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番外 by 逐月慕白疏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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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番外 by 逐月慕白疏影动
简介·十七岁的盛秋明打架、逃学、强吻校草,但他知道,自己还是个好男孩··他背着沁园春,以为自己的未来无限可能;他喜欢一个少年,相信彼此能天长地久··三十岁的沐栖衡出轨、酗酒、强人所难,他也明白,这一生无所谓幸福。
他活该再遇见盛秋明··即使他什么都不记得··即使他们错过了整整十三年··沐栖衡x盛秋明·同- xing -可婚,可生子,父权社会··    第一卷为渣攻第一人称,十年狗血,难为沧海。
 ·    第二卷 为贱受第一人称,陈年老醋,假酒害人· ·两卷是各自独立的故事,虽然都是第一人称,但视角不太一样··第一卷 一秩狗血两相忘·第一章 ·从头开始,有这个必要吗·01·好吧,我叫沐栖衡,男33岁,家住马龙市原鱼区,目前在一家信息公司就职。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应该是22岁吧,快毕业了,我刚分手心情不好,拖着我朋友尧以劼去酒吧买醉。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做错了事,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学生,一方面有些不知所措,另一方面怕事情闹大被人知道或者坐牢什么的,所以我就稍微收拾了一下衣服,看了眼时间,本来想找点纸的,却只在口袋里摸出钱包来,数了数钱,并没有少。·他的刘海很长,挡着窗外的阳光,渗着细碎的光点一直扫在他的睫毛、泪痣和挨着额头的手心上·脸廓瘦削而柔和,眼角虽有些泛红,嘴角却是略敞开上扬的,他整个人很白净,虽然蜷缩在皱皱巴巴的沙发套上,却像一块刚出窑的白瓷,我打量得两眼发懵,盘算着尧叔的律师最少能给我减到几年。
他终于转了个身,仰卧着缓缓睁开了眼··我看了一眼他的全貌便迅速低下去,实在是不必妄想这是“仙人跳”了,这张脸便是我犯罪的证据,细长的狐狸眼、绯色的唇瓣加上梦醒时分略懒散的神情,和白晔有七分相似。
剩下三分是白晔无人可及的风情,像是抹在素纸上的浓重颜料,夺走所有的注意,将其他一切逼仄得黯淡下去——至少当时的我是这样认为的··我是预备给他道歉的,可他一起身,我披在他身上的那件衬衫便滑了下来,一半还搭在左肩上,右半的胸口露着鲜红的乳目,还有些不堪的痕迹。
我脸一热,隐约竟想起昨晚贪婪舔舐到的那处柔软甜香,手心又都是汗,指尖也粘糊糊的,想伸手去拉上他的衣服,伸到一半就被他截住了··他抽走了我手里的钱,尖声笑道:“呦,还是学生吧,出手倒也慷慨。”
我这才意识到手里拿着钱,脑子艰难地转了几下,才从卡顿的缝隙里喘过气来,他收了钱,我大概不算是犯罪·分明是松了一口气的,却不知怎么有些生气,翻了翻钱包,又干脆地把钱包推到他面前:“我实在没有现金了,这钱包大概值一万,你要就收下吧。”
他扶着腰坐了起来,挑眉拨了拨钱包,抽出一张卡片,慢慢念道:“沐栖衡,男,钱江省润州市人,330……”·我听到他念着我的身份证号,慌忙把他指尖的卡片夺回来,他的神色迅速黯淡下去,静静地望着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阿衡”·我下意识地摇摇头,他却逼近我,攥着我的下颚逼问抬头,将自己雪白的胴体浴着阳光倾在我瞳眸里,居高临下检视着我,紧抿的嘴唇一点点绽开,而后笑道:“也好,我现在的情形,你还是不认得的好。”
“我们认识吗”·他“噗嗤”一声耸了一下肩笑出来:“真是个雏儿,我随便逗你一下你就信了·我本是犯了天条的天兵,下凡要与和公子历八世情劫,今日有幸做一回露水夫妻,正好功德圆满了。”
他将钱尽数放回钱包,递到我面前,而后便站起来穿我给他叠好的衣服·我默默说了声“对不起”,他没有回应,而是麻利地收拾包厢的残迹。
这下我是真的喘不过气来,好在手机响了起来,是尧以劼的电话。尧叔给他停了信用卡,还等着我去解救。·我同他解释完自己走错包厢后,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后背有些发冷,千斤的步子怎么也扯不开,仿佛有一个磁场在门后安静流转,一旦回头我便会被吞噬殆尽··我逃走了··尧以劼宿醉很重,扶着太阳- xue -,见到我便伸臂打在我肩上,一瘸一拐地被我搀着。
“你头疼还疼到脚上去了”·“我这是心疼·”他揉了揉额前的碎发,“我和我爸父子二十多年,如今他为了小百万就要活活饿死我。
我的心呦·”·他说着,脚尖踮了一下,又错了步子伏下`身去,我一把抓紧:“你别给在这丢人现眼·你这两片肾还值点钱,找个小黑诊所剐了,还能给你的小情人买一套mac。”
他显出头痛欲裂的样子:“肾没了就只能走心了,走不动走不动·算了算了,分了算了·”·我自己这边也是一团乱麻,不知该怎么劝他,勉强把他塞进出租车,自己回了学校。
一帮舍友见到我手上的早餐便蜂拥上来,拉着我摁在座位上,便要我同他们一起开黑··我打量着他们一个个浮肿肾虚的样子,摆了摆手:“下午还有陈教授的大课呢,你们还是上床补个觉吧。”
正要坐下刷会手机·他们突然放下早餐塔拉着鞋子站起身来,指挥我道:“不是要睡觉吗上上上,我们一起睡·”·我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互相交流了一眼,一个不耐烦道:“得了得了,他迟早得知道。
衡啊,老话是不会骗人的——天涯何处无芳草,看你用不用力找·”··我打开社交圈,缓缓上滑,一张照片展现在眼前,其实就是一双手,纤小的那只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轻轻勾缠着另一只修长的手,那只手的指节分明,肤质又很柔软,中指的指腹上有一点薄茧,是我舍不得放下又不敢捏紧的那个人的手。
“不就是前任另有新欢了,你们犯得着这样……这样……”我说不下去了,喉咙苦的厉害,脑子也转不动了,我坐在凳子上,第一次感到地球似乎在抛弃我快速自转。
02·白晔么,是,其实我们俩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他是我学长,迎新那年就是他接待的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只和他有一面之缘的情况下,完完全全陷进去了。
我付出了很多追到了他,但剃头挑子一头热,相处半年就发现他和别人暧昧·当年分手后我又自作自受地纠缠了很久··等到连他的模样都快想不起来的时候,我们结了婚。
具体交往的细节我记得不多,大概就是我在学生办公室里给他递了两张电影票,他开玩笑说不知道另一张电影票给谁,我说为了保护社团里女生的和谐,我可以勉为其难做这个箭靶子。
03·我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下进错了教室,半节课后听见老师在讲一些陌生的名词,方醒悟过来自己进了医学生的教室·我收拾了课本打算从后门离开,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看到了早上的那个男生。
他略有些惊慌,但什么都没说,低头看着手机,一串数字在屏幕上闪了闪,不知道在算什么··晚上尧以劼又把我叫出来,他新交往的小男生在米其林的真皮座椅上哭得梨花带雨,我们二人沉默了一会,尧以劼终于踌躇开口道:“我现在连这顿饭钱都付不起,你如果不想留下来洗盘子,好歹也听我来付钱的哥们说两声。”
“我不听我不听,”小男生抽噎道,“你们这些纨绔子弟,动不动就跟我谈钱,又怎么懂得真心可贵”·尧以劼冷笑了一声,我也怒了:“我们别说真心,省得玷污了你冰清玉洁。
他这大半年为了你,游戏也不打了,烟也戒了,24h随叫随到,你要什么都给,他爸妈看他的账单都疑心他是不是吸毒了·你给了他什么”·“纨绔。”
小男生一时没答上来,尧以劼却开口了。·“你听到没,他给了我一个定义——纨绔,纨绔是不配和他们玩真心的·”尧以劼神色冷峻,站起来扫了瑟瑟发抖的小美人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座位。·虽然走得不拖泥带水,这家伙出门就拉着我到了酒吧,边喝边嚎:“我TM就是个傻`逼,他把我当印钞机捂着呢,我还整天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尽心。
栖衡啊,你那个白晔可比他好得多,至少人家不作不装,抓包就认,不会整天拐弯抹角哭哭啼啼的……”·我抢过他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浸透肺腑。
我第一次发现猫腻还是舍友小心翼翼提了一嘴,说看到他和一个姑娘举止亲昵,那时我满心满眼都是他,听了消息坐卧不宁,熬了一星期才敢去质问他·他没有半分露怯,只是淡淡解释两人当时在打闹,有些挑衅地勾着嘴角问我:“难道你不信吗”·我竟然信了,等到亲眼目睹另一个女生坐在他大腿上撒娇时,他赔笑反复跟我表示没有下次。
最后一次,我在- cao -场口等着他与看不清- xing -别的人分手挥别,将他送我的围巾取下绕在他的脖子上,自嘲地笑了笑:“就这样吧·”·他盯着我,围巾裹着他的下半张脸,说出的话比夜色还冷:“你闹够了没有”·我觉得这句话简直是莫名其妙,亦无言以对,我认认真真喜欢了他三年,白头如新,不过如是。
他拉住我的胳膊,隔着围巾用力咬着我的脸,二人的口唇终于挣扎着暴露在空气里,他向来精于此道,虽然总是我主动,但最后总被他弄得七荤八素··他被我推开,双手插在兜里,声音有些无力:“沐栖衡,你真的爱我吗”·我摇摇头:“以后不会再爱了。”
“骗人,你爱的根本不是我·你别这样看着我,每次被你这么专注地看着,我都觉得自己背后有人·”·“我不明白·”·“呵,”他呼出的寒气被暗夜迅速啃噬瓦解,“真正的我,你就算没见识过,也应该听说过吧——我在感情里本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那种人。
你呢,却用你的感情绑架我,逼我成为你幻想里的样子·”·我不明白,我只能喝酒··才举起第二杯的时候,一只白净的手拉住了我,我定神认出了眼前的服务生,五味杂陈:“怎么哪都能见到你”·“我在这里工作。”
“你是我们学校的医学生”·他撤了酒杯给我换了水:“我是护理系的·”·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文荒,想看渣贱文,但好像大家都在发小甜饼。
看了昨日如死,觉得很棒,但感觉不够虐(后期发糖我也是很喜欢的),仿佛点了微辣的火锅,emmm,于是自己动笔··首发旧站,想来新站感受一下发(放)文(飞)系(自)统(我),就把文章搬来了。
第二章 ·04·“我从来没见过你·”·他低了头,又浅笑:“也许是见过的,只是不认识,打过照面也依然是陌生人·”·金黄的灯光在玻璃杯中澄明的茶液间或流转,我的心突然一惊,仿佛对面的一双眸子落入其中。
我回过神来:“既然是侍应生,怎么不给客人倒酒呢”·“虽说是老生常谈,但酒精对肝脏、胃肠道和神经系统都有损害,心情不好更不要买醉,第二天只会更加头痛。
“·这时他身上的手机震了起来,他环视了四周一眼,大概是确认不会被老板看见,略侧了身在我的遮挡下接了电话···不过须臾,他的脸色煞白,停顿了一会才用力点头回到道:“……是……好好,我马上到。”
“出什么事了么”·他无神地看着门外:“我妈,我妈在抢救,我要去医院·”·“我陪你一起去·”我脱口而出。
05·借了尧以劼的车赶到医院时,医生告诉我们病情已经平稳了,我们可以进病房短暂探视一会。·病房里的女人苍白而纤瘦,听到脚步声时看向我们,又缓缓支撑着坐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电监护的机械音一声声回荡在白色的病房里,他一步一步,仿佛跛行般咬着唇靠近他的母亲,一步之遥的时候身子像是被斩断了牵线,突然半跪在床头,声音很轻,回抽着夜色的凉意:“妈,我来了。”
他注意到母亲对我流露出的打探的目光,慌忙站起来,伸手指了一下我:“这是我,我同学,是他送我来的·他姓沐,叫栖衡·”·我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此时也不好唐突,退了几步在门边守着。
·“刚才我做了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我们家的院子,院子里的金银花都开了,我关了铁门,突然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还夹杂着你的哭声,隔着门我都能看见,你才四五岁的模样,拼命地捶着门叫妈妈。
你说我怎么把你关在家门外呢,可是铁门的锁生锈了,怎么也拧不开·现在醒来看到你,妈妈就放下心了·”·他强笑道:“妈你说谎,小时候你老是把我关在门外,说是不要我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他的母亲闭上了眼:“妈妈累了,你去给我打一壶热水,就回去吧·“·他对我点点头,拎了水壶快步走出门外··“小沐,我能跟你说两句吗”她冲我眨了眨眼。
我走上前去,略有些不安··“秋明他从没带过朋友来,你是我见过他唯一一个大学同学·这孩子贪玩,- xing -子又倔,难为你和他相处了·”·我只好回答:“没有的事,他人挺好的。”
“有些话,我不敢当面对他讲,想要麻烦你在合适的时机转告他·”·“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这一辈子能给他的都给了,唯一问心有愧的,是当年在他父亲这件事上太决绝,没给他一个相对正常的家庭环境。”
“我这辈子宁愿别人欠自己,也不愿自己欠别人的,带累他吃了很多苦·现在他长大了,却为我这么个病拖住了步子,也不知道到底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付出了多少。”
“我累了,他也该累了·”·“麻烦你转告他,我为他骄傲,有这样一个儿子,我觉得这辈子很幸福·”·我沉默地听着,想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只好用力点头。
他回来后,他的母亲又嘱咐了两句注意保暖,便躺回床上,从被窝里伸手道别:“我累了,秋明,再见了·”·我们走在明晃晃的走廊里,迅疾的穿堂风贴壁扑过,沙沙的脚步声有如被扫落的秋叶。
“我妈一开始出现问题的时候,我就拉着她来了学校的附属医院做检查,结果在这一住就快两年了·一开始觉得天都快塌了,家里的存款就跟水一样往医院流。
后来,后来好一些了,但每次接到医院的电话,都觉得要引爆一个炸弹·最凶险的几次,医生有劝过我,预后不会太好,可是我不舍得,拼了命也想让睁眼看到我·”·我知道我的身份不是说这样的话,但我还是轻声道:“你们母子,已经为彼此做得足够多了,也许该放手了。”
他突然红着眼咆哮道:“你怎么能明白我的感受”·我静静地看着他:“我的父母在我高三的时候,出国旅行,遭遇了空难。”
这句话于他恍若雷击,他倒退了两步贴在墙壁上,身体一点点滑下去,双手深深埋在双鬓间,声音几乎颤抖:“对不起·”·“没事,已经过去三年了。”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自己对一个陌生人为何如此交浅言深,却还是跟着他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大概天快亮的时候,他接到电话,他的母亲去世了。
我们到了医院,还有很多手续等待着他··他缩在墙角,神情黯淡,给他什么他就签什么·护士让我去收拾病人的床铺,被子大半被掀在地上,床褥上还有浅浅的压迹,床板上还有厚厚的X片,整个房间属于他母亲的东西,只剩下床头那张薄薄的写着名字的纸片——“盛忍冬”。
06·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交流的通知,出国前他请我吃饭,说是答谢··他谈笑如常,我向他转述他母亲的话,他也只是灌了一口酒,再次向我表示感谢··我突然觉得他和白晔是真的有点像,两人都有一种孤芳自赏般的疏离。
就像一只满是碎纹的白瓷,这层疏离就是他们的釉料,让人疑心这些碎纹不过是脆弱的矫饰·但白晔比他骄傲许多,让人忧心地捧在手上都觉得玷辱,只能为他驻足凝视。
如果我先遇上他,说不定对白晔就没有这般无法自拔了··我到了一个新的国家,颠簸了一阵便适应了人海的节奏,尽管试着换一个环境冲淡对白晔的执着,但还是忍不住深夜的时候给他写邮件,字斟句酌,然后del键一下一下删除。
至于盛秋明,我们很少联系,唯一的交集就是无论我什么时间发的动态,他总能第一个给我点赞·我们一个在明媚的白天,一个在漫着雾霭的层层深夜,他就像是我在沉浮人海中的一座灯塔,在千里之外微微发着光。
07·年岁愈长,时间便越快,毕业后我和同学搭伙,开了一家很小的consultant,做成了一笔于我们而言不菲的单子,便都提议去些高档些的场所庆祝··大家喝得意兴阑珊的时候,我正好看见换了常服的盛秋明,他大概是要下班了。
我举杯对他笑道:“刚回国那一阵总说好久不见一起吃个饭,没想到都是有空再约,今天正好你也在,我请你喝酒·”··他的样貌没怎么变化,看着我的时候,笑意从眼睛一点点流出来:“好啊。”
大概是酒气上涌,我扑上前抱住他,吻住了他的眼睛,仿佛心里有一道疤痕,不经意被扯开后,才发现从未愈合·我听到大家喝彩起哄的声音,方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撤开手,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了。”
他讪讪扶着我坐好:“你喝多了·”·有朋友推搡了我一下,玩笑道:“亲了人家怎么一句道歉就完了,你看看人家脸红这个样子,你得给他的清白之身负责。”
大家喝得有点高,一有人怂恿,当下便有人拍着桌子喝道:“还负什么责啊你们就说,嫂子美不美”·他们扬着双手向秋明欢呼道:“美”·“去你们的。”
我又瞪又唬哄了他们半天,他们也不消停,反而轮流给他敬酒·秋明一个个欠身解释“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却还是每一杯都一饮而尽··最后我只好站起来,代他喝了好几倍,昏昏沉沉躺在一个人怀里,全身又热又胀,像是一块吸饱了酸水的海绵。
我闻着那个人身上恬淡的味道,装作无意识的蹭着他的衣襟,轻轻咬住了他的唇··只要他稍微推开我,我就会彻底跌落在浓郁的酒意里不再醒来·但有很多人有意无意地告诉过我,我敞开衬衫口子,微阖眼颤着眼睫,隐没在明昧里的侧脸很好看。
·我发现承认自己的卑劣,实在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他小心翼翼的,扶着我的后枕,搀着我离开··我走路已经是一脚深一脚浅,却还记得咬着他的后颈嗅着微醺的体温,他最初的时候身体绷了一下,而后只是不断抚着我的背。
我沿着他的锁骨耐心地啃噬,咬开他的扣子后,两人的理智便同时上了闩·我摸索着他修长的身形,一把将他压在身下,他似乎是嘤咛了一声,然后开始叫我的名字。
头隐隐作痛,但欲望从胸口不断涌出占了上风,我握住他略凉的脚踝,探到他光滑的臀瓣,将他一点点分开·好像有什么怪物破开我的皮囊,将床上的猎物牢牢压制蚕食,在盛秋明的断续的呜咽声中粗暴地打开他。
08·我们交往,过了三个月分手··是的,就三个月·实际上两个人相处的时间连一个月都不到,因为他第五年是实习阶段,还有几门课要重修,整天医院学校两头跑,我也有些业务,多半只能在中午和傍晚吃饭的时候去学校找他。
说起来相处的内容其实乏善可陈,不过是他挨着我背他的医学知识点,我读我的王小波,偶尔他累了倒在我怀里,我就着他眼里的灯光小心翼翼地亲吻,希望这一刻天长地久。
就这样一直到有一天,我拿了他的饭卡去食堂打饭,路上遇到一堆学生围在一起高举着手机大呼小叫的·我好奇凑了一脚,看到人群中央是一个戴着漆黑墨镜的男生,正在被几个摄影师取像,派头十足像个小明星。
我对娱乐圈没什么了解,便问旁边的人这是在做什么··那人没看我,切了一声:“你连白晔都不知道么,他今天回学校拍写真呢”·这两年我特意屏蔽了和白晔有关的消息,但他从平面模特发展到演员的事情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正打算离开,却见他听了摄影师的要求,向我的方向转过来,缓缓撤下半张脸的墨镜。
一双凤眼狭长而慵懒,在仲春的阳光里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我看着它们,愣了一会,身上的薄冰变成满地的碎屑,我快步跑出了人群··这三个月来,我一直竭尽所能地对盛秋明好一些,更好一些,因为我害怕,我喜欢的始终是那个不可触及的白晔。
现在我知道了,我已经自由了,来自白晔的枷锁如泥塑般在奔跑中快速脱落,我不必踌躇担忧,不必惭愧羞怯,我爱的人在医院里,我可以大大方方地爱他··09·我下了出租车,他正在大门口等我,和一个女生说这话。
他看着我两手空空,又是从车上下来的,笑着问我:“你跑哪去了,我等你好久了,阿衡·”·我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快要喘不过气来:“抱歉来晚了,我去了最近的珠宝店。”
我掏出戒指盒,单膝跪了下来,朝他打开盒子,口唇很干,又不敢看他:“秋明,我们结婚吧·”·低着头,只听到耳边血液的流动声,半晌后那个女生大力拍了他一下:“快答应他啊,还犹豫什么啊”·大概又等了半分钟,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额上的汗又凉又腻贴着皮肤,脖颈上有如千斤,我看着他,他的眼里没有惊讶和犹豫,而是,深重的悲伤。
他说:“阿衡,对不起,我我不能……”他仓皇地走开,招了一辆出租车走了··我以为是自己太心急吓到他了,但那时很固执,很轴,就是希望他能接受这枚我当场买下的戒指。
女生对我道:“你快去追啊·”·我望着连绵的车流不知所措:“他去哪了呢”·“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大概是回家了,我知道地址,你快拿张纸我给你写下来。”
我掏了掏口袋,正好戒指的发票还在,她抽出自己外衣口袋的笔快速写下一行字,对我解释道:“我也没去过他家,只知道是这么个地方·”·按着地址我找到了一处别墅区,门口的保安不让我进,我只好找了处护栏翻了进去,一栋一栋数到一间欧式的二层小洋房。
天已经黑了,我按了门铃,接通的一瞬便很快被挂断了,楼上的灯光也随之熄灭··我只好在门口等,中间楼上的灯闪了两下,静默在烂漫的春夜里·快到凌晨五点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
“你走吧·”·“我求你,栖衡,你走吧·”·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有听着手机另一端的沉默被掐断··过了一会,保安找到我,说是接到投诉请我离开。
我只好站在小区大门口等··保安已经没有理由再赶我,扫了一眼我的戒指盒叹气:“年纪轻轻的看上哪家姑娘少年不好,非杵在这浪费时间·”··九点的时候,保安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冲我指了指即将开向门口的黑色轿车。
我有些迷惑地望着车子,它缓缓朝我开来,在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车窗被摇了下来,我看到他目视前方,姿态僵硬地坐在副驾驶上··车身最近的时候几乎蹭到我,因此我得以清楚看见他脖子上的吻痕和一个右手握着他左手的男子。
如果用一个词概括我当时的感受,不是愤懑,而是羞愧,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被迫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他和所有人目光的质询下迈不动步子··这种幼稚的羞耻和无力感就着旭日的光热里在我身上深深地打上烙印,我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从那以后亦从未忘却。
第三章 ·10·几天后他找到我租的办公室,开了门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我偷觑了他一眼,他穿着衬衫长裤,戴着口罩,也许是怕被人发现来找我·心中无处着力的愤怒像空心的柴火般毕毕剥剥飘摇起来,我越是伏案假装工作,便越想将他扑在墙上撕碎他。
“沐栖衡,我们分手吧·”·我猛得抬头,他盈盈看着我,似乎在商量我们中午吃什么··我竭力忍着,手脚都有些痉挛了,挑眉尖声道:“哦,你还是更愿意做有钱人的小情儿吗”·“你既然知道了,我就不用解释了,刚好一拍两散,互不相欠。”
他戴着口罩,我只能看到他冷冷的双眼·我已经知道了他所住的地方是讳莫如深的高级红灯区这件事,却还是存着希望,他能给我另一种解释··他起身向门口走去,我踢开凳子跑向他,将他死死抵在门口,沉声在他耳边问道:“屁股疼吗长期卖的话要多少钱”·他挣扎着试图推开我,我摁着他锁骨将他摔在门上:“哦,我明白了,你妈生病的钱就是他出的吧。
她知道你这么孝顺,为了她在床上摇屁股,一定很感动的·”·“啪——”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终于打了我一巴掌,我压根没躲,心里畅快了不少,在他愤恨的眼神里继续挑衅他:“我还上过你两次呢,一共欠了你多少,你怎么不问我要”·我钳着他的下颌逼他看着我:“你在酒吧工作的时候卖不卖,是不是有个男人喝醉了你就把自己给他你到底是天生贱骨还只是为了钱”·“当初答应我交往,是想换一种玩法吗”·“你要钱,我可以给你啊。
把我吊着玩三个月,很有意思吗”·他迟疑着伸了手,轻轻揩掉我眼里的泪水,我才注意到自己哭了,愤怒燃烧得太快,情绪只剩下一览无余的荒野,我慢慢蹲下`身,捂着脸想控制住眼泪。
他转身开了门,离开了··11·我动用了所有的消息途径,根据那天看到的车牌号和我看到的侧脸顺蔓摸瓜找到了盛秋明情人的身份,夏克莘,附近一个地级市区政府的官员。
他的履历非常漂亮,家里有很稳固的军事背景,妻子又是银行家的女儿,政绩方面无可挑剔,绝非池中之物··我想办法打听到了他的行程,在一家酒店门口拦住了他。
他似乎并不惊讶,从容地让下属先走,与我另约了一处茶馆··“现在的年轻人果然不能轻视,没想到不过一周,你便找到我这来了·”·夏克莘西装革履,说话也是举重若轻的样子,近不惑的体态和容貌也端正得体,与我的预计不相上下,后来与他的合作也证明,他确实是个胸有经纬之人。
“夏先生当时把车窗都打开了,难道不就是故意给我线索么”·他抿了口清水:“既然见了面,有什么话不妨一次- xing -说完罢,不过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不需要拖延时间。”
“就我所知,您再过半年大概就能升迁到市级,而您的竞争对手根本无法与您相提并论,既然已经成竹在胸,为什么非要留着一条小尾巴呢”·“小尾巴你说的是秋明吧。
我们官场上指桑骂槐那一套你们年轻人不要学,适当的拐弯抹角些也就够用了·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我们的关系今年大概就能顺利结束了·”·“你们之间有合同”·他点点头。
我抱着胸笑道:“夏先生是从政之人,有些事情肯定比我更清楚,人身自由是不能被买卖的吧·”·他从西装内兜里取出一只键盘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摆在我面前:“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世上只有违法的格式,没有违法的合同。”
照片里是一份房屋所有权转让合同,乙方的名字不是夏先生,但“盛秋明”三个字却被潦草地写在保证人旁边··“乙方是我的人,他每半年都经我授意给甲方还款,若是他不再汇款,那么秋明将承担甲方所有损失和违约金。”
我飞快地思考,发现在现有途径下,无论以何种名义抗辩,盛秋明能完全摆脱责任的几率不大·在感情上我觉得他做得卑鄙而滴水不漏,但平心而论他这种手段才是明智之举。
我只好盯着他道:“假如我决定鱼死网破,利用秋明的事攻讦你的政治声誉呢”·他微微一笑,收回了手机,温声问道:“你毕业了么,做什么工作的。”
“我和同学开了一家小的咨询公司·”·“那很抱歉,以我的人脉和手段,这件事你是宣扬不出去的·其次,就算你在网络上制造舆论,秋明只会比你的帖子消失得更快。”
“还有最后一点,”他站起身来,兵不血刃,“你喜欢他,不会将他推出去成为众矢之的的·”·最后一句话,像是苍蝇拍一样一击将我固定在茶桌上,我在他出门之际终于鼓起勇气向他喊道:“那你喜欢他吗,盛秋明”·他做出一个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姿势,朝我耸了耸肩。
·12·回去之后,我去银行查看了我所有的余额,离合同上那个数值还差了一大截·我驱车去了一趟马龙市,到尧叔家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尧以劼的父亲与我父亲是生死相托的战友,当年我父母罹难后,他替我转到了尧以劼的高中,一直照看着我的生活学习。尧姨出来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小衡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怎么突然就回家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得太早,忙扶着她进屋:“尧姨你回去睡吧,我有点事等尧叔醒了再跟他商量。”
她搓着手快步往屋内走去:“那你睡哪呢,你和以劼的房间都还没收拾呢。”·“没事,我沙发上躺一会就好·”·“你想动用你父母的股份”尧叔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嗯·”·“缺钱了”·“是的·”·“多少”·我说了一个数字,他打量了我半天,而后笑了:“是开的那个小公司出了问题么这么着吧,股份你先别动,钱我借给你,以后你赚了钱再还我就是了。”
我点点头,默认了是为公司借钱这种说法·他当下便打了电话叫秘书去取钱,过了一会又说不必去了,伏在书桌上给我写了一张支票·我知道他是担心我带着这么多现金会出危险,心中羞愧沉重,连声谢谢都说不出,只能生硬道:“叔,我先走了,过两个月再和以劼一起回来。”·他们一路送我到上车,尧姨冲我扬手道:“下次带个对象回来啊。”
“可不要以劼那种花里胡哨的男女朋友。”她又不放心,补充了一句··13·在学校和医院来回穿梭的时候,我打听到盛秋明已经办了退学,便再次去了他的小区。
这次给保安扔了一条烟,他翻了翻白眼,看着我翻过围栏·到小洋楼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两人出门分别··他依偎在夏先生怀里,替对方系了领带,专注地略仰头凝视着对方,像是慵懒艳俗的春夜里,沾着露水的栀子花。
夏先生环着他的腰身,在他额上浅浅一吻··夏克莘转身的时候看到我,神色有些复杂:“如果是找他的话,现在的时机正合适;我就要走了,就不跟你们聊了。”
黑色的轿车停在他身前,在他坐下去的一瞬,我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坐了进去··“既然您赶时间的话,我就在车上跟您聊两句吧·”·他挥手示意司机继续开,语气略有些倦怠:“你也不怕我让人把你绑起来,找个地方随便一埋。”
“小不忍则乱大谋,您是不会为了一时意气自招祸患的·”·他捏了捏鼻梁,全然没有门口的旖旎温柔:“说吧,还是想劝我把秋明放了么”·我将支票递给他,他扫了一眼,冷笑道:“是我小看你了。”
“我算过,这笔钱应该是足够赔付你的损失了·”·他仍没接支票:“你应该把钱给秋明的·”·我深吸了口气,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被吞进胸膛:“我不强求你们立即分开,我只是希望,合同到期之前,哪一天他想走了,你能放他离开。”
他沉默了很久,车子快开出城门的时候,他戴上墨镜,让司机沿路停车··“你下去吧·”·我将支票留在车上,下了车往回走·走了好几个小时,发现自己原路回到了那个小区。
盛秋明蹲在门口,看到我站起身来,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插在口袋里,忧心忡忡地望着我:“沐栖蘅,你几天没睡觉了”·我摇摇头,怪不得天空忽明忽暗的,原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我走近他,清楚地看到他浮肿的脸和嘴角的伤,又痛又气,发出的声音沙哑难听:“你跟我走吧·”·他静静看着我··戒指还在兜里,我抓住他的手,颤抖着想要让他戴上。
他轻而易举地挣脱开了,夺过戒指一把扔在草丛里,嫌恶地对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傻啊,沐栖衡,就这么个破铁环就想老子放弃一辈子的安逸富贵你做梦去吧,夏先生出手大方,人又体贴,比你这个三心二意的不知道好到哪去。
我当初就是因为和夏先生的合同要结束了,所以想找张新的长期饭票,现在人家愿意跟我继续处,你何必上赶着来膈应我呢”·我看着空空如也的戒指盒,心也跟掏空了一样,他的话迅速涌进来填补我的窟窿:“看在相处了一场的份上,我送你四个字‘好走不送’,以后就算见……”·他没法说话了,因为我吻住了他,他越是挣扎,口唇交缠得就越是执着缠绵,最后他推开我,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泪水:“你走吧,不要再回头了。”
我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回头·”·他吸了一下鼻子:“是,你从不走回头路,就算是解题中某一步骤出错了,你也会改过来再换一种解法……所以,你走吧,不要回头了。”
他双手搭在我肩上,推着我转了身,我一步一步背离他而去·我不回头,绝对不会回头,身后除了深渊一无所有,我必须往前走··第四章 ·14·尧以劼知道了来龙去脉,气得跳脚:“你他妈又伤心又伤身的,去包个鸭也比这划算。”
然后火速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干妹妹假姐姐,我一面把精力集中在工作上,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认,女子的温柔缱绻就像一层层若有似无的茧,很快让我忘却了伤口··毕竟只有三个月的交集,总会比白晔那段恢复得快些。
后来尧以劼和我一前一后在尧姨的耳提面命下进了高旌,有了更稳定的收入和社交圈,身旁的人更是一茬一茬地换。公司里的八卦开始兢兢业业地替我们算这方面的业绩,季末还有竞猜抽奖。尧以劼虽然情史丰富,但在每段感情上还算专一,每天牵着新的男女朋友大大方方给来人介绍。我的伴侣在质量上比不上他,但随着我的晋升,数量也逐日蔚为大观,但我一个都没带回过尧家,尧姨总还为我的感情而发愁。··二十七岁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女客户,她长我两岁,姓乔,又是东吴人,大家便戏称她为小乔·小乔的相貌自然不必多说,难得的是- xing -子豪爽干练左右逢源,和我共事了一阵,两人从工作到生活话题无一不合契·她喜欢我,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我沉下心来约她出去玩过几次,也觉得这么个女人无可挑剔,但到底还是没开口。
一次朋友聚会,瞒着我把她叫了过来·她穿着一件高开叉的抹胸黑色小礼服,一进门便翩然冲我笑道:“栖衡,跟大家吃饭怎么不带上我·”·我笑笑,正要招呼服务员加把椅子,朋友们起哄道:“要椅子干什么,嫂子直接坐栖衡腿上吧。”
她抿唇走到我身前:“老公,你说我坐哪”·之前我也有带着交往对象来聚会,朋友们从来没有这么理所当然地默认我们的关系,至于在酒吧里期期艾艾一遍遍跟怂恿的朋友解释,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胸口有些发闷,敞开双臂:“坐下吧·”·她坐到我腿上,我将椅背上的外衣套在她身上,又叫服务员调高了空调··大家一起起哄说我心疼老婆,我强笑着辩解道:“这么个大美女蹦你怀里,你难道不心疼。”
小乔笑吟吟地靠在我怀里:“你不仅不心疼,你还坐怀不乱呢·”·她要了一张椅子,加在我旁边,又要了几瓶白酒摆在桌上:“你把车钥匙、房钥匙都给我。”
我摸不清她在想什么,拿出钥匙放在她手心里·她一把收了手,藏在身后:“我今天和你比酒,你若赢了我,我把钥匙还你,你安心回家;我要是赢了,钥匙归我,你跟我回家。”
一众人为她的气魄猛烈鼓掌,我起身解了领带:“好,输了可不许哭鼻子·”·喝到第三瓶的时候,世界轰然倒塌,我醉得一塌糊涂·她一面轻声安慰我不必再勉强,一面将我的酒瓶子拿走,一饮而尽。
酒喝得太急,才进了她家门口我就开始吐,朦胧的意识中,她帮我擦了身子,又扶着我上床睡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就躺在我身旁,呼吸均匀·我睁着眼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手机震了震,尧以劼发消息说,尧叔让我们今晚回家吃饭,还让我最好带个对象回来。·我转身看向身旁的人,她的睫毛很长,在清冷的晨气中微微颤动着·我完全可以想象,这双眼睛睁开之后,在睡意的雾霭里凝视着我,该有多么美丽··“才吃完饭呢,别在孩子面前抽烟·”尧姨一面收拾饭菜,一面嗔怪道。
尧叔没掐烟,从兜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尧以劼面前:“这是刘氏集团的千金,你有时间和人家联络一下·”·照片上的姑娘样貌也就六七分的样子,尧以劼自然嗤之以鼻:“不去,什么年代了你还要给我安排封建婚姻吗”·刘氏是家族财团,背景深厚,和高旌一直有密切的合作,两边的老人意思活络了想结秦晋之好,也在预料之中。
但尧叔叹了口气:“又不是绑着你去相亲,你怕什么你和刘家多走动走动,也好打消红选那边的虎视眈眈·”·红选财团近年来突然把目光转移到方兴未艾的电子行业,这样一个资金来源暧昧不清的庞然大物,加上主事的徐总又有黑社会背景,其他公司轻易不敢得罪。
上次关于合并的邀请被我们婉拒之后,一直没见有什么动静,尧叔突然提及此事,想来是感受到了什么威胁··此事关系的能量非我力所能及,我只好岔开话题,聊起最近在交涉的几个技术项目,尧叔也是工科出身,两人聊着聊着拿出纸笔示范起来。
尧以劼玩了会手机,偷觑了我们一眼,蹑手蹑脚起身离桌,被尧叔叫住ず“周五之前我会让秘书给你和刘小姐安排好时间地点·”·尧姨见缝插针道:“小衡啊,张家的小姐也到了出阁的年纪了,我和叔叔都见过,人也文静,要不也给你安排上”·15·一周之后,尧叔在回家路上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混混打了一棍,急- xing -脑出血送到医院。
他人尚趟在医院里,公司的货源被切断了,红选的人趾高气昂地拿着收购方案摔到董事会面前··手术当天,尧以劼在医院坐了一夜,回家换了身衣服,带上茶叶去刘家拜访。我连着熬了两夜,写了近百页的计划书和可行- xing -分析,和他一起在董事会面前镇住了场面。
晚上开车的时候,发觉有三辆车一直跟着我·我在江滨大桥的入口处停下,这个地方灯光好,车子不多但一直有,监控罚款也很精准··那三辆车也靠边停下了,我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根高尔夫球杆,伫立在桥头。
车子里乌泱泱的人涌下来,分列在两侧,一个小头目拎着铁棍向我走近,举手把棍子一扔,皮笑肉不笑地说:“沐少爷,我们徐总想和你做一单生意·”·铁棍“骨碌碌”地滚进黑暗里,我说了声“好”便随他走到一辆小包车旁。
车门滑开,西装革履的徐总跟我打了声招呼,而后丢出一个人来·我躲了一下,那人被摔在我的脚边,他的手脚被绑着,垂着头,衣衫褴褛,在灯光之下像是一个惨白的球。
“沐少爷,你不妨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得”·我蹲下`身扶着那人的头,他的脸在杂乱的碎发和干涸的血迹里看不分明,旁边有人补充了一句:“这可是影视歌三栖明星白晔啊,沐少爷不会不认得吧。”
我吃了一惊,再看了一眼他青白色的面庞,脑海里渐渐浮现他以前的模样·目前公司运转已没有大碍,但依然人心惶惶,红选如果再使什么招数,我们未必招架得住。
我丢了球杆:“徐总有什么话,不妨开门见山·”·“很简单,这玩意,我玩腻了,打算卖给你,你看着给个价吧·”他直接开口要我的股份。
“徐总这是明抢不成,要来暗夺了他现在被你虐待成这个样子,可能以后都没办法演戏赚钱了,我要一个废人做什么”··徐总把玩着一把小军刀,瞥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白晔:“我再加点码,高旌东南亚的生产线,我会把手下撤了。
换你20%的股份·”·“成交·”·我捡起球杆,抱着白晔转身离去··我带他回了家,勉强帮他洗了澡后,又立即送他去了医院,他的神志不大清醒,很抗拒人的碰触。
我着调查了一番,跟我想象的也差不多,白晔- xing -子傲,或许是得罪了徐总,或者是被不幸看上了,被红选砸了钱从原来的娱乐公司买过来,打得连话也不会说·但白晔大小是个流量,又有些不知好歹的狗仔死咬着不放,他们听说我和白晔是旧识,便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处理。
接他出院的时候,他仍不太敢看人,我不知该怎么让他跟我走,干脆伸手抱住他两肋,将他扛在背上带走了··过了半个月,我给他递牛奶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玻璃窗收回来,偏着头看着我:“阿衡,我们是要结婚了么”·16·尧叔出院之后,左腿还有些不灵便,拄着拐杖主持我们两场婚礼。
大家都说他否极泰来,大难不死,夸尧以劼的婚姻门当户对,佳偶天成。又有人得知我和白晔大学曾交往过,更是歆羡祝�!の液鸵⒁詣略诨槔袂熬桶岩⑹宓乃讲睾攘舜蟀耄貌怀鲇心晖返暮镁疲谝⒁痰呐惆橄乱患揖品灰蛔谱嘏堋!せ槔裆系募伪霭じ鱿蛭椅帐肿8#∏且怖戳耍艘桓龊袷档暮彀实溃�“这就是你一直藏在心里的人吗”·我看向舞台,穿着白色西服的白晔明眸善睐,樱唇皓齿,在淡蓝的层层光晕下,像是月光下的希腊神像。
我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你一定要幸福·”·她噗哧一笑:“这话难道不是宾客对新郎说的吗”·我拒绝过很多人,但对小乔,不是因为她的眼眸太清澈,行事太果决,不吃香辛料这些琐碎的细节,而是因为她太好了。
我实在不忍心辜负她··结婚后半年,白晔的状态基本恢复了,我问他想做什么,他说想回去演戏··我担心他被徐总再次注意到,便只安排他新的经纪人给他接最少的工作,他不大高兴,一连几天都窝在床上。
他的助理打电话求我带他出门,我忙得焦头烂额,对他也没什么耐心,到了家就挽起袖子将他抱到浴室里·一面试着水温淋- shi -他的头发,一面给他脱衣服··他看到我有了反应,怯生生的指着那处问我:“阿衡,那里,那里要帮忙吗”·我光顾着不把泡沫沾到他眼睛里了,却忘了他的身体又白又滑,再加上因为结婚而长久没有再找纾解的对象,所以对一个还不太清醒的小动物有了反应。
我亲了亲他的眼睛,顺便蹭去流向他眼睫的泡沫,不经意间心里一刺··那个健康的、孤勇的白晔在哪呢,他会不会受伤,他会不会也遭遇这样可怕的事情·他低下头来吻我,像是饮水的小鹿伸出舌头,尝到我唇畔的洗发水的味道,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蹭- shi -了我的衣服,我顺理成章脱下,他指尖的水顺着胸口流下,裤子也- shi -了·我想不出理由拒绝他,但我于他仿佛有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随着他的接近如没进胸口的箭镞一般一寸寸深入。
他好奇的,甚至是贪婪地抚摸我,像是大半年不与人接触得了肌肤饥渴症,带着温润的水泽剥开我迟钝的皮肤··他坐在我怀里承欢,喘息间伏在我的肩上低声抽泣,快感像是反向重复峰值电压加在身体上。
他们是真的不知彼此有多相像,纵使那么久之前醉酒后模糊的印象,都恍如昨日··另外我得知了一件事,夏克莘升任至马龙市的领导核心,便抽出时间,亲自在商会上恭贺他的成绩。
他除了腹部略丰腴些没什么大变,见到我依然是文质彬彬,有一往无前的好仕途在等着他,只差一件镇得住平头百姓的功绩,我向他举起香槟:“合作愉快·”·第五章 ·17·日子依旧过,直到有天聚会,突然有人提了一句:“我怎么好久没见到尧以劼了?”·我前一阵子得照看白晔,出来得不多,因此最近才注意到,他至少有小半年不出来活动了。
我挑了个周末的上午,去他家拜访,开门的人是他的妻子,歉意地笑笑说尧以劼还没起床。虽然家里有保姆,她还是亲自给我沏了茶,寒暄了几句,才去叫尧以劼起床。·尧以劼穿着睡衣睡裤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揉了揉眼睛:“什么事啊,这么早来找我”·他的妻子拿着外衣追过来,带着娇嗔道:“以劼,你先盖个外套嘛,别冻着了。”·他新婚一个月后,便熬不住寂寞开始夜夜笙歌,偶尔有朋友劝他莫要让妻子独守空闺,他也是很不耐烦地瞪对方一眼:“又不是我让她等的,她爱等多晚等多晚。”
我知道他心里对这个妻子一百个不满意,又被婚姻捆住了手脚,姐姐妹妹都不能像以前那样亲近了,苦恼得很·没想到一晃快一年,这两人却是一副琴瑟和谐的情状。
我瞄了一眼他妻子,冲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笑道:“到底什么情况”·他挠了挠鸡窝般的头发:“就这样呗·对了,莹莹怀孕了。”
我惊喜道:“几个月了”·“一个月·”·我还以为他是在父子血缘的感召下浪子回头的,没想到这孩子还没成形,便故意朗声道:“长佩市的电子商会中午有聚会,我们要一起去的,你该不会不记得了吧。”
电子商会算是我们平时打掩护的借口,以便我名正言顺把他带出家门,他听到昔日的暗号脸红了红,一连顺承道:“好好好,等我换个衣服·”·我们找了个包厢,他才跟我讲起这一年的事情。
“我前段时间谋划着自杀·你别这么瞪着我,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经常一起玩的一个女孩子突然跳楼了,说是活着没意思·这个事就跟楔子一样扎进我脑子里,起先不以为意,后来就像掀起一角的血痂一样,让我忍不住一点点扣掉,于是撕开整条血痂后,我也觉得,活着确实没什么意思。”
·他耸了耸肩,像是要把我的目光从他肩上滑落下去:“你知道的,我对公司的经营没有兴趣,虽说交际应酬不在话下,但没什么事业心,别的事情也没有耐心去做。”
“我开始藏安眠药,大概藏了十六片,放在一个写着维c的小瓶子里,我担心别人误食,特意把过了时间的生产日期圈了出来·等到一天项目收尾后,莹莹去了她爸那,我回了家,却怎么也找不到药瓶了。
我以为是被她发现后扔了,也没问她·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我走到阳台边上伸了个懒腰,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我被她死死抱住·”·“她抱着我说不要,很少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觉得新奇,便问她不要什么。
她也不解释自己的担忧,只是一个劲地说不要·我转过身来抱着她,想要劝她把手放开的时候,看到她凄楚的脸上满是泪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傻`逼。
我因为这场婚姻过得不好,难道她就一直置身事外吗有那么多可以控诉的怨言她都没跟我说过,我喝得再醉回来她也只是照顾我睡觉·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团垃圾可以随意丢弃,她却固执地说不要,把我一滩死水的生活拉回到正常的轨道。”
“多好,前一刻我还急匆匆的,怕赶不上赴死,下一秒她就抱住了我,我可以不必死了·”·我看着他氤氲开来的笑容,一面心中暗骂自己混账,一面站起来紧紧抱住他。
反倒是他安慰了我几句,让我平静下来,又聊到我和白晔··尧叔只知道我拿自己的股份向红选换了一条生产线,对此不置可否,尧以劼却知道,白晔就是徐总丢过来的一根骨头,我若想在他手下苟延残喘,就必须接下白晔。·“你以前不是很迷恋那个白晔嘛,现在怎么样了”·我低眉想起新婚当晚,两人躺在床的两头,他那时已经能说话了,黑暗中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稚嫩:“阿衡,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么多年,我爱上过什么人。”
但说的话逻辑还是清晰的·于是我说:“这几年你都和谁交往过”·“嗯,记不清了,有好多人·阿衡呢,我们分手后,你有爱上过谁吗”·我抬头向尧以劼笑道:“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怎么在同一个人身上谈两次感情”·18·公司的情形好了许多。
白晔拍了几部戏,听说火得一塌糊涂,娱乐圈的盛名对他亦是一种保护,我不再干涉他的工作··他已经不需要我抱着他肩膀亲自将他送到片场了,但出于对他是我名义上的妻子这一头衔的尊重,我每个月会载他去尧叔家吃饭。
路过一个公交站时,车子趔趄了一下,一个黑色西装的男人扑到车门前,哭喊着白晔的名字,说是想让他听自己几句话··尧家在三环外,又是周末,公交站空空荡荡,白晔开了车门。
男人噗通跪下,声泪俱下地向他求饶,说是自己已经被整个圈子封杀,债台高筑,求白晔放他一条生路·白晔抱着胸,冷冷俯视着对方,并不说话·男人见状,抽噎得更加厉害,抱着白晔的双腿耸动着肩膀求饶。
我看了一眼表,摇下车窗,他简单解释道:“我前经纪人·”·又突然笑了:“阿衡,你说该怎么处理”他这突然一笑是很动人的,尤其像是他方才还是冷漠的神情,宛如冰山解封,玉山倾颓,恍然间让人看见昙花一现。
我冲他抬了抬表:“时间不早了,走吧·”·他的所有光彩沉寂下去,淡淡地看向狼狈的男人,抽出步子,用纤尘不染的皮鞋踩在那人额上,语气冷峻:“想死的更快点的话,可以像这样在我的视线里多出现几次。”
他大概没有注意到公交站的巨幅海报是他自己,调整领带刻意露出手表的白晔,正在用完美深邃的眼眸,疏离地打量着伶仃的、快步离开的自己··看来已经是大好了,我便道:“这种事分明能自己提前处理好的,何必让他半路跳出来演给我看”我基本不看电视剧,偶尔看电影,也是从评分最低开始挑,而对眼前的情景剧,更是没有兴趣。
他被我一语中的也不恼火,只是露出小虎牙:“我想看看阿衡的反应嘛·”·“既然你顾及我的想法,那我也不瞒着你了·半个月前你来过一趟公司,一天后我办公室的一张设计图就被放在了红选的办公桌上,我对此应该怎么反应”·“你怀疑我”·我轻叹了一口气:“所以我在听你解释。
你说,我就信·”·他想了想:“当天跟我一起来的还有小徐,我走出你办公室去顶楼找你的时候,他没有及时跟上来·小徐是陈姐举荐给我的助理,应该……”·我打断了他的话:“白晔,你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一场打击就不像你自己了。”
19·除夕照例是在尧家过的,尧以劼听尧姨说说城西的饺子皮做得好,开车带着妻子下午便去买了,排了半天队,六点多的时候在电话里才告诉我他就要回来了。·白晔晚上有通告没有来,尧姨又不让我进厨房帮忙,我就和尧叔坐在客厅里聊着给以劼未出世的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正说着“尧舜禹”会不会显得胶柱鼓瑟,尧叔来了电话,没说上几句,他的脸色便透出些沉怒。
电话另一头传来呵斥声:“老头子你可别后悔,拒绝我们的提议小心你年关都过不了·”·“是红选的人”能敬业到最后一天还不留口德的,我确实很难找出别家。
“他们说要增发股份,我拒绝了·”·“叔,你明年恐怕还要再忍忍,账目这边我盯着差不多了,但和官方接洽还要些时间·”·晚上八点还没有等到尧以劼回来,却接到了他的电话,电话里的人自称是交警,问我是不是手机主人的亲属。·江滨大桥上发生了一起大型车祸,对线的卡车司机与一辆轿车迎面相撞,后面多辆车子追尾,据说首当其冲的那辆车的车主,医疗队赶到的时候就咽了气···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奔跑呼叫着尧以劼的名字,被护士呵斥了一顿,将我带到了急诊室,他的右小腿被包扎好了,见了我就要跳下椅子,让我扶着他去打听他妻子手术的情形。·一家人在手术室外等完了一年,医生出来向我们抱歉,母子二人伤势太重没能抢救过来··尧以劼愣了三秒,跪倒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我捏紧拳头站起身来,被尧叔暴喝道:“你到哪去”·“我去杀了徐三·”·他将拐杖我地上一摔:“站住”·我努力抑制愤怒,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第一次是你,第二次是以劼,接下来就轮到我了。我怎么能不杀了他?”·他一瘸一拐走到我面前,伸手搭在我肩上:“事情还没弄清楚,你给我老实待在这。”
后来的事故报告我和尧叔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起因是司机疲劳驾驶,我甚至亲自去了一趟肇事司机的家·还没进出租屋,就听见女人在尖声叫骂:“叫你不吃饭,叫你不吃饭,你老子都死了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完蛋”说着说着泣不成声,和孩子的哇哇大哭透出木门。
尧叔身体不好,尧以劼整天对着遗照,除了哭就是发呆,前前后后的丧仪都是我一人完全料理的。·告别仪式结束后,尧以劼突然发了条短信给我:“这一阵辛苦你了,以后我爸妈就麻烦你照顾了。”
我吓了一跳,遍地找不到他的行迹,又不敢太声张,半个月下来,连千公里外的东华山都打探过了,也没找到他·这个时候也不能再瞒着长辈了,尧叔虽生气,还是联络了五湖四海的战友一起打听。
我让秘书一天天的守着电视的事故报道,三个月没有关于他的新闻,渐渐放下心来·最后尧叔的战友偶然发现了他,我带着他父亲和他的岳父千里奔驰,在南方的一家寺庙里找到他。
大门口的和尚喊道他一声“明空”,他慢慢踱步出来,脸上胡子拉碴,头发已经剃光了,还没受戒··尧叔气得用拐杖打他,他也不躲,挨一下倒了又站起来。
我怕尧叔太激动,死死抱着他的腰,他便只好骂尧以劼没出息。·刘总上前扶着尧以劼把两父子拉开,过了一阵慢慢劝他:“人总要向前看的,走了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活着的人总得继续过下去。”
他只是一味摇头,尧叔摔着拐杖怒斥:“我尧国安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尧叔和我父亲都是在东南亚局势最紧张的那几年愤然弃笔从戎的,退伍后两人共同进入电子元件行业。
时代虽然变化很快,他们却并未被抛弃·他作为军人,无法原谅自己的儿子如此懦弱,竟然因为一场意外事故就逃避现实·他确实不会明白,当一个人在断壁残垣的废墟或者浓郁诡测的雾沼里,终于觅得一点希望,一天天的苦心孤诣地去重建自己的生活,而后即将建成的大厦被原本蛰伏着的更广袤的命运一击即溃,他不再会感受到挫败,而是绝望。
我虽明白这个道理,但当时并不懂··我劝他再出去逛逛散散心,他也不说话,听到外面传来钟声,便向我们施了一礼慢慢出去了·尧叔瞪了他的背影一眼,出门坐上车走了。
我们劝了几日,无计可施,又不能把他绑回家,只好铩羽而归·走到半路他给我打了电话,说起这一路来的经历··“莹莹的墓碑立起来后,我就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地方、这个城市我待不下去了。
我想过死,但又怕死了见不着她,或者见到了她怪我寻死·于是我关了手机一路往南走,我们说好等孩子出生就去南方玩的,这下只有我一个人去了·口袋里的钱都花光了,我顶着大太阳头晕眼花的走在高速公路旁,有一辆大货车停了下来。
司机问我去哪,我想了半天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让我上车,也没想太多就上去了,他载了好一段路,自顾自的对我说个不停,然后在一个路口把我放下了·我继续走了一天一夜,晕倒在这个寺庙门口,于是便留下了。”
我听着不自觉地流下泪来,我明白这些话他为什么不当着我面说,他是一个洒脱的人,不愿我跟他一样身陷囹圄·我只能当同车的他岳父的面骂他:“我把你当兄弟,你把一家子都扔给我,你仗义,你真他妈仗义……”·他的妻子就是他的绿洲,现在绿洲坍缩了,他的路也走到了尽头。
我当时还不懂··第六章 ·20·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家子倏忽间被生生挖去一块,两位老人鬓上的白发猛的扎了出来·尧姨这两年去教堂去得勤了许多,这两天提出想给教堂办一场慈善晚会,尧叔本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事已至此也没再反驳。
尧姨精神奕奕地给教堂添置装饰日用,又听说有很多定期礼拜的孩子,又塞了一辆包车的玩具和零食·我抽出时间去现场亲自监督,陪着尧姨和神父聊了半天,直到一位牧师邀请我去亲自给孩子们发礼物。
礼堂里的孩子大多在七八岁,各个规规矩矩坐好等着发礼物,眼里却满是不安分·管教的女人让他们起身来欢迎我,又鼓励他们上台来表演节目·我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摄像机,摆手说算了,让他们依次排好队来领就行。
孩子们听了女人的吩咐,迈着小萝卜腿敲着实木地板跑过来,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探着身子朝我身后的箱子看,一眼望不到头·礼物基本都没有重样的,每个人都有想要的,只怕重口难调,我便按着顺序看他们的眼神分礼物。
大概第四五个位置是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小女孩,她在排队前蹿得最快,可还是没跑过个头比她大的孩子·她目光炯炯地望着我身后的蛋糕盒,一看我注意到,就满不在乎的别过头去。
等到她站在我面前,我看清她扎着两只小小的马尾辫,戴了一个红色的发箍和褪色的粉水晶发夹,眼睛又圆又亮,小鼻子小嘴巴,双手绞在背后,不知道是不是在掰手指。
我问她想要什么,她嗲声嗲气的露出一个酒窝:“叔叔送什么我都喜欢·”·我起了捉弄之心,蹲下`身道:“那你能不能给叔叔唱个歌,唱得好了礼物你随便挑。”
·她转了转眼珠子,明显有些犹豫,嬷嬷走上前来,她立即开口道:“叔叔,我还是给你讲个故事吧·”·声音很甜,但我不买账:“给叔叔唱首歌好不好”·她垂着头对着地板晃了半天身子,在嬷嬷开口鼓励她之前,突然抬起头皱着眉头开嗓了。
她清澈的歌声回荡在高耸的黑木屋梁之内,我实在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我确实没想到,一个如此甜美的小女孩,能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旁边的孩子没有笑,只是发出了窃窃私语,大概是被教育过公开嘲笑别人是不礼貌的。
她的脸迅速泛红,还是拖着调子把歌唱完了,咬着下唇瞪着我·我转身取了一把小提琴,那原是“尧舜禹”七八个月的时候我买的,当时尧以劼还十分嫌弃:“不要,我家孩子才不会像你这样五音不全,非得学门乐器来掩饰”。
后来果然没有送出去··清漆薄薄一层有如糖衣包裹着深色的梨形琴身,我把小小的琴盒挂在她肩上·她低声迅速说了声谢谢,走到一旁··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恶意,趁她还没走开,当着她的面,把她心心念念的蛋糕递给了下一位孩子。
她脸涨的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怀疑下一秒她就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却只是踩着小牛皮靴“噔噔噔”地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盛夏··如果……呵……如果早知道的话,我……我……怎么会不把蛋糕给她呢·21·晚上和夏克莘通了电话,他语气慵懒:“放心吧,这说不定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了。”
对面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喘,我立即掐了电话,心情大好的就近找了个酒吧喝酒·与我熟识的老板捧出我存的酒替我满上:“你有大半年没来了吧,这次怎么一个人”·我环顾四周昏暗的重重人影,才意识到这一次我身旁没有一个朋友,心情苍凉而寥廓,恍若古战场的号角声,我举起酒杯:“老板,这一杯敬你。”
身旁响起一个声音:“帅哥,能请我喝一杯么”·我带着微醺的醉意乜斜着看了他一眼,是个五官干净的男孩子,自我出了公司他便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我。
我笑着将他揽进怀里,他嘤咛一声伏在我怀里,拿了我的酒杯浅浅啜饮·老板笑笑,摇摇头继续擦他的杯子··第二天才起来,他便闹腾的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没什么欲望,就摸着他脖颈让他平静下来。
他却愈发大胆,双手攀在我腰上就要咬我的内裤··我觉得有些烦,推开他打了个电话:“我在那间酒店的311房间,你给我送一套换洗的衣服·”·他跪在我身上,眨着眼问道:“你不喜欢么”·“我要去洗澡了。”
从浴室出来,他穿着浴袍定定看着我,浴衣半开,裸着大片玉色的胸脯,他见我没看他,终于哼了一声:“洗干净身子就不要我了”·这时门铃响起,一个小麦色的短发男子抱着一套西装和随身包进来了,他看着房间里的两人,停在原地有些发懵。
我接过他手里的衣物,随手扔在沙发上,勾着他的下巴咬了他一口,又不紧不慢的顺着他的锁骨一路舔舐·他惊叫了一声,正好缩在我怀里,我的手绕过他的肩膀伸进衣领,娴熟地揉搓着他滑嫩的乳`头,又蹭着他的臀缝,逼得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沐,沐先生,我,我是来给你送衣服的。”
昨晚的男子再大胆,看到这一幕也有些不自在,耸了耸肩要走开·我淡淡看向他:“告诉白晔,现在我喜欢这种的·”·他背影僵了一下,而后匆匆离开了。
旁边没有人,我更加放肆地深吻进新来男孩的干净的凉凉的口唇中,他在我的摆弄下软得像一滩春水,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下颌去亲我·他身上的气息清甜,有如凌晨的栀子花。
也许说他像是牛奶更贴切些,柔软的肌肤有如绸缎,喘息也是热呼呼的,稍微把玩一下就弄得我满身都是··地上的毛毯- shi -了一大片,我靠着沙发坐着,扶着他失神的脸间或吻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 shi -漉漉的,却不敢流出泪来流进我的唇畔·我放开他,到窗边吸了一支烟,而后将地上散乱的衣服一件件俯拾了放在他身上,给了他一张早就开好的支票:“你走吧,钱不够的话你可以再去找白晔。”
他慌忙起身,怀里的衣服尽数落在胯间,他跪坐着对我道:“沐,沐先生,我我喜欢你·我不是为了白先生来做这个事的,我只是,只是喜欢你·”·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头深深低下去,声音几不可闻。
·“我知道·”其实我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呢,喜欢我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是帮他解决了债务,或者是我喝退了找事的小混混,亦可能是单纯的**的欢愉我出手虽然不计较,但没有圈养金丝雀的习惯。
他猛的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望着我,眼里很干净·我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亲:“所以你走吧·下午我的秘书会来联系你拿钥匙·”·22·这些年我也不了解白晔在想什么,也懒得去揣摩,我冷眼看着他那层薄如蝉翼的清亮的釉料,一点点混浊厚重起来,不再是乍见之时的碎纹白瓷。
我回了家,他正好在我们同居的那所屋子里,安静地在落地窗前看剧本·我从他背后抱住他,贴到他耳边轻声道:“给你送个礼物·”·看了眼手表,打开电视,正好是新闻时间,过了一会,红选公司被资产冻结,公司总裁被刑拘的新闻稿被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出来。
他轻佻笑着:“这就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庆祝吗”·“我们登记是今天吗”·他重新看回剧本:“不是。”
电视里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今年我市道路安全管理取得卓越成就,截止到上个月,我市境内一年的机动车交通事故共计4365起,死伤人数2574人,同比去年下降20%……”··我和秘书在电话里确认了行程,稍微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像是落幕时的旁白:“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那天你从徐三手上接过我,失望的、愤懑的望着我,我就知道他们会有这么一天。”
清亮的锁扣声伴着关门的响声结束了这个房子里的一切··我爱过门后的这个男人,整整一千多个日夜,我曾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别人,后来发现,这刻骨铭心的三年,只是让我不会再爱他了。
23·第二次见到盛夏是在一星期后,那天午后突然下了一场大雪,司机的车坏了,我便亲自开车去教堂接尧姨·出门的时候,尧姨让我把大门口的一只半人高的纸箱子带上,说是里面是一块好几米的旧餐布,她想带回去做个参考,帮忙赶制一块新的。
纸箱旁有一只木制的高脚椅,我顺手帮着摆回了屋内,又将箱子抬到车后座··天色渐渐黑了,纸片般的雪在暖黄的灯光下翩跹而至,经过市中心时,尧姨突然坚持要独自下来走走,我想着此地打车也方便,便放下她载着箱子回公司预备开会。
车子才在车库挺稳,我就听到后座轻微的“嗯哼”声,声音太细听得我背后发凉,接着黑暗的后座里突然伸出一双手来,我吓得一激灵,立马按开了车内的灯光。
箱子里钻出孩子的上半身,正是那天被我取笑的小女孩,她揉了揉眼睛,懵懂地看着四周,半晌才瞪着我:“这是在哪里”·我想了想,她大概是坐在高脚椅上睡着了,不小心摔进了箱子里,我吓唬她:“叔叔是个人贩子,你现在被我抓走了。”
她扑腾着从箱子里钻出来:“那你要把我卖给有钱人吗”·我转身一把抱住她:“我这就带你给有钱人看看,你能卖多少钱”·她就乖巧地贴在我怀里,我心里正纳罕,谁知一进公司,她就挥着双臂大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要卖小孩啦。”
她在我臂弯里蹦得像条鲤鱼,我生怕她摔下来,紧紧箍着她的肩背,蹲下`身将她放在地上,她立马跑到看热闹的保安身边,指着我义正言辞:“叔叔,这个人是坏人,你快把他抓起来。”
整个楼层的同事下属哄堂大笑,保安蹲下`身来跟她解释:“小妹妹,他是我们沐总,不会卖小孩的,你是不是误会了”·“大哥哥,那你能帮我找到我妈妈吗我不要和这个人待在一起。”
保安咧着嘴角:“沐总,你看孩子这声‘哥哥’叫的,我都要跟您岔了辈分了·”·几个同事也凑过来:“老沐,你啥时候生的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闺女啊,我都没看到嫂子有动静,该不会是你藏起来的吧”·我对付不了这个孩子,欲哭无泪:“开玩笑之前,你好歹看看我俩长得像不像啊”·他们装模作样的将目光从孩子和我身上来回打量,突然一拍掌,纷纷笑道:“鉴定完毕,一定是沐总亲生的。”
我去办公室整理资料,小女孩被同事们逗着闹着睡着了,被秘书背进来,她巡视了半天没找到枕头,犹疑不定地瞥了我好几眼,我只好妥协:“行吧,枕我腿上吧。”
她甚至拿了我的外衣给孩子披上,走前报告道:“我和尧夫人确认过了,她已经和教堂那联系过了,孩子的母亲也在找人·交代清楚情况后,孩子妈妈说过会来公司接人。”
我瞥了她一眼,知道不是我的孩子,还照顾得像我女儿一样,看来是我平时太放纵他们了··大概是睡不习惯,她过了一阵就无意的闭着眼喊“妈妈”,我不忍心叫醒她,抱着她轻拍着她的背,她终于消停了一阵,接着开始叫“爸爸”。
这时视频会议时间到了,我只能试图摇醒她,可她在我怀里滚了滚身子缩成一团,爸爸倒是不叫了,小手却死死攥着我的衣服·据说抓握反- she -在猴类身上仍有表现,我只好忍耐着抱她去了会议室,接通了视频通话。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但当我迎着同事们心领神会的目不经意往下一瞥的时候,确实看到她半睁了眼睛,再一看她又把眉头眼皮皱得紧紧的,实在是非常可恶了··我忍不住去想,能养出这么古灵精怪的孩子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会议结束,秘书小步跑到我身边:“孩子妈妈来了,在楼下门口·”·又迅速补了一句:“是个男人·”·我颠着双腿,逗得她咯咯笑起来:“起来了起来了,你妈妈来了。”
她不肯让我牵她的手,我就站在她一米之外,陪她下了电梯,一直送到门口··门外穿着羽绒服的身影在光线下渐渐明晰起来,那人将满是雪晶的兜帽一掀,露出一张白梅般的面容来。
我被钉在原地,瞬间呼吸不过来,我以为自己已经将他忘得差不多,可蜂拥而至的记忆涌入脑海,我觉得头痛欲裂·飓风过境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不是有些夜盲吗,怎么在昏暗的门外等了这么久·他似乎也很惊讶,但很快恢复了过来,牵着孩子向我鞠躬道谢:“夏夏不懂事,给沐先生添麻烦了。”
·我机械般的开口:“没关系·这是你的孩子”·他点点头··“叫什么名字”·“盛夏,夏天的夏。”
“盛夏……”我将名字在唇间碾过一遍,嘴角有些泛苦,“很好的名字·”·“谢谢·”他笑了笑,眼里却什么都没有。
第七章 ·24·他这几年的履历很简单,盛夏一岁的时候他就通过朋友介绍,来到马龙市的一家医院工作,人际关系也基本集中在医院内,目前单身··我和夏克莘官商勾结的那段时间,两人都有默契地避开盛秋明的话题,直到听到电话里的女声,我还一度以为他应该还在夏的身边,不多做揣想。
那晚最初的情绪过去后,我心里突然多了一种感受——痒,黑暗中被浅浅挠着,想起他的面容就觉得发闷,我试图伸手去抓,结果攥得胸口发疼···诚如他曾言,我不会回头,但对一道题目而言,我完全可以换一种解法。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秘书按吩咐给我带了一套新衣服,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沐总是要出去吃饭吗”·她跟我一起一步步晋升到这个位置,我的大部分破事她都门儿清:“你去幼儿园接一下盛夏,她想吃什么玩什么都随她,她要休息可以带到我独居的公寓。”
她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明天会有一个新助理来报道·”·我看着她等她解释,公司里非行政部门氛围普遍较轻松,但就算我手下的助理,能照面的时机也寥寥无几,本不必事无巨细地向我报告。
“助理是夫人亲自举荐的,本来不符合流程,但人事部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就让人先在我们办公室挂着·这个人您也认识,宁远·”·我换上她挑的中长款驼色大衣,她快速帮我喷上香水,我想起了这个名字的主人,是那朵小麦色的栀子花。
在医院门口截到盛秋明的时候,已经七点了,他背着一个布包低着头急匆匆往外走,我险些没认出他来··他看完朝他微笑致意,愣了愣走过来,手伸进外衣口袋:“沐先生怎么在医院门口待着”·“好久不见,所以特意请你吃个饭。”
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不好意思,沐先生,盛夏还在幼儿园等我,我还要去接她回家·”·“我的秘书就已经接到她了·她认得我秘书的。”
他扫了一眼四周,最后对我笑道:“我不饿·”·我向他走进一步,他口唇间若有若无的白雾近在咫尺,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不饿,也要吃点的。
尤其是夏夏,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不吃晚饭·”·他的瞳眸扩大了一瞬,抵着下唇道:“沐栖衡,你这人真是……”·我之前说过的吧,承认自己的无耻,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
两人一面吃一面交流了一下现况,谈到最近的电子产品风格上的千篇一律时,他嚼着牛排总结道:“一切都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庸俗·”·我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歉意地笑笑:“我已经很久没有读王小波了。”
他不以为意继续往嘴里塞东西,我怕他噎着,把除了汤以外的菜都往自己这头端,又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水:“夫人的那部戏《长生劫》我一直在追呢,不知道主角最后会不会杀了他的恩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想起夫人指的是白晔,便回答:“我不看电视,所以我也不能告诉你。”
“这样啊·”·他倒并没有很失望,我看了一眼秘书发来的消息,说是盛夏吃饱就睡着了··“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要一个孩子”男- xing -的自然受孕几率低,他应该是很想要孩子,才想办法怀上并且独立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吧。
他把我跟前的沙拉端了回去,吃了大半才开口道:“我没有想要她,是意外怀上的·三个月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急于安顿下来,等到去引产的时候,孩子已经过了大月份了,只好生了下来。
“·我对他如此直白的回答略感意外,又觉得再问“为什么不去找孩子的父亲”过于唐突而失礼,便挑了句老生常谈的话:“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还成,明年的护士资格考试通过的话,我的收入会稳定很多,盛夏上小学的经济压力也会小一些。
“·他嘴角还残着点沙拉,我抽了纸帮他揩去,他一偏头半张脸蹭进纸巾里:“你呢,应该过得不错吧,有时候能在电视上看到你们俩站在一起,还跟大学里一样玉人成双,真是叫人羡慕。
“·“你还知道我和白晔在大学期间的事”我第三年认识他的时候,已经和白晔分手了··“你不知道你们这对很有名吗算了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25·我得承认我秘书的品味不错,即使是人影零落的八点的医院门口,还有几个满头黄毛的小青年朝我吹口哨。
他远远看到我,似乎是叹了口气,认命般垂着头向我走来··我接过他的包,陪他走出医院:“夏夏平时也等到这么晚吗”·他的轻笑溢出口唇,冻硬了在地上咕噜噜滚开:“今天不是有你秘书接吗”·一周后我带他去看电影,一部很冷门的东欧艺术片,片场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座椅扶手上的手很凉,我便将他另一只手也牵过来我在掌心里,分明他素来是个不怕冷的人··“你是包场了吗”·我望着荧幕:“没有。”
“我还以为有钱人看电影都要包个场什么的,防止有人破坏氛围·”·“电影院是很多人共同体验艺术的地方,包场才是焚琴煮鹤的做法。”
他手上的凉意顺着我的掌心像条小蛇一般钻进我的心里,心里有一角在蠢蠢欲动,我渐渐看不下去剧情,侧身搂着他的脖子,认真地吻他··电影散场出来的时候,我的舌头都麻了,盛夏欢快地扯着我的新助理宁远向我们跑来的时候,我连个招呼都打不出来。
她见了我便没有好脸色,和助理道了谢就缩在盛秋明旁边:“沐叔叔,你也来看电影啊,可惜小精灵放完了,你看不到了·”·她不知道我把她撇出去,拉着她母亲看了半场不知下文的电影。
我蹲下`身问她:“想吃什么吗,我请大家吃饭·”·她看了一眼盛秋明,扬起头道:“我想吃蛋糕,叔叔想吃吗”·这孩子心眼太毒,嘴巴又甜,在炸鸡店吃着蛋糕就开始起哄要我跟着音响唱两句,我连连婉拒,被她“吃口蛋糕润润嗓子”糊了一脸奶油。
她一脸天真歉意还憋着笑,我到分别了也没法对她发作·宁远耐心地帮我擦拭,直到车上还在用- shi -巾擦我的鬓发,我泄了一口气:“算了别管了,我回去洗一洗就好。”
·宁远讪讪罢了手,车窗外的连绵的灯光一柱一柱扫在他柔和的面庞上,那一点朱色的泪痣愈发分明·我当时给秘书的吩咐是:“谁举荐的都一样,能用就用,不能用就让他滚蛋。”
他被秘书打发来当老妈子,看来不会在我手下再待太久了··我问他:“工作怎么样”·他低了头,耳尖通红:“还,还可以,我还在努力记住各楼层的分布。”
我是在白晔的片场外遇到他的,当时他被一群小混混围殴,我看着附近没有保安,便上前人赶走了·他蹲在墙角抽泣,那时他的刘海还长,夕阳透过碎发落在他长长的睫毛、眼角和瘦削的脸廓上,像是斑驳的泪痕,然后他口齿含糊地朝我道谢。
我劝他先回家,那帮人在十几米外仍虎视眈眈看着他··他说自己欠了钱,又被房东赶出去了,现在片场又不要他了,他无路可去··我把他带上车回了家,告诉他暂时可以住在这。
晚上的时候他突然开门进了卧室,雪白的胴体钻进我的被窝,他的手颤抖向我摸索·我本就不打算碰他,而且抽屉里已经没有避孕套了·他抖得太厉害,我只好一把抱住他按在怀里,按了很久他放松下来,- shi -透了我整片衣襟。
我找到白晔手下的工作人员,安排他恢复了工作,让他照旧在家里住着,一待就是大半年··26·一个月的时候,我送了盛秋明一整套游戏皮肤,顺便邀请他回家吃饭。
我们吃完了外卖,又喝了点酒,当我打开音乐,看见他打开了卧室的门·透过门口可以看到满是玫瑰花的白色床单,他一挑眉,似乎全然不惊讶·我解开扣子像他走去:“先解释一下,这是我秘书的审美,我并不完全认同。”
睽违六年的肉体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畅,他的内核很紧,我抚慰了他半天,他还是疼得哭出声来·我在他身旁不厌其烦地吻着他的耳畔,心里的痒意终于消失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沙哑的哭腔:“栖衡,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晚上有事吗”·“也不要再去找夏夏了·”·我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晚上我要去尧叔家吃饭。”
“我过得很不好,你可以放心了·”·“夏夏也可以一起去·”·我们沉默了很久,等到两人都收拾好,打开门的一刻,发现有个人捧着纸箱子靠着墙坐着。
宁远喝得很醉,远远就能闻到酒气,冲我们打了个酒嗝后,结结巴巴道:“沐,沐先生,我没工作了,也没地方去了,可以暂住你家吗”·盛秋明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独自一瘸一拐往电梯间走了。
吃饭的时候,尧姨问起那天纸箱里的孩子,我便又把细节讲了一遍给尧叔听,他们觉得有趣,还把手机里盛夏的照片翻给他们看··尧叔眯着眼看了一会屏幕:“这孩子跟你挺像的,怪不得那几个董事问我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尧姨好像想起了什么,叫我去厨房给她帮忙·我看着干净的灶台不知该做什么,她的脸色却沉郁了下来:“小衡,其实我在你车上中途下车的那一天,我是去找了白晔。”
我有些不知所措:“尧姨,你如果想见白晔,我让他过来就好,怎么麻烦你亲自去”·她叹了口气:“那天我在车上,问你送我回去后要做什么。
你说要去开会·于是我问你接下来呢,你有些摸不着头脑,说,当然是上第二天的班啊·”·我是这么说的,虽然有盛夏这个小插曲,那天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我当时心里很惊讶,你似乎完全没有想过回家,或者打个电话给白晔,也没有这个习惯·你叔叔和我这么多年,无论工作到多晚,都会给我道一声晚安·联想到平时你们相处的时候这么客气,我觉得有些不对,所以下了车,瞒着你联系了白晔。
我知道他是大明星,每天都忙,不一定愿意见我,但没想到他很爽快地邀请我去你们的家·”·我觉得背上有点冷:“他跟你说了什么”·“什么都说了。”
我低头看着地砖的纹路,大理石上已经有了一些裂纹,但被一层层的油渍抹的匀润,倒像是原本的纹饰··“小衡啊,如果婚姻不幸福的话,就离婚吧。”
她忧伤地看着我:“我知道白晔是个名人,每次你们一起出席什么活动就有长枪短炮跟在后面拍,给公司白白加了不少知名度·可是,我已经有一个过得不幸的儿子了,我不想你也不开心。
”·我未曾想到她能敏感地察觉到我的缺损,也没预料到这种隐瞒给她带来的负担,我抱着她,痛哭出声:“尧姨,我大概,这一辈子都不会幸福了·”·回去的时候我没有去和尧叔道别,怕自己的情绪被他看出来。
车上的男子抱着自己睡着了,开出一段路后,我让司机在公园门口停下来,抱着他放在了躺椅上,车里没有毯子,只有车垫能勉强盖着御寒·他蜷缩在夜霜渐重的公园里皱着鼻子,不知能睡到几时。
第八章 ·27·这一天公司的事务不多,又没有应酬,天色暗了我便回了家·打开家门的时候听到欢快的“哼哼”声,虽然找不着调,但却是很欢乐的童声。
盛夏正在客厅里看着动画片,在高高的沙发上晃着两条小腿,见我来了,慌忙把薯片往身后一藏·我家没有零食,想来是路上秘书给买的,我忘了通知她取消接夏夏放学这件事了。
她奶声奶气地道了一声“沐叔叔好”,又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落满灰尘的24存屏幕向来只是再郁金香图案的壁纸上做一道装饰,难为她知道怎么开机找到频道。
我看了眼时间,等着节目结束就送她去医院··她突然问道:“你和我妈妈在约会吗”·我自嘲地笑了笑,而后开玩笑道:“嗯,没有。
你看每天下午都是我派人接你出来玩,所以算是我在跟你约会·”··“那我才不要跟你约会,我要和陈奶奶约会,她每次都会送给我巧克力蛋·”她干净的像一张纸,屏幕的色彩在她鼻子上挂不住,一闪便溜下去了。
“你知道什么是约会吗,就要去找陈奶奶”·她似乎对我质疑她很不满意,瞪着我道:“我当然知道,约会就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玩,就像静静姐姐和老董那样。”
“那你不喜欢我吗,我和你一起玩,怎么就不能算约会呢”·她拱了拱鼻子,很是嫌弃:“沐叔叔,你是个好人·可是我喜欢的大人,有陈奶奶、妈妈、董叔叔……已经多得数不过来了……”·她掰着指头认真的数,我却笑不出来。
这时节目也结束了,她利落地跳下沙发:“我要去找妈妈了,再见·”·我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门把,实在看不下去便在她身后拧开门,谁知她太着急,门一开就往外蹿,于是一头撞在门上流了鼻血。
我赶紧给她找餐巾纸,她捏着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原以为过个半分钟血就止住了,没想到她突然冲我翻了个白眼倒了下去··她倒在我怀里,我用纸捂着她的鼻子,血却怎么也止不住流了我一手。
我开车送她去了最近的医院,抱着她下车时,她还是闭着眼满脸血污·盛秋明在半路上接到我的电话,又正好是在这家医院工作,他一把抢过孩子递给护士,快速对医生道:“患者盛夏,女,5岁半,既往再障贫血两年,一直服用环孢素治疗,上个月的血常规是120,血小板200,其他在正常范围内。”
等孩子进了抢救室,他呆若木鸡地坐下来,过了很久才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在一旁低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让盛夏不小心受伤了·”·他摇摇头,没有看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一个女护士跑到他身边:“明明,怎么样了,别怕别怕,夏夏状态一直挺好的,不会有事的·”·十分钟后有护士出来,告诉我们血已经止了,只是孩子还有点贫血,目前O型血比较紧张,问盛秋明身边有没有可以少量献血的人。
我上前捋起袖子,告诉他们我是O型血··盛秋明突然上前一把将我推开,近乎咆哮着对护士道:”抽谁的血都行,就他的绝对不行·“·顷刻之间,我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下午,眼睁睁看着他依偎在别人身边,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被展览在众人狠辣的目光下。
陪着他的护士朋友突然一拍大腿,打破了我的难堪和尴尬:“明明,你糊涂啦,我就是O型血啊,抽我的绝对没问题·”·盛秋明胸膛起伏着,拼命点头,目送朋友和采血的护士离开了,才从紧挨着的墙面无力滑落下来。
我没想到他忌惮我到如此地步,我无论对他怀有怎样的怨愤,也绝不至于对一个孩子实施报复·我想说什么话刺伤他,维护我残损的尊严,可最后也只能说一句:“抱歉,打扰你们的生活了。”
手机震了震,屏幕上亮起尧叔发来的消息:“栖衡,昨天我们说的那个孩子像你,我特意去翻了翻以前的照片……”·我熄了屏,匆匆走了。
28·没想到一周之后,我应门铃声开门的时候,一低头看到满头小辫子的盛夏··她还背着小书包,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爬上沙发晃了晃腿,又跳下来对我鞠躬道:“沐叔叔,我今天是来感谢你的。”
“谢什么”她总不会谢我把她撞到住院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椭球形的小铁盒,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谢谢你送的巧克力蛋。”
巧克力是我让秘书去送的,没想到盛秋明肯让她收下··我笑了笑:“你是一个人过来的么”·“是啊,我都来过这么多次了,早就认路了。”
出于那天被盛秋明诘责的怨气,我给她开了电视,叫了外卖,让她在我家多玩会,自己则在一旁上网·外卖送的果汁体积太大,她就自个儿去厨房里拿了杯子。
我突然听到客厅附近“咣啷啷”的玻璃碎裂声,惊得快跳起来,发现她还趿拉着一块地毯好好站着,玻璃的透明展示台倒在她身后··我跑过去将她抱过来,确认她身上没有损伤,她却指着地上的玻璃和碎瓷片道:“对不起,我打坏东西了。”
我看了一眼,大概是她踩到展示柜附近的地毯时,因为拖鞋太大,夹着毯子险些摔了一跤,展示台被毯子拖着倒了下来,里面的白瓷茶杯摔落在地上··“沐叔叔,对不起……”她似乎知道是打碎了很贵的东西,攥着拳头跟我道歉。
那几块碎白瓷确实很贵,是我在尧叔出事的那段时间拍卖购得的·我也不清楚是什么途径看到它的信息的,但只看了一眼,就怎么也忘不了,鬼使神差地去了竞价现场。
据鉴定,它是北宋时期汝窑出的残次品,被工人砸了一道裂纹以毁弃,出于疏忽,这个茶杯并没被完全砸裂就被埋进了土里,这样九死一生的命运给它带来了极高的价格。
我拍下后,就把尧以劼叫来,两人掏光了所有可用的银行卡和现金,才把这个茶杯装在沉木匣子里带走。·两人蹲在马路伢子上发愁怎么回去,尧以劼拍着我的肩膀说:“做的好,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得我们挥霍无度一掷千金。”
他在车水马龙间高唱崔健的《一无所有》,还鼓励我一起唱,我抱紧了盒子死命摇头:“一无所有的是你,我还有这个茶杯呢·”·“切,这茶杯的一半钱还是我出的呢,所有权也得一人一半。”
这下茶杯已经彻底碎了,我收拾了残渣,倒进垃圾桶里·想到尧以劼已经是个四大皆空的出家人了,应当不会在意这点身外之物了,于是便爽快地对盛夏道:“没事,不是什么值钱玩意,你没事就好。”
她听了,终于鼓着腮长出一口气··要送她走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展示柜底层摔落一个蝙蝠侠模型,便问我从哪来的···这是我留学时带回来的纪念品,是罕见的错版,我逗她:“这是我打败了蝙蝠侠以后,复仇者联盟送我的纪念。”
她愣愣地看着我,我补充道:“是真的,我去过美国,把蝙蝠侠打得落花流水·我担心他不认账,就让复联给我一个模型作为战利品·”·她的双眼倏忽间像是燃放的焰火,却下一秒蓄满了眼泪,她紧紧抱着我,大声叫着:“爸爸,爸爸,爸爸你回来了。”
29·我打电话通知了盛秋明,盛夏在我怀里只是哭,听不进别的话··小区门口出现了盛秋明的身影,她立即拉着我的手往对面跑,她的力量这样大,我只能跟着她小步跑起来,心脏也仿佛被一根绳子牵着一般一步步作痛。
她在我们一米之间停下,向盛秋明大哭道:“妈妈,爸爸从美国打败了蝙蝠侠回来了,我把他给你带回来了·“·他愣了很久,看看我又看着孩子,终于把孩子拥入怀中,轻声道:“我知道了。”
盛夏嚎啕大哭,我的心也跟着乱颤,我们把她抱回了我家,由盛秋明安抚睡着··我在门口看着他们,愤怒像是从黑暗的泥沼里一点点攀着空气在肺腑里蔓延,我觉得自己快要接近某个真相,但得知真相前我的理智会更快崩溃,我摸出一包烟,哆哆嗦嗦地去点火,却怎么也点不着,我竭力控制着自己:“这孩子说的,是真的么“·盛秋明走到我跟前,微笑着歉意的礼貌地问道:“你是不是跟她说了美国、蝙蝠侠一类的东西我以前骗她,说她的父亲去美国打蝙蝠侠,赢了的话……“·“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我拿出手机,翻到尧叔给我发的照片,那是我们两家人几十年前的合照,照片上的我,无论在谁看来,都像是这孩子剃了头发再晒黑些的模样。
不,应该说她就是我以前的模样··他顿了顿,仍是微笑着措辞:“世上长相相似之人是很多的,就像我和白晔,你以前不也曾认错,可我们委实没有半毛钱关系就像夏夏和你……”·我向他身后的墙砸出声音来,将他箍在我的范围内,看着他不安的面容,怒极反笑:“你非要我去做亲子鉴定,才肯告诉我真相吗”·他终于不再说话。
我痛得蹲下`身来,朝他质问道:“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怎么忍心看她一遍遍地叫我叔叔,怎么忍心让她躺在病床上也不让她用我的血,你怎么忍心让我不知道……”·“直系亲属献血,是会引发并发症的。”
我站起身来,握着他的双肩:“你告诉我,她还那么小,为什么会贫血”·他闭了眼:“三岁的时候,她得了感冒,我误用了氯霉素。”
第九章 ·30·我请了整天的假,拉着盛夏的手和盛秋明一起送她去幼儿园,她在我们直接像个秋千似的摇摇晃晃,“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听··她叫一声我应一声,不厌其烦,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孩子真的是治愈一切的天使,让人可以不要求任何回报地去爱。
但这种惶恐的幸福里又有很多不安定的因素,但凡我游离一会就觉得急不可耐——我与盛夏分开的太久了,有大块斑驳的墙皮在我们的生命里无法重新抹平··盛夏所在的幼儿园是医院附属,距盛秋明工作的地方不远,但也得穿过大半个街区,我载着他在高峰期喧闹而迅猛的车流里穿梭。
等红灯的时候,我说:“我以前觉得,夏夏这孩子很不喜欢我,分明在别人面前还乖巧听话的样子,一遇上我就跟泥鳅似的,怎么也抓不住·”·盛秋明笑了,像是车厢里撕开了一袋尼龙:“盛夏是个很精明的孩子,知道怎么讨好别人,她肯在你面前撒泼耍赖,说明她是真的很喜欢你。”
到了医院,我又去找了白晔,他今天有工作,我在片场外等了很久,等到黯淡的天色一点点泛起白光,他披着一身冰晶进了屋·他见了我眼神一亮,似乎有些惊讶,让助理给我倒水。
我将笔记本电脑端到他面前:“这是我们的离婚协议,你看看有什么意见”·他立即站了起来,抱着胸皱俯视着我:“你等了大半天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我点头:“是的,这件事有些唐突,请你见谅。
如果离婚会对你的名誉造成什么影响,到时候可以尽管把舆论往我身上引·”·当年婚前我就跟他说过:“以后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可以照顾你·感情和生活上我们各不相干,财产也会做好公证,只是请你这两年先不要离婚,我也会给你相应的补偿。
可以吗,白晔”·那个时候他面容比现下还要苍白,裹在卡通的小毛毯里,贴在落地玻璃窗的角落,怯怯伸出粉色袖口的手,拉着我的衣角道:“好。
好的·阿衡,我们结婚,阿衡·”·如今他蹙着眉,绷了一会嘴角溢出凉意:“我知道了,法律方面我不太懂,我会把内容发给我经纪人参谋·可能要花点时间……”·“不过你能告诉我,”他突然倾下`身来,双手搭在我座椅的扶手上,双眼与我咫尺之遥,“宁远呢,你不要他了么”·这种潜在的压迫感让我略有不适,我伸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推开他,站起身来:“我的家不是流浪动物收容所,他也不是动物,我们不属于彼此也互不相欠。”
“我知道了,你走吧·”他跌坐进椅子里,垂首让我离开··我走出不远,方想起明天本来是要陪他去一场发布会的,但明天正好是周末,我想陪着盛夏,便回去想同他请辞。
谁知再进休息室,看到茶杯碎了一地,茶水和着鲜红的血液在米色瓷砖上如一条匍匐的花斑蛇,血的主人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我一眼,捋下了暴露着狰狞伤口的小臂的袖子,谈笑如常:“怎么回来了”··是的,你曾同我说过,他的精神状况已趋于稳定,但还是尽量不要让他接触太多的变动,尤其像是拍戏这种活动,会严重影响他的情绪。
可当时我没太在意,另一方面他在工作上也没出过岔子··饶是我毫无应对的经验,还是在四处找不到止血带的情况下脱了衣服,外衣材质太坚韧不好撕扯,而他的左臂已经像是浸了红漆的滚筒刷。
我七手八脚捆好之后,又将他横抱起来,我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他比两年前敦实了不少··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一言不发·我想起盛夏那时瓷娃娃一般躺在我后座的模样,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了医院,他被送进换药室,我在门外踱步,看了眼手表,还来得及去接盛夏。
我不知道盛秋明怎么突然撞到我眼前,他问了一句“没事吧”,我方想起这是他所在职的医院·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些不自然·我来得匆忙,脱了以后只随便套了件羽绒服,拉链才到胸口,衣服上又都是血迹,想来十分狼狈。
·“我还有点时间,我能讲两句话吗”他在一旁坐下··我突然有些烦渴,不知道他所谓的“还有点时间”是多长,还是背靠在墙边:“你说吧。”
他的手指绞了绞:“我想过了,如果你想陪在盛夏旁边,我愿意转移盛夏的抚养权,只保留我的探视权·”·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后澎湃的情绪上涌,我的理智几乎决堤,但却仍要作出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因为是我的孩子,所以要去引产;因为她流着我的血,你教她生病;因为我喜欢这个孩子,所以千方百计之阻止我们相认·虽然并不尽然,没想到最后一句是自己咆哮出来的,震得整个楼道静了静,各色异样的目光投来。
我抓着他的手腕,带他上了车,在幼儿园门口停下来··蓬松的雪晶在践踏下发出呜咽,融合成薄冰,他走着滑了两下,我拉着他一直走到教室门口:“如果你不要她,你亲自跟她说;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心,你就跟我陪她一起回去。”
他的手没有温度,被我掐得紫红,却没能挣出来·直到白晔的助理打电话跟我确认他已经接到白晔,他才能摔开手,活动自己的手腕··我顺着他的目光往玻璃窗里看,孩子们正在画画,大部分人的画纸上都是苹果香蕉一类。
盛夏伏在桌案上,略显短小的藕色毛衣没能遮住她的小半截肚子,一笔一画极为专注,她突然抬了一下头,正在我以为她会看向我们的时候,清澈的眸子又向下流转,嘴角旋起一枚酒窝。
盛秋明脱了外套:“你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吧,不要吓到盛夏·我的工作还没结束,麻烦下课的时候你接她回家·“·下课铃响起,盛夏披着火红色的外套,高喊着“爸爸——”像个小炮仗冲我冲刺而来,险些把我撞翻。
我在周边家长略惊讶的目光里一把举起她,背在肩上,欢快地朝人群喊了一声“走喽——”,迈着碎步小跑起来,听她抓着我耳朵发出“咯咯”的笑声。
到了晚上,盛夏早早洗漱好,躺在大床上,招呼我和盛秋明凑到她旁边,然后一板一眼给我们讲睡前故事··我捧着新买的一堆故事书,有些无奈地看向盛秋明:“她平时都是这样的吗”·大概是有一种为人父母的默契化解了所有尴尬,盛秋明笑了:“听听看吧,有些是从老师那听来的,有些是她自己编的。”
虽然逻辑有些粗暴,但我大概听懂了一个卖天鹅蛋的小女孩,和破壳的丑小鸭一起去找妈妈的故事,至于找没找到,就得等她醒来继续编了··我们三人关了灯睡在一起,听着盛夏均匀的呼吸声,沉在我心底的愤懑、忧惧和孤寂被一种充实的安定所替代,我低声道:“我七岁的时候开始一个人睡,那个时候分明有点害怕,但觉得长大了就不能再依赖父母。
如果回到当年的话,我一定会死皮赖脸多睡几个月,虽然醒来的时候每天都被抱到了自己的床上·”·他的笑声很干涩:“那你比我幸运,我对我爸没什么印象,我妈比天黑还可怕,我还是更愿意一个人睡。
相比之下,夏夏好像更怕黑而不是怕我,我捡的一张小铁床她没睡两天就变成杂物台了·“·“对了,明天麻烦你送她去一趟教堂,我需要回家收拾些东西。”
我转过头看向他:“你信教”·“不信·”·“那就不必去了,明天我们一起搬家·”·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睁眼才发现这母女俩已经抢走了所有被子。
盛秋明的睡相尤其差,人挨在床沿大半被子被他拉落在地上,盛夏则双手双脚紧紧抓着被子,甚至把自己裹了一圈,两人之间半米的余裕之上是绷紧的被子,难为他们抢了这么多年的被子。
我蹑手蹑脚取了一床新的被子给盛夏盖上,让她睡在我这一侧,我则绕到盛秋明旁躺下防止他摔下去··31·我们按着一家人的模式过了将近三个月,熬过了城市上空肆虐的北风,守完了被烟花点燃的雪夜,在盛夏攥紧的小手中一点点靠近,然后,相互憎恶,相互伤害,相互折磨。
也许是因为我们没能等来白晔的离婚签名,也许是我们天生不合适,我的律师方展半开玩笑地警告我小心被白晔起诉“重婚罪”的时候,我只是想起他出门前指责我买错了洗衣液的牌子以及客厅里他搭了一半的立式书架等着我去完成。
我们为一点小事就开始争执,看到烤焦了的吐司满怀怨气地诘问他“你是想饿死我么”,他也毫不客气地反驳我他并没有给我做早餐的义务·像一件破旧的毛衣上遍布的线头,我们能产生摩擦的地方避无可避,从盥洗室里牙刷的摆放到盛夏缺了一角的五角星发圈,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和他是这样没有耐心一触即发的人。
32·我曾带着他去小乔的婚礼,小乔嫁给了一个长她十岁的男人,那个人我也接触过,行事稳重端正,离过一次婚·小乔穿着繁复而不累赘的蕾丝婚纱,像一根爱奥尼柱,她挑眉看着我身旁的人:“是他么”··我没有回答,只是握手祝福,介绍道:“我的朋友,盛秋明。”
盛秋明客套了两句·小乔开玩笑伸出手道:“阿衡,你现在抢婚还来得及哦·”·我打了个干哈哈,身旁的人却冷冷道:“沐先生还是已婚状态,要是抢婚的怕是连累新娘子一起上法庭了。”
小乔不自然地笑了笑,扫了一眼四周,突然凑到我耳边道:“恶人自有恶人磨,阿衡,你惨喽·”·我心里憋着火,还是挂着笑带着盛秋明离开宾客的队伍,对他一字一句道:“乔小姐是我的朋友。”
他略有些无辜地蹙眉看向我:“那我是你的朋友吗,沐先生,你的朋友与我有什么干系呢”·我听到“沐先生”这三个字,就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脸上,咬着牙笑道:“你这么想,自然就没有关系。
我们也不是朋友,你穿着我给你买的衣服,坐着我的车,挂着我的名头来蹭吃蹭喝,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他火速脱下上衣,只留了一件衬衫,把其余的衣服摔在我脸上,扬长而去。
春寒料峭,我又不肯追上去,他回到家自然就感冒了·但我也没法眼睁睁地看他受罪,买了药倒了睡戳他侧卧在床边的脊背,他对着床头灯不肯理我·像山丘般逆光的身形僵硬着,我只好道歉:“今天我不该那么说,你是为了我才去的婚礼。”
·他不回答,我想起以前我们也有为了某个观点争执的时候,冷静下来后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为这些微末的事情浪费时间,多态层次分布才是理想状态,便主动求和。
他气鼓鼓地不理我,我就挠他的腰窝,他一面笑一面躲,威胁我道:“我还生气呢,你再来我就不原谅你了·”我不妥协,得意的指出:“你都笑漏气了,还生什么气。”
我现在已经没法肆无忌惮地去随意触碰他了,只好又劝一句:“身体好了才能有力气生气·你若是不吃药,那我吃,预防你传染给我·”·他终于蹦了起来抓过药盒,瞪了我一眼:“药也是能乱吃的你忘了自己喝过酒了”·33·我们虽然难以沟通,但**似乎成为我们另一种形式的发泄,在盛夏不在的场合,多半是我邀请他的形式,两个人以非常规的方式交缠在一起。
有时候是他在厨房做饭,我从背后搂住他,伸手探近他的领口和私域,听到他的呼吸逐渐变急促,就攻城略地般将他压在冰冷的地板上;或者是他洗澡的时候,我毫无顾忌地走进来,耐心地看他一点点硬起来。
但在晚上,将孩子哄睡抱去小床后,两人却像一对七年之痒后毫无- xing -致的老夫妻,一熄灯就背对着彼此睡去··34·确实,这样的状态出现前发生过一件事,我和他分别去接下课的盛夏,我以为自己是来得早的那个,结果盛夏告诉我,她看到妈妈到大门口的时候,被一辆小轿车接走了。
我拉着她的手,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他才若有所思地走到我面前··我像一位丈夫一样自然地将他拢在怀里:“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到·”·他的身体在我怀里僵了一下:“没去哪,就是下班耽搁了一会儿。”
他说去了哪我都愿意信,但他最终没有说,我只好查到他被白晔的助理带走了一阵··第十章 ·35·盛夏六岁生日前的一个月,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状态已渐渐超出了彼此的控制之外。
一天晚上,我们就明天的日程吵架的时候,盛夏推开了房门·她当时穿着一条粉色的小睡裙,瀑布般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胳膊肘的高度,长长的刘海在大而亮的眸子间散乱着,手里抱着枕头。
她安静的、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直到盛秋明噤了声··“爸爸,妈妈,是夏夏做错事了吗我今天没有把点心吃完,还把小熊的蜡笔弄断了。”
我想安慰她,喉咙却艰涩地发不出声音,盛秋明赤着脚跑过去,蹲在她身前:“没事的,爸爸妈妈在讨论明天去哪玩呢,声音大了些·等你睡醒了就好了。”
她被半推着出了门,我无力地坐在床头,深深的焦虑像烟雾一样在胸膛里升起·盛秋明回房间后迅速熄了灯,背对着我蜷缩着··结果第二天我们哪也没带盛夏去玩,而是把她送到尧家照顾,我们实在疲于假装琴瑟和谐的样子。
朋友给我发消息去聚会,盛秋明则是要去参加一个什么鬼培训,正好都在一家风景区的酒店,我便载着他去··我们在大厅路口生硬地分别,我嘱咐他培训结束了来包厢等我,我再带他一起回去。
我们这帮朋友,从前多是在一起玩车喝酒,自从纷纷有了家室,娱乐的内容也急剧缩水到互吐苦水的麻将大会和修身养- xing -的品茶了·我的手气向来不好,但自尧以劼缺席以来,我再不去,麻将局就难轮替。打了好几把后,我下场补一下肚子的亏空,却看见盛秋明在和几个人打扑克。算上他,也就两男两女,两个女子穿的是很凉快的哥特式风格,一看就是方展带过来的。·我上去一把将他拉起来,有些不满:“你和他们玩在一起做什么”·两个女子斜眼打量了我一眼,盛秋明又坐下去:“你若是想凑热闹,不妨告诉我该出什么”·盛秋明的牌倒是很好,他瞥了我一眼,正在犹豫要不要出炸弹。
我伸手替他理出几张顺子,甩在牌局中央,对面盘着腿一直低头看牌的男子扬起头来:“沐先生,这局输了算你的还是算盛先生的·”·我这才注意到他是宁远,许久没见他留了中长发和耳钉,漂亮了很多,我回头狠狠剜了方展一眼,他摊了摊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自然是算沐先生的,他这么有钱,哪里轮得到我来付账·”盛秋明眼也不眨地把我卖出去··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把钱包放在桌上,直起身子做了个“请”的姿势:“你们继续,我可不插手。”
过了半晌,盛秋明向我走来,把钱包交还给我,问我要车钥匙·我以为他把我的车输掉了,没多想就交给了他···他扯了扯嘴角,狭长的双眼里没有笑意:“我输了,车子给我我开回家。
至于赌债,会有人跟你讨的·”·他快步离开,我正一头雾水的时候,宁远向我走来,秋水盈盈:“沐先生,需不需要我载你回去”·我们在市中心的酒吧喝了很多,他聊起自己的近况,说是在跑龙套,也算有了稳定的收入。
“请你不要怪方律师,是我求他让我见你一面的·他新交的两个女伴,也是我们片场的……”·我一直都弄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他特特载我来说些不要紧的话,若说是重修旧好,我们之间没有旧好可言;若是为了钱或工作,他就该去找白晔,我是不会豢养金丝雀的。
白晔也是,前几年分明平稳了,这大半年又故态复萌,我不多盯着他些怕是又得进医院··一个两个,再加上一个盛秋明··我大概是要疯了··36·我喝了很多。
宁远扶着我出门,想打电话叫代驾,我摸到他酒红色的车门,差点吐到沙发上,于是摇摇晃晃下了车,推开他叫了一辆出租··他尖锐的诘问钻进我的耳朵:“这么久了我也想清楚了,无论如何都得为自己活着。
沐栖衡,你呢,你到底在为谁……”·剩下的半截话被我摔在车门以外··我扶着墙摸索到了门口,插了半天钥匙没打开门,门反而自己开了,我一头栽倒在盛秋明的怀里。
他朝身后说了一句:“爸爸喝多了,今天不讲故事了,你先回去睡觉吧·”·我挣扎着挂在他的脖子上,大着舌头道:“我回来了·”·他扶我去厕所吐了好几回,又替我收拾干净,责问道:“清醒的时候和别人把酒言欢,醉了就来找我收拾残局,我是你老妈子吗”·我那时已有几分清醒:“你把我输掉了,还不让我回来找你么”·“你不该回来的。”
他苦笑了两声:“沐先生,你应该回你太太家里,只有他会毫无怨尤的照顾你,而我不会·”·我真的极讨厌他叫我“沐先生”,捂着耳朵朝他大喊:“沐先生沐先生,我是死人么连个名字都没有还是你以为我是夏克莘,你的长期饭票夏先生”·这一下戳开了我们避讳多年的心结,理智和岁月的沉寂轰然消散,我的头和胸口痛得厉害,只好一下一下坐在地上去砸浴缸。
他抓住我的衣领,逼我直视着他:“还有什么话,干脆一次- xing -都说出来吧,省得像是我欠了你这么多年·”·我狞笑道:“当年你妈就是被小三破坏家庭才离婚的,她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儿子一次又一次勾`引有妇之夫,一定会非常欣慰吧”·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一拳,大概是酒精的关系,我不觉得痛,只是半仰着头冲他吼:“我说错了吗,你妈一定不会恨你,她到死都在为你苟延残喘地活着,怎么会介意你卖身给夏克莘呢白晔又给你开什么条件……”·他又冲我颧骨砸了一拳,最后却打偏了,我的鼻子火辣辣的,他愣愣看着我,突然微微颤抖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妈离婚的事你是不是……记起来了”·我拍了拍自己有些晕眩的脑袋,也没想到是谁告诉我他母亲的事情的,只是喊道:“接着打啊,我要是敢躲我就是个傻`逼。”
他松了手,我往地上倒去,后脑勺撞得嗡嗡地响,他的声音落在浴缸的水里溢出边缘,沿着缸壁蔓到地上流进我的耳畔:“你恨我,难道我就不恨你我他妈这辈子都不打算见你的,你却一次又一次接近,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有什么资格让我把盛夏生下来,凭什么把我困在这个家里”·他提到盛夏的那一刻,我想杀了他··我起身朝他胸口就是一个肘击,他被震得喘不过气来,我抓住他的后脖颈,一把将他按在浴缸里,他拼命地挣扎着,乱抓的双手沿着我的锁骨刮下几道血痕。
“咚咚咚·”是敲门的声音··浴室的门开着··盛夏站在门边,收回纤细的小手,她的眼里是平静的深海,像是橱窗里的布娃娃,一瞬间觉我得自己仿佛不认识她。
盛秋明在我分神的时候,从水中抬起头,剧烈地呛咳着··她踩着她的防滑透明小拖鞋,缓缓踏入狼藉的现场,在盛秋明身旁停下了,她拉起他的手,低低道:“妈妈,我们回家吧。”
我的心猛地跳了跳,反- she -- xing -的呕了一口,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寒冷顺着瓷砖爬上我的四肢百骸,牢牢桎梏住我的身体··我在地上坐了许久,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头晕,恍惚间看到满浴缸的血,再一定神,才发现自己- shi -漉漉的衣服上滴落的不过是水。
盛秋明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盛夏在沙发上歪着身子睡着了··天快亮的时候,盛秋明把盛夏叫醒,他提着来时的一个破旧的行李袋和用松紧带捆着的行李箱退出门口,礼貌地向我道别:“沐先生,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从今以后,再也不见了。”
我冲过去把一袋藏在鞋柜里的巧克力蛋递到盛夏面前,说不出话来··她没接,而是鞠了个躬:“谢谢沐叔叔,但我还没刷牙,不能吃糖·”·盛秋明牵着盛夏的手转身离开。
大概过了十几秒,盛夏突然跑回来,强颜欢笑着对我说:“爸爸,我会回来看你的·”·我差点落下泪来,慌忙摸了口袋,把钥匙塞到她手里,想再嘱咐一句,远处传来电梯的声音,她“噔噔噔”地跑走了。
那串钥匙被她的小手紧紧捏着,没发出一点声响··我是个傻`逼··我怎么会把钥匙给她·为什么她要回来,要认我这个父亲·我怎么不去死·几个小时后,手机响了起来,是盛秋明的来电。
·我不想接··过了半分钟,又有一个陌生来电··我接通了,果然还是盛秋明··“还有什么事吗”我想尽快结束这通电话。
“借我点钱,夏夏死了·”·37·几个小时前,盛夏死于我家附近的一场车祸··第十一章 ·38·记忆中仿佛下了一周的雨,天总是灰蒙蒙的抛着银丝,雨掺着凉意一点点渗进肺腑,又像是滚了一身的银针,怎么也无法纾解的疼。
朦胧中是盛秋明冷静的陈述:“他整天不吃不喝,脱水得厉害才昏倒了,注意补点葡萄糖盐水就好·”·有人一遍遍低声唤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个浅蓝T恤鸭舌帽的男人,他略忧伤地望着我,摘下帽子拍拍我的肩:“栖衡,我来看你了。”
我这才认出他是尧以劼,他比那时胖了,又晒黑了许多,我一把扑向他,旁边响起哗啦啦的声音,我抱着他痛苦地对他重复道:“对不起,以劼,对不起……”·当年我是怎么能对他说“看开点,一切都会过去这种”混账话,我装作感同身受的样子逼着他回到正常的轨道,终于把他逼出了生活之外。
我痛得就像是被一杆子打断了脊梁骨,在泥沼里原地挣扎,怎么也站不起来,他失去了家庭、妻儿和信仰,只会比我更痛·我两腿站不住,一点点从他身上滑落到腰际,他摘了帽子,露出受戒的烫伤,微阖了眼慢慢开口道:“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第二句话。”
他扶着我选好了盛夏的墓地,就像当年的我一样和盛秋明办完了各种手续和签字,一把推着我的肩,推我走到路上,我凭着惯- xing -跌跌撞撞走了几步,终于朝九晚五地开始上班。
39·半个月后的下班时间,我在医院门口截住盛秋明:“你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吗”·他充耳不闻地绕开我,被我转身拦住:“没有地方住的话,可以住在我家。”
我把他塞进了车,目不斜视地平稳地开到一处小区,带着他进了另一个家,我和白晔共同居住的地方·白晔给我们开了门,表情有些微妙··我进了门,冲他笑道:“你不是不想离婚吗,好的,我不离婚,但我带位客人来总可以吧”·“随你。”
白晔抱着胸倚在门框,无关痛痒的模样,他近年来的行程很忙,在这个家待的日子与我一样屈指可数··“盛先生,你不是一直劝我回这个家么现在你得偿所愿了,开不开心顺便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你可以在这住着,房租算你便宜点。”
盛秋明怪异的眼神将我从上而下打量,几乎要把我的伪装破开,半晌只是蹙了眉:“多谢你的好意,可是市中心的房子,再便宜我也租不起·“·白晔关了门一声轻笑:“盛先生是阿衡的朋友,还谈什么钱不钱的,爱住多久住多久。
你是喜欢朝南还是朝东的房间,是喜欢淋浴还是浴缸,我可以打电话叫家政……”·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白晔,你到底是好着还是病着”·白晔大概想不到我冷不丁给他一闷棍,晶莹的大眼睛瞪着我说不出话来,盛秋明自然地走进房子内部,丢下一句:“我看你们都有病。”
过了一周,白晔就跟着剧组出外景了,我仍旧准时准点把盛秋明接回家,把他扔进门里反锁后,又去找人喝酒··尧以劼大概是许久没碰荤腥了,喝酒也是和我一样,不要命的喝法,眼花耳热的时候摇摇我的肩膀:“栖衡, 我看你闷得慌——成天当人家得免费司机,下班了又把人关起来,打又不舍得,骂也不会骂,是在养狗么你这么一天天给自己添堵,你就不怕憋出毛病来。”
我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徒劳,他只在盛夏的葬礼上出现了三天,当着我的面把所有她的东西丢进垃圾桶,我去垃圾桶里抢出来,他就掏出打火机一样样地烧·他从来都是走得最决绝的人,我留不住他,只好把他困在身边,困住我的痛苦和怨恨能蔓延到的方圆之内。
等到我的失望和怨毒积攒到一定程度,我也许就能壮士断腕般与过去一刀两断了··再后来,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有些好事者把我、白晔和盛秋明的关系摊到了公众面前,指责这段徒有其表的婚姻和插足他人家庭的始作俑者。
我朋友把涉事的媒体一家家圈出来:“哥,你看要不要跟他们打声招呼”我扫了一眼关于我的部分内容,基本没什么夸大其词,左右有秘书帮我应付那些苍蝇一般的打探者,我便也懒得理会。
至于盛秋明,他若是因为这过得不好,我难道不该开心·尽管两个人像幽灵一样在房间里视若无睹,彼此半句话也不会多说,我也能略感觉到他看手机的频次愈发多了起来。
40·一天陪着尧以劼去看望他老丈人,回来的时候他拉着我去找盛秋明,让我至少把盛夏的墓址告知他。我驻足在他们医院前的天桥,吸着烟看着下面的车流,尧以劼见我不肯下去,便站着陪我。·大概第三支烟的时候,我瞥见盛秋明走上天桥,往我这边走来··有人叫了他名字,他停下来,茫然地寻找凄厉的声源,一个女子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奋力将他往护栏上撞,他竹竿般的身形在栏杆上折成两半,上半身折下护栏,又被身后的女人抓着衣服往外扯着。
下面是迅疾的车流,他没有掉下去,我冲上去抱住了他·接着我抓住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照着脸揍了两拳,她的面部青一块紫一块高高肿起来,我不想再下手,就抓着她的头发,将人一下一下往栏杆上砸。
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不少围观的人纷纷掏出了手机,尧以劼伸臂拦住我:“差不多就算了,别闹出人命·”·我从小到大,除了一年级的时候同女同桌互掐过脸,再没对女的动过手,现在却只是看着她在我手下点击般一下一下挣扎痛呼,停不下来。
·“你闹够了没有”盛秋明几乎将我推翻到地上··我闭上眼又睁开,他还是那副冷漠的样子,我想我也是朝他动过手的,应该是在几天前的酒后,第二天在客厅的地毯上醒来,看见他的左颌肿得厉害,走路也不平衡。
我走上前去问那个女人:“你是谁”·女人蹲坐在地上哭嚎道:“还有没有天理盛秋明是个小三,毁坏他人家庭,我教训他怎么了”·“都是爹生父母养九年制义务教育出来的,你是法律么,有什么资格剥夺别人的生命况且,他欠我的,还没有还清。”
我看向盛秋明,无意识地笑了笑··“我不管,小三都不得好死……天南海北,我一定要把她挖出来,让她尝尝我千倍万倍的痛苦……”·我实在没法再多看这个缩着身子抽噎的女人一眼,就仿佛是另一个自己当众撕开伤痕,就像那年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夏克莘的车子前。
尧以劼在我身后嚷嚷道:“都别拍了,散了散了,抓女干抓错人了·”·我不知道尧以劼他们动用了多大能量平息这件事,他告诉我,这女人是白晔的粉丝,又经历了婚变,在警察局里哭了好一阵,决定息事宁人不对我起诉。但舆论仍在发酵,追咬着我和白晔的婚姻的狗仔们,差点混进了我办公室。·41·我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在走廊口的遇到一位旧人,是我以前的女朋友,两人虽然只交往了一两个月,但分手分得不是很好看,好在过去了很多年,彼此已经不觉得尴尬了··我们寒暄了一阵,她似乎不太着急,问我怎么来了。
来医院多半不算什么好事,我说自己来找人,她说她妈住院告了病危··她从没和我讲过家人的事情,我略有些惊愕,叹了口气鼓励道:“好好休养,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轻笑了两声跟我道别,我在她错身离开的瞬间,看见走廊里的盛秋明··和跟他说话的夏克莘··42·我请了一周的假,把盛秋明和自己反锁在房子里。
一开始手机总是响,我就把手机都扔了出去,盛秋明打不过我,即使我不还手他也冲不出屋子,也可能是饿了许久,他终于安静地坐在地上,面对面睥睨着我··我们总有一个人会先死的,剩下的那个人就可以走出这件屋子。
也许是第五天或者第六天,门被从外面打开,我揉了揉眼睛,认出来的三个人是他的朋友冯静静、董释彰和尧以劼。·冯静静冲进门,“嗷”一声就抱住了盛秋明,关切地问道:“明明你怎么样了明明你没事吧”·我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被董释彰抓着衣服摔在地上,他暴怒着向我挥舞拳头:“妈的,十三年了,你怎么就是不肯放过他你知道他因为你受了多少苦吗就算年少的时候他欠了你什么,这么多年就盛夏这个事他也给你还清了……”·他喋喋不休地骂着,我没有力气还手,也不觉得痛,懒洋洋地乜斜着眼扫着天花板。
尧以劼站在一旁袖手道:“气出够了就带人走吧 ”·“怎么能够老大被他弄成这副样子,我打他几拳怎么能抵这孙子的债如果不是他……”·“没有他我也是这个样子。”
盛秋明扶着朋友的肩站起身来,声音很虚弱:“路是我自己选的,不关他的事·”·他的朋友小心翼翼地架着他走了,尧以劼叹了口气,给我泡了一杯水。我接过水,边喝边吐。·他拍着我的背:“当年我倒在寺庙门口,他们泡了一碗甘草,现在我只能就地取材给你加点白糖和食盐。
起来吧,今天我约了墓园,要把莹莹旁边那块地买下来·”·他了解我的程度比我于他更深,知道我一旦走起来就很难停下,我陪他去看了半天风水- yin -阳,又回去工作。
第十二章 ·43·日子像白开水似的在我身上浇了几天,公安部门给我打来电话,肇事司机已经出院了,他们暂时没能联系上盛秋明,便让我去确认一下案情进展··盛夏死于一场交通事故,或者,按照盛秋明的话,她死于一场交通意外。
我坐在硬质的塑料椅上,把当天的监控又看了一遍·人行道的红灯即将结束,盛夏背着小书包,穿着一条白色长裙,左手是一个小布袋,右手捏着拳头,站在双目无神的盛秋明身旁。
后面有路人撞了她的胳膊一下,她手中的钥匙被打飞落在路中央,她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警察的话嗡嗡地在我耳边响,我没办法理解他的意思,只好打电话等方展来处理,自己则是浑浑噩噩地走了。
方展给我回电说明事情地处理结果,那时已经是傍晚了,一盏一盏的路灯延伸向朦胧混沌的天际,我孤身一人在满目琉璃中行走,走了许久才想起自己是开车出门的,车子应该还在酒吧门口。
我想起大半年前,我和盛秋明关系没有那么僵的时候,盛夏在晚饭的时候溜进厨房,正要出来的时候,被她妈振聋发聩地高声喝住:“盛——小——鱼”·小鱼是这孩子的小名,每当严肃紧急的场合,盛秋明就会蹦出这三个字以达到抑扬顿挫的警告意味,盛夏像一只被抓住脖颈的小猫,探着头停在原处。
事情的起因是盛夏溜进厨房,给自己的米饭里舀了一大勺白糖·小孩子多半贪甜,我们怕她蛀了牙,便说了她几句,谁知道她越说越犟,竟然在我们面前摔了碗··我罚她在桌边站着,她仍是沉着脸气鼓鼓的样子。
盛秋明要赶夜班,临走之前对我悄声道:“盛夏下午吃了不少零食,你大可多饿她一会·”·她在桌边罚站,我也做不到当着她的面自顾自吃,便搬了笔记本在桌上办公。
过了一会她突然鼻子一皱,抽抽搭搭哭了起来··我那天工作上有点问题,心情也不好,没怎么理她,但肚子却叫了起来···叫到第三次的时候,她突然跑进了厨房,肩膀一耸一耸地抱着个碗出来了,我正担心是不是让她站太久了,她捧着碗递给我,吸着鼻涕:“爸爸,我,我错了,你吃饭,饭吧。”
我看了一眼碗里的米饭,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白糖··44·我坐上车,慢慢地开,给方展打了个电话:“方方啊,辛苦你加个班,把我所有的财产和股份,都捐赠给公司,明天就可以生效了。”
我挂了电话,往江滨大桥的方向开去,因为开得慢,被身后的长笛短鸣吵了一路·开到桥口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极目所见,来往的车辆寥寥,像是江面上偶尔泛起的波鳞。
桥三分之一处的护栏是合金的,两米多长,挂了把锁,护栏外是为了便于修葺而搭建的站台,我来回注意到这处护栏很多次··我正要加足马力,一辆出租车突然横在我眼前,下车的人是盛秋明。
他冲下来对我吼道:“下车——”·我无所谓地看着他,他跑到另一侧疯狂地拉把手踹门,我开了门,他钻进来坐进副驾驶,“砰”一声关了门。
他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无论你现在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我扯了扯嘴角,换档踩油门一气呵成,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车身与护栏越来越近。
“你毁了我,我也不会放过你·“我把油门踩到最大,眼睛有些模糊··他在狭小的空间里站起身来,覆过身来紧紧抱着我,我的手从方向盘上滑落下来,听到他挨在我胸膛的心跳,像是即将拥抱我的江流,呜咽而悲怆。
我记得他说过,“尔曹声与名俱灭,不废长江万古流”,却想不起他说这句诗的场景·他喜欢这种孤注一掷的热血,我却敏锐地感到这背后地无我无人的凉薄,我揪着他的耳垂让他再斟酌一遍古诗所用的手法,他之乎者也半天没曰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冲着我的额头一磕。
我刹了车··那一刹那我听不到他的心跳声,过了两三秒,他的心脏擂鼓般跳着,他缓缓松开我坐到车座上,像是落水后濒死回生的人,大口大口喘着气··有一种说法,神将一个人分成两半投入人间,让这原本一体的两人一生流离寻觅。
我们也许是被分割的两块- yin -阳相契的玉佩,可是各自在自己的人间磨损得久了,再也拼合不到原来的样子··我捂着眼睛,滚烫的泪水在掌缝里滑出去:“你走吧,最后一次,我放过你。”
45·我听了尧叔的建议,辞了工作,偶然得到了一份气象观测员的工作,便四处扛着设备边学边干··一干就是三年··黄昏的时候,我坐在甲板上,肠胃被摇摇晃晃的海浪搅得七荤八素,咸- shi -的海风夹杂着海鸟的笑声刮着我的脸庞。
我起身打算去睡觉,却瞥见硕大的太阳泡在深碧的海水里,懒懒地染红了整片水天相接之处,灰蒙蒙的雾霭一笔笔不同色调的黄晕,蓦地教我想起一个人躺在浴缸里的场景,暖灯洒在他半截露出水面的身子上,他在水雾里的双眼依然是水,沉璧鲛珠,不复如是。
天涯海角,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回去的时候,没想到是白晔接的我,他戴着半张脸那么大的墨镜和鸭舌帽,熟稔地接过我的行李,开车送我回了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旅途和工作中的见闻,待腹中略感饥饿的时候,他端着白粥和一个炒鸡蛋上了桌。
我们像是一对普通的下了班的夫妻,坐在铺满灰尘的落地窗前,安静地吃晚饭··我抬头的时候,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轮廓很深,我情不自禁地起身去吻他。
在咫尺之遥,他闭上了眼睛,我却停下了··他睁开眼,笑着对我说:“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前两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与一个男生隔着一扇窗户,他也许是白晔,也许是盛秋明,总之比印象中黑点,敲着玻璃跟我说话。
我听不懂,意识被禁锢在躯体里,连思考我是谁我在何处都做不到,只好费力地去转自己的视野,试图在目光里对上他·他不知怎么就哭了,我想安慰他,没想到自己起了身,突然间发现自己能动了。
此刻的白晔看着我,我能从他的双眸里看到满脸沧桑的自己··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却离开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拖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签过我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如今白晔两个字,也赫然在列··下面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我望向他,他吸了口气挤出笑意:“沐先生,多谢你这么多年来的照顾,我们有缘再见吧。”
他挺直了脊背从容迈步,像是电影的过场,一帧一帧在夕阳里过渡消失··46·入了夜,天空开始下雨,我的眼帘被一遍遍打- shi -而后被抬手擦干,我在单元楼的一间房门口停下,摁下了门铃。
门被打开,里面的温暖也冲出来,与我撞了个满怀·盛秋明愣愣看着我,我注意到他头上挂着彩带,脸上还有奶油和口红··他抓了抓凌乱的衣摆,似乎想同我解释什么,但鼓了鼓腮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把他拥进怀里,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渗入我的躯壳,我想起了那个梦中的少年,仿佛靠近他是我的本能··我在他耳边喃喃道:“从现在开始我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信,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必解释,我喜欢你,无论如何想和你在一起,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都请你不要再抛弃我了,好不好“·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一往无前的人,但同样一条路,我走了三次。
他紧紧的、用力地回抱住我,比那次在桥上还要用力,低声道:“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你就会后悔的··47·我开了一家很小很小的公司,重新开始。
小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整个公司只需要老板晚上加班的样子·公司虽小,但水电房租都不轻松,我旅行过后,能动用的现金不多,反倒是刚晋升的秋明整天接济我。
每天和他挤地铁吃便当,我反倒胖了不少,我摸着肚子上的游泳圈发愁,他却开心地捏着我的脸拍了拍:“胖了才好,省得那这张脸给我招蜂引蝶·”··大概是我二十三岁的那场求婚结局太过惨烈,第二年春天,他跟我求了婚。
那天中午他带着饭来公司找我,把所有的存款摆在了办公桌上,数了一半给我,想了想,把剩下的一半又叠了上去··我有点不明所以,他也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捧花,单膝下跪,一脸坏笑:“阿衡,嫁给我怎么样”·我扫了一眼配色恶俗的花束,脸抽了抽:“等一下,你这花该不是从病房顺手牵羊的吧。”
“是·”没想到他毫不脸红地承认了··我又瞥了眼毫无装饰的戒指:“你这戒指不会是淘宝买的吧”·“你就说嫁不嫁吧”·下属都扒着窗缝看热闹,我觉得这么轻易答应他实在是没面子,脑子飞快转了半天:“你的戒指我还没买呢。”
他蹦了起来,掏出另一个戒指盒塞到我手里:“给给给,十年前就买了,你怎么忘记了”·我打开磨的发白的酒绒戒指盒,摸着光滑温润的金属环,一把抓住他的手套了进去,趁他反应过来前,也嬉皮笑脸回敬他:“这下可套牢了,你就说嫁不嫁吧”·我们办了个小小的婚礼,尧以劼没当伴郎,而是当了个差点迟到穿着交警服的司仪。前两年主持嫌他连破酒肉二戒,把他赶出了寺庙,他回来后嫌公司没人给他兜着事,转头去考了交警,成天开着豪车去占交警院狭小的车位。·第十三章 ·————————————————————————————————————————————————————————·————————————————————————————————————————————————————————·“我大概了解了。
那你婚后的生活怎么样能跟描述一下你的感受吗”诊疗室里,医师翻过一页评测量表··对面的男人一低头,笑了:“婚后的感受么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无论在哪里,或者是做什么,都毫无畏惧,就像小时候父母就在身后一样。
我记得《霍乱时期的爱情》里有这样一句话:‘诚实的生活方式其实是按照自己身体的意愿行事,饿的时候才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虽说有的时候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和委曲求全,但我们都诚实的、充实地一起过着日子。”
“那你能再说说噩梦开始的契机吗”·“三个月前,有人联系上我,问我长佩市郊外的那栋别墅愿不愿意卖,那栋山腰中的小楼曾是我和父母每年暑假都去玩耍的地方。
他们自我十八岁离开后,我受尧家照顾,也未曾在踏足那间屋子,于是和对方说会考虑··“其实我一开始便不打算留下那栋房子,我的父亲是军人,母亲是军医,他们的祖籍并不在那座城市,只是为了分公司的业务才定居在那。
尧叔在他们罹难后,按照他们生前的约定,将二人的骨灰撒到了澜沧江·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接到电话当天晚上就梦见了他们,醒来的时候枕头都- shi -了,秋明一直抱着我轻声安慰。
·“但噩梦却越来越频繁而痛苦,父母的面庞在梦里越来越模糊,即使梦里没有任何内容,我也哀恸地半夜醒来,抱着秋明哭泣··秋明特意陪我回了一趟别墅和云南,回来之后,我不再梦见他们,开始噩梦愈发难以摆脱,最终的内容变成了——秋明在空白的背景中坐地痛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和以前梦中的我一样,我想去安慰他,却仿佛我们之间多了一重玻璃屏障,我怎么也够不到他·只好逼着自己醒来,看着他蹙眉凝视着我,才安心下来。”
医师点了点头:“那么,可不可以再请你补充一下,盛秋明这几个月的精神状态呢”·沙发里的男人摸索着无名指的戒指,眉睫低垂:“他大概是受了我的影响,每晚也睡不好,白天也总是惴惴不安的,像是在等着什么事。
他其实是一个不太有安全感的人,或者说,总是以孤勇掩饰自己的情绪……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些噩梦对我们的生活影响太大了·”·治疗师双手交握:“你有没有想过,这几天你所作的梦,内容都是关于你妻子的,也许不是因为父母去世的哀痛复发,而是你妻子在你们平时相处时给你施加的影响呢他最近有遇到什么事情么”·“应该没有吧,平时也就是我的问题,工作的事情他都会跟我讲,连夏先生的小女友引产的事他也不会避讳我。”
“那么关于那栋别墅呢,还有什么进展么”·男人犹豫了一下:“前两天我在搜集有关那栋别墅的资料时,问了句尧叔,他的反应有些紧张,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起那栋房子。
我一五一十跟他解释了来龙去脉,他站在窗口抽完了一根烟,然后对我道:‘也许这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你现在安定下来,我想你父母在天有灵也会宽宥我当年的一点隐瞒,但你有权利知道一切。
你跟我来吧·‘他带我去了书房,从保险柜中取出一份文件,嘱咐我道:’看与不看在你,只是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我打开了文件,看到一份死亡鉴定报告,上面写着,我的父母,我一直以为仍在远方旅行的父母,竟然是死于暴雨天的交通事故,而且事发地点就在那栋别墅的山路上。
我颤抖着去追问尧叔,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记得,为什么他要在所有人面前隐瞒此事”··“他说,他并不清楚当年的细节,只是得知当时连周暴雨,山体坍塌,我就在别墅里,他们大概是为了接我才冒雨开车上的山。
‘也许是你还小,或者觉得至亲的死亡自己也有责任,所以生了病,病得很厉害,连我都认不出来·所以等到处理好一切,我做主在所有亲戚朋友前换了一个说法,告诉他们沐家夫妇失联了这么久,是因为遭遇了空难。
你病好的时候,离高考也不久了,医生给我的诊断是心因- xing -遗忘,我也用同样的说法劝你节哀,将你带离了长佩·’“·“所以,”治疗师试着总结道,“你这次来,本质上是希望恢复父母逝世那年遗忘的记忆,以结束近来的梦魇”·男子艰难地点了点头:“还有,我觉得,也许我和秋明很早以前就认识。
甚至,甚至他可能也知道我忘记的事情……”·治疗师扫了一眼条目繁杂的评估单子:“接下来的治疗,我可能会采用催眠的方式·如果你觉得治疗方案不妥,或者有其他的顾虑,可以现在提出来。”
男人沉默了很久,无意间摸到指环的时候仿佛突然增加了勇气:“我父亲一直要求我‘不迁怒,不二过’,有时候我以为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可是我和秋明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后,我才明白我只是不敢面对那个感情方面一无所有如履薄冰的自己。
再这样得过且过下去也是无益的,我不希望他再为我的事情感到困扰了·医生,你可以开始了·”·男子躺在诊疗椅上,听着医生的吩咐闭了眼·意识里先是一片黑暗,而后是空荡荡的无处着落,像是身处太空之中,又猛然醒悟到自我便是宇宙,这一回神,黑暗中又出现了无数闪烁的光点,它们旋转着或者战栗着向四周逃散。
因为是真空,无处可循的心跳在宇宙中无声回荡,仿佛不断胀大的气球,一切都越来越暗,越来越冷,他在意识中伸出不存在的手去抓握,时空的碎片在他不存在的眼前闪过,有一个男人扛着一个女子下山的情形,有棕黄沙漠里戴着面纱的神秘女人,然后仿佛有“嘭”的爆炸声,涨破了的气球迅速热寂,冷得像是一整块柔软的金属。
就在他觉得自我被镶嵌在这片致密的银白中时,眼前出现一座飘摇破败的寺庙,他敲开了门··————————————————————————————————————————————————————————·————————————————————————————————————————————————————————·48·我注意到这个男生很久了,事实上,我们学校的所有人,想不注意到这个人都难。
我在重点高中的重点班,成绩中等,各方面都不算吃力,但在学生时代,老师们就是以成绩分三六九等的,常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习时还在走廊外裤脚挽到小腿勾肩搭背的那群男生。
他们据说有某种组织,其规模和形制足以与令人退避三舍的学生会相媲美··一天下午,我提前做完了考卷,环顾伏案奋笔疾书的同学,突然觉得有些无聊,便趁老师出了教室,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扔,从后门溜了出去。
我来到自行车棚,看见有人正在一辆一辆地扶自行车,车棚里的车子挨得近,一招不慎很容易连排倒伏·我想上前帮他,他听到脚步声慌忙转过身来,见到我后忙摊了手站在一旁,显得扶车这件事与他无关似的。
我也能理解,盛秋明可是我们学校炙手可热的扛把子,要是被人知道他还有五讲四美的时候,着实会有些损害他的形象·我便冲他微笑了一下,走上前去帮他把剩下的车子扶好,他袖手看了我一会,也弯腰去扶,两人扶到最后相挨的自行车时,他有些局促的眼神正好与我交汇。
我注意到那是一双很澄澈的眼睛,迎着夕阳,所以虹膜像是细致的金色丝线,让人想起安静矜持的小猫··49·他们似乎每周都有帮派大会一样的东西,有次我值日走晚了,碰巧见证了开会的内容。
盛秋明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坐在空教室的旋转椅上的,听到手下汇报:“上个月,我校女生被隔壁学校拦路吹口哨共计三十一次,男生十五次,车棚里被偷放玫瑰花共计四十六朵,同比……”·“兄弟们,你们还没有危机感吗”他突然爬到桌上,语气痛心疾首。
“前两次的滑冰场他们占了先机,也就罢了,现在竟然把罪恶的触手伸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我校的学生,不,我们手下待宰的羔羊,已经成为他们虎视眈眈的对象,你们一个个又在做什么董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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