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始于夏日 by 它似蜜(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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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始于夏日 by 它似蜜(下)(5)
·邱十里露出疑惑的神情··两个黑西装沉着脸走上来,不是方才揍他的那几位,但是同样粗壮,一人二话不说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则把焰枪打开,冲着一副铁钩喷烤起来。
火是灰蓝色的,邱十里估计,这温度至少上了一千二百度,而那被灼烧的也并非铁钩,他看清楚了,顶端有块平平的圆片,还有镂空,是烙铁那一类的东西··“既然要合作,你也姓江口,凤凰更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若头,”理纱子站起来解释,看邱十里的目光无比温柔,“饮酒仪式暂时不做,印家纹这个流程还是不能省略的。
我们需要建立起第一步的信任·”·说罢她撩起左侧的长发,额头一侧的疤痕露了出来·指甲盖大小,总体呈暗红色,长年累月下来,烫伤恢复得相当整齐,只是把纹样永远地留在了上面。
空心圆里面嵌着一个变形的六角轮宝,这便是象征江口家的形状···“瞬,你愿意吗”理纱子又问·时绎舟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看过来。
邱十里心脏狂跳,有声音在耳边喊,在要他抗拒,可他打量了他们两圈,并未面露难色,只是点了点头··连续不断的高温之下,那块烙铁已经烧得通红了,让人错觉它就要融化,邱十里的刘海也被撩了起来。
接触皮肤的那一秒,邱十里的肩膀在按他的手下不自觉地抖动,在疼痛面前他早已经是麻木的了,他也通过狠咬嘴唇成功压住了大叫的欲`望,但是,当他清清楚楚地闻到蛋白质烧焦的味道,觉得自己像一匹被烙上编号的马,像一头正在被宰杀的牲口。
而他想杀的人,正在满意又欣慰地看着他的受难··江口理纱子倒是说到做到,这件事过去了,邱十里就被放出这间小店,可以回家休息·临近午夜,正是新宿妩媚的时候,邱十里总觉得头昏脑涨,天地都在转动,把他死死夹在中间磨碾,同时那些亮眼的霓虹灯都化成了铁奖之类的液体,吵闹着,沸腾着,一浪接着一浪往他脸上泼。
在如此混沌的状态下,邱十里还是成功甩掉了跟踪的人,反复确认安全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小公寓,迅速联系上自家伙计,说清楚送东西的地点时间,颓然坐倒在沙发前的地板上。
没花多久,他又写好给时湛阳通报进展的邮件,却对家纹这件事只字未提·无关紧要,无关紧要,他这样告诉自己,确实也是这样,那东西在靠近额角的皮肤上,平时头发一遮什么都看不见,归根结底,他也只是被印上了一块丑疤,仅此而已。
然而洗澡时他就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怎么会是无关紧要呢为了清理脸上的淤血,他不得不看镜子里的自己,一看清楚,他就屈辱得想要放声大哭,他就恨得想把这块肉给剜下来,但他不能,就像他叫不出声骂不出口,他还是不能·镜子被他打碎了,玻璃屑嵌入手背上被揍出来的新鲜伤口,可镜中的邱十里依旧完整,“江口瞬”被印上的“江口纹”亦然。
完全恢复平静并处理好伤处之后,邱十里才把自己从浴室放出来·翻了翻邮箱,没有回复·算来旧金山时间尚在黎明,大哥应该还没有醒··邱十里想和自己说说话,又想了想,还是算了,静静去到窗边眺望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印象中楼下只有一棵树,上面栖息着许多蝉,这两天他从下面路过时总能听见它们,隔着十几层楼,他灵敏的耳朵也能偶尔捕捉到那种声嘶力竭。
而现在蝉鸣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邱十里感到冷,冷得手都开始发抖,下意识摸在额角上,有一种钻进头盖骨的疼·于是他在沙发上躺下,曲起双腿,双手从那块还在肿痛的烙痕上挪开,抱到膝盖上,把自己卷起来睡觉。
第七十七章 ·疲乏和时差压在身上,邱十里睡了很长的一觉,至少对他来说很长,平日里他很少在九点之后起床·睁眼盯着天花板清醒了几秒,他发觉自己躺在地上,这是从沙发上滚了下去,睡得他关节酸痛,撑着地板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检查邮箱。
回信来了·时湛阳说:好的·务必注意安全··附带的链接则是一副卫星地图,邱十里放大浏览了一遭,焦点就定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周围还有几个小点,有静有动,最远的离他有三公里,最近的不过两百米。
这些都是他能用得上的伙计,随时能给他送东西,紧急情况下也能招呼过来帮忙··邱十里喝了口凉水,把地图同步到手机上,却没打算联系哪一个·目前看来他用不上,武器昨天已经送了过来,他也挑出了几样趁手的,至于其余那些应急的设备他也早已在单肩包内装好,而目前要做的却是装死。
试想以江口瞬的- xing -格,前一天被揍得蒙了圈,脑门上又挨了那么一下,第二天怎么可能会好好出门见人·就算江口理纱子把他的电话打爆,全东京通缉似的找他,他也只会窝在家里呼呼大睡,就像他以往拿到货款总会失踪那么几天,全然不谈之后的合作。
同时,邱十里确实也要拖延时间,越早让江口理纱子得到所谓的线索,他的价值就失去得越早,风险随之也就越大,然而太晚了也不行,理纱子失去耐心的同时必会起疑,疑心起过一回,之后就不好再骗了,于是这个程度的拿捏也就重重地压在了邱十里的手里。
·往长了数,距离随后的期限还有十天,一个经度一个纬度,要说出来多么容易,可是邱十里的目标绝非如此·经纬的告知只是第一步,当然,那经纬也是错的,他必须得引导江口理纱子亲自前去验证,不对,不止,他得让江口组的全部管理层一同出发,去到那艘早已准备好的船上,去到那片海……·到时候他自己也会上去,并且抽准时间撤离。
又是一个需要把握程度的活儿··邱十里对自己有八成信心,至于对时湛阳帮助做的其他准备,他的信心有十成,因此也称不上紧张,心里那点郁结主要就是因为那片窝囊的额头,他琢磨不好再次见面的时候,自己该怎么跟大哥说,于是心里就始终塌下去那么一块,怎么也支棱不起来。
就这样,邱十里在小公寓里闷了三天半,一次楼也没下,之前伙计备在冰箱里的存货还没吃完一小半,除去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找状态之外,他的时间主要花在了跑步机和拉伸垫上,这趟过来就是要先挨揍再揍人,他要保持身体的兴奋度。
第四天的傍晚没有夕阳,这是邱十里近日看到的第一个- yin -天,天空压得很低,离得很近,其中浓云翻滚,隐隐透出的那点光亮仿佛也是黝黑的,让人怀疑它是否来自太阳。
暴雨猛地落起来了,楼下全是措手不及的上班族,提着手提包挤挤挨挨地跑动,连带着马路上拥堵的车辆,从高处看就像几条并行涌动的灰色河流··邱十里关上被雨珠打得砰砰作响的窗子,拿起还在嗡嗡作响的手机,按动了接听键。
“你睡醒了”理纱子听来有些焦急··“我疼醒了,”邱十里毫不客气地快速打字,“我们现在可以见面·”·“好。
地点你定·”·“你定吧·”邱十里把手机又往扬声器那里靠了靠,“组里其他人,也让我见见·”··“哈哈,以后真的准备帮我们做事了”·“怕以后没用了,被你杀人灭口呀。”
邱十里轻描淡写··理纱子咯咯笑个不停,邱十里也没有和她继续胡扯的欲`望,挂断电话之后,收到的地址又在新宿·就在那条大名鼎鼎的红灯街,店铺名字叫做ORIVA,是个挺有名的夜总会的总店,背后由江口家控股。
出发之前,邱十里在网上简单检索了一下·这家夜总会还有自己的官网,版式设计得相当前卫精美,一打开就是里面服务人员的照片资料,诸多俊男靓女,虽说不能像风俗店那样摆在明面上点,但在网上看准,到店只要付够钱,也没什么不能做的,当然,邱十里只是跟着时湛阳谈生意见多识广,对此有所了解,却并无兴趣,他仔细阅读的是店里的房型介绍和消防地图。
脑海中构建起大致结构之后,邱十里合上电脑,叮嘱好伙计们在哪候着,随后起身上路·那栋建筑最高只有四层,外墙除去玻璃之外也有混凝土实体,这对他来说是有利的,哪怕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他得从上面下去,也能用些技巧避免受伤。
同时房屋设置也比较科学,各种功能的厅间各就其位,走廊笔直,好处是易于记路,坏处是不易于躲藏··这些考量都是他在前往陌生地界之前的习惯,类似本能反应,有时候多想上那么几分钟就能多吃许多甜头。
听着雨水在伞面上撞得噼里啪啦,感觉到伞柄传来的振动,邱十里忽然觉得安定,他现在也是人群中一个小小的黑点,不引人注意,不和人交集,他想要是能够一直这样不起眼就好了,但他没有时间用来幻想发呆,搭上的士之前,他再度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设备。
那些高科技产品千奇百怪,外人看来,没有说明书都不知道该怎样拿,更难以猜出用途,对他来说却能救命,还有宽松裤管里别的高伏电棒,鞋跟里的刀片,表盘里的钢针……·邱十里觉得有点滑稽,把自己弄得跟特工电影里的缺心眼主角似的,然而这一切对他来说都不如一把枪拿着顺手,更不如那把双刃匕首握着踏实。
再忍忍吧,他在背包外套好罩衫,心想,忍过了就去五大湖钓鱼打野兔,在松树林间的木屋里……疯狂做爱·他想被- she -得满身都是,再拱在大哥旁边舒舒服服地睡一晚上,等着第二天早晨,大哥刷牙的时候,站在他旁边揭掉肚皮上干硬的精`液。
想到这一点,邱十里攥紧伞把低下了头,都是因为目的地不怎么正经,把他都给带得胡思乱想起来了·他安静地收起伞,坐进的士副驾驶,递给司机写着“ORIVA”的字条,可谓是把角色扮演进行到底。
一路堵了足有四十分钟,经过政府大楼,也经过情趣酒店·等到下车时,暴雨还是没停··ORIVA固然灯火通明,邱十里前脚踏刚进去,后脚就被一男一女跟住了,看样子还要看他口味,邱十里本以为自己穿成这副德行不会被当做关注对象,正琢磨着如何不出声就说明自己不需要服务,忽听电梯口有人在叫。
“瞬”理纱子蹬着高跟鞋快步赶来,“你又迟到了·”·邱十里算是被解救了,他插兜跟上,往那有人按着门沿的电梯走去,没吭声。
淤得发紫的颧骨,无精打采的眼睛,漫不经心垂下的嘴角,这都显出他的不开心·他记仇地瞪向按电梯的男人,也就是前几天烫他的那位··“唉,”理纱子叹了口气,笑道,“家纹我十二岁就有了,可没有像你这样生三天闷气。”
邱十里耸耸肩,靠在镜子上,皱眉望着电子屏上升高的数字··停在四层··这层全部是豪华套房,最宽敞的那种,沿走廊数至少有十几间,乐声丛钉了天鹅绒垫的厚门里传来,还有凌乱的笑混杂着客人满意的起哄,空气里漫起一股腻人的甜味,脂粉气沾染酒水,多少年没通过风似的。
而江口理纱子领着邱十里去到的则是最深处那一间,邱十里记得房门左手有个消防楼梯,等到了实处一看,果然有,但贴了封条·这也没什么,他这样想着,抬步踏入套房。
前厅里摆了两条沙发,却没有坐满,除去理纱子和他自己,室内有十九个人,坐着的却只有四个·每个他都认识,确切地说,是邱十里认识,站着的也有不少脸熟,这些年或多或少也打过交道。
多数人并没有所谓的黑帮气质,属于在超市见着他买婴儿纸尿裤都不会觉得违和的那种,但邱十里看他们每一个,都觉得恶心··他露出漠不关心的陌生表情,直接坐上沙发空余的一角,舒适地翘起腿来。
“这是凤凰·”理纱子捋捋裙摆,在他身边坐定··几十道视线摁在脸上,邱十里还是平心静气,但他表现得有些局促,好像那种不适应人群的反社会者,强压住慌张才能好好拿出手机。
“麻烦关一下灯·”他的手机说··理纱子惊诧道:“关灯干什么”·邱十里一本正经,“帮个忙·”·灯最终还是关上了,邱十里取出裤兜里的微型投影仪,把影像照在贴了暗红丝绒墙纸的墙壁上,好在这图片背景纯白,能够照得清楚。
是一串乱码,一共五个字符··“这就是你要的信息,”邱十里看向身侧,“其中的一半·”·理纱子盯着墙壁沉默了两秒,忽然站了起来,“今天就到这里。”
她面朝那些被投影映得荧幽幽的部下,高声说道··说罢灯就亮了,门也开了,两个黑西装站在那儿,一副送客的样子,一屋子人有些微词,但还是迅速撤离干净。
最终只剩两条沙发上的三个人,时绎舟也在··邱十里不动声色,打着哈欠望着理纱子··“你是故意的”·“什么”邱十里把字敲得很快,“我没有骗你,这是加过密的,江口家的密码你不会不清楚吧”·“我当然清楚,他们也是,你以为他们不懂”理纱子指向大门,烦躁踱步,“刚才的时间足够他们记住了,这就不再是秘密。
瞬,我问你,你不知道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邱十里缓缓笑了,“哦,我明白了,你怕他们找到之后要和你分钱吧。
你们本来也不是很团结吧,我说的不对吗”·理纱子吼道:“只是分钱的问题呵,你不懂”·邱十里托起腮,“可是另一半我还没有说啊。”
“现在说”·“我不·如果我现在就说,你们一定杀我灭口·”·话音刚落,邱十里的目光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就被理纱子死死摁在沙发上,他软绵绵地塌下腰去,没有反抗的意思,几个黑西装这就冲了进来,把他五花大绑,直接丢进了卫生间。
没有开灯也没有窗户,四周都是暗的,邱十里却能清晰地听到雨声,待到适应黑暗之后,他通过几丝微弱的光线确定了排气口的位置··估测看来,长宽都是五十厘米,钻出去问题不大,就是百叶窗比较难对付。
幸运的是,他藏在外套里的小背包并没有被搜刮走,并且,虽然用的是钢绳,但方才那几位绑他绑得也欠水准,至少没太阻断血液流通,大概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一只弱鸡··手表里的针很好取,用来开锁也方便,但用来硬碰硬地割磨钢绳就无异于杯水车薪,鞋底的刀片尽管硬度堪忧,倒是也可以一试。
邱十里试着缩起被紧捆的膝盖,帮忙的伙计已经到了楼下,他刚从耳麦里听到,可硬闯总不是上策,那无异于打草惊蛇,而打草惊蛇的下一步就是功亏一篑··更何况是否真要逃出去还是一说,邱十里方才非要在一群人前说出消息并非没过脑子,之后激怒理纱子也不是意气之举,既然目前攥着筹码,没有生命危险,被这样绑一绑,邱十里问题也不大。
“先等等·”他提醒守在楼下的领头伙计,得到“收到”的回复后,便把刀片塞回鞋底,耐心听着外面的动静··隔了一间棋牌室,理纱子还在前厅里待着,和时绎舟讨论的无非是另一半信息,掺杂着灭口的问题,毕竟专门改造过,邱十里听得一清二楚,外面快半小时了还是没谈出个所以然,他正心觉无聊,破门声蓦地刺入耳畔。
破的不是他的门,听距离是前厅靠外的那个,紧接着是理纱子的惊呼,“表哥”·邱十里差点咬破舌头,时湛阳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江口瞬在你这里吧。”
“开什么玩笑——”·“我才听我的老朋友说,你早就把铷矿盘出去了,用来抵你以前欠的债,”时湛阳听起来笑眯眯的,“我一直以为我们在合作啊还是我把江口瞬的消息告诉你的。”
“不好意思,江口小姐,我也才知道这里面还有时家的事,早知道我就不蹚浑水了,你表哥我可惹不起啊·”荣格居然也来了··“时限之前我会把具体矿址给您。”
理纱子道,英语发音都显生硬··邱十里冷汗已经- shi -了一背,匆匆忙忙地割起腕子上的钢绳,他只觉得其他都不管了,自己现在必须出去·且不说时湛阳的突然到访在计划之外,就说他刚才贴在地板上听到的脚步声只有两串,其中一串是荣格的,另一串最多是个跟来的伙计。
好,就算伙计身手还带了枪,这又足够吗足够护着靠不住的荣格和坐轮椅的大哥·要知道这楼里全是江口组的人这夜总会都是江口的大门一关,警察也不喜欢过来惹事。
却听荣格完全没有防备的意思,道:“哦,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时湛阳同样放松,“那我们两个呢”·理纱子笑了,“表哥想怎样处理呢”·“把人给我。
问不问得出来,也是我的事·”·理纱子还是笑着,“人就不是我抢的啊,是瞬自己选择的我·”·“是吗”·“你的ナナ小弟要杀了自己的双胞胎兄弟,瞬只能靠我。”
时湛阳大笑起来,又过了两秒,混乱开始了,那似乎是一场极为不管不顾的撕打,邱十里也听不出来到底谁打谁,想不通大哥到底有没有带够人手进来,瓮中捉鳖了可怎么办呀。
然而他四肢又被捆着,只能拼命地割,割得刀背嵌在手里,和汗液一起把皮肤蛰得生疼,腕子上压钢绳的地方也磨肿了,那钢绳终于有了要断的迹象,再继续使蛮力可能会突然崩坏弄伤手腕,邱十里打算扭一扭挣一挣,在地上就着墙棱打滚,突然之间,眼前一亮——这是门开了。
背对着门口,他看见一个人影,高大纤长,打在大理石瓷砖上··邱十里立刻停止滚动,打了挺转回身,这下他连尖叫就叫不出来了——是时湛阳——而时湛阳非但没有受伤,还在站着。
只是刘海散着,衣裳有点乱了,一只袖子挽起来,一只袖子垂到腕间··邱十里眨了眨眼,他想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也许他被关了不止半小时,是半天,半个月,加上挨揍挨烫挨绑太过屈辱,他开始精神错乱了,因此方才所见所闻都是幻觉,记忆也都是假的,也许这是他死之前上帝送的礼物。
可是,他却眼睁睁看见时湛阳走过来,蹲下,这个礼物,这最大最扎眼的一个幻象,竟然就在面前,方才看见他满地打滚,现在则垂下手来,轻轻地触碰他的脸··“ナナ。”
时湛阳声音是哑的,眼睛是亮的··邱十里说不出什么,最近语言功能退化了吧,他这样想,头脑里像被塞满了棉花··时湛阳也没有再出声,只是呼吸粗重,闷头挑断邱十里腕侧将断的那截绳子,又挑断了脚踝上的、膝盖上的。
一个带温度的硬物被塞到了邱十里手里,那是被焐热的匕首刀柄,是他削铁如泥的双刃匕首,邱十里刚一握紧,头脑还懵懵的,身子忽地一轻,他被时湛阳拦腰横抱了起来。
手里有刀就没法往脖子上搂,邱十里也无法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还要接着演那江口瞬,于是有点抗拒地缩起肩膀,也不敢贪心往大哥胸前靠·出了卫生间,却见前厅横着不少人,没有认识的伙计,应该全是江口组的成员,理纱子和时绎舟也在其中。
·“……死了”邱十里悄声问··“没有,晕过去了·”时湛阳目视前方,把他又往上托了托,“ナナ,现在可以放松,已经清场了,都是我们的人。”
邱十里吁了口气,把刀子插回腰后,乖乖抱上大哥的脖子·在门口探头,只见走廊里乱糟糟的,方才的享乐声都消失,大门都是紧闭,隔十几步就有个自家伙计守在那里,他大概估摸得出,那些客人都被关在屋里不敢出来了。
“兄上,你的腿……”·“一种风险疗法,半年前就在试了,”时湛阳垂眼看他,“好像还蛮成功·后遗症也没有,刚才打架好方便。”
“用什么治”邱十里抬起手,拭去大哥眉峰上的血污··“电极·”·邱十里怔了怔,他试着转动大脑,“疼吗”·“现在不疼了,”时湛阳显得有些紧张,都不看他眼睛了,只肯盯着他的额头,“ナナ,瞒着你,是不想让你希望落空。”
“没事·”邱十里摇了摇头,眼见着电梯都快到了,他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又要被这样抱去哪里,只是很想要一个亲吻,他用指尖轻触那两片薄唇,“我很开心。
特别开心·”·“嗯·”时湛阳笑了··“我都快高兴傻了·像做梦·”邱十里也笑··时湛阳的目光温柔地黏在他脸上,慢慢地看,每一秒都珍惜,告诉他这不是梦,眉头却忽地紧锁,他居然直接把邱十里放下,匆匆回头看去,只见昏迷的理纱子和时绎舟已经被伙计们架出来,也朝向这个方向,马上就要到旁边。
第一反应是拔刀,想了想又放下了,时湛阳不发一语,从一间客房前的酒车里抽出支大肚子酒瓶,在墙上打碎,死死攥着细长瓶口,那全是碴子的碎口就要扎在理纱子脸上了,却猛地被邱十里拦住。
“不要”邱十里死死抓着时湛阳的大臂,“兄上,你想清楚”·伙计们都惊得不敢动弹,邱十里使眼色要他们快点走,时湛阳则回过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邱十里当然听得懂,“……第一天。”
他只觉得额头上那块疤又在灼烧着疼··“其他伤呢”·邱十里低下头,“他们要试试我的身手·”·伙计们各自忙着各自的活儿,没人敢来打扰,两人之间的空气是沉默的,这沉默随着他们进入电梯,又出去,到了三层,时湛阳牵着邱十里的手腕,避开磨肿的那圈,力气却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攥碎。
他一路把人往走廊深处领·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八仔在门口等着,一见两人过来,便欠身退开··“没什么大事,我知道怎么挨打损失小,”邱十里觉得自己该解释些什么,“反正到时候报了仇,这些都值了。”
“不值·”时湛阳踹上门,背对着邱十里··“兄上也受过很多伤,咱们干这些事受伤就很正常——”·“不正常”时湛阳吼道。
他说话,凶的时候不少,却是那种冷冰冰的凶,用气势不动声色地把人压死,很少这般失态,吼完他又回过身子靠在门上,把邱十里拽过来扒衣服,罩衫一下子就扯掉了,背包被随手一丢,紧接着是T恤,是背心,他扒得蛮不讲理。
等到真的摸到那些伤口,他又小心翼翼了,摸过锁骨、胸口、腰腹,它们精巧,洁白,伤痕累累·那双在后坐力下稳稳当当的手开始颤抖,呼吸也是,再看眼睛,眼角是- shi -润的,蜿蜒下两行稀薄的水,似乎流到下巴就要干了断了,却没有,一直淌上脖颈,落入领口。
时湛阳在哭·邱十里几乎从未见过··“哥”·“我,”时湛阳也是错乱的,对自己的眼泪,他猝不及防并无可奈何,甚至无法给抬手自己擦一擦,“对不起,ナナ,对不起。”
邱十里却笑了,忽然之间,他笑得很松软,用力踮起脚来,他用掌根抹去那两行泪水,又额头抵着额头,小心捧着时湛阳的脸,深深吻上去,“兄上,”他的呢喃被压在唇齿之间,“我不疼了。”
“嗯·”时湛阳虚虚地环住手里握着的腰,“衣服穿上·”·“不要·”邱十里认真地摇头,一下一下啄着他的嘴角,“你还在难过呢,让我看你流汗,而不是流泪。”
第七十八章 ·作为一间夜总会的套房,这屋子的隔音效果固然极佳,就算在玄关直接来,对邱十里来说也没什么关系·他扯了扯时湛阳的衬衫,解开中间一个纽扣,一边在时湛阳耳根处落吻,一边探手伸进衣裳沿着腹肌的线条一寸寸摸。
这抚摸手段熟稔,他太知道怎么往时湛阳身上点火了,对自己倒是捉摸不透,假如摸快了直接往裤裆去,他觉得浪费大哥的身材,可摸得慢了他又太心急·眼见着手心已经发热,那皮肤在他手下好像也变得滚烫,他才恋恋不舍地拿指尖顶开裤腰,在下面用力捞了一把。
硬度和规模都有点惊人,鼓胀地兜在他五指之间,又因为腕骨上皮带的压迫而贴得太紧,西裤剪裁极为合身,导致他想曲起手指给人揉揉都不方便,反倒把自己弄得面红耳赤,好像他是个揩油不成的笨蛋流氓。
时湛阳偏偏还在他耳边提醒,“想做了”哪还有什么流泪的样子,声音那么低那么沉,却像磁石似的吸着人的耳朵,“想我了”他又问。
肚子里话那么多,突然被这么一问,邱十里哪里还闷得下去,“嗯,”下巴抵在颈窝上,他扬脸看着大哥,半张的嘴唇干得太快,因此急需一个- shi -润的亲吻,“特别想,五天了,每天都想……”·“想哥哥。”
他又惶急地补充,生怕自己词不达意,先是想人,再是想做,一个是一个的条件,顺序当然不能乱···时湛阳了然地轻笑,“喔·”故意拖长声音,密不透风的拥抱中,他的手揽到邱十里身后,顺着脊沟下滑,撑开裤子掐揉。
仅有那么几下子,邱十里就被揉得雾蒙蒙,喉咙已经流出粗喘,嘴唇颤了颤,吃不饱似的往他脸上贴,“哥,我不行……”·“不行什么”·“忍,不行……想得我快疯了”·话音一落,那个吻终于落下来,绵密地压进他的唇舌,氧气般填满他的呼吸,方才琢磨的就地开干却没有随之而来。
邱十里被又摸又抱地弄到了床上,时湛阳则站在床边,麻利地解开衬衫和皮带··这床设计得比一般要高,正好到时湛阳胯部以下,应该就是为了方便一人躺在床沿被- cao -干。
然而倘若邱十里站在边上,那床沿一定能碰上他的小腹·床垫弹软,邱十里坐起来对付自己的牛仔裤,动一动腿,身子就跟着晃悠,床品都是偏深的鲑红,尤其那床单铺得平整,细腻的绒质表面晕出珠光,对面墙上有落地镜,天花板则整块地做成了镜面,灯光熏暖,气氛整体都充满此类场所的情趣,仿佛把这房间装修出来就是为了做那种事。
邱十里别别扭扭地去瞅,冲着天花板里的人影,他只瞅了一眼·只见这红床被柔光映着,把他自己衬得奇白,一艳一素地比对下来,莫名十分色`情·抱着膝盖坐好,邱十里不想再赤条条横躺了,却见大哥已经收拾干净衣裳,踩下裤腰就要上床。
“等等,”邱十里膝行着扑上去,“哥,你等一下·”他念叨着,从肚脐一路吻到鼠蹊,吻出让他自己害臊的水声,那根半翘起来的大家伙刚刚还在顶他的锁骨和喉结,紧接着就被他黏黏地吞住了。
嘴角的伤还没好,疼倒是次要的,邱十里不想让它裂开扫兴,因此也就没法张圆嘴巴含到更深,只能双手扶着根部,用舌头绕着冠沟舔,同时配合嘴唇的吮吸·他的腰低伏下去,肋骨都快贴住床面,屁股则高高耸起,闭着眼,很沉醉的样子,大概并不知道自己这副专心取悦的模样有多要命。
时湛阳手指插入他的发丝,轻轻纠在指缝之间缓慢地梳,眼睛则直勾勾地盯住他那两只小巧的腰窝·那里盛着浅浅的两汪- yin -影,臀肉饱满,一把腰却瘦得让人心疼,再往上看,凤尾在那副脊背上飘逸流连,原先它是象牙雕成的一抱雪白,现在,青红两色在细致的纹线之间达到和谐。
时湛阳却看得眼酸,拢住邱十里后颈往自己胯上压,腰稍稍弯下去,轻触那片色调- yin -沉的艳丽··“唔……啊”邱十里叫出了声,被堵得声音发闷,含着满嘴的沉甸甸一时间忘了动弹,尾巴骨却哆嗦了一下,本能地就要去躲。
这图画文完之后他没给时湛阳仔细展示过,现在,他也不想被这么一清二楚地瞧·千说万说,他还是不喜欢这一大片花里胡哨的印记,他觉得时湛阳也不会喜欢··可抚摸却还在继续,时湛阳照旧那样珍惜地捋,顺着他的脊线,遇到隐在纹样里的淤伤,那双手也能辨认,总会分外温柔。
邱十里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他后背本就极为敏感,按照以往他被从后脖子舔到后腰,听大哥在自己身上轻声说些话,说什么都好,也只用那么一遍,他全身就会软得不成样子,某种程度以内的疼痛刺激也能加强他的兴奋,可他现在还是不想这样,甚至不想让大哥的嘴唇接触那只赖着不走的凰鸟。
这么一想,吐出嘴里的- xing -`器,邱十里有些不情愿,撑起腰杆抬头看,“很吓人,对不对”·时湛阳看着他黑漆漆的眼仁、挂着黏丝的嘴角,蓦地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说实在的,他觉得很美,却也很疼,方才那种撞入眼眶的酸痛又拍起一浪,告诉他说,你就是做不了什么··而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是因为太了解邱十里现在的感觉,更不想逼他太快适应,太快立起坚强理- xing -的壳子。
跟了自己二十几年的身体突然多了这么大一片撤不了的印记,无论是谁都会抗拒,会不接受,这是一个人的权利,不能因为邱十里不哭不闹不喊痛就剥夺·而时湛阳能够做的就是陪着他经历这个过程。
“不吓人·”时湛阳认真地说,握住他的肩膀,自己也在床上坐下,搂他和自己一起躺,“ナナ,我刚才都看呆掉了·”·邱十里枕在他胸口低垂下脸,瓮声瓮气道:“为什么”·“因为你漂亮。”
时湛阳轻松道,往床头挪了挪,又把人好好地揽在怀里,让邱十里靠在自己身上,坐在自己腿间·他的颈子被碎发弄得痒痒,垂眼瞧见邱十里脖子根都红了,耳朵背面也是,仿佛在为他理所应当的口气羞赧,说话的调子却开心了些,“兄上,这个房间应该有润滑液吧……”·“有。”
时湛阳说着就从枕边摸出一管,还是清新蜂蜜味的,这专业场所就是不一样,物品的摆放都这么顺手·挤了一大摊在手心搓热,邱十里已经顺服地倒在他怀里,羞耻的脊背挨在他胸前,细滑的腰部有意无意地摩擦他胀得发麻的- xing -`器,出了层薄汗的屁股坐上来,小腿则勾在他的大腿外侧,带动大腿配合地大张,将股缝里藏着的娇嫩处暴露出些许,等他的手摸过去。
扩张的过程是驾轻就熟的,邱十里低着脑袋,看着大哥的手从自己腰侧钻出来,一只踏实搂上自己的肚子,一只手沿着大腿根轻轻划到半遮半掩的- xue -`口,把化开的液体抹上去。
甜滋滋的气味晕开来,带着体温的黏滑塞入,这感觉相当舒服,他不自觉缩了肩膀,左手去找大哥的左手,摸到那颗戒指,一块搭在自己呼吸起伏的肚子上,右手就去找右边的,指肚碰到指根,感受那骨节渐渐将自己打开的节奏。
他已经相当擅长放松肌肉来配合进入,不多久,两只手指都基本塞了进去,抽搅的同时逗得肛口那圈软肉颤巍巍地皱缩,邱十里早已激动得烧红了脸,好奇一般,他试着去碰了碰,立马被时湛阳捉住,“一起来,好不好”柔声问还不够,还要边问边啜吻肩膀,看来第三只进去的手指就是邱十里的了。
“嗯,好吧·”邱十里回答得还挺严肃,任由人抓着自己的食指,顶开瑟瑟的- xue -`口,一圈圈往深处探·很快他就碰到了时湛阳的手指,在自己温度过高的身体里,那两只手指带他一块有度地扩动,一块摸到柔韧的触感,又轮番刺激到最敏感的那个点。
··这样弄简直爽飞了,邱十里必须承认,尤其身后还被那么滚热坚硬地顶着,他靠在大哥身上不自觉地想要打挺,眼睁睁看见自己那根东西充血立起,兀自高昂着,甚至不用去单独碰一碰它。
又一摊润滑液被挤入,咕滋咕滋的水声都漫到了耳边,实在是没法再这么傻傻地瞧下去,邱十里试着挪开视线,结果一抬眼又看见大床对面的镜子·就算离了起码有六七米,自己大敞双腿的放`浪样子还是太清晰,好像连手指和后- xue -纠缠的情状都能看到,脸上的意乱情迷同样无可遮掩。
更让他头晕目眩的是,时湛阳的目光也在镜中,执着地追着他对视,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有敏锐的胸有成竹·是在欣赏他,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就像之前某次在轮椅上,时湛阳也是这样带他对着镜子做。
现在终究还是不一样了,没有什么狗屁的轮椅,刚才站起来了,一会儿也能站起来,不仅能站起来- cao -`他,更能丢掉拐杖和他肩并肩走,去做任何事情·老天把亏欠的高度还给了他的哥哥。
这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幸福·这些年邱十里时常觉得高兴,却鲜少确认幸福·如今他能够下一个准确定义了,因为已经切实地品尝过·一想到这个他就再也待不住,嵌在屁股里的手指也由主动模仿转为被动,只能被大哥带着继续扩张,水流得满屁股都是。
他还扭着脖子慌慌张张地索吻,嘴巴吃够了,接着印在脖子上、肩背上,他早已呻吟出声··“兄上,哥……”这样喘着叫,就是在撒娇,转身搂上时湛阳脖颈,他软绵绵地往床面上躺倒,手还勾着人朝自己压,眼尾晕着水乎乎地情红,“正面来……正面弄我。”
时湛阳- shi -了一手,只觉得自己脑袋里也晃晃荡荡进了水,刹那之间恨不得把眼前人拆开吞进肚子,这样的邱十里实在太危险,带着乱七八糟的伤、马驹一样的眼睛、苹果似的脸颊,还有一颗存在裂缝的心和一大捧赤裸裸的依恋,存在于这个世界就是一场不公平的胁迫,他真想把他捧到天上,去摘一颗星星,去尝一片云,永远不要跟地面的任何扯上关系。
但他终究只是托起他- shi -软的臀`部,大仇将报之前,在临时占据的本属于仇人的地界,这偷生般的缠绵太短暂,没有时间供人胡思乱想·时湛阳从来不愿接受有关邱十里的让步,可现在倘使一把缰绳没有拉住,等在前面的就是悬崖。
他默默俯身,在那片薄薄的胸口落下好几个吻,之后就半跪在那弹乎乎的床面,让邱十里把屁股的重心撑在自己的大腿上,又把邱十里的两条腿扛上肩膀——时湛阳竟记不起上次这样做的感觉,这种顶寻常的姿势,多少年没能有过的姿势,如今又回来了,又能属于他们。
时湛阳看着邱十里迷在情`欲里的眼睛,想,这个时间的断层装了多少没能流出的眼泪,又有多少这样的断层可供浪费消磨呢·他又想,时光何其飞逝··稳住呼吸,从股缝里刮出多余的粘液抹在- yin -`- jing -上,时湛阳又给自己打了两下,终于进入那个早已为他做好准备的小口。
邱十里愣了一下,身子弯成一个温柔的弧,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紧接着便是大口大口的呼吸,手臂直直地伸着,想去抓住大哥扶在自己腿根的手··他好像被插懵了,很久都是自己用劲儿,自己骑着把那根大东西往身体里吞,腰再酥也得直着,屁股再撑也不愿停,他不想让大哥看出自己没把握,自己累。
现如今这么躺着任人伺候,他胳膊腿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不抓住什么又觉得空落落,只得随着- xing -`器的深入抓紧床单,滑溜溜的绒布捏在手里,攥出了手心的汗,等时湛阳整根地插进去,塞得他肚子发胀,只稍微一顶,邱十里就惊叫着- she -了出来,全弄到自己肚子上。
他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知怎的,这么快,从屁股到小腹都像是已经化掉了,感觉不到撑,只能感觉到极大的满足,过热的快感从骨盆一直过到脚尖,邱十里噎得呼呼地喘,眼睛也- shi -了,张开手臂要抱。
时湛阳已经从诧异中回好神,尽管被高`潮的后- xue -绞得头皮发麻,他还是弯下腰,爱怜地从背后搂住邱十里的腰肢··肩膀上的腿滑了下去,紧紧盘在他的腰上,邱十里死死抱住他,几乎要把自己全部嵌入他的胸怀,“我好了,哥,我好了,”类似于无意识的重复,那呼吸甜腻腻的,烘烤在耳边,在唇角,“你动吧,动。”
这话把时湛阳烧得冒烟,他却还是收放自如,没有急着把速度提得太快,只是节奏适中地顶磨,一次抽出一半再- cao -回去,像是用- xing -`器进行第二轮的扩张。
他去吻邱十里的脸颊,吻他的眼睛,结果刚一吻上嘴唇就被邱十里黏着不放了·这个吻是疯狂的,换气的时候也不分开,只是在紧贴中匀出一个小缝用来呼吸,因此这个吻无休无止。
邱十里非常坚决,也非常黏人,绝不肯松嘴,吻得绵软又浪荡,舌尖和嘴唇一同撩拨,是时湛阳无法自拔的那一种·此时此刻,他的贪心全都张牙舞爪地显露,他想永远被大哥这样吻着,呼吸和体液都交换,他想永远这样开着屁股被大哥进入,感觉着抽`插一步步加重,一步步变成撞击再一步步失控,把他撞到天上去。
就像他以前贪心地在时湛阳身上颠动,所有羞涩都亲手扯坏,就算屁股感觉要坏了也不想停,他在时湛阳面前,本质上就是个没有节制可言的疯子·但这次还是太不一样了,他的身体有变化,他觉得丑,却被说漂亮,大哥也和以前的几年不同。
可是很好,太好了,现在生死都靠边放,他们就在一起,怎样都是好的··- jiao -床的声音倒是没让人太难为情,因为都被亲吻堵住了大半,邱十里含混地哼哼,他被抱得越来越紧,每次的插入也都彻底,啪嗒声响亮地从相连的地方撞出来,频率快得惊人,听在耳朵里都是- shi -漉漉的浪。
邱十里颇为享受地半眯上眼,吃糖似的含住时湛阳的下唇,展开在人胸前蜷曲的手指,把手臂穿过腋窝,搂在两片胛骨上·他在铺天盖地的快感中勉强能够匀出些许的精力,从天花板的镜子里看到它们的轮廓。
那嶙峋的线条、刀刻的光影,每次摇摆带出的晃动都- xing -`感得可怕,他又从手心感觉到它们,在皮肉下嵌着,被他抓着,那么硬又那么有力,时湛阳顶他一次,就好像有双翅膀要随那力道破土而出,因他的搂抱才埋在这卑微的人间。
·“呜……好舒,舒服,”邱十里最终还是大叫出来,胡思乱想都断了线,只有叫声和他的口水一块淌,磨在两人的面颊之间,也许不多久他的精`液也会在两人之间这样磨干,甚至磨出白沫,“好爽,哥,我好爽”他乱颤着强调,方才的惴惴早就排干净了,结果这一叫不要紧,时湛阳啃了他脸蛋一口,竟不抱他了,又把他两条乱蹬的腿扛回肩上,随即托稳他的屁股,直接抱他起来。
·- yin -`- jing -已经膨胀到了可以称为凶器的程度,但它还始终留在邱十里体内,时湛阳退身站上地板的那一秒,邱十里觉得自己眼前狠狠空白了一下,他就这样近乎对折地悬空,前胸都碰到自己大腿了,屁股肉下面托着自己的两只手是唯一的支撑,只能拼了命地去搂时湛阳的颈子,搂稳了,心里踏实了,时湛阳也抬起步子,不紧不慢地带他在这屋里绕床走了起来。
这样插,虽然不如躺着来得深,可那种刺激是其他姿势比不上的,走上一步,邱十里的敏感点就被正好磨过去一遭,重力导致那力度避无可避,直冲那脆弱的腺体怼,让人错觉自己已经被插透了,屁股上那个洞再也合不上,再也离不开这种冲鼻的快感。
可邱十里并不害怕·他是那么的心满意足,大哥砂纸一样的音色就铺开在耳边,“汗流够了吗ナナ,够不够”还清楚记得他方才的话,“这里呢”又一边凶狠地磨碾着,一边温柔地问他。
此时此刻的邱十里只能发出“嗯嗯”的声音,痴痴地接住每一个对视,又打着哭嗝,在大哥颈子两侧慢慢地吮吻,用舌头抹掉那些连串的汗珠·第二次- she -`精的时候,邱十里实在是遭不住了,他不知道大哥的腰怎么那么有劲儿,能架住他这么久,更怕这样乱来弄疼那双刚恢复的腿,而时湛阳似乎能看懂他心中所想,当真把他放回了床上,也是有些累了,几乎是趴在他身上,喘着粗气拨开黏在他额头的乱发。
“哥……”邱十里的腿软了,又盘回时湛阳腰侧,汗得滑溜溜的直往下掉··“嗯·”时湛阳把它们捞了回去··“我好爱你啊。”
邱十里傻笑,“好想永远这样,是你的·”·时湛阳目光一空,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竟要从他身体里撤出来·他这是要用手完成最后那点火候,毕竟短时间内高`潮两次,邱十里这副伤痕累累的身子不一定受得了。
可对于邱十里来说,只要自己在场,怎么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呢方才没劲乱滑的腿突然跟老虎钳子似的,死死把时湛阳箍在自己身前,“- she -我里面。”
他捧着大哥的下巴,轻轻扯了扯脸蛋··时湛阳忽然笑了,不疾不徐顶他一下,“这样吗”·“嗯,嗯,”邱十里嘴唇红得要冒血,全身软成泥一般抽着气,“喜欢,喜欢。”
时湛阳吻他耳垂,顶得更狠了些,“不累吗喜欢吗”·这样一挑一逗,邱十里心里的芽儿又钻出来了,引得他发馋,不知羞地溢出下流的哼哼,“哥哥,哥,- she -给我……”断断续续的,这渴求腻在嗓子里,他臊红的脸蛋则害羞地埋在时湛阳颈侧,“都- she -给我”·他终于如愿以偿了,一阵猛烈冲撞过后,屁股黏糊得要命,他能感觉到那根大东西在自己身体里的尽兴。
再去看大哥的模样,眼睛紧闭着,喉咙里是类似咆哮的低吼,乌黑的眉毛被汗水濡得水淋淋的,心神没有飘得很远,而是从相连的地方飘给了他·抽出来之后,邱十里的屁股果然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各种液体混合着堵在翕动的- xue -`口,一点点往外淌,在床单上弄- shi -了一大摊,把原本的红染得更深。
时湛阳很喜欢欣赏这副情状,这是每次疯狂过后他最中意的艳景,和邱十里身上凌乱的牙印吻痕一样让他饱足·然而这回他没有看上几眼,正如他没有在邱十里身上留下太多疼痛的痕迹,头脑冷静下来,小弟身上那些不该存在的伤痕就让他浑身不舒服,只想把人抱进浴室好好照顾。
虽然已经多年没有实践,时湛阳清理事后的手法还是极其高明娴熟的,邱十里拱在积了一层热水的浴缸里,抬高屁股,被他弄得服服帖帖·用热水冲洗后- xue -的时候,邱十里忽然说:“理纱子以为瞬被抢走了。”
时湛阳抬眉,从容道:“是·她现在应该被送回他们总部了·醒来之后有荣格找她算账·”·“我还是得回去·”邱十里回头,平静地看着他。
“不着急·”·“如果现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逃了回去,我说我在你这里更惨,他们就会对我更信任,以后骗他们上船也更有把握了,”邱十里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兄上,耗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越容易怀疑,再过一天,等我回去,不多带点伤就说不过去了。”
“我在想,干脆直接在这边杀掉·”·“不行,”邱十里笑了,“一共二十个人,咱们不能因为他们去蹲大牢吧·”·时湛阳也笑。
“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我也心疼你,”邱十里慢慢说道,“我哥哥自己一个人准备了很多事,我不想让功亏一篑·”·时湛阳专心给他清理,半晌没说话。
“我还是要回去·”邱十里又重复了一遍··“过完今晚再说吧·”时湛阳放下花洒,抬手捋他的眉毛··“我感觉到了。”
邱十里支着下巴乐··“什么”·“感觉到兄上很爱我·”·时湛阳的眉眼忽然特别温柔,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岁,“是啊,我的爱已经不多了,从一些很小的地方找出来,”他坦然地说,“都是你的。”
出于某种默契,几个点到即止的亲吻过后,邱十里裹着浴巾出去,时湛阳则留在浴室冲洗自己·迅速穿好衣裳,邱十里从自己缝在上衣的夹层里面掏出那枚黑色御守,捧在手心,柔滑的一个小片,里面的几块金属导致它挺有分量,他看了又看,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放到时湛阳的裤袋里,好像一场过分柔软的道别。
·随即他又捧起那条西裤,压在鼻前深嗅,盯着浴室磨砂玻璃透出的暖光短短怔了一下,翻上窗台··要做就做彻底,要当成江口瞬逃走,就不能走大门·三楼的高度对邱十里来说并不难办,他猫着腰,屏着气,以消防管道为支撑向下看,底下停了一排这样的车,看牌照就知道是自家开过来的。
稳扎稳打地向下挪,他最终落在一辆越野车顶,落下的那一秒,坚固的防弹玻璃甚至没有颤一颤··这是黎明前天色将明的时候,夜饮结束,红灯区的酒醉男女也都蛰伏,雨后长街极静,连高饱和度的霓虹都显得寂寥,倒是有野猫在叫,低低哑哑的,听来偏偏像极了以前的某只,让他忽然想起死在自己手里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邱十里在墙上看见它的影子,神经质地弓着背,也像极了自己··太像就会悚人了·他下意识摸向上衣口袋,空的··邱十里心中却稳定下来,他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看得很清楚,同时信心十足。
再次打理清爽衣裳,他只身上路,踏在薄薄的水洼上·饕足之后的安静总能勾起许多温柔回忆,哪怕它看来不合时宜,给江口理纱子发出“我逃出来了”的消息之后,邱十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时湛阳的不经意般的一句话。
“你的奶奶真的很保佑你呢·”·那时他并不知道江口是个怎样的姓氏,或许也不懂爱是什么,那时蓝色的御守还完整挂在他的胸口,那时他的兄上笔直地站立着,就像几个小时之前的失而复得,在走廊,在玄关,在镜光闪闪的床边,在闷热的浴室,如此高傲矜贵,如此专心致志,垂眼看着十六岁的他,捏着御守的指尖,隐约碰到他的心跳,有着惊艳终生的柔情。
第七十九章 ·等了好一段时间,邱十里才收到江口理纱子的回复·那大概是破晓之后的第十三个小时,燃烧一天的光亮又要暂停了,理纱子听来精神欠佳,在电话里说:“你还活着。”
邱十里徐徐打字,“你醒了·”·“哈,谁想得到会发生这种事,”理纱子- yin -恻恻道,“你现在知道他们是怎样一群人了。”
“我以前就知道,所以我来找你·”·理纱子像是点了支烟在吸,“怎么逃出来的”·“跳窗,”顿了顿,邱十里又补充,“我被关在三层,跳下去摔坏了一只胳膊,我现在是单手在和你讲话。”
理纱子冷笑,“跳窗就可以了吗你是被时湛阳抓住的人·”显然,她仍旧没有相信··“你忘了吗我本来就逃过一次,从旧金山逃到日本,是你们太蠢,没有按照约定保护我的安全,我可是守约给了你们信息,”邱十里不以为意,照旧把字打得很慢,是单手那种磕磕绊绊的速度,“我只是不会打架而已,并不是不会活命。
这几年你们找不到我,也是我自己的本事·”·理纱子沉吟一阵,道:“你的信息,也给他们了”·“没有·我做生意是讲职业道德的。”
“你这样无法说服我·”·“说服你”电脑冒出一阵笑声,“我如果想骗你,逃出来还找你做什么找死吗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我——”·不耐烦地,邱十里立刻打断:“另一半信息你不要也可以啊还要我求你要这些和我有任何关系我已经等你一天,如果又被他们抓回去,对你我来说都很亏。”
“我这边还有些麻烦·”·邱十里当然知道那麻烦是什么,荣格还在那儿算账呢,想要哄走没法交代的金主,想必理纱子也十分头疼,但他若无其事地把键盘敲得很响,“过来接我。”
“现在”·“他们有人就在我的楼下,”邱十里敲了敲空格键,“我在等你呢,姐姐·”·这话十分奏效,不出半小时理纱子的车就来了,少说也有十个拿枪的大汉上来接人,簇拥着把邱十里护送到楼下,又做贼似的迅速塞进车子开走。
而邱十里叫来在楼下盯着的几个伙计也象征- xing -地追了追,直追到六条街外,一道红绿灯把他们隔了开来··江口组的总部就在新宿,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小写字楼,外表方方正正,里面的装潢也上了年头,地砖和家具还是昭和时期流行的样式,照明系统的陈旧导致整栋楼都显得黑沉沉的,走在悬着青白灯管的走廊里,冷气吹得人脊背发凉,被沾了汗的布料贴紧。
这楼里很空,一路遇上的人不多,邱十里吊着左边胳膊,慢吞吞地跟在江口理纱子身后走入同样- yin -冷的楼梯间,身后照旧围着那群大汉·这地方还比外面暗上许多,一股陈腐味仿佛也带着深深的死寂,唯一能听到的便是脚步声,尤其是理纱子高跟鞋踏出的声响。
他们并非往上,而是在向下走,至于即将面对什么,邱十里已经猜出了大半·果然,地下三层的深度也有条- yin -森森的走廊,走到尽头,门口大开的是一间没有灯光的小屋,邱十里被推着肩膀塞了进去。
“先在这里等我一段时间,”门关上了,理纱子的声音和上锁声一同传来,“放心吧瞬,现在不会有人打你·”·也好,至少没有上手铐和钢绳,我还可以做做运动,邱十里这样想着,竖耳听着那丛脚步声渐远。
他又贴着铁门默默听了一分多钟,确认墙外也没人,这才打量起这间屋子··眼睛已经适应黑暗,但除去门缝里透出的那一道细光之外,他还是什么也看不清·好在没有搜身,罩衫和裤兜里藏的东西也都还在。
保险起见,邱十里并没有取下固定绷带,只是单手从袖子里掏出细管手电·光柱沿着墙根一路走,粗略估算一下,这房间面积不出八平米,窗户固然没有,连排气扇都没设置,难怪那股来路不明的臭味那么冲鼻。
再往地面仔细看去,一件家具也没放,这房间宛如空张的大嘴,电筒光线下的白色地砖就是它呲起的牙·不过这牙着实脏得很,几乎每一片都粘了大块的黑色东西,那东西应该原本十分粘稠,尚未风干的时候被踩踏,把那乱糟糟的印子抹得到处都是。
·邱十里蹲下,用小指抠了一块下来,放在鼻尖嗅··腥味··就是臭气的浓缩··再放眼看去,这些印痕深浅不一,新鲜程度不同,是长期积累下来的。
邱十里又站了起来,他摸一下再闻一下就能确认了,那就是血·在他之前,应该有很多人在这间屋子里被杀害,或者被折磨,总之发生了些会流血的事·也许这间屋子已经用了许多年,又也许他刚刚生产的母亲也是在这样一间屋子里被剥去了脸皮,而他和江口瞬是两个只会大哭的婴儿,在死前被救了出去,活到今天,也不知道活成了人还是活成了鬼。
不过邱十里对此并无太多感慨,不抱任何期待的时候,也就不会有多少惊讶和恐慌,他对江口组就是这样·他只是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角落蹲下,把手电筒收好,专心听起耳麦里的动静。
方才在楼梯上他就顺手把一枚监听器别在了理纱子垂在腰后的连衣裙绑带上·那监听器不过黄豆大小,由碳气凝胶制成的主要结构也让它轻得完全不会被注意,如今听来,这自家研发的小物件还挺实用,信号稳定,杂声也在可接受范围内,理纱子果然在和荣格扯皮,听起来还要继续扯下去。
·对于现在自己的处境,邱十里有多种揣测,但他最倾向于相信的是理纱子目前只是要把自己隔离开来,确认跑不掉,也确认和荣格见不着·他知道目前最合算的选择就是等待,那把双刃匕首就插在靴子里,带给他莫大的安定,于是他也不着急,耐心地在这黑暗里泡着,想从耳畔的对话中筛出些有用信息。
四十多分钟后,荣格被送走了,走前还要反复提醒违约的事,邱十里估摸着理纱子就要下来找自己,结果脚步声没等到,却在耳麦里听到时绎舟的声音··“好了。”
时绎舟说··理纱子听起来格外温柔,“都混进去了”·“一共三百五十支,全都混在A型肝炎疫苗里面,”时绎舟道,“我亲眼看着车走。”
“好啊,好啊,”理纱子拍了拍手,“是送去学校的接种车吧,这两天就要用了”·“两天后·”·“嗯,那群孩子真可怜。”
时绎舟笑了,“最可怜的还是你弟弟啊,事情一出,查到他头上,不用我们动手杀了·”·“是啊,这种货只有他供嘛二手卖家倒是不止我们。”
理纱子快活的笑声传了过来,邱十里的冷汗则滴下眉梢·三百五十支·三百五十支什么江口瞬做的东西·送到哪里送到学校,扎到学生的身体里,所谓的“疫苗”。
又是哪一所学校呢时绎舟是怎么做到的,和什么人串通好了邱十里均无从得知,他只知道江口瞬终究是要被灭口——利用过后,借刀杀人——再搭进去三百五十个孩子的健康。
罪都推给了一个死人,于是就不用担心分利扯皮,不用担心事情败露·于是三百五十一个人都没了活路·这还真是江口家的作风··邱十里咬紧臼齿以抑制身体的颤抖,掏出手机同步音频,迅速把方才那段截取之后,选中时湛阳的内网邮箱,按下发送键。
不比配套设备之间的连接,即便专门做过信号加强的改造,在这三层地下,网络还是慢得可怜·五十多兆的文件还没发出去小半,脚步声就远远传来,邱十里立刻收起手机。
门打开的时候,他蹲成一小团,抬起枕在膝上的脸,冲着门口人影,满面如梦初醒··“你可以出来了·”理纱子道·只来了她一个··邱十里站起来,活动活动膝盖,乖乖跟在她身后。
“我们今天就要出发,必须确定矿址才算交货·时间只剩五天了·”理纱子又道·她的余光时刻都在留意着邱十里的举动,至于这点,邱十里当然感觉得到,他也猜得到自己轻举妄动会招致什么,说不定稍微有些异动,这曲折走廊的其他角落就会伸出一堆枪口对着自己,于是他表现得分外老实本分,只是点了点头。
“另一半信息你可以说了·”理纱子对他的反应显然并不满意··邱十里掏出手机回道:“在一片海上·我知道的,背在脑子里的,就是准确的经纬度。”
“你只说了经度,我们已经破解出来了·”·“你们”邱十里侧目看她,“那你们准备几个人一起去确认呢”·“五个以内。”
“带我吗”·“不带·”·邱十里耸耸肩,又晃晃手里的黑莓,“我不会和你们抢东西,但那个破芯片在我心脏里待了二十年哎存的地址到底有多重要,我一定要去看看。”
理纱子推开消防门,这是已经到了地上一层,她轻笑,“瞬,你还应该更乖一点·”·“啊,既然如此,我只能一点点说了,”邱十里原地钉在一层大厅中央,忽然打开手机扩音器,那机械嗓的声量一下子抬高,“先告诉你一件事,它在南大西洋的一座小岛上,如果要去,你也许需要从阿根廷坐船出发。”
霎时间大厅里的所有视线都聚在他身上,包括正在抽烟闲聊的几个男人,其中就有组里比较大头目,也就是上次能坐沙发的人,小头目还要更多,他们全都朝他盯过来。
其中最为尖锐的便是理纱子的目光··邱十里却毫不怯场,冲四围笑笑,继续解释道:“姐姐要去海里淘金了,却不肯带我们呢·”·理纱子打断道:“瞬又在胡说了。”
“我说的不对吗”邱十里露出疑惑的神情,“你不惜拿整个江口家做赌注,现在,马上就要赚到钱了,却把我们排除在外。
我还不如把信息给他们,让他们带我去·”他又高举手机,看向那群面色渐渐灰沉的组员··在一重一重的煽动下,邱十里成功地引发了一场混乱·事实上,自从上次说出一半信息,被聚在酒店房间里的那群人听去之后,这混乱就已萌芽,现在的爆发最终换来的便是理纱子的妥协。
她在组内从未真正站稳过脚跟,如今剩给她处理家事的时间也不多,这都是邱十里胸有成竹算好的筹码,是他要利用的弱点,而妥协的结果也在预想之内——那个迷雾重重的海上矿址无法再保持它的私密,江口组的二十位大小头目都将一同前往,各自分一杯羹。
·当然,邱十里这位“凤凰”也要去,倘若他说谎,一对二十,无论怎么看,被杀都是分秒之间的事··临行的准备当即开始,邱十里这个不稳定因素则再次被关回那间小屋,偶有人送饭送水。
令人感到安慰的是,他的录音成功发了出去,并且收到了回复··时湛阳的邮件只有两行,第一行这样说道:·我知道了·我去处理··第二行则是:·不能去接你了。
对自己多些信心,最迟纽约见··邱十里瞧着纽约一词,不自觉笑了·有个意大利老牌乐团正在世界巡演,最近正好轮到了北美,他记得时湛阳喜欢,于是早早定票,哪知人家乐团根本不看西海岸一眼,就在东边几座城市安排了区区几场,于是邱十里只得定下两张纽约场的演出票,准备届时和时湛阳千里迢迢过去听场音乐会。
算来时间正好是一周之后·到时候,一切都结束了··邱十里对大哥和自己都充满信心··到达阿根廷的马德普拉塔港时,已经是两天之后·当地时间凌晨两点出头,包括四个大头目和时绎舟在内,定好的二十个人一个没落下,江口理纱子没有等待的心思,这就准备趁半夜出海。
虽说海面风平浪静,天气预报也相当乐观,但这种时间段可供使用的船艇还是不多,愿意租售给他们的更少·最终在当地向导的介绍下谈妥了一辆小型渔船,价格合算,航速和容量都足够,凌晨三点已经过去了。
·邱十里是倒数第五个进去的,坐定之后,他往港口看了一眼,向导和船主正在交谈··谁能想到这两位都是他家的伙计呢·还专门找了俩祖籍就是阿根廷,说话带有浓重南美口音的。
此刻,邱十里身处的这艘小艇也正是他要上的那艘,一切都是准备好的,也都在严格计划之内·包括船头- cao -作室里等着的两个驾驶员,又包括,这船上各个角落安放好的微型炸弹。
离港越远,这夜间海面的温度似乎就越低,南半球的八月正是初春,寒冷凝在海雾里面,半点也散不开,众人都聚在船舱之中,没有人上甲板透气·邱十里则被迫待在驾驶室,跟他们隔了一扇厚厚的铁门。
经纬已经给出去了,理纱子要求他站在- cao -作屏前看着卫星地图,自己则站在他身边,把一杆枪抵在他腰间··事实上这没什么好看的,坐标已经那么确定,偏航这件事在当今是不可能的事。
邱十里不出声,两位驾驶员也都很静,眼见着,时间漫长,却也点滴流走,他们与那座小岛之间的航线渐渐缩短··手表也逐渐走向早晨七点··理纱子似乎站累了,在唯一空余的圆凳上一坐,枪口还顶着邱十里的后腰,“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帮我们。”
邱十里退了半步,到她身侧,垂眼看她,“这是在夸我吗”手机的荧光把他的手指照得相当惨白··天边也渗出了一抹乳白。
正好六点五十分·这船早在一小时之前就进入了公海区域··理纱子点了点头,“最近几年,我越来越发现人活着真的无奈太多,也许你帮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吧,”她笑道,“江口家的确对不起你,你的双胞胎兄弟同样对不起你,唉,瞬的人生真的很坎坷呀。”
话音刚落,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冻在脸上··只见邱十里那只拆了固定绷带也难以弯曲的手臂正稳稳地向后背着,而那只“摔伤”的手已经从理纱子手中夺走枪支,力道惊人,更是快得连过程都看不清楚。
与此同时,驾驶员中的一位也举枪过来,正对理纱子震怒的脸,她还没来得及呼叫,嘴巴就被邱十里拿枪堵住了,甚至打掉了一颗牙,用的是枪托而不是枪口,塞得很满,一下子顶得很深,能听到下巴脱臼的声响,那张还算秀丽的面庞已经变形。
六点五十一··江口理纱子固然要去开门,要往船舱退,可摸到门把才发现已经上锁·她要呼叫更是无法出声,邱十里也没给她继续挣扎的机会,把她摁在铁门上,两下拧断了她的手腕。
“你说得对,”邱十里道,用那把沉寂已久的嗓子,他又将理纱子摔在地上,膝盖死死压住她试图乱蹬的腿,眼底泛起结霜的烟雾,“江口家对不起瞬,但我没有对不起他。”
六点五十二··“你们都下去吧·”他低声道,两位驾驶员已经设置好自动驾驶,悄然从侧窗跃出,落入大洋·匕首也已经掏出来了,在一室仪表的灯光下,隐晦地闪着尖利的光。
“你不用怕,甲板的门也是自动上锁的,玻璃都防弹,没办法打碎,你的朋友们都会在船舱里,一直和你一起,你也可以在监控里好好看看他们,”邱十里笑了笑,勾起她的下巴,用刀尖滑过,“说起来不公平,但江口家欠我妈妈的,只能你来还。
还有你欠我哥哥的,更要你还,时间充裕的话我还想把你的腿弄断,现在只能从简了·”·江口理纱子的眼睛扭曲地瞪得巨大,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她想把枪吐出来可是不能,她想用头撞邱十里,可是立刻被扼住了脖子。
时间所剩无几,要把皮剥精细并不现实,反而会夜长梦多,邱十里准备先粗略割一遍,装进密封袋再说,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忽然心跳得很快,正要下刀,突然被人从后面提住领子。
扎实的下盘功夫使得邱十里没被提起来,他没回头,那人倒是在他身边蹲下了··是江口瞬··邱十里眼中的惊讶不亚于江口理纱子·只见这人瘦得比上次分别前更加夸张,脸上毫无血色,竟像是比头发还白,被暗光映得像只鬼魂,身上带着浓浓的机油味,邱十里注意到,备用机电箱侧门敞开,他极有可能一直躲在这里。
这得是什么难受的姿势··这也完全、完全、完全,在计划之外·这简直像是搅局的邱十里肝火腾得烧了起来,待会儿跳海不确定这人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可什么也来不及问了,江口瞬也掏出了一把刀,又塞给他一张纸··一共五个字母:LEAVE··等他再从纸面上挪开目光,江口瞬的刀尖已经刺入江口理纱子的耳根。
·“你听我的,一块走·”邱十里压低嗓子,随手把纸丢掉,正准备从另一边入手好节约点时间,却被江口瞬一手拨开·好啊,你犯倔,你这么想死,你偷偷溜上来,但你打得过我邱十里这么想着,毫无退意,他知道自己一下就能把这不听话的撂倒,剩下的时间虽紧,但也足够他处理好理纱子并带人逃生,一切都还在掌控之内——·直到下一秒,江口瞬的刀锋刚刚在理纱子下巴上划出一道深口,忽地一转,直插入自己的胃肠,并且没有拔出来。
这突然之间的自戕把邱十里震了一下,低骂着,他想把那刀从自己兄弟的肚子里拔出来,却被江口瞬一拽直接刺得更深,他赶忙松手·江口瞬仿佛不知疼,顺势从奄奄一息的理纱子身上起来,站得笔直,前跨一步,刀就挂在肚子里,刀柄被紧紧攥着,一副还要再扎更深的样子,邱十里只得后退,这样一进一退,他被逼到逃生窗前。
六点五十六··“我不能自己走,你扎自己,我也不会放了你,”逃生窗的上下高度更像是扇门,邱十里整个人暴露在冷空气里,脚脖子都被划过的风刃吹疼,他抬起手,举在半空,试图让自己立刻镇定,并安抚面前这个疯狂的人,“瞬,你听我的,你要听我的,两分钟,我们把她弄好,两分钟,我们跳下去,马上就有直升机来接我们,我们一起去草原跟妈妈交代,你的伤也没问题。”
江口瞬愣了愣,血气都被日出前涌入的海风吹淡了,此刻,他也是清淡的,也能被海风吹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趋近一种碧幽幽的蓝色,那些病痛带来的腐烂和疲倦,那些狼狈不堪,被吹得只剩一种冰块般的透明,脸上蜿蜒落下两行透明的泪水,嘴角却泛起透明的笑。
邱十里从未见他这样笑过·没有尖刺,没有嘲讽,他只是笑·坦然得就像跋涉许久,只在地图见过的目的地终于显现在眼前··他指了指自己,摇头,又指指邱十里,点头。
六点五十七,血已经在地上积起一大摊··六点五十八,邱十里再次试图夺刀,却被猛地一撞,仰面落入海中··寒冷冰锥一般扎入邱十里的神经,直往他骨头里钻,他甚至猝不及防地呛了几口水,等他踩着水在海面浮好,那艘船已经开出了几百米。
六点五十九,邱十里看到半颗将出的太阳··七点整,船缩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点,由于炸药剂量计算精确,爆炸的场面并不宏大,只需把那船和船里的人炸碎即可。
海平面上最耀眼的还是那颗升腾的新日··但邱十里明确地感觉到了水中的振波·他碰到它们,一层一层的,被它们狠狠冲荡,很疼,他知道它们不是海浪。
他就像是隔着空间时间和一个人握了来不及握的手··七点零二,螺旋桨的声音在头顶上空响起,七点零六,邱十里攀住吊绳,进入直升机,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暖而短暂地头晕了一下。
七点十分,直升机还在爆炸区域上空五十米处盘旋,邱十里没有换上伙计递来的衣服,只是坐在敞开的舱门前,一把机枪对着海面,倘若有哪个“幸运儿”在爆炸里活了下来,还浮出水面扑腾,他就会给他来个痛快。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如果是那个人的话,邱十里哪怕立刻再次跳回那冰冷的海里,也要把他托出来,送上地面··当然,大家也都知道,不可能了··直升机逗留了十分钟,确认再无存活过后,沿原先的航路返回,即将与营救两位驾驶员的那一架汇合,一同回到马德普拉塔港。
邱十里脱下- shi -透的衬衫,冻得头痛欲裂,在剧烈的咳嗽和喷嚏中,他最后往回看了一眼,有残骸默然漂浮,再看更远的地方,或许称得上天涯海角的自由之处,那颗太阳终于挣脱重力,回到属于它的天空。
它如鱼得水,它的光芒锋锐冰冷,拔地而起,万丈万丈··第八十章 (终章)·按照当前时速,返回港口还要至少四十分钟,邱十里双手抱着一只军用水壶,仰面靠着侧凳上的软垫。
水壶里的热水已经喝完,可他身上还是没暖和过来,也知道再喝一壶八成照样没用,只能等血液循环把身体的温度带上去·一小半舱室被阳光照着,换下的衣裳慢慢蒸发出肉眼可见的水汽,他的头发也是,直升机内弥散起一股潮- shi -的闷热,邱十里还是闭着眼。
他这一动不动的模样太像是睡着了,邵三屏住呼吸往他身上盖薄毛毯,格外轻手轻脚,哪知刚一靠近,邱十里就猛地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可以很冷很利,突然被瞪这么一下,纵是邵三也有点发毛。
不过看清来人之后,邱十里的面色就很快柔和下来,“大哥那边怎么样了”·“疫苗的事稳下来了,三百五十支都找齐,也没碰学校,也没闹大,老大要您放心,”邵三顿了顿,又斟酌道,“嫂子,你再缓缓吧,等到了我叫你。”
邱十里把安全带扣扯松了些,活动了两下肩膀才给自己盖上那条毛茸茸的毯子,“不用·刚才我也没在睡觉·”·邵三点头,八仔也凑了过来,往邱十里手里塞巧克力棒,又别别扭扭地给邵三使起眼色。
“怎么了”邱十里笑··“老、老大要我们少来找您扯淡,说您现在需要,安静·”八仔说得煞有介事,斜眼觑着邵三,像在怪他冒出来扰人休息似的。
邵三立马觑了回去,邱十里又笑了,“没事·大哥还要在日本留一段时间吧”·“是,后续还有好多事要处理,”邵三又点起头来,那满面的愁容看来颇为苦恼,“那个石油小少爷……真是什么都不懂。”
荣格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浮现在眼前,邱十里心说麻烦的确不小·荣格这人光是有钱,却是头一回接触这条道上的生意,江口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灰色产业一下子掉在面前,他很难不手忙脚乱。
而按照时湛阳的脾气,自己牵头的事就会自己负责到底,这交接中的大事小事恐怕都得手把手教··他想了想,最终只是借用部下的手机,给时湛阳发去一条报平安的信息。
·距离纽约的音乐会还有四天左右的时间,邱十里默默盘算着,准备先去一趟阿拉木图,无论如何,这场复仇是杀敌了一千还是自损了八百,它终归是走到了头,他是活下来的那个,更是没理由软弱的那个,他需要回去给母亲一个交代。
又从邵三那儿听说小萨满已经回家,他要前往草原的念头就更加坚定了几分··直升机降落在港口,懒洋洋的海滨城市像是还没苏醒,之前的向导和船主还在岸边等待,身边还多了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
为首的大胡子和邱十里握手,握得热情洋溢,用西班牙语自我介绍说,他是这次打捞项目的负责人,期待接下来的合作··“老大请来的,”装作向导的伙计连忙解释,“深海区打捞难度比较大,周期大概是两到六个月,费用已经支付了,捞不捞都是您来决定。”
“能捞上来什么”·大胡子抢先道:“船只主体,我们可以保证40%的成功率·”·“人呢”·“那不可能。”
邱十里转过脸,望着那片在日光下跳跃的碧蓝海面·或许替死人做决定是十分荒谬的,但他笃定地认为,江口瞬宁愿被鱼类啃食再沉入海底,也不愿骸骨所处的水域被捕捞船和大批陌生人搅得不得安宁。
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选择死在离陆地那么远的地方,他的死不是双脚着地的,他的安宁多么来之不易··而许多事情本就无需水落石出·就像很久以前,在杭州寺庙前的山道上,时湛阳这样说:“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解决,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谈‘怎么办’。”
这话当时听来总觉得有些无可奈何,而今邱十里终于摸到了些许其中的通透·大哥把两边的可能- xing -都准备好,又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他手中,现在就是他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算了吧·”邱十里再度和大胡子握手,“我们不需要了,谢谢您·”·随后,他便独自轻装出发,当即前往哈萨克斯坦··与春寒料峭的潘帕斯平原不同,阿拉木图正值热烈季节,车子行驶在草原上,放眼望去皆是无边怒绿,天空被衬得很远。
邱十里一路不停,途径之前借住的村舍,牧民们的毡房还在原处,靠近葱茏繁盛的夏季草场··而小萨满正在浓雾区前等他,一人一马茕茕独立,再往深一点,那影子就仿佛看不见了。
·“你好·”邱十里从车窗探出身子·他从守在这边的部下那里听过,这孩子最近经常待在基地里面,也不出来跟家人在一起待着,想必是听说自己要来的消息专门跑出来守。
邱十里也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没有带回他在等的人,用力稳住心神,他把英语说得很慢,“你要带我进去吗”·小萨满的脸侧也泛起浓雾,邱十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转身纵马,一袭红衣就要消失在那茫茫白色之中。
邱十里连忙踩住油门,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同时在对讲机里叫停了那架要从基地出发接他的直升机··又一次重走此路,这回是在车里,而非骑马尾随其后,邱十里已经记不起之前跨马飞奔的心境。
至于萨满所说的“地下河的声响”,他也还是没能听到一丝,这浓雾中又存在引路的神明吗影影绰绰,难以回答··他就这样接近哈萨克人的圣地。
那颗草原的心脏·眼前豁然开朗的时候,邱十里看到母亲的坟冢,看到自家的基地,像盔甲似的盖在那片珍贵的矿源上方·他也看到那条露出地面的咸水河,还是又浅又宽,如去年那般清澈。
他下车,小萨满也下马,背过他沿河边走,邱十里挨近一瞧,看到一张泪水纵横的脸·那些泪水哭了一路,此时着实充足,却经不起草原阳光的暴晒,好像马上就要散在风里了。
之后的两天多中,邱十里始终忙得团团转·这基地就要拆了,按照时湛阳的意思,铷矿既然已经安全,不如就让它永远埋在地下,邱十里也觉得保持此地原貌最好。
各种结算和收尾工作都不简单,全部安排妥当之后已经是第三天傍晚,邱十里提着江口瞬的电脑,找到蹲在河边看马吃草的小萨满··“他的遗物剩的不多,”顿了顿,邱十里又道,“我想,最需要埋下的就是这个了,要和我一起去吗”·小萨满抬起深垂着的脸,点点头,兀自摘了红马背上的鞍子,又默默背上一把弯弓,邱十里注意到,这两样东西做工都相当精细,鞍面上的镂空花纹以及弓身拗出的鸟翅形状都能称得上是艺术,应当是小萨满最好的那套,平时不会使用。
但他并未多问,只是与这少年一同淌过浅水,来到清净的对岸··母亲坟边已经立起一座新碑,连土坑都已经挖好,伙计们可谓是效率十足·邱十里打开乌木匣子,放入电脑,又把匣子合上放入土坑,深深鞠了一躬之后,他站直身子,侧目一看,只见那马鞍与长弓也一块进了土坑,小萨满揉了揉眼睛,直接用手拨土埋了起来。
这是哈萨克人的传统·受传统萨满教影响,他们认为人死后还要骑马,还要- she -箭,哈萨克人离不开马背也离不开弯弓,于是小萨满把这些送给了江口瞬··邱十里默然无言,也没用铁锹,跟他一块上手,两人动作都很麻利,填好了又用手掌使劲拍打,夯实那片潮- shi -柔软的土壤。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邱十里看看黑红的天边,又看看母亲的墓碑,突然觉得没什么好交代的了·要说什么呢要请求赞赏还是请求理解这一切都是责任,也像是必然,沿着不同的轨道移动就走到不同的终点。
而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江口瞬来说,谈遗憾都毫无意义·倘若真的存在另一个维度,他相信江口瞬和母亲已经相见··“你要在这里留一会儿吗”他低头问。
小萨满还是蹲在那儿,红衣的下摆被风吹得乱飘,他默默点头··邱十里没再多说,独自走到河边·河对岸还是那副热闹情形,一众专家和雇佣兵在忙着撤离的事,就宛如揭开一块老痂那样理所当然,邱十里觉得自己就像是“隔岸观火”,不自觉掏出手机,给时湛阳拨了个电话。
不出三秒,对面就接通了,这将是最近几天他们第一次因工作之外的事通话···“兄上,”邱十里捏了捏鼻子,他大致算了算,东京时间不到夜里十一点,还不算太晚,这才放下心来,“你那边在忙吗”·“忙完了,今晚就登机,”时湛阳声音带笑,“ナナ还要再忙两天吧。”
“没有,撤基地的事都弄好了,等天亮我就能走·”·他可不想耽误期盼已久的那场音乐会··却听时湛阳问:“现在在做什么”·“……刚刚把东西埋下去,”邱十里按住鼻梁,“对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那台电脑了吧。”
“嗯·他的战友·”时湛阳道··邱十里蹲下,探手碰那河水,比想象中凉上许多,“小萨满不愿意走,早晨他给翻译写,说我们撤开之后他还要留在这里。
我想……他的确很伤心·”·“你呢”·“我还好·”·这话说得邱十里心虚,这么多年了,他知道自己总能被大哥看清楚,哪怕仅凭声音。
时湛阳果然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瞬在出发去阿根廷之前,和我见过一面·我告诉他我找到了合适的骨髓配型,手术成功的话,他至少会有治愈的希望。”
邱十里愣了愣,江口瞬的配型有多难找他是知道的,他甚至给自己做过检查,连他这个双胞胎都配不上,如果要找……大哥怕不是找遍了全世界的骨髓库。
“找了多久”他问··“从他和我们谈计划开始·”时湛阳道,“去年六月吧·一个英国机构可以提供。”
“可是他不要·”·“是啊,是啊·”时湛阳呼了口气,“他说他已经想好了自己最好的结果·我没有拦他·”·“在船上的时候……他很坦然。”
“ナナ,你觉得可惜吗还是觉得无力,”时湛阳问得很柔和,也很认真,“一个你想了很多办法却还是改变不了的结果·”·“兄上会觉得更可惜吧。”
邱十里说道,心中默想,大哥总是这样,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做上远远多于自己的事··“不会·我不想改变什么,包括结果,”时湛阳平声道,“江口瞬这个人……我很尊敬他。
我想让他顺利地完成自己想做的事·”·闻言,邱十里半天没有说话·想做的事——那当然也包括死·他忽然想到,大哥是自己周围最珍惜生命的人,凡事扯上人命,总是他想得最为周全。
因为死亡是丑的,制造死亡是痛的不尽然·是因为大哥见过太多生死所以才明白这道界限值得珍视,一个人要站在哪一边,他都该是自由的。
正如生命不能被随便剥夺,死亡也不该被轻易贬低··这并非推脱,更不是冷血·只因自由做出选择才是最为难能可贵的机会,尤其对于活在刀口的人来说,死在哪里,又如何死,往往身不由己。
而给予将死者选择的权利则是生者最大的美德··黑黑白白经历许久,他竟才明白这个道理··“哥,你还在吗”邱十里问。
“我在,”时湛阳道,“ナナ没有哭吧·”·“没有,”邱十里忽然笑了,“你在羽田机场吗”·“我已经到飞机里了。”
“嗯,从东京飞纽约,是往西边走吧·”邱十里又问·他知道时间充裕的情况下,自家的私人飞机往往会选择费油的那条路,从而避开热门航线。
“我这一班是,”时湛阳存心逗一逗他,“我也许会路过你我们会看到同一片夜空吗”·邱十里还真被逗得莫名害臊,不知怎的,他觉得这话问得实在太柔软,就像是诗,那种飘飞在半空中的东西,“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吧。
看看有没有飞机经过·”他小声说··“好·”时湛阳也笑了,很爽朗,“我在纽约等你·”·次日天色刚亮,邱十里便动身出发,准时坐上事先定好的班机。
然而降落却不准时,纽约暴雨突至,飞机在空中绕圈,耗了一个多小时才得以降落··邱十里把领行李的事都交给接机的伙计,自己飙车开到了剧院,开始时间是九点整,给雨伞套上塑料套的那一刻,正是八点五十七。
邱十里庆幸自己提前换好了合适的西装,在飞机上也没坐出太多褶子,匆忙进入闸机,他往这层最深处的大音乐厅飞跑·他定的包间是最中间的那个,远远地,他看见那扇棕红色的皮面大门,也听到即将开场的钟声。
几乎是撞门而入,侍应正在给时湛阳倒茶,回头诧异地望过来··“我等好久·”时湛阳也回头,朗朗地冲他笑··邱十里不好意思地抹抹眉梢漂上的雨水,示意两位侍应可以走了,又走到时湛阳旁边,和他在同一张沙发上坐定。
包厢下的池座人声很吵,他贴到时湛阳耳边,“那我道歉·”·时湛阳揽上他,手滑到腰际,又自然而然地顺着小臂握住那边的左手,“道歉不好。”
幕布拉开,只见乐团早已落座,指挥也高举起双手,掌声瞬间如潮·这乐团还有个传统,喜欢在最开始就露一手,果不其然,男高音站在了台前,其余杂音这就全都息了声。
“那什么好”邱十里悄悄问··“我在想……”时湛阳的沉吟显得十分深沉,也十分真诚,“我最近走得很快,我的钢管舞是不是可以兑现了”·邱十里头脑空白了一下,其实用来跳舞的衣裳他都买好了,只是突然听大哥一提,他就没出息地觉得害羞。
这时咏叹调响起来了,是那首《我的太阳》,用的歌剧唱法,男高音浑厚地充满整个拱形剧场,“Ma n'atu sole, cchiù bello, oje ne'……”这耳熟能详的歌词。
·邱十里低下脑袋蹭了蹭大哥的肩膀,热着脸蛋捏他手心,对于方才的要求,他重重地点头··“答应了”·“一直都可以……”·“嗯,我的ナナ。”
时湛阳噙着一把融融的笑,摩挲着手里微微泛- shi -指缝··“兄上”邱十里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准没法好好看戏了。
男高音还在唱着,照旧感情丰沛,“那就是你那就是你”唱词这样重复,邱十里想把五指都张开,去好好跟大哥相扣,无名指却突然被单拎了出来。
出于许多原因,它空过几次,最近又空了好长一段时间,属于它的戒指也被装进御守,当作幸运在两个人中间流连·而现在,邱十里又看到了那枚子弹磨成的指环,看到它悄无声息地爬上自己的手指,就像金色的铭印回到摊开的经书,有一股难捉的力量始终在那儿,现在,虚与实再度嵌合。
“我的太太·”时湛阳仍旧笑着,把他的手托到唇边亲吻,这样说道··《谋杀始于夏日》正文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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