十里指缝里的血污,还是温柔如旧,“没有生气·”·“……真的”·“走吧。”
时湛阳牵着手里的指尖,这就要向门口转去··邱十里却钉在原地不肯动,抓牢他的手,异常固执道:“不行”·对上时湛阳转回的目光,他又道:“兄上,你,还要我吗”·时湛阳皱眉,有点不耐烦,“不要再问我这种问题。”
邱十里握手的力道简直像是掰手腕,“可是你说不想当我的哥哥了·”·时湛阳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他好像彻底放松了,又笑:“那是吓唬你。”
邱十里又是一愣,吓唬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笨,却也觉得自己是真的委屈,恨不得找个柜子躲进去,低着头被时湛阳拉着走,他甚至忘了去推轮椅。
结果大哥一句话又把他弄得服服帖帖,“ナナ也不只想当我的弟弟啊·”·“可是那句话让我很难过,特别难过,”邱十里红了脸,小声道,“兄上,你要和我道歉。”
时湛阳没吭声,只是推门,外面伙计少了一半,都去盯江口理纱子了,剩下还有一堆,在门口候着,这就要进屋收拾残局,毕竟东西还没找到,姓秦的还不能死,这是大哥方才发消息吩咐的。
此时,时湛阳却示意都先别动,用一种周围都听得到的声量严肃道,“各位,今天我让你们小嫂子难过了,现在我要道——”·在他转脸看向邱十里的同时,邱十里虚虚地捂住他的嘴,附身贴在他耳边,“不要这样”可谓满面通红。
“那亲一口”时湛阳轻轻地说··“更不要”·眼见着伙计们都不好意思看了,到底要怎样,邱十里似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趴在大哥肩上不动弹。
时湛阳心里倒是门儿清,小弟就是想撒个娇,只不过他自己还没意识到·于是直接搂着邱十里的腰一压,把他横抱一下,放到腿上,高科技轮椅立刻载着两人扬长而去。
·“再耽误下去,小心误机”时湛阳义正辞严,怎么看怎么像危言耸听··邱十里则是真实惊恐:“飞机”·时湛阳要他仔细听,螺旋桨的声音透过铁皮和玻璃,宛如幻觉。
再去看舷窗外,高一些的天空上,还真有三架直升机在盘旋等待··货既然已经抢到,时湛阳也就没了半点在这船上停留的兴趣,连当晚的拍卖会他都没空去参与,似乎只剩杭州入得了他的眼。
大约十五分钟后,两人在第二架黑鹰上坐定,其余部下也依次登舱,带着昏迷的秦老头,同样刚刚昏迷过去的江口理纱子被留在船上,劳伦斯则在甲板上笑容可掬地朝他们挥手。
接着舱门关闭,邱十里也早就从时湛阳腿上下来了,靠在改装过后柔软的坐垫上·除去驾驶员外,这片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裤子脱了吧·”时湛阳道。
邱十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想,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狂野,他是真的不想在这种环境下做,但是,如果大哥想……随即他的天马行空就羞耻地戛然而止,时湛阳从座位下面抽出一个医疗包,目光像把刀似的压在他脸上。
“自己扎自己了·”时湛阳肯定道··邱十里下意识低头看,没有血渗出来,一定是他走路显瘸,精神状态也太奇怪··不对,其实是什么都逃不过大哥的眼睛。
大哥太了解他了·方才那样硬要把他按在腿上坐轮椅,是否也是不想疼着自己·邱十里又懊悔,又莫名有点心满意足,咬了咬唇,踩下鞋子,默默把那边的裤管褪下。
血已经渗透了纱布,显然他的包扎效果没有自认为的那么好,时湛阳则对他的自残行为以及糟糕的止血手法不予置评,只是弯下腰,小心地摘下胶带和脏布,擦净那道伤口周围沾红的皮肤,一点一点地重新上药。
邱十里也不说话,小小地吸着气,看着大哥手上的动作,像是要把每一帧都刻在脑子里··重新盖上敷料之后,时湛阳终于开口,他叹了口气,“ナナ,你懂吗别人做过什么,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需要为别人的行为负责。”
想了想,他又说,“当然,你很爱那个人的情况除外·”·“嗯·”邱十里鼻子哝哝的,说不出什么话··时湛阳眼睫闪了闪,又密匝匝地垂下去,“压力很大的时候,我也会像你这样伤害自己,很笨蛋吧,我是想说,我了解这种笨蛋的感觉,今天也的确是太糟糕的一天,你很累,大哥都知道的,”说着他又缠起纱布,“我还想让你一定记住的是,无论你是不是曾经姓过江口,现在你都是邱十里。”
“邱十里·我·”邱十里钝钝地重复,说得很慢,好像第一次念这个名字··“邱十里这个人,他是独一无二的,是永不变质的,他在我这里不能褪色,不能枯萎,当然不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破东西碎掉,”时湛阳握着他的膝盖,又把眼抬起来,专注地凝视面前闪着波光的那双眸子,“这件事我很早发现,一直坚持,现在,你自己也必须弄清楚。”
第五十五章 ·提上裤子之后,邱十里就打开电脑处理这两天积压的工作邮件,他要求自己坐在后排,理由是在大哥旁边没办法专心,他一脸严肃地说自己不想傻笑。
时湛阳则把备忘本拿出来,又看了两遍那张纸条,随后把它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之后他就闭目养神,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邱十里多数时候非常安静,有时噼里啪啦敲敲键盘,声音也被机舱外螺旋桨的巨大响动盖过,时湛阳却不觉得吵,他终于有了困意,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焦躁和咖啡因合力撑起他的亢奋,他得照顾好被自己弄出血的小弟,还得琢磨第二天唬人的台词,一旦放松下来一角,所有的疲乏就排山倒海地压上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是醒来时,直升机已经就近在蒙特利尔的口岸降落,邱十里正搂着他的腿和腰,要把他挪到轮椅上去。
身体是悬空的,时湛阳发觉自己这差不多是被横抱了起来,还很稳当·以前,他还比较幼稚轻狂的时候,最喜欢这么抱邱十里,尤其当邱十里心满意足地环上他的颈子,楚楚地往他臂弯里缩,他就觉得自己很酷,还养了个同样很酷并且黏人的小动物。
倒是从没被这么抱过,这一试,感觉还真是挺好,是安全,也似乎是某种珍重··邱十里却略显僵硬,欲言又止地瞧他,脸果然红了,轮椅就在边上,却不把他放下。
“怎么了”时湛阳也欲言又止·圣诞节刚过生日,他已经三十四岁了,想起从前那些细碎小事,想到现在这情形,忽地一下,竟也有点不好意思。
想了想,邱十里说:“兄上左边眼皮上有两颗小痣·”他的眼神仍旧是那样笔直,虽然羞臊,还是追着时湛阳的目光,瞳仁是两面黑透透的镜,“睁开眼睛看我,它们就藏起来了。”
话毕,他猛地回过神似的,忙把大哥在轮椅上放好,顺着临时搭的坡道往下推,“以前我怎么没有发现呢”·时湛阳只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猛,他想,我也没发现过啊。
他不至于那么自恋,天天照镜子观察,他也知道,自己这张平淡无奇的脸,邱十里端详得要比自己细致许多,都替他看仔细了·多少回他张开眼,正对上两道直勾勾的目光,一对上,邱十里还会立刻把轻轻摸他的手缩回去,欲盖弥彰地别过脸蛋,背对他躺,从耳根红到颈根。
邱十里一向舍不得叫醒他··最近两年倒是没再有过这样的早晨了··之后又是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他们的私人飞机还在目的地上空盘旋了两圈,邱十里相当烦躁,在电话里催了又催,降落许可才批下来。
最终在萧山机场降落时,小雪初停,傍晚的太阳模糊地挂在灰沉沉的天际,一团发亮的红,没什么温度··虽说不必按规矩过海关,但在这种禁枪国家,什么事也不能做得太过头。
邱十里临走前在机舱保险柜里的那堆武器中翻了几遭,八仔以为是行李里面武器没带够,就提过来几个箱子装枪,却见邱十里只是从一打黄灿灿的霰弹枪子弹里挑出来一枚,4号口径,他在自己指节上比划比划,用袖口擦擦,又掂量了两下,随后把那些备用枪火锁回柜子,只留这颗子弹,收在大衣内袋里。
·“帮我买几种金工用具,尤其是锉刀,要钨钢的·”他冲八仔笑了笑··“嫂、嫂子放心·”八仔一害羞,又口吃了·他为邱十里开心,他知道他这是想到了好事。
大多数伙计都回去了,包括闪了腰的邵三,时湛阳给他放假治疗,只有八仔领着两个年轻青头跟着老板来了这座青灰色的杭城,而身为部下,他们被要求做的也只是提早安排好那点琐事,譬如买工具,又譬如用做工精良的高仿证件订好酒店。
说是酒店,实际上是个民国时期的公馆,谁谁谁以前的故居,就在西湖湖滨,附近有商场和地铁,然而老房子周围都是竹林,连街声人声都隔绝了,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意味。
时湛阳却没有在这幽静之地休息的兴致,他是个喜欢把事情做到顶的人,行李都交给伙计安顿,他带着邱十里,从机场直接前往纸条上标示的地址··那是一个老式家属区,位于运河旁边,八十年代建成,当地医科大学用来安置教职员工,在一众高楼间显得格格不入。
门口窄得夸张,邱十里百般小心才开车平安挤进去,在满院老楼老树间穿梭,避让着遛狗的老人和玩雪的小孩,时不时擦过一个摇摇欲坠的废品站,路虎愣是开出了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
时湛阳靠在副驾驶上眯着眼吹暖风,觉得这地方不错,他习惯- xing -地考量,假如枪战起来,很方便找掩护,他也挺喜欢这种只在电影里看过的挤挤挨挨的生活气,好像每个人都能找到放得住自己的那一小块地方,知道该回到哪去。
要找的那栋65号楼终于出现在视线内·他们下车,时湛阳拄着拐,邱十里没有去搀扶,只是紧挨在他身侧,微微往他背后错身,右手插在衣袋内·他们要去见一个老人,老人住在六楼,时湛阳拖着一条负累似的腿,却走得不慢,锅铲声和吵架声穿过薄墙,有种热腾腾地朦胧,一层的渐弱了,下一层的又飘过来。
到达第四层时,楼上忽有关门的响动,紧接着又有脚步声,趿拉着向他们逼近·三个人··假如邱十里有獠牙,此时他一定把它们龇了出来,他要往大哥身前走,时湛阳却挡他,轻声道,“好了,ナナ。”
说着他反手捉住邱十里的手腕,邱十里的手指就松开,那把匕首就滑回衣袋底部··是一个驼背老太太带着一对双胞胎,都是小姑娘,刚上小学的样子,穿着软泡泡的棉服,梳着细细的羊角辫,在昏暗狭窄的楼梯擦身而过,她们投来亮晶晶的好奇眼神,那眼神也像肥皂泡泡一样,戳戳就能破了。
·好吧,是自己草木皆兵·邱十里抱歉地冲这祖孙三位笑笑,随即被时湛阳牵着挪动步子··“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时湛阳道。
邱十里点点头,小声地说:“活的小女孩,原来是这样子的,真的好小·”·时湛阳一愣,的确,他们家没有妹妹,他家的孩子也没去过托儿所小学校之类的地方。
不说邱十里了,就连他自己这种和女- xing -接触经验较为丰富的,对于“小女孩”这一阶段的印象,似乎也仅限于少年时期偶尔见面的远方表妹,也就是此时那位没什么好提的江口理纱子。
可理纱子幼时几乎从来不笑,总是裹着死板的深蟹壳青色和服,眼底也是深深的青黑,还不如……时湛阳想到了··“ナナ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把重心倚在拐杖把手上,这样说。
邱十里攥攥他的指节,手心- shi -漉漉的,似乎想辩解什么,但还没组织好语言,楼梯就走到了尽头,602门在左侧,贴着大红的春联和倒立的福··时湛阳在门侧站好,邱十里也立刻进入状态,抬手敲门,三下之后又三下,“来了来了”里面的人这样喊,亮开一道缝,炒菜的香气也热气腾腾地散出来,是个约莫五六十岁的中年妇人。
显然,她等的是别人,一时间有点发怔,邱十里把在机场买的海参燕窝递过去,露出温和得体的笑容,“您好,我们是秦医生的朋友·”·“找错人了,这家姓陈。”
妇人不接,狐疑地打量两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陈教授也是秦医生的朋友·”时湛阳关上门道,邱十里则直接把伴手礼往妇人手里塞,就在这时,玄关一侧的客厅里传来人声,“春芝啊,让他们进来。”
妇人终于拿住了礼盒的绸绳··一个花白头发的小老头步履匆匆地迎出来,枣红毛背心,玳瑁眼镜,说起话来不温不火,看起来确实像个知识分子··“您好,陈教授。”
时湛阳和他握手··邱十里也握,幸好没有在袖子里藏什么武器,他想··“请坐吧,留下来吃顿晚餐·”陈教授客气道,退了两步,把他们往客厅沙发上请,时湛阳却说:“不麻烦了,没猜错的话,您的家人一会要来聚餐。”
忙碌的厨房,已经摆了半桌的菜肴,还有方才兴冲冲开门的老伴,这些都太显而易见了,猜不出来才怪·陈教授也反应过来,心里稍稍放松了些许,“女儿要带男朋友回来,”他笑了笑,打发老伴回厨房烧菜,“先坐下喝杯茶。”
邱十里知道时湛阳不想坐,倒不如速战速决回到车里,于是就帮他说了:“谢谢您,我们不想打扰太久,这次过来,是拿回秦医生留在这里的东西·”·陈教授面色灰了灰,他好像有很多想问的,却要都咽进肚子里,他又抬眼看着面前这两个穿着黑大衣的男人,“你们是……日本人”·“不是。”
时湛阳道,他回答得不算太快,也不算太慢,口气笃定,态度寻常··“我们平时住在旧金山,”邱十里补充道,“华裔·”·“哦,哦,”陈教授舒了口气,忆起十几年前的旧事,“老秦说,能找到这里的,都是有门路的,如果真的有人来取,一定要我问问清楚,千万不能给日本人呀如果是日本人,他就要我报警。”
“哈哈,我们和他说的那群日本人是对头·”时湛阳看着陈教授手里的无线电话,好比一颗陨石俯瞰地球那层羊奶似的大气·陈教授大概不知道老朋友在他这里藏的到底是什么烫手山芋,同样的,问出的话,报出的警,这世上的多数人还在相信这些东西所带来的安全感。
想必连秦医生以前都是相信过的吧··陈教授尴尬笑笑,似乎觉得自己这般怀疑防卫的姿态感到伤了原本好好的和气,他把它放下,“两位稍等。”
他指指自己的书房··“麻烦了·”时湛阳颔首··两人一直站在门口的毯子上,也一直都是谦逊平和的态度,那妇人探头看了他们两眼,没过两分钟又端了盘切好的甜橙过来,时湛阳拿了一块,邱十里也跟着拿,之后妇人才肯走。
时湛阳不吃,邱十里也不吃,陈教授从书房出来了,这两块橙子就到了邱十里手中,时湛阳则接过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粘了厚厚一层胶,日积月累,胶质已经发脆,时湛阳掸了掸灰,直接撕开。
里面纸张不少,有的有线装,有的没有·他抽出一小半长度,迅速翻了一遍,有字的那一面只对着自己,随后他拢拢纸页,把它们收回档案袋··“谢谢您。
帮了大忙·”时湛阳再次和陈教授握手··“老秦他……现在怎么样”陈教授试探着问··“很好,儿女双全,孙子已经上学啦,过得很富裕,”时湛阳笑道,“就是身体不太好,没办法亲自来见见您。”
“啊,没事,没事”陈教授激动地用力回握过去,“总能一起喝酒麻烦您帮我转告·和我打打电话也好呀。”
说罢他就撕了一小块报纸,拧开钢笔写号码,手腕微微发抖·时湛阳耐心地等,写好了,他就把纸条收进钱夹··“多谢”陈教授道。
“是我们多有打扰·”时湛阳再次致谢··“给您添麻烦了·”邱十里拿着两块橙子微微鞠了一躬,随后跟着时湛阳走出房门,陈教授就在门口目送他们,下到二楼,他们迎面遇上一对青年男女。
大概有一桌暖和的饭菜在等着这两位··外面又开始落雪了,雪片簌簌地在暖色路灯下飘舞,人少了很多,大概都回家吃饭了,空气中有种冰凉的甜味··这张纸条没有用处。
陈教授也注定是等不到秦医生的那杯酒·这件事时湛阳清楚,邱十里也明白·可他们谁也没多说什么,邱十里只是扒下橙皮,把那块多汁的水果喂到大哥嘴边,“甜吗”·“好饿啊。”
时湛阳说··邱十里赶紧扒了另一块给他,时湛阳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这样哪吃的饱,ナナ有什么想吃的”·“我想想,”邱十里认真琢磨,吞下手里冻得凉飕飕的橙肉,满手都是汁,他就蹲下,找了块干净的积雪插进去洗,还真就不粘指头了,“兄上,我想吃暖和的,还想吃肉。”
他也想清楚了答案,跳起来去给大哥开门··时湛阳哈哈大笑,坐进去在保险箱里收好档案袋,邱十里也钻进来启动了车子,再度在这拥挤的小路上挪动,周围的建筑好比一幢幢巨大的灰雾,他冻红的双手一只吹着方向盘边的暖风,一只搭在- cao -作杆上,被时湛阳握着,渐渐恢复了温度。
当晚开饭时已经过了八点半,只有他们两个,在一家叫“海底捞”的火锅店·邱十里隐约记得几个大学同学动不动就喜欢在这里聚餐,说是服务好味道也好,后来也在旧金山的中国城见过几家,但他自己没进去过。
这次亲身一试,邱十里见识到了,海底捞服务确实很好,好得都有点让人意想不到,放下别的不提,单说这件——饭桌上,他挨在时湛阳旁边挨得很紧,涮好一波肉啊菜啊蘑菇啊,又上赶着全都往时湛阳盘里放,也许是这些行为暴露了什么。
总而言之,当他们结账准备离开,服务员突然塞给时湛阳一个两掌宽的盒子,邱十里推着轮椅,在后面看,这盒子是心形的,半透明的粉色玻璃,里面花花绿绿全是糖果,塞得满满当当。
怎么像送给小孩子的礼物似的··不对,向喜糖·邱十里心里动了一下··只听那小姑娘笑眯眯道:“两位新年快乐哦”·时湛阳也笑眯眯的,“谢谢。”
邱十里不吭声,突然俯身亲了大哥耳朵一口,这才抬眼看那服务员,“你猜对了,新年快乐·”·小姑娘张着嘴巴,眨着眼睛一脸兴奋,说要给他们拿优惠券,嗒嗒嗒地跑回前台,等她再回来,方才的两位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排坐着等位的食客,有的脸上还残存着惊讶的表情。
回往公馆的路上,时湛阳联系上即将参与手术的专家,一共三个,一个是全美最权威,一个来自他自己投资的研究室,还有一个经验极其丰富,时湛阳的老朋友——那位荣格的老爹心脏问题很大,一直都是由这位负责治疗- cao -刀。
三位医生已经在旧金山碰面,就等着档案袋里的手记传送过去,即刻开始会诊·对于那种无法被任何机器检测出来的特殊芯片,纸上的记录固然是重中之重,邱十里本人是否到场则是次要的。
时湛阳知道,那几个老专家要讨论上好一阵子了,这也正是他现在想要的··这样顺利的时候又有多少呢尤其是这样飞雪的冬夜,他们身处中国的南方,多少文章诗词念念不忘的江南。
雪也是漂亮的雪,时湛阳喜欢用雪来比喻自己珍爱的东西··“ナナ,”当邱十里停好车子,公馆的灯火通明和竹林的飒飒在细雪中,在眼前,暖融融地明晰起来,时湛阳道,“我们一起过个春节吧,就在这里,你喜欢吗”·第五十六章 ·邱十里对春节最深刻的印象停留在十多岁的时候,那几年家里很热闹,各路朋友拜访,他被要求剪短头发,穿上大红的毛衣,帮忙做些琐事,还要站在门口迎客,分发印有家族铭印的红包。
这种安排主要是因为,邱十里这个身份比较合适,年龄小,还是养子,但好歹算是家人,他也总是兢兢业业,保持着和善有礼,让人觉得亲切,同时受到尊重··时湛阳则对那些喜庆衣裳不屑一顾。
他年年我行我素地继续黑白灰,有时陪着父亲和贵客谈笑,接着路过满座的沙发,同那群相熟的纨绔子弟闲聊几句,其余时候则会站在家门的另一侧,对着那片修剪整齐的冬青抽烟。
和邱十里隔了两步远,他望一望驶近的车辆,再懒洋洋地看两眼红色高领一侧的乌黑碎发···有客人来时,时湛阳就会和邱十里一块递红包,眼见主家的太子爷亲自“屈尊”这么干,客人往往受宠若惊。
把客人迎进去了,时湛阳又把烟杆递到小弟嘴边,问人想不想尝尝··邱十里总是十分严肃地拒绝,正如时湛阳拒绝红色毛衣,他们都有各自的坚持,只有一年例外。
那年邱十里虚岁十六,全家人的毛衣都是卧病在床的邱夫人亲手织的,时湛阳半句话不多,从早到晚地穿·于是这门口就是两团红了,邱夫人笑说他们像对门神,时湛阳大笑,邱十里则腼腆地垂睫不语。
母亲被搀扶着离开之后,邱十里看着远处走来的几个客人,轻声说:“兄上穿红色很好看·”·时湛阳也看客人,隔着烟雾看,认出那是一个和父亲不清不楚的韩裔小演员,领着一众花枝招展的朋友,年龄大概比他还小。
“我不喜欢·”他说得满不在乎,平日见红太多,确实有点生理- xing -的疲乏··邱十里忽地朝他转过脸,“可是中国人结婚的时候都穿红色。”
时湛阳略有诧异,“是啊·”·我会结婚吗他当时想·答案似乎是否定的·交女朋友的时候他就根本没考虑,更何况前两年女朋友还死了。
时湛阳素来没兴趣拖家带口照顾妻儿,也没兴趣背着负罪感找小演员寻欢作乐,就算到了父亲这个年龄,脸上的褶子越来越深,负罪感倒是都淡化了,甚至能把偷情对象请来家里,和妻子坐在一张桌上过春节,结婚仍然是一件无聊的事情。
时湛阳可以接受责任的覆压,可以全心全意履行,那些是生来就挂在他身上的,因为他是长子,是长兄,也因为他手握大把年轻,他自命不凡·可要是额外再来些什么,他认为盲目接受就是傻子。
邱十里则从大哥手里摘下那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认真地含入烟气,吐出乳白的雾··“好苦·”他说,·“日本人结婚穿白色,我在村子里见过,”他又说,“兄上不讨厌白色。”
话毕他就给来客递红包去了,完美地笑,用韩语说着新年快乐,还被那个小演员以及一众姐妹摸了头,就像在逗什么小猫小狗··邱十里没有表现出抗拒,时湛阳嗅到那股脂粉气,心中想把那女人拎出庄园丢掉的想法却冲到了顶点。
他知道就算这么做了,如今的父亲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就算能怎么样,他也不是不敢,但他不知道还能和母亲一起过几个春节,既然母亲选择闭上只眼,他就实在不想搅局,于是用力忍着,捏着那支被还回来的烟。
他又去看邱十里,邱十里咬着嘴唇,似乎正在紧张什么·时湛阳忽然想到,的确,白色,他也参加过传统日式婚礼·然而洁净无瑕的白无垢是给新娘穿的,男方的内衫、裙裤、褂子全部是黑。
日本人是含蓄的,譬如夏目漱石说,“今夜月色很美·”小弟这是想让他和穿着白无垢的谁结婚还是,小弟想穿着白无垢和谁结婚·当时的时湛阳并没有再往下思考半分。
他认为自己提出的这两个问题本身就是无稽之谈,所以悬崖勒马了··不过,这答案早已经是昭然若揭·也许从某两件红毛衣开始,也许不是,总之答案它就在那儿,一直到了现在。
现在的杭州连天下雪,院中的池水覆了层薄冰,应该是一夜之间结出来的,冰层里还封着尚未完全枯黄的莲叶,之后就再没化掉·偌大一个公馆,邱十里总觉得冷冷清清,事实上就算在旧金山的本家,他们也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过春节了,这边还禁放烟花爆竹,可除去那点烟火,过年还能准备些什么·至少要团圆。
邱十里给时郁枫打电话,发邮件,接着又打电话,上个赛季刚结束,最近这小孩应该不忙才对,至少不至于失联·锲而不舍的三天过后,管家都已经赶来了,邱十里和时湛阳也已经无聊到看过了院线上的所有电影,包括动画片,终于得到了一点回音。
时郁枫在电话里打着哈欠:“你们去中国做什么”·邱十里反问:“你这几天在忙什么”·“睡觉。”
“睡了三天”·“四天·”·邱十里也没话说了,把听筒递给时湛阳,听着这兄弟俩互相看不上眼的扯皮,自己蹲在一边订墨尔本到杭州的机票。
关于自家老四的嗜睡,他早有见识,这人总是在极度亢奋和极度疲倦之间游离,在过速和过慢之间切换自如,除去开车,唯一能让时郁枫花上这么多时间的只有睡觉了·但邱十里从没见过这种一睡就是四天的情况,或许是由于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失了恋吧,时郁枫比较消沉,邱十里对此感到十分抱歉。
同时他觉得这次邀请希望不大,老四八成会拒绝,并且不给什么理由·更何况那只用来利诱老四回家的黑狗已经死了,就在前两个月,从活蹦乱跳到一命呜呼,只需要一个女佣在狗盆里下一次毒。
它的皮被剥下,骨头被抽出,肉被剁碎了和第二天给全家人煮饭要用的牛肉混在一起··是邱十里发现了这件事,他半夜睡不着,去厨房准备第二天早上要给大哥熬煮的中药,看看那些药材,数一数摸一摸,他就能获得一些平静。
推开门,正撞见女佣惊恐的神情,血腥味太重,邱十里走近,女佣举起了菜刀,这把菜刀下一秒就到了邱十里手里,他沉默地看看盆里的肉,心里知道那不是牛肉··之后发生的就没什么在意料之外了,时家一夜大灯全亮,邱十里在房屋后的日式别院发现了烧焦的狗皮,那女佣也在此处丢了命。
再之后,时郁枫还在赛季之中就匆匆赶回,哑口无言的,只得到一把空了的牵引绳··那个女佣十分年轻,素来内向,沉默寡言,邱十里至今不清楚她先毒狗再毒人的动机。
受人指使还是受过什么欺负委屈·时家的佣人又被老管家洗了一遍·黑狗还是回不来了··令人惊讶的是,邱十里订的机票并没有白费,之前弄的签证也没有,时郁枫当天就去按时坐了飞机,还在八仔接到他之前,自己坐地铁来了这湖滨的公馆,站在台阶上猛拍大门。
邱十里当时正在给时湛阳按腿,按着按着,自然而然就黏糊上了,开门的时候他衬衫下摆露在外面,嘴唇还有点红肿,一打眼,只见时郁枫居然就穿了件薄薄的圆领套头衫,印着他们队标,插着裤兜在大雪里哆哆嗦嗦,一头银毛也被吹乱,连个包也没带。
·“我睡傻了,”时郁枫瞪着他,“忘记这边是冬天·”·“请进,请进·”邱十里强忍笑意给他让路··时郁枫似乎觉得丢脸,紧闭上嘴,快速走过庭院,钻进暖和的前厅,“你们在干什么”他问沙发上一脸悠然的时湛阳,才两个月不见,大哥的脸色比当时健康了很多。
邱十里心里提了一把,可以说做爱吗把我按在茶几上摸·他也看着大哥,等着一个答案··只见时湛阳大言不惭:“交流技术。”
邱十里差点扑哧笑出声··时郁枫注意到茶几上摊得乱七八糟的那沓扑克牌,他指了指,“这个技术”·时湛阳笑了,“来一局”·“来”时郁枫这就撸袖子开干,在墨尔本,他根本找不到任何人玩任何纸牌游戏,更别说大哥这种棋逢对手的牌友了。
每次在电脑上和机器打牌他都觉得自己有点可悲··不过不知为什么,纸牌上还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温度,激得时郁枫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冷,连打好几个大喷嚏··邱十里立刻呵斥他去加衣服,管家也适时地迎过来,说是知道四少爷要来就准备好了。
时郁枫恋恋不舍地放下纸牌,跟在管家身后上楼,邱十里终于绷不住了,靠到时湛阳身边吃吃地笑·时湛阳也笑,“我说错了什么吗”他揽过邱十里的肩膀,揉揉邱十里的脸。
“没有啊,兄上的技术比我好”邱十里扯了条毛毯往他腿上盖,又把方才没来得及穿的毛衫套上了,心里想着,只能晚上再脱··有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在,无论是人气还是年味,好像都足了那么一点。
时湛阳和邱十里同时萌生出种带孩子出去玩的迷之责任感,而时郁枫似乎睡饱了觉,并没有倒时差的需求,邱十里怀疑他有储存睡眠的功能,密集地充,也能密集地用·总之天时地利人和,离除夕还剩下大半个月,顶着年前越攒越大的人流,他们首先在西湖边绕了一圈。
从雷峰塔开始,到断桥前,树尖上的积雪正莹白·差不多路程过半,时湛阳要求老四来推轮椅,理由是邱十里累了··时郁枫没有异议,只是照旧心不在焉,可邱十里也没什么休息的意思,他在前面开路,硬是带着后面两位挤上了那座残雪的断桥。
转脸看西湖,湖水朦胧,轻烟浩渺·能见度无法抵达尽头,倒显得这湖真的无边无际了··“我想吃小土豆·”时郁枫忽然道··邱十里只记得刚才路过了这种小吃摊,鸽子蛋大小的土豆黄澄澄的,被撒上浓重的调料,闻起来挺香,味道应该不错。
可挤上这桥着实不易,他刚想说让伙计买了送来,却见时郁枫直接放开轮椅,兀自走了,错身挨过诸多游客,快速下桥··“喂时郁枫”邱十里赶紧抓上轮椅把手。
“等等他吧,”时湛阳却反手捉住他的五指,“小时同学知道什么时候该不在场·”·“……哦·”邱十里的声音在鼎沸的人声里显得很轻。
他回握那只手,又挪到大哥身边,好让他不用扭着胳膊·方才还在担心轮椅被不长眼的给挤跑,担心被来势汹汹的小黄帽旅行团冲散,他现在觉得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只用安静地握手就可以了·人群在流动,他们是固定的,雪后冰清玉洁的湖水就在面前··后来的几天,兄弟三个还逛了不少景点,出名的不出名的都有,邱十里尤其喜欢那座名为法喜寺的寺院。
建制古朴,松竹苍翠,殿宇前有静开的腊梅,玉兰花苞坠在枝头,好比一团团尚未张开眼的雏鸟·不像灵隐寺那样热门,走在后山的石板路上,甚至算得上清净,抬眼能望见秀美的烟岚,向前看,则有戴红袖章的老师父隐在群青之间。
法喜寺有素斋提供,时郁枫吃了三份才吃饱,每去添一次,还会十分严肃地双手合十,和盛饭的师傅行礼·邱十里很文雅地只吃一份,时湛阳则在里屋,和老方丈喝茶。
这也是有缘撞上了,那老方丈也还真愿意和他喝上几盏··时郁枫走出斋堂闲逛去了,邱十里则正坐在蒲团上等,听见门外飒飒的声响,不知是风,是竹,还是雪。
等到暮色四合,时湛阳才从内室出来,方丈在他身后站着,合掌目送··“大师都说了什么禅道”走在竹林中,邱十里问。
四周黑黢黢的,他们得去寺院大门口和时郁枫会合··“说我们身上带血,杀气太重呀·”时湛阳轻描淡写··“我就知道·”·时湛阳笑道:“知道什么”·邱十里想了想,问:“他有没有说我们该怎么办”·时湛阳又笑了,“ナナ,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解决,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谈‘怎么办’。”
邱十里已经明白了,喝了那么久茶,不可能只说了那点所谓的“带血”,所谓的“杀气”,虽然信基督,可他知道,佛学是隐晦的、深广的。
他感觉得到,大哥相当平静,于是他也不去胡思乱想,只想方才那一句话··“不需要解决,不去谈怎么办·”·就和现在一样未知的手术还没做,有着血海深仇的人还活着,他们却在茫茫江南,过一个春节。
但过春节是每个人都该拥有的一种幸福,一个人再如何,无论是痛苦、困顿,还是不堪,他都有在电视机前吃一盘饺子的权利··邱十里忽然清楚地忆起,从前大哥教自己用刀,手臂长的军刀,敛着寒光,掂在手里。
大哥说按照中国传统的理念,高手都是刀背藏身,因为刀用好了并非仅能进攻,而更像一种防御技术,因为刀背的运用重于刀刃,因为人在刀背后··而今这段日子,这片湖山,就是一绫刀背,容得下这个春节,幸而,他们这种人,尚且也有藏身处。
这件事他想了一路,走到寺院门口,看到吊儿郎当靠在墙上望天的幺弟后,邱十里忽然就觉得,在某些方面,自己更能理解大哥了··时郁枫显然等得不耐烦,“阿嫂,”他走过来,从邱十里手中接过推轮椅的重任,“你定的餐厅,留的我的号码,不停打电话催我口音我还听不明白”··邱十里道:“位置还在吧”·时郁枫别着脸,“在,但是,我已经吃饱了,我去吃了炸鸡和韩国火锅。”
时湛阳显出惊讶:“你阿嫂说你刚吃过三碗饭啊,一顿素的就受不了”·时郁枫怒了,他中文水平有限,只得重复道:“你真的很烦,老时,你最近真的太烦了。”
时湛阳达到了目的,于是哈哈大笑,邱十里则发愁道:“为什么不叫大哥呢”·“因为他一点也不像我的大哥·”时郁枫瞪着时湛阳的笑容,满口理直气壮,邱十里气得想踹他一脚,却听他又小声补充:“……因为你们像我爹妈一样啊。”
第五十七章 ·旧金山的深冬晴朗而干燥,海风猎猎作响,时湛阳下飞机之后不到半天,鼻子居然就开始流血,那是除夕过后的第三天··邱十里当时正在做术前检查,是个繁琐的过程,断断续续要花上两三天的时间,他躺在病床上被机器照来照去,自然看不见检查室外大哥的鼻血滴上前襟。
时湛阳抬手摸了摸,又垂下眼去瞧,好浓的一片红·他转转手腕,光照的角度也跟着换·这种感觉挺新奇,他的手并非不习惯被染色,不过自己的血却着实少见。
他在这儿不紧不慢兴致盎然,跟随的五六个伙计固然都已经慌了,递纸递- shi -毛巾的都有,还有往护士台跑的,坐在一边插兜打瞌睡的时郁枫则突然站起来,二话不说,直接手法娴熟地捏紧时湛阳的鼻翼。
玩赛车的手劲是真的大,时湛阳的鼻梁骨又高又硬,被捏得脑门发麻,等伙计领着小护士赶来,血已经止住了··时郁枫坐回椅子,继续专心打盹,深藏功与名··时湛阳拿过消毒- shi -巾擦手,“技术不错。”
时郁枫不肯睁眼,拉高运动外套的领子,遮住小半张脸,闷闷道:“打架经常流鼻血·”·“你流还是别人流”·“……都有”·时湛阳笑了笑,没再逗他。
那家总是亏钱的俱乐部的情况他虽然不怎么关心,但自家老四毕竟在那里寄养,总不至于不闻不问·他早就听邱十里犯愁地说过几回,时郁枫是个刺头,动不动和人不对付,但输的时候不多。
那就不需要管闲事了,小时候随手教的那点东西没白费·时湛阳缓缓地呼吸鼻间略带腥味的空气,这样想着,心里只是有些可惜,自己没能来得及手把手地多教他些制胜技巧。
灰金短发的护士长从屋里出来,说是今天的检查还剩半个小时左右,时湛阳看了眼手表,时间正好,他们可以一起吃顿晚餐··然而这晚餐并没能吃成,等待的时间几乎已经到了最后,一个电话突然打进来。
那是邱十里的手机,暂时放在时湛阳手里,来电显示是一个井号·加密号码··“Hello”时湛阳转着轮椅到一边接电话,几分钟后,他放下手机往这边看了一眼,八仔立刻带着两个伙计心领神会地跑过去,其余的则留在已经睡着的时郁枫旁边,继续等待。
邱十里的手机也被还了回来··又过了几分钟,邱十里终于检查完毕,端着杯温水走出病房,他知道大哥体质怕干燥却又不爱喝水,结果没见大哥人影·时郁枫抱着胳膊醒了过来,面露茫然,留下来的伙计则说,有工作上的事,老大回公司一趟,要他好好休息。
邱十里捏着那部手机,背板还微微地发着热,他翻开通话记录,没有新的··他琢磨了一遭,最终没有脱下病号服,老老实实地带着时郁枫下到地下的综合餐厅,看着幺弟吃完了一整张挤满番茄沙司的大号披萨,自己则喝了一碗美式风味浓厚的潮汕牛肉粥。
·毕竟手术就安排在下周,仅余三天时间,医嘱上要求他饮食清淡一些··“你的病严重吗”时郁枫还是一无所知的状态。
“没有大事,”邱十里食欲不佳,把套餐里那笼软踏踏的广式虾饺推给他,“我应该还能活上五十年吧·”·时郁枫觉得七十多岁还挺长,反正他只想活六十岁,“可是老时好像很担心你。”
“担心我”·“他一直不说话,然后就急得流鼻血·”·“流鼻血”·时郁枫耸耸肩膀,用虾饺蘸番茄酱,“也许你做手术的时候,他也会流。”
邱十里给时湛阳拨了个电话,发了条信息,他没指望短时间内有回应,也果然没有·他猜得出,一定是出了点什么事,八成是工作上的,到底是大是小,拿不准。
或者又是江口理纱子之流找了什么麻烦邱十里又想暴起揍人了··但他好歹也不是那种找不着哥就会丢魂搅局的小孩子,时湛阳明确要他等着别动,他还是能乖乖忍上一段时间的。
当天晚上,邱十里待在医院顶层的病房中,时郁枫被他打发参与聚会去了,和一群家庭背景类似的同龄伙伴,整层楼只有他一个病人·三位医生和护士来过之后,邱十里独自坐在床上看电视,腰后垫着匕首,索然地慢慢喝一杯椰子水。
那是个加利福尼亚州的本地电视台,正是晚间新闻时间,邱十里居然看见了自家集团的标志,和另外一家同行在一块·那家也是军火大头,总部也同样在美西,不过时家主要做导弹雷达,对方主要卖飞机,形不成冲突,合作还不少,关系向来很近。
钉在两家Logo中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相片·花白头发,棕黑皮肤,正高举双手慷慨激昂·邱十里认得他,是非州西北部某长年战乱国的前总统,也是自家生意的老主顾,这年十月份,对立党派上了台,这位战争狂热分子自然就成了反政府武装,犯下“反和平罪”等诸多罪行,被提上法庭审判。
于是许多陈年丑事也被名正言顺地连根一同拔起,好比现在电视台正在“深度剖析”的这件,邱十里盯着那行标题,盯着重点突出的那组名词,“Blood Diamond”。
·血钻·血钻是什么是战争区域盛产的钻石原石,大颗的,价值连城的,被食不果腹的当地工人,甚至是童工,不分昼夜地从矿坑里运出来,献给当地说一不二的掌权者,再被销往市场,换来大笔大笔的美钞。
由于这种收入往往会被投入反政府或违背安理会精神的武装冲突中,所以血钻是邪恶的,沾满无辜的血,同时还会炸出更多,故而得名··而现在这词正和自家的产业连在一起,主持人眉飞色舞地宣讲半天,邱十里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换了联邦所属的电视台,类似的报道,还是无果,又打开毫无动静的手机,打开浏览器,果然,网上的消息才叫汹涌爆炸·原来是从前合作的时候,也就是十多年前,自家把装备提供给那位前总统,收了钱,也收了血钻,那钻石成袋成袋地出现在养父的众多女人手里,有个没脑子的韩裔小演员还拍了照片放在社交网络上,零几年的像素水平,照旧能看清铺在桌面上的那片钻石。
哪怕是裸钻也有令人艳羡的纯度,闪亮的,密集的,延展开来,一块透明的漂亮血泊··同样漂亮的年轻女孩穿着吊带小礼裙,轻盈地伏在上面,一脸天真幸福的神情。
当时这件事并没有划出什么水花,现在,真相被扒了出来,没名没姓的小演员宛如突然之间成了当红大明星,诸多“当事人”也跟着跳出来作证,哗然一片,骂声也是一片。
甚至邱夫人的旧照也被公之于众,陈旧的色调,她的面容尚未老去,淡淡地微笑着,穿着雅致的素色高腰长裙,颈子上闪闪发光,还有她的耳坠,她的结婚戒指……还有许多年前,在百万会的船上,未婚夫给她买下的那座雪山。
这些都成了人们津津乐道义愤填膺的焦点··邱十里咬紧臼齿·这算什么呢这究竟算什么·养母的钻石,养母的雪山,都是血钻事件之前她就拥有的。
可现在,时家赚到的钱,拥有的一切,和那倒霉的同行一样,都是恶的,脏的,毫无道理也绝不可以原谅的,于是也就不用看清楚什么真相了··这让人想起时家之前的境地,也是政府上面查,众人下面骂,到处都是乱麻,时湛阳还在睡着,邱十里一个人勉勉强强地顶下来了。
但这回来得还要更猛,舆论果然是最疯最野的火,邱十里甚至刷到了自己的照片,也许是江口组趁着混乱放出的消息,总之,作为一个经常代表时家露面做些譬如捐钱竞标上法庭的琐事的二把手,他是日本黑道团伙继承人之一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这的确是事实,邱十里也认,最好扒出自己亲娘被活剥惨死的事情吧把这几十年里的乱七八糟翻个底朝天才好,那才是一抓一手黑他把手机丢在床上破罐子破摔地想,烟在嘴里忍着没点,直接咬断了,可他还是很快拾掇好心神,再次捡起了手机,一边继续在那成堆的真假消息里筛选对自己有用的,一边仔细琢磨,这些破事都该怎么解决。
直到他看到时湛阳的照片··看到两年前山洞爆炸事件的旧事重提·看到嘲讽·看到谩骂··倏然之间,他脑子里只剩下“凭什么”这三个字了。
凭什么他人趾高气扬高高在上,大哥却被贬到尘埃里凭什么当年的合法销售现在被搞得像走私一样,就算那些钱是血钻换的,是养父作了恶,后来的时绎舟或许也卖了些,但当年政府下出口批准的时候也没有说上一个不字,找他们收技术、收税的时候,更是其乐融融·现在人家国家的暴政倒台了,翻脸最快的也是时家自己投钱竞选出来的政府,国家电视台详实地报道着种种消息,公民选出的总统站在了伟光正的那一面。
邱十里肝火烧到了眉毛上,他跳下床,拔了手上的管子,那大概是手术前稳定心脏功能的药剂,或是肝肾,邱十里也懒得管了·电话大概最初是给他打的,也许来自公司,也许来自同样因东窗事发而慌张的国防部,不过被删了记录而已,这些破事本该他去处理。
他知道大哥现在一定焦头烂额,需要他的帮忙,匆匆套上大衣推门而出,屋外挤着的一堆伙计却让他猛地吃了一惊··不知是什么时候聚起来的,放眼一看,整条走廊都有,被白亮的灯光照得一清二楚,少说也有三十几个。
“嫂子,”邵三的腰已经能够直立,他站在最靠门的地方,走上前来,一脸严阵以待,“老大在开会,专门说了,您一定不能走·”·“我不能走”邱十里笑了,大哥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了摔不得碰不了的瓷娃娃手术又不是什么急事,往后推两天又能如何·“没事,我去公司看看他而已。”
邱十里从邵三旁边挤过去··邵三挡着不让,紧接着,又上来五六个拦他,他们都在道歉,都很难过的样子,却也都死不松嘴·一对三十多,邱十里胜算不大,但他觉得这些兄弟谁都不会真下手对自己,所以准备赌上一把。
只要从这医院出去……只要见到时湛阳,邱十里一定要先紧紧抱抱他,但绝不仅是抱,他相信自己是有用的,是能帮上实际的忙的··于是他要硬来,然而,他才刚来了几步,居然碰上了硬碰硬,那群伙计蜂拥上来,要联手把他按在地上,要用自家产的钢绳绑住他。
邱十里又错愕,又着急,但还记得自己是个头儿,平时被叫嫂子叫三哥,人家平时忠心耿耿,现在也是按老大吩咐办事,自己总不能反过来用刀子对着他们··当然,他也许可以先按倒一个,再拍晕几个,可他实在不想跟三十个人折腾,过五关闯六将的,把好好的医院弄得跟拳馆一样,这医院当初还是大哥捐钱改建的呢,碰坏了什么,说到底不还是败自己的家于是他使了个巧劲儿,往后一退,回到病房里面,在手下们涌入之前,砰地关上门,挂上锁,又迅速把写字台床头柜推过去堵着。
在贯耳的大叫声和拍门声中,邱十里打开窗子往下看,八层的高度,风吹得很冷,但应该也没问题,窗台伸出的宽度足够扒住作支撑,管道也够密集·邱十里骑在窗台上,探着身子去试那管道的坚固程度,心生满意,正准备抓紧一条把重心荡过去,再往下滑一层,“咚”的一声,房门被撞开了,桌柜应声倾倒,顶在墙上。
邵三一瘸一拐地挤进来,举着手机大叫,“……嫂子要跳楼”··邱十里一听就知道对面是谁,把邵三揍晕扔一边的心思都有了,只见那手机被递了过来,邱十里只得立即翻身回到屋内的地板上。
“ナナ,下来·”时湛阳的声音很冷··“我已经下来了,”邱十里急道,“不是要跳楼·”·“你刚刚不是骑到窗子上了”时湛阳就像能隔空看到他一样。
“……我是要出去,爬下去难度不大,我不会找死的,”邱十里顿了顿,问道:“兄上,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你”·“安心休息,先挂了。”
“不行”·“你挂掉它,我就真的跳下去·”邱十里又道··时湛阳没有笑,他平静地说:“我说过,不要用这种废话来威胁我。”
邱十里愣了一下,“……我只是想去帮你·兄上·”·“你帮不上忙·我在开会,有事明天再说·”·时湛阳公事公办,这是又要挂电话了,邱十里则有点发蒙,他当然是帮得上忙的呀,他怎么会帮不上忙呢大哥这只是太着急了吧,毕竟眼前这个手术,也是大哥为之较劲十几年的结果,谁都不想功亏一篑。
可只是暂停而已,又不是现在不把芯片取出来他第二天就会死了,所以也不会功亏一篑吧·“兄上你听我说,”邱十里把语速提到最快,“没做错的我们就是没做错,那不是几袋钻石能改变的,打舆论战,我也很擅长的,上次时绎舟运毒那件事,官司我都打赢了,声明我都做好了,我有经……”·时湛阳却打断了他,不耐烦地,严厉地,“我现在没空管你,不要给我找事”一段不短的沉默过后,时湛阳又道:“抱歉,该怎么办我都有数,只是你这样让我很累,ナナ。”
邱十里忽然就哑口无言了,他从大哥口中听到了累·那是时湛阳最不屑于说的词,哪怕遇到再多不顺,时湛阳也不会示弱叫苦,现在却因为他而疲倦·伙计们都听着,都看着,严阵以待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生怕他突然一想不开寻短见似的,生怕他逃走,去找大哥,去碍事。
是因为他的口气不对吗把上次的事说得像给人擦屁股似的,怎么这么狼狈,这么倒霉·那他错了,他就认错·“对不起。
哥对不起·”这歉道得不好,慌慌张张··“好好睡觉·”时湛阳简短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就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又用力捧着什么一样,随后就是忙音了。
邱十里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把手机递回邵三手中,他刚才甚至忘了喘气,揉了揉脸,又背过身去·“我不去了,就在这里睡觉·”他轻声地说,为了不显得像要跳楼一样,他还把窗子拉上了,按上安全锁,就靠在玻璃上看着远处的金门大桥,看琳琅的夜,流丽的路,像小时候在青森的农村看到的电视片一样。
祖母当时管这个国度叫做“米国”,握着邱十里的手,说自己的大女儿就在那里··此刻伙计们守在邱十里的身后,安静地陪了他好一阵子,看他确实平静下来,就默默退出房间,合上门在外守着,留他一人清净。
邱十里还真就清清净净地待了两天,连这件病房他都不要求出,顺从地扎针吃药做检查·期间时郁枫过来看过他一次,和他干巴巴地聊了十几分钟天,给他带了很多自以为好吃的零食,还有自以为好玩的书籍,邱十里全都收下,和幺弟说谢谢。
其余时候,他无时无刻不盯着新闻的动向,才短短几十个小时,声明已经做好了,事实被还原,时家花大钱养的那些媒体的确不是白吃饭的,带头造谣的也被告上了法庭,舆论一边倒的态势已经被撬动,时家比同行效率高上太多。
据邵三说,国防部长的秘书长还专门赶过来,在贝克海滩附近的私人海滩上和老大吃了顿露天晚餐··邱十里松了口气,的确,大哥都有数,他是那么高明,那么沉稳,他不出错,可以把一团乱线收拾得井井有条。
邱十里觉得自己该非常高兴才对,他的确很高兴,愉快地和三位辛苦的外科专家交谈,礼貌和细心温柔的护士长道谢道晚安,早早地躺在床上,为第二天下午的手术好好地睡觉。
但他睡不着·沉在黑里,手能抓到的除了黑还是黑,邱十里觉得自己正在下坠·他不知道要坠到什么鬼地方去,这是一种他早已学着习惯的感受,学习效果着实无可夸赞。
被自己弄得过度灵敏的耳朵,像堵不住的闸一样接收着门外的一切动静,让他怀疑是不是这双耳朵太寂寞··也不知到了几点,邱十里还是清醒,隔得很远,他听到一串脚步声。
一步轻,一步重,踉踉跄跄的,但走得很急,脚步在靠近··这是什么他屏住呼吸·这简直是巴甫洛夫手中的铃,是招魂的咒·邱十里就像忽然被魇住了,什么东西死死压着他,他拼命推开,用力坐起来,脚尖接触到冰凉地板时,房门一开。
有人背光站在那里,一个笔挺却僵硬的影子,仿佛不敢上前,邱十里则赤脚跑过去,面对面的,和那影子相视··“我知道兄上会来找我·”他说。
“在我手术之前·”他哽了哽,“我知道你没有不要我·”·走廊太白太亮,时湛阳的面容还是模糊不清,但时湛阳拄着拐,往前错了一步,反手把门关上了。
屋里回归一片浓黑,邱十里有些茫然,摸索着想去抱住他,却被一把推到墙上·时湛阳腋下还是夹着拐杖,撑着自己的骨骼,却用空余的那只手拢在邱十里脑后,不让他被碰疼了,却还在用身体紧贴他,连那条无力的病腿都挨在他的膝盖上,每一寸,每一寸,是严密的紧压,是用肌肤吞咽的颤抖。
这拥抱就像以前,是一模一样的,他们抱在寒冷的树林里,炎热的沙漠中,烟尘漫漫的停战区,某个莺歌燕舞的酒会·这就是他们的拥抱··邱十里听到大哥错乱的呼吸,嗅到大哥身上浓得吓人的烟味,还有室外一月底的寒气。
“对不起,对不起……”时湛阳垂着脑袋,把额头抵在邱十里额头上,好比战乱时跑累了的信使在雅典城里小心翼翼地小憩,他又俯身去找邱十里的嘴唇,粗重的呼吸打在人中上,“哥哥错了。
哥哥的错·”他这样说,却立刻被堵在连绵的亲吻之中···是邱十里踮着脚把嘴巴对准,双臂缠上他的颈子,吧嗒吧嗒地压进去一个又一个吻,一只渴水的小羊,一块挨在刀锋上的玉子豆腐,他就像要把自己揉碎了全送给他。
“哥哥没有错,不能和我说错·”他的嗓子是哑的,柔软地蹭蹭时湛阳冰冷的脸颊,又等不及地继续吻了上去··第五十八章 ·走廊又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很轻很快,渐渐靠近,来人是两个以上,可亲吻还在继续。
邱十里扶着时湛阳的肩膀,把他反压在墙上,拐杖滑落了,在地板上撞出锋利的脆响,可亲吻还在继续··时湛阳把重心倚上墙面,邱十里则把重心倚在他的怀中,带着他一块往下滑,“坐下,”嘴唇开合,带着急急的喘,就贴在时湛阳唇边,好比这话也是无需过耳便直接渡入口中的,“兄上,坐下……”他又压着时湛阳的肩膀往下使力,有厚厚的羊毛大衣在,他并不担心地板把大哥冰着。
“邱先生”女声隔着门板询问,轻缓的敲门声跟着响起,是护士长,“您睡了吗我们准备了100华氏度的糖牛奶,或许对您的失眠有帮助。
还有一个术前心理问卷,方便的话,您可以填写一下·”·邱十里闭了闭眼,那先进病床果真神奇,一堆仪器连着,连他失眠都查得出,他只要爬起来打开窗子抽上半根烟,尼古丁味还没尝到几口,绝对会有好几个护士一块来敲门,弄得他很不好意思,在那床上,卿卿我我的事当然也是没法做的。
前几夜护士长还送了药片和高糖分水果,跟哄小孩似的,为他的镇定的确是煞费苦心··时湛阳当然也听见了护士长的话,所谓牛奶,又所谓失眠,并且意见还不小,捞着邱十里屁股拧了一把,之后他就没把手挪开,只是二话不说地真往地上坐了,还搂邱十里一起,也不管外面有人等着。
邱十里被大哥忽然的热情吓了一跳,“……现在不用,我很好·”他快速地说·虽然嘴唇暂且被放开,但他已经被亲得声都变了,又不敢太使劲压着大哥,往墙上一扶,不小心滑过热敏开关,哗的一下,顶灯亮了。
与此同时,被握着腰杆向下一带,邱十里跨坐在时湛阳腿上,曝白灯光下,四目相对··骤然的明亮本该让人清醒,他现在或许应该解释些什么,无论是对面前微微蹙眉的大哥,还是对病房外不明情况的护士们,假如刚才被冷淡拒绝的话,那他的确会解释。
但他没有,臀后的抓揉抚摸还在,隔了层薄薄的病号服而已,而他还是冷,就跟发魔怔似的,手指顺着时湛阳的衬衫滑,拧开一颗猫眼石纽扣,摸进去,摸到结实的线条··邱十里也感觉到了温度,从相贴的皮肤间注入他似的。
他屏住呼吸,手掌擦过腹肌,继续向下探索,用力咬了咬唇,这狠咬又立刻被停止,时湛阳的手指触过他的唇角、牙尖,接着向里,插入他的口腔,找他的舌头··“邱你还好吗”护士长听来有些着急,又敲了两下门。
时湛阳帮他开了口,声音干燥又清晰,一手已经探入邱十里的裤腰,指节把尾骨直到臀缝深处都磨热了,一手则轻轻拨弄指腹下的水润下唇,捻动主动伸出来找他的嫩红舌尖,他就这样专心看着邱十里努力含吮自己的模样,“抱歉,”妥帖的口气,分寸十足地用了“Madam”一词称呼,“现在不方便,问卷推迟到明天早上好吗”·“时先生”·时湛阳撤了手,- shi -漉漉地摸到臀后,换另一只出来托着邱十里的下巴,要他自己说。
邱十里忽闪着眼睫,歪头看着他,“嗯,我哥哥来了·”尽管外裤的裤腰紧紧勒在大腿肉上,内裤则勾着他鼓胀的- yin -`- jing -,私密的小口也正被肆意逗弄着,又尽管刚刚才经历了从消沉到狂喜的变化,他还是成功保持了语调的寻常,“失眠的事……今晚不会了,谢谢您。”
“好的,有事务必随时通知我,晚安·”护士长还是略有迟疑,好在她和护士们的脚步声也再次响起,渐行渐远··邱十里立刻贴紧了大哥,急不可耐地双手覆住正在顶自己肚子和腰胯的那一大团裆部,它已经发硬,在他的揉磨之下,迅速地膨胀。
而时湛阳兜他屁股的力道也加重了不少,五指分开陷入臀肉,方才沾- shi -的唾液都快要磨干了,“我不来就会失眠吗”他用鼻梁磨蹭邱十里耳侧,耳钉冷硬,耳垂温软,“这几天一直失眠”·“……没有。”
邱十里已经发烫了,埋着脑袋,颤巍巍地解开皮带,扯下裤链,灯光那么扎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甚至亮过白天床上的阳光·只需再拉一把内裤,他就能把那根东西看得一清二楚了,邱十里当然要看,低着头,直勾勾地瞧,- xing -`器精神勃发地弹出来,沉甸甸一根,弹在他手里。
·它的主人则要冷静得多,时湛阳顺着下颚线有度地吻过去,吻得邱十里哆嗦着扬起脸,把脆弱的脖颈交给他,“ナナ夜里偷偷抽过烟吗”他不轻不重地咬了咬那颗喉结,用齿锋钝钝地磨,又温柔地吮,皮肤很快红了,喉结显得越发脆弱。
“……没有抽烟·”邱十里软绵绵地说,还在嘴硬··这行为立刻得到了惩罚,“说谎·”时湛阳低声道,也不管下身正被捋得舒服,一巴掌拍在邱十里屁股上,响亮的一声,是要人疼的那种拍法。
邱十里左半边屁股全是又麻又热的,缩了下腰,臀肉无辜地抖,垂头靠在时湛阳肩头,手上的捋动顿了一顿,紧接着又捡了起来,“我错了……我错了,哥哥。”
说了两遍,一为不听医嘱,二为信口开河··但终归是自己的错·时湛阳想·他衔上邱十里的嘴唇,压进去连绵的吻,手上也安慰似的放柔了力度,在- xue -`口边细致地拨捻,“要关灯吗”瞧见邱十里晕到眼角的情红,他轻声问。
邱十里觉得是自己没放开,太害羞,所以大哥才说要关灯,要把令人安心的黑暗还给他·可他现在本就是安心的,和抱着自己抚摸的这个男人在一起,无论是在矿井里,还是在无影灯下,他都不会有任何胆怯。
正想滑下去含,以此证明自己没有不在状态,低头一瞧,只见勾在端头的内裤不知何时滑下去了,自己那根正在吐水,在裸露的胯骨,以及深色的衬衫上抹出亮晶晶的水痕。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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