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番外 by 逐月慕白疏影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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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番外 by 逐月慕白疏影动(2)
·“在,老大”·“你他妈身为负责人,怎么缺席了两次放学后的盯梢”·被诘问的男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终于有人喊道:“报告老大,二哥去盯刘莹莹了”·我差点跟着他们一起笑出声来。
50·那天上完厕所,正要出门,突然听到门外他和一帮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厕所里除了我并没有别人,我就躲在一侧听着,结果听到盛秋明高声道:“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有魄力。
要是换成我,别说一个刘莹莹,就算是人家是校花校草,我都敢现在、立刻、马上亲一个给你看你信不信“·我对着镜子迅速理了理领口,不急不慢地走了出去。
全文完·第二卷 昔年陈醋共君尝·第一章 ·我想自己大概是被伸在被窝外的两条冰椽子压醒的·簌簌的寒意钻进我眼缝里的鱼肚白,扑面压上来,我一哆嗦,赶紧把胳膊伸进被子里,结果全身被激得蜷缩了一下。
闭着眼抖了好一阵,温度怎么也上不去,我这才意识到被窝里的暖汤婆子不见了···小孩身上三把火,盛夏今年五岁,正是新陈代谢旺盛的时候,我原想蹭着她挥霍的红外线拖一两天的暖气费,她一起床,被窝上下都像是铺了一层薄饼,我被困在里头不愿意动弹。
我听到锁舌拧转的声音,接着细碎的脚步声柔软的踩在意识里:“妈呀,吃饭了·”·盛夏这两天学到从电视剧上学到了“妈呀”这个感叹词,她觉得有趣,便跟在我屁股后头长一声短一声地这样叫我,我疑心她是懂得“妈妈”和“妈呀”的区别的,毕竟她连幼儿园都没上过,就能从隔壁一年级的小祥手上骗棒棒糖吃。
她见我装死,便把包子放在我鼻子上头晃了好一阵,我怕包子凉了,闭着眼“啊呜”一声抬起脖子一口叼了塑料袋将包子拖回被窝,又坦然佯睡·她“咯咯咯”地在一旁笑,又伸出热乎乎的两只手摇我的肩膀,摇着摇着手顺着锁骨搭在了我脖子上,我一个激灵便坐了起来。
盛夏六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她一直在哭,我坐在地上慢慢撤了压在耳畔的手,掩在她的口鼻间,她滚烫的眼泪濡- shi -了我的手,我便往下探了探,虎口正好卡在她的脖子上。
她抱来一堆衣服扔到我怀里:“妈妈,你发什么呆,快起来送我去礼拜堂·”·我当然不会告诉她我在想差点掐死她的事,而是昂着头下令道:“男女有别,不准看妈妈换衣服。”
她瘪了瘪嘴,嘟囔了一句“真是害羞”,还是一蹦一跳出去了··我迅速脱了睡衣套上内衣,与寒意争分夺秒的间隙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九点了。
从这间出租屋到礼拜堂要走上半个小时,也就是说,当我牵着盛夏进入礼堂,就得在众目睽睽弯着腰红着脸说一声借过,被那个不知道是牧师还是神父的西装男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然后挨上半小时的宣讲,才能溜之大吉。
尽管我不愿在这些肃穆仪式中的插曲做主角,但盛夏的午饭和晚饭才是真正值得我头疼的·所以为了她的牛奶鸡蛋鸡腿和巧克力豆,我们磨磨蹭蹭地在路上分掉了慢慢冷掉的两个包子。
推着红木门“吱呀”而入时,依旧被各色各样回头不满的眼色迎接了,我再度看了眼时间,看来是拖堂了·我偶尔会想,这些人中有没有感激我的存在,在他们听得云里雾里即将滂沱泪下的时间,我推开门,宛若故事里的天使长,将屋外浩荡的光明慷慨放入,无差别地恩慈地照亮他们每一个人,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据说是梵语里“前途一片光明”的意思,我妈说的,我没考证过··但事实证明我想多了,我今天昂首挺胸细细检视他们的目光,仿佛军演的长官,却只看到不满中一些同情悲悯的情绪。
盛夏也如我一般坐得笔挺,手搭在双肩,两眼放光地看着表情跟念悼词一般的主讲人··盛夏不信神,她信巧克力蛋··我侧歪在扶手上,朦胧中被盛夏唤醒:“妈呀妈呀,大蝙蝠来了,你快起来赶紧逃啊。”
我猛得睁开眼,果然看到燕尾西装的主讲人,将目光越过簇拥着他的人群,微微蹙了眉,向我的方向投来··“好了好了,你快去和小朋友上绘画课吧。”
我冲她摆了摆手,她跳下座椅,粉色的小裙子像花瓣一样舒展摇曳,那双牛皮小靴子在大理石上“噔噔噔”地响,又停了下来,冲我眨了眨眼睛道:“今天有新的慈善赞助,等我回家给你带好吃的啊。”
我点点头,起身便要离开,没想到快步走到门口,被另一个穿着麻布长衫的小头目拦住了·她是管教孩子的嬷嬷,我立即赔上笑脸:“你好,陈阿姨,今天的布道真是让我和夏夏受益匪浅。
夏夏整个过程都一丝不苟地听着呢,如果不是教堂不让用手机,我一定把牧师的话录下来,每天让她睡觉的时间听·”·甭管她听不听,拿来给我催眠一定奏效。
陈阿姨礼貌- xing -地笑了笑:“夏夏是这帮孩子中最认真的,也最听从神的教诲,虽然她还小,但我觉得神是认可这样聪慧又乖顺的孩子的·这孩子的洗礼会由我们神父亲自负责,您看今年的话”·“洗礼啊,是不是太早了点,我总觉得夏夏这孩子不稳重,还需要您多监管才好。
她前一阵子还和小伙伴打过架,我担心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影响……”·“陈姨,公司那边来人了,想要参观四周,您先去招呼一下吧·”有人打断了我的话。
陈阿姨犹豫了一瞬,略带歉意地低头对我道:“盛小兄弟,不好意思,我暂时有些事,夏夏的事情等下午您再来的时候,我们再聊吧·”·我赶紧顺水推舟:“好好好,您先去忙吧,教堂的事情比较重要。”
我走出礼堂,看到广场上已经歇着几辆大卡车,想来是这次捐助教堂的公司所属,车身写着“高旌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感觉有点眼熟,说不定是来过一次的。
我心里默念了一声“上帝保佑你们三花聚顶,阿弥陀佛“这些热衷于给教堂赞助的有钱人,我是真心希望他们活得长长久久,小孩子长得快,今年送的靴子明年肯定就穿不下了。
在公交车上晃荡了好一阵,赶到医院的时候正好十二点,我刷了冯静静的卡成功蹭上了三菜一汤,挨着一帮叽叽喳喳的实习医生狼吞虎咽,又飞快打好了营养餐跑到住院大楼。
正好错开了下班的高峰,员工电梯里畅通无阻,我成功在14床串门回来前摆好了饭菜,她脸上的浮肿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扫视饭菜的目光显得越发犀利,又云淡风轻地歇在一对突出的颧骨上。
我咧开嘴傻笑了两声:“薛阿姨,今天做饭的厨子和昨天的不一样了,您赶紧坐下尝尝吧·”·她用鼻子应了声“嗯”,略扬着下巴坐在床头吃饭,吃了两口便努着嘴道:“小盛啊,你今天早上干什么去了”·“这不正好周末,我上午睡觉呢。”
我和她的雇佣合同里,工作时间只是中午到下午6:30,早上做什么关她屁事·她两瓣嘴唇咀嚼着饭菜,仍有余裕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莫要贪睡,早睡早起才对身体好。
医院的花园里空气好,你又是护工,就该早点来遛上两圈·”··我听得出她言外之意是嫌我来得太过准时,没能让她多用上几分钟,这时腹中泛起一个饱嗝,油盐酱料的味道缓缓涌上喉咙,便也不想挑刺:“阿姨您说得对,得空我就多去跑跑步,免得将来落下一身老年病。
阿姨您中午多吃些,下午的透析的号排晚了,下一顿怕是要晚点吃了·”·“没滋没味的,不吃也罢·”她放下了筷子,一挪屁股坐在床头,看架势是要睡觉了。
我瞥了一眼餐盒里的白菜素肉,没盐没油的也难为她吃了这么多天,叹了口气道:“阿姨,这一顿饭菜15块钱呢,您不吃就别浪费了·我还年轻能吃得很,你不介意的话,我就……”·“谁说我不吃了,”她突然提高了声调,转过身来,“你少吃点注意身材,我一顿不吃过两小时就得低血糖。”
伺候她吃完了饭,我便去护士站通知测血糖,又下楼去排队领了化验单·甫一进门,便听她高声道:“小盛,我葡萄呢,上午9床送我的那串葡萄呢”·一般而言,我中途离开的时间和她的音调是成正比的。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是将化验单塞进她床柜,装模作样找了一会,提醒她道:“阿姨你这葡萄是打算留给孙子吃的吧您自己放下了葡萄就没碰过吧”·她愣了愣,而后粗声道:“那是,那是当然,我小孙子来了没零嘴吃怎么行“·“哦,我想起来了,刚才收拾碗筷的时候,我顺手把葡萄放在您上头那排衣柜了,和其他的水果放在一起呢。”
她重重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你把上头的柜子打开,我要看一眼·”·上头的衣柜比较高,按她的个头是绝对摸不到的,我从善如流开了柜门,让她的目光在青翠欲滴的新疆提子、黄澄澄的小蜜橘和那串各个丰满深紫的葡萄间逡巡了一阵,又慢慢把门阖上。
“这些都是给我小孙子吃的·”她嘟囔了一句··“是,”我附和她,“您那小孙子看到这么多水果,可不得开心坏了·”·“要是下午孙子来看我,我却还在透析,你可得记得把水果给他。”
午睡前她又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虽然老太婆的透析安排得有点晚,到底没错过探视的时间,不过她钟爱的小孙子没有来,我给她测好了体温报备了护士站,离六点半还有些时间,便挨着墙角刷手机。
“小盛,我那血压是不是该测一测了”·“测过了,医生说好着呢,按时吃药继续少吃盐就好了·”我但凡在她身旁闲着,就是她的一颗眼中钉,本来我大可找个托辞去别处坐着,但她这两天血压不稳定,我得多留点神。
路灯一盏一盏点亮昏沉的天色,没想到这时有一个女人来了,老太婆听着高跟鞋的声音瞥了一眼,又转头看向窗外··探视的女子除了屋外头的寒气,什么都没带,在床边两米停下脚步。
我见她神色冷淡,也不上前打招呼,牵了只空热水壶往外走了·冯静静若是遇上这场景,一定是紧张兮兮地躲到厕所听墙脚,我向来没这样的兴趣又兼这几年听得腻烦,干脆绕了一圈远路。
“呦,你别以为我年纪大好糊弄,你是我女儿,不给我付赡养费是犯法的·我可以让小敬找律师告你——”薛阿姨一如既往,说话有着固步自封的平静。
女子却气得浑身发抖:“你要告就告,就怕你活不到法院宣判的时候·你这种蛇蝎女人,法律就算纵容你,老天也不会放过你的·”·老太婆瞪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着:“我是蛇蝎,你是我亲生的,那你想想自己又是什么天理报应,不孝顺的人是要被天打雷劈的,你这样咒我,说不定自己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我站在门口,掂了掂自己的空壶,想来自己还是多虑了··“你……你,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我没成年之前,怎么没想到一刀杀了你”·女子声音尖锐,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打扰到其他病人了,我上前放下水壶:“不好意思,探视的时间就要结束了,请您先回去吧。”
她剜了老太婆一眼,似乎要把背对着自己的母亲从肩上斫下一块肉来··在她快要到电梯门的时候,我叫住了她,请她往楼梯间走·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抹了抹脸侧身穿过安全出口的单向门。
“嗯,这个……薛阿姨也说了,不管什么情况,这个医药费你还是要帮忙承担的,小贾先生这边,已经三个礼拜没给我开过工资了·”·她带着哭腔冲我喊道:“她死了关我什么事,我欠她的这么多年早就还清了。
反正她也只有一个儿子,凭什么要用钱的时候偏偏找到我”·我抓了抓头发:“嗯……其实想报复一个人,有很多办法,包括让她活下去,像是去找医生积极劝说手术,像是去给她请个会诊不断地抽血化验……现在能来看望她的人基本都轮完了,以她现在的状态,每让她多活一天,才能让她更难受。”
·女子愣愣地看着我,大概完全想不到我会这样劝解她,捂着脸哭了:“她打我小就想弄死我,冬天不给穿棉衣,上桌不准吃肉,洗头的时候趁机把我摁在盆里,她一直一直想我死……现在她终于遭了报应……”·按道理我应该抱着这位女士的肩膀安慰两句,但我的护工服是两天一换,今天没法洗,所以我站得离她近了点,递上纸巾叹了口气道:“你的女儿,一定不会过得这样艰难吧。”
她擦了擦眼泪,从钱包里翻出所有现金递给我,匆匆转身走了··回到病房里,薛阿姨已经睡下了,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妥·我正要离开,她突然在我身后问道:“水壶怎么是空的。”
我答道:“您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准备好了,另一个水壶也是满的,够您今晚和明早用的·”·“连你也看我笑话·”她低声道。
·我不打算回应她,她却又说了一句:“把柜子里的水果拿走吧,再放两天就要坏了·”·第二章 ·接到盛夏的时候,她气鼓鼓的,连我手上的水果也没看一眼。
我牵着她的手走了五分钟,她终于忍不住跺起脚来:“今天气死我啦·”·十岁以前,我但凡话里掺个“死”字,我妈都会义不容辞拿起最近的衣架、筷子、鸡毛掸子打我一顿,但我既然整天在医院里,对这些也没什么忌讳:“怎么了,没拿到巧克力蛋吗”·“今天发礼物的叔叔可讨厌了,我都表现得这么好了,他非不把蛋糕送给我,送给了那个小胖子。”
“那他送你什么了”我分明看到她身上背的小提琴盒子了,却还是故意问她··她咬了咬唇,愤恨地盯着地面,甚至凌空踢了一脚:“他叫我给他表演节目,我说我要讲故事。
他却让我唱歌,唱完还拍着掌笑话我,给了我一个小提琴·”·盛夏是地地道道的五音不全,那人听了她唱歌还送琴,恶意实在是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了,我撺掇道:“如果他下次还来,我提前给你买个小蛋糕,你就让他也唱一个,唱完了就把蛋糕不小心糊他脸上,就说是送他的奖品。
“·她“哼”了一声,表示这个主意她很赞同,又将小提琴卸下来,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我:“妈妈,这个能换钱吗”·回了家,正打算回复冯静静一整天马不停蹄的消息轰炸,她就直接打来了电话,向我炫耀了一通以“老娘现在是去过Dissny的高贵人种“为中心主题的见闻经历,又以”夏夏肯定会喜欢的,真可惜你们没有中奖“为结语花掉了我手机30min的电量,反正接听方不收费,我把手机晾在一旁,洗衣烧水又把小提琴挂到了网上。
她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Dissny真是太好玩了,我们明天晚上去吃火锅吧,医院旁边那家开业大酬宾呢·”·我不喜欢火锅,因为每次吃过后都得洗一遍衣服,但按照冯静静“想到就去做”的个- xing -再加上特殊时期,我想明晚我和盛夏大概是能蹭蹭白食的,于是爽快的答应了她。
果不其然,她刚一挂电话,董释彰的电话就摸着屁股来了,我翻着书冷笑道:“喂·”·“老盛,你说我怎么办呀”·董释彰的父母起名也算用心良苦,不但寄托着对孩子未来的希望,又没有直白到真起“董事长”这个名字显得俗气,可却拖累他们孩子一出生就被名字栓在了起跑线上。
盛秋明这三个字笔画虽多,但写完第一面选择题的时候,董释彰大概还在填写班级·他如今是个跑销售的,也算是在父母的期望之路上蹦跶着·只可惜他跟着亲戚练了九年嘴皮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冯静静面前还是说不出话。
“你他妈当年表白就是我代劳的,求婚再不亲自开口,静静估计就得喜当妈了·”·对面陡然激动起来:“啊,什么妈,她怀孕了”·“怀孕不得等上四十周啊,你再不上我上,盛夏得个便宜妈妈,我也不亏。”
“老大啊,你就别开玩笑了·我这机票也买了,园子也游了,眼看就要回来了,这求婚的事八字都还没一撇·”·“谁让你这么穷讲究,我就说了,吃顿好的,一抹嘴,就问她扯不扯证。
你家可是首付都准备好了,就盼着儿媳妇了·”·“这……这也,那我们吃什么呢”·“吃火锅,就定医院刚开那家,就说开业优惠需要客人带身份证,她如果答应了,头脑一热肯定当天就去民政局。”
盛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蝙蝠侠》的动画片,我把洗好的葡萄剥了皮往她嘴里送,她就跟金鱼似的吞个不停·等到片尾音乐响起的时候,她一如既往地要叹一口气,才发现嘴里都是食物叹不出来,只好快速攀着我的衣角,按着我的后颈,逼得我配合地垂头叹了一声。
电话里沉默了半秒:“老盛,你对我有点信心嘛·我照你说的做就是了·”·同病房的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才出头,据说是吞大量减肥药自杀进的院。
她大概以为是药三分毒,什么药吃多了都能吃出人命,没想到她的减肥药连食品批号都没发出来,果然吃得她得了急- xing -肾衰··住院快一个礼拜了,连个看她的人都没有,她也整日蔫蔫的,躺在床上,谁说话也不理。
但其他的病人出于时间没法打发的好心,总爱轮流给她开解··“小王啊,身子好点没别整天在床上玩手机,手机辐- she -多了要长瘤子的。”
“好多了·”她的长发蹭着枕头沙沙作响··我正在一旁清理食物,闻言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她这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小盛啊,别盯着漂亮女孩就走不动道。”
薛阿姨得了回应心情不错,见缝插针地嘲弄我一句··女孩注意到我,眨巴着眼朝我道:“小哥哥,你能不能帮我跟护士讲,我想要把尿管拔了·”·你肯坐起来多喝水我们就谢天谢地了,我满口答应道:“行,我过会帮你问问。
你这是男朋友要来了”·冯静静曾跟我扒过这个女孩,说她的首饰包包都不是等闲的牌子,肯定是为情所困才想不开的·长得这么好看,却连个探视的朋友都没有,又流过一次产,与其说是为情所困,更像是和金主发生了争执。
·全病房的人都揣着吃瓜的心等着她男朋友的到来,出门遛弯的也掐着点早早回来了,等到快六点,大家都有些散场的意思,我也听了薛阿姨的指使出门打水去了。
打完水上楼,正好电梯门要阖上,我喊了一声,里面的人又帮我按开了·我立马挤进门内,才发现电梯里没什么人··事实上,只有一个戴着副墨镜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束花。
我看着电梯的数字叠加变换,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咕噜噜冒泡的火锅···“秋明”·我循声看了电梯里的陌生人一眼,向后倒退了一步,却抵在冰凉的金属墙面上。
我想起这里是电梯,再说该躲闪的应该不是我,便放下水壶笑着招呼道:“好久不见啊,夏先生·”·他摘下墨镜,自上而下打量了我一眼,亦是爽朗笑道:“最近过得怎么样”·就像我是他阔别已久的朋友。
“还成,当护工呢·我在新闻里看到夏先生又高升了,恭喜恭喜·”·大约我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恭喜的意思,他客套了两句,又戴上了墨镜,按了个最近的楼层出去了。
他不体恤自己体力,我整天东奔西跑还是要照顾自己腿脚的,目送他出了门,一直坐到十楼··收拾布置了一下,我便可以下班了,一出门差点一头栽到来人胸口·还好闪避得当,两人错身而过,对方出声道:“你没事吧。”
夏先生确实是个很有风度的人,若是在镜头下,他这样急人之难的温煦,一定是要被加上勤政爱民的精英滤镜的·我摇了摇头,身后响起女孩惊喜的声音:“夏,夏先生,你来了”·我朝他会心一笑,他若无其事地整了整羽绒服里的领带,走近那个女孩。
女孩已经化了妆,梳了发,好整以暇地坐在床头,快乐地伸出手来迎接花束··刚开业的火锅店人满为患,好在我让老董提起预约彩排好,我们坐在了大厅的东北角。
冯静静一点也不像刚旅行回来的,就着科里的家长里短和两人在旅途中遇到的各色人等说个不停·老董心里紧张吃不下,冯静静却是能一心二用的主,我一面点头“嗯嗯嗯”一面趁着她的筷子下来之前赶紧把肉捞走,用开水泡一泡,再夹到盛夏碗里。
火锅店里的暖气很足,又吵吵嚷嚷的,盛夏吃多了就容易犯困,倒在我腿上睡着了·我摇了摇她,本打算让她在求婚的时候打个下手,万一冯静静不同意,我便按着她不让她走,盛夏就在一旁晓以利弊劝服对方,再由除了深情款款什么也干不了的老董把戒指戴她手上。
盛夏没醒,我给老董递了个眼神,督促他赶紧上菜··他这才举起手来,招呼了服务员:“上菜,最后一道菜·你懂吧”·服务员露出神秘的微笑,点头离去。
不多时,大堂中央响起礼炮的声音,喜悦的音乐四处回荡,老董哆嗦了一下,看着我压低声音道:“我明明让她放的是周杰伦的歌啊·”·天花板的灯逐盏熄灭,聚光灯打在大厅中央,音乐声戛然而止。
箭在弦上,我踢了他一脚,他慌忙跪了下来:“老,老婆,我想,我可以,我们可以去领个证吗”·冯静静眨了眨眼,像是老旧的齿轮在给自己上油,正在说话的时候,突然响起精神饱满的女声:“亲爱的各位来宾,今天是我们红醅火锅城第一天开业的日子……”·我和老董没听到冯静静的回答,一时傻了眼,看向大厅中央,几个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正站在身着旗袍的主持人身边,想来是老板和庆贺的嘉宾。
我有点后悔这一眼,大抵今天的黄历上写着“宜会故人”,我瞬间把他从人群间挑了出来·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微微笑着,没有目的地看向四周,记忆就“啪”一声打开到十七岁的场景。
到底是好事者暗箱- cao -作或者真的是命中注定,我和沐栖衡成了“一对一”的学习互助小组,那时我还是个叱咤风云的校际人物,偏偏在他面前总是犯怂,做题又粗心,没少在放学后留下来写作业。
金丝镜框在那时是只有中老年戴的款式,但他脸白净五官又深邃,让人连眼镜的毛病都挑不出·我又一次做错了题,他很是不悦,敲着笔傲慢道:“眼睛闭起来。”
我领教过他的脑瓜崩,暗暗在心里的小本本再记上一笔··耳边传来凳腿在地面滑开的声音,眼皮里的暗橙色一黑,我的唇上感到一点软软的事物·我心如擂鼓,等到听见他坐下去了,方睁开眼低下头收拾书包:“我要回家了。”
“好,剩下的明天再完成·”他的话语里明显噙着笑意··“老盛,老盛……”我回过神来,冯静静和老董都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欢乐的女声在耳畔回荡:“今天有一对情侣要在我们餐厅翻开他们人生的新篇章,我们老板听说后,很乐意为他们免单,并想和现场嘉宾亲自送上真诚的祝福·”·我们的位置比较偏,因此能看到中央的情形,中央的人是看不清我们的。
沐栖衡被簇拥着一步步走近,我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身边两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哦”了一声,认出了我的这位旧人,三人面面相觑,谁知冯静静突然一拍桌子,当机立断道:“跑。”
我抱起盛夏,老董拉着冯静静的手,冯静静抓紧钱包,一齐踢了凳子夺门而出··冯静静出门伸手拦了辆出租,我们利索得像是刚抢了银行的劫犯,唬得司机师傅四下看了看有没有追杀我们的人,而后才问道:“去哪”·“去民政局。”
师傅的脸明显抽了抽:“姑娘,甭管离婚结婚,民政局明早才开呢,你们真的要去·”·“去,”冯静静瞄了窗外一眼,“师父您赶紧的,我要结婚了。”
民政局的台阶冷得硌屁股,等到第三拨保安确认我们只是来排队领证的后,我终于忍不住恳求道:“你们要数星星还是霓虹灯都行,我得回家数绵羊了·再这么抱着盛夏我得犯腱鞘炎的。”
“不行,”冯静静斩钉截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可以在我结婚的时候缺席”·“就是就是,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
董释彰这小子现下满心满眼都是他媳妇,自然是一股脑的附和··第三章 ·冯静静长相中等,但身材极好,虽然脑子转弯太快,但- xing -格也算不错,之所以大学几年以来,只有我一个挚友,是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同- xing -恋。
··这也不怪她,她父母都是男子,姑姑姨母那边又都是成双成对的美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没想到冯家到她这出了个变异种·大学里她卯足了劲追了好几个女生,但每段感情都是虎头蛇尾,她一度也怀疑自己是- xing -冷淡。
几年折腾下来,她能聊点八卦的女- xing -朋友通通对她敬而远之·她在女生之中风评很差,但有意勾搭她的男生·却不少,可惜她当时脑子却没转过弯来,本着不想男同胞受伤的善良,每每拉了与她有“争夺最后一排所有权”之谊的我当挡箭牌。
我和董释彰算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所以当年他对冯静静一见钟情的时候,我死命劝了他半天·最后实在没办法,买了顶飘飘然的长发,又逼着他穿偏女- xing -化的衣服,硬着头皮说这人是个女的,让冯静静接触看看。
冯静静见到他的时候咬牙鼓腮,拉着我悄声道:“这人不是个男的吗”·“人长得是磕碜点,你也别这样说·”·冯静静迟疑道:“可我看他的感觉,跟看女的不大一样,他这么直愣愣瞪着我,我有点慌。”
“那你被女的这么看应该什么感觉”·“我也说不准,就觉着她是来干架的·”·我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挑战女人的直觉为妙,便编排道:“其实呢,这人是个女装大佬。”
冯静静的表情有些复杂,我“嘿”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冯静静你这可是歧视,男人不就比你多个把,怎么就不能穿女装了”·冯静静努了努嘴:“倒也不是这个问题,这人衣品太差,我和他当小姐妹是要被拉低档次的。”
当老董顶着黑眼圈把结婚证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反反复复看着董释彰、冯静静两个名字和民政局的大钢印,突然双眼一糊,眼泪就没出息地涌了出来·我连忙把证书递回给他们,生怕自己的眼泪滴- shi -了纸面,盛夏赶紧替我解释道:“我妈这是高兴呢,等你俩结婚的时候,我们又可以吃一顿免费的大餐了。”
老董仍在呵呵傻笑:“夏夏真聪明,都学会抢答了·今天别去幼儿园了,叔带你买喜糖去·”·“上回我同事结婚,跑遍了整个马龙市,货比三家说是西坊的- xing -价比最高,还送一套透明睡衣呢,”她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昨晚那顿亏了,早知道能免单,我们就该多点几盘皮皮虾的。”
我回想起昨晚的落荒而逃,只觉得嘴角僵硬,赶紧把话题转回来:“你们俩这进度是要飞上天与太阳肩并着肩哪里这么快就要决定婚礼了,双方长辈不得先通个气,婚房到底买哪,工资卡归谁管,今天的班还上不上了”·老董后知后觉地咳了两声:“好好好,我们先说正事,静静折腾了一晚上也累了,秋明就麻烦你到医院给她请个假。
我们公司11点开会,我先把静静送回家,去公司的路上顺便送夏夏去上学·”·妈的,我陪你俩折腾了一晚上就不用休息了,当年跟我当混世魔王的时候,老子的屁都是香的,现在就轻描淡写把老子安排上了·真是……儿子长大了。
我轻笑一声正要答应,盛夏从冯静静的手下挣扎出来:“不要不要,我可不要在路上当你们的电灯泡·”·冯静静女鬼般伸出无力的双臂笼住欲逃离的盛夏,又凑上去”啪唧“亲了一口:“我们的夏夏怎么什么都懂,可别逃走了,我最喜欢吃小可爱了。”
盛夏在她怀里“扑腾”着双手向我求救,还是逃不过丰`乳肥臀的桎梏,被冯静静抱走送去幼儿园了··我和老董坐在同一辆出租车中,他突然问我:“你没事吧”·我看向窗外:“我有什么事你还是赶紧回家补个觉吧,傻呵呵的盯着熊猫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做大宝剑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老盛,既然没什么事,你昨晚跑什么”·“那不是你媳妇当机立断要我们跑的吗”·我一提冯静静他眼里就有点迷糊的神采,半晌才回味过来:“沐栖衡是你的老相好,静静跑什么”·“因为当年我跟冯静静说,我欠了对方三十万。”
“怪不得……不对啊,高中那会能花什么钱,怎么能欠这么多”·“我说的当年是五年前的时候,算了你别管了,先把领证这事打电话给你妈知会一声。”
他“哦”了一声不再探询,眉飞色舞地挨个给家人打电话·我们两家以前是邻居,自然少不了被长辈们比较,我妈和他妈时而笑里藏刀为孩子的德智体美劳一争高下,时而亲亲热热像一对姊妹去菜市场一起砍价,熬个汤都要把鲜味散到对门去,打屁股的时候更是两家同台竞技,哭号之声此起彼伏。
若我妈泉下有知,估计得叉着腰笑着摇头:“比不过比不过了·”·我和董释彰上的初中鱼龙混杂,总有不知好歹的孩子学着电影里那一套想一呼百应,我也是初生牛犊的年纪,稍长了点个子就极爱出头。
班里的卫生区被别的班丢了垃圾我去打,女生被高年级调戏了我也上,甚至有混混劫道收同学的保护费我也捡块板砖就呼上去·起先只是好出风头,每天带着老董招摇过市,日积月累罄竹难书,师长同学们忍无可忍集体找两位母亲上`访陈情,于是他妈和我妈联手揍得我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满地找牙”,又在中考之前轮流监视,把我们摁得死死的,中二之魂才逐渐平息下来。
当时我的成绩离区重点还差了三分,我妈生怕我又一次近墨者黑,半点没犹豫花了三万让我充钱上了重高·他妈不甘示弱,找了关系也花了些钱把老董送了进去··重点高中也不全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孩子,我很快成为了一帮“混社会”的头头,每天组织开会、去溜冰场玩以及威胁吓唬附近学校的组织。
董释彰像初中时一样,人模狗样的跟着我身后,替我向检查老师和父母扯谎,统计每次开会的人数,面无表情地享受别人叫他一声“二哥”···直到有一天,他喜欢上学生会的纪检部部长。
那个女孩子模样文静,写得一手好粉笔字,声音又柔柔弱弱的,老董便整天往各种枪口上撞,痴痴等着她在通报批评里念出自己的名字··于我们而言,在全校面前,尤其是升旗仪式后,被广播处分是一件很荣耀的事,眼看他的声望要一天天盖过我,我也开始为他的暗恋着急。
·我和几个弟兄在厕所门口逮住他,我告诉他那个什么莹莹已经被我们困在体育场了,鲜花气球都布置上了,让他直接去表白··他唯唯诺诺半天不肯去,我便搭着他的肩语重心长道:“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有魄力。
要是换成我,别说一个刘莹莹,就算是人家是校花校草,我都敢现在、立刻、马上亲一个给你看你信不信”·话音刚落,厕所门口走出一个人。
好死不死,沐栖衡,与我同年级的熊猫班之子,正是全校公认的校草··他略好奇地瞥了我们一眼,随意地往外走·众目睽睽之下,我又不好犯怂,在大家看热闹地眼神里高声叫道:“沐栖衡。”
按照我的推理,他这种好学生是不愿与我们这些拖学校后腿的学渣有交集的,因此即使他听到我叫他,估计也会充耳不闻地离开,这样我顺水推舟骂他两句便可以收场。
谁知他竟然站住了,转身望向我们,神色坦然:“有事”·“当然有事·”我一横心,捏着拳头向他大步流星走去,一个胳膊肘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侧脸上飞快蹭了一下。
周围迟疑了一秒响起呼声,我放开他:“你走吧·”·他一挑眉,再略一点头,说了声“好”,施施然走了··当然,我出卖色相给出的榜样,只换得董释彰被拒后整日凄凄惨惨戚戚的哀嚎。
过了两个月,董释彰得知我和沐栖衡暗通款曲的时候,对于我们的感情建立在他爱情的坟墓上这个客观事实出离了愤怒,几乎半学期没搭理我··他知道故事的上半场,五年前的落幕,却只有冯静静略知一二。
过了两天,14床病情稳定,老太婆的儿子和媳妇来接她出院,小孙子在一旁蹦蹦跳跳掏慰问品里的零食·老太婆分明很高兴,嘴角却极力抿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指挥我给她挂着脸的媳妇搭把手。
她儿子拿着收费单据看了又看,眼睛往慰问品那边瞟去,我心道不好,他抬头客客气气对我道:“小盛啊,这么多天辛苦了,这些牛奶饼干什么的太多的我们也拿不下,你看有什么想要的”·他妻子殷勤地提着一袋礼盒装的羊羹往我手里递:“小盛,这可是台湾的大牌子,一箱就要一两百呢,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吃吧。”
扣除了他姊妹给我付的工资,他还欠我五六百,我接过礼盒转手递到他们目光炯炯的孩子面前:“小朋友,知道羊羹是什么东西吗”·他犹豫着想要伸出手去:“不知道。”
我朝夫妻俩赔笑道:“大哥大姐,好东西还是不要浪费了,给孩子吃吧·我后面还有别的病人要去看护,麻烦你们赶紧给我结账了吧·”·当妈的瞪了抱着礼盒的孩子一眼,嘟嘟囔囔捅了一下丈夫让他掏钱,男人像根闷在灶里的柴火一样突然爆裂一声:“我哪来那么多现金你不是才发了工资么,怎么尽要我付”·女子怒目圆瞪,伸着脖子像是即将上场的斗鸡,眼看下一瞬就要吼出“这是你妈还是我妈”,我赶忙打岔,掏出手机道:“现金不够,手机支付也可以的。”
收拾了东西,薛阿姨脸色虽有些不好,但还是打起精神四处串门,和病友们打个招呼·同病房的那个女孩正玩着手机,听见薛阿姨的唠叨,皱了皱眉迅速摆手道:“拜拜,下次见。”
她并没有意识到满堂的尴尬,只有电视的新闻还在一本正经地报道着:“今年我市道路安全管理取得卓越成就,截止到上个月,我市境内一年的机动车交通事故共计4365起,死伤人数2574人,同比去年下降20%……”·我一面送他们离开,一面想着交管局真是飘了,这种数据都敢往外捅。
马龙市顾名思义,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繁盛糜费一成不变,有如大块的皮肤组织不断新陈代谢,每日都有人在边缘处被驱逐剥落,或是退化成角质一样街道上的尘土,但又有新的人源源不断涌进来填充,使人看不出变化。
马龙市之所以车祸频发的原因,自我来这个城市就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道路规划混乱,有的说是地势缓急交错,也有我曾经照看的一个风水先生的看法,此地四面矮山气滞邪顿,只有安明江于城市边缘擦身而过,又曾是古战场,这么多年新鬼烦冤旧鬼哭,情况只能越来越差。
我倒是不以为然,因为据我的观察,两条腿的比四个轮子的凶悍得多,不怕死才会去找死,是以我市医院的骨科和急诊在省际名列前茅··而我来到这座城市的理由很简单,冯静静帮我托了关系,她舅舅是医院的某个主任。
第四章 ·医院的工作,向来是旱一阵涝一阵的,我正担心接下来没事做,好在有相识的护士利用职务之便把我介绍给了一个孕妇·23床原先的看护开了天窗,我的时间正好填了这个坑。
新接手的患者已到了预产期,丈夫陪在身边,我也不算吃力,只是成天看他们夫妻争执,实在有些腻味··除非借助辅助- sheng -殖,男子的受孕率是极低的,再加上身体构造的差异,在怀孕期间,他的情绪和反应比女孕妇更为波动。
丈夫的衬衫领带,早就被这位孕妇阵痛的时候扯得七零八落,还得小心翼翼地哄着媳妇进食进水··两人上一秒还在为孩子以后学小提琴还是钢琴吵得天翻地覆、横眉相对,23床翻着白眼拉丈夫的衣角:“我要吃糖炒栗子。”
丈夫像个弹簧似的蹦了起来:“要吃多少,我给你买·”·我举着他们的相机劝道:“千万别去医院门口那家买,脏得很·西街有家店铺,板栗不错,有许可证,卫生条件也不错,就是远了点,你们让其他家属去买就行。”
·现在正是中午,又兼产房不能多留人,夫妻俩的家人都出去吃饭了,回来的时候捎点栗子也不算难事··23床突然疼得叫唤了一声,丈夫犹豫了一下坐不住了,把妻子的手握在我手里:“我快去快回,麻烦你一定照顾好他。”
他一抽身,我的手腕便被他媳妇抓得红一道紫一道,只怕他再叫唤几声就能把我的双手掐下来·没想到过了半小时,丈夫打电话说是堵在了路上,23床的摔了电话,当场崩溃地大哭。
我担心他哭没了力气,环抱着他的背,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你先生一定会赶回来的·”·他伏在我怀里,侧脸蹭我胸膛的温度,对于这个时期的孕妇而言,丈夫的情感支持固然重要,但只要是有点贴身的热度,无论是个陌生人还是热水袋,并没有什么分别。
我听着他收泪时急促的呼吸,恨不能立马长出一对- nai -子来,以让他立即平静··我生盛夏的时候,身边没有妈妈,没有冯静静、老董,或者护工,又值酷暑,后背像黏了一层胶水在被褥上,一起身烦躁和怨毒就贴着皮肤撕下来,又痛又快意。
临产前几周我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想我是怎么被我遇到的这些人害得如此煎熬,恨这个大概要来索我命的孩子,生产那一天倒是痛苦地没法想这么多,只是希望孩子尽快从我身体里出来,它就像我身体里结的怨恨的果实一样,一旦排出来,我的毒也就解了。
“如果是男孩,就让他学钢琴,女孩就让她学小提琴·”我低声对23床道··他没什么反应,我小心翼翼地伸手端来晾了一会儿的热水,递给23床,他抿了一口,呼吸也均匀了。
他带着哭腔道:“我想我妈了,你把我手机拿来,我打电话给他·”·我盯着地上的手机残骸,有些为难:“嗯……你的手机好像不能用了。”
“那你能给我唱个歌吗”·本着我的专业素质,我搜肠刮肚想了好几首歌,但发现记得歌词的寥寥无几,这个场合唱国歌又太过严肃,我最后皱着眉头唱了个熟悉的调子:“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整个病房的人纷纷转过来看我,连23床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他突然僵了一下,伸出抖如筛糠的手来抓我:“哎呀哎呀,不对劲·小盛我……你快帮我叫医生·”·我送他到手术准备室,手腕被抓得青一道紫一道,他却没有哭喊出声,满头大汗地在担架床上翻来覆去。
旁边待产的一个女孕妇对着手机哀哀哭号着:“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就求你听我这一次·求你让我剖吧,我真疼得受不了了……”·23床听到这话脸白了又白,攥着护栏求我给他丈夫打个电话,却没能接通。
孩子的父亲火急火燎赶来的时候,产妇已经上了手术台,他焦灼地在外面走来走去,我打完了热水备好了床铺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数他来回走的次数··三个小时后,23床和他的儿子被推了出来,母子状态都不错,我来不及松口气就和医生护士交接情况——丈夫现在喜极而泣,频频去吻妻儿的额头,又要给家人打电话,帮不上半点忙。
后面两天,患者的丈夫一直没能来探望,但一天能打四五个电话问妻儿的状况,说是自己请的假到头了**乏术,还请我多多费心··    其实我这边倒没什么需要费心的,23床的家属们轮流探班,我只要留神他们别给母子乱喂什么东西就好。
没想到出院前一天晚上,探视的家属前脚刚走,我正准备下班去接教堂的盛夏,23床就不见了,孩子仍睡在床边·医院虽大,我还是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换药室的锁,惊愕地发现他对着手机在视频通话,手里还拿着水果刀。
让我头痛的是,他的手腕上鲜血如注,沿着病号服勾勒出狭长的明纹,连脚上的拖鞋都泛了红··他看了我一眼,握紧了刀,冲手机咆哮道:“你是不是去找刘晟了你们这两天是不是在一起”·“毛毛,你先……先把刀放下。
我真的没有,我一直在开会,我和他早就断干净了,他现在就是我一个普通客户……”·“我不信,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23床似乎完全不觉得痛,手上的血有的流到了掌心的手机屏幕上,他另一只手握着刀柄去擦。
我趁机上前自侧身一臂自下猛击他肘关节处,他的手机和刀应声而落,他跌跌撞撞站定,泪眼朦胧有些迷茫地看着我··“孩子在哭,他需要你了·”我解释道。
我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在了换药的躺椅上,手机里传来心急如焚的指令:“快他妈给他止血啊”·这里是换药室,我打开柜子拆了纱布压迫止血,他却挣扎着去看孩子。
我只好横抱起他立即找医生检查缝合,外科的医生确认神经损伤不严重后,我才接上了他丈夫的电话,让他赶紧过来··这事严格说也算是我的疏忽,今天23床的婆婆来的时候,先是无意说孩子的眼屎没清理干净,后又说自己儿子最近打不完的电话连饭也不回来吃。
病人产前情绪就不稳定,现在更容易想入非非,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激烈··整个科室人仰马翻救治成功后,已经快八点了·出门的时候天却是亮的,眼前像是海绵擦过的玻璃窗,原来是下了雪。
我赶到教堂绕了一圈没看到盛夏,又拉着人问了问,他们也不清楚情况·我想着盛夏可能等不下去先回家了,于是匆匆赶回家,打开满屋子的灯却空无一人,问了邻居和房东也说没看到。
陈姨打电话来问情况,告诉我她最后看到盛夏是下午五点的时候,她正坐在大堂门外的高脚椅上托着腮等我··也就是说,盛夏已经有三小时不知踪迹了·我在附近逛了许久,终于蹲下`身来,将一颗发紧发亮的心脏埋在膝盖以下,兜里的手机响起来,是董释彰。
“老盛,明天中午我妈要来,你能去车站帮我接一下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我的嗓子,我的声音便得遥远而低微,以至于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说出来了没有:“盛夏不见了。”
·董释彰开车载着我和冯静静又去了教堂,打听到有个清洁工在六点的时候看到过盛夏,那时已经下了雪,小姑娘哆哆嗦嗦地在门外跺着脚踩着椅腿的横杠,怎么也不肯进去,他就找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我第一次知道“无头苍蝇”是什么意思,仿佛有一千种念头在脑子里嗡嗡地响,急切地想要往外走却无处可去,董释彰拍拍我的肩,对静静道:“静静,你先给幼儿园打个电话,请老师问一下夏夏有没有去同学家。
然后你再去医院看看,医院没有你就去他们家等着,盛夏随时可能会回来·”·冯静静点点头跑着去了·董释彰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自己四处转了一圈,回来道:“教堂虽然没有监控,但路口两百米外有两个红绿灯。
我建议你先报案,看看能不能调取监控……我联系一下我交管的朋友……”·大概过了半小时,教堂的人冲过来告诉我:“有位阿姨打电话告诉我们,有个孩子在他们搬走的大箱子里睡着了,让我们去高旌公司接人。”
我们到达公司门口时,雪已经停了,远近长长短短的车鸣声被窸窸窣窣的踏雪声细细滤去,我开了闪光灯,搭着老董的手走到楼下,停下脚步问道:“高旌是一家什么公司,我怎么觉得这么熟悉”·老董愣了愣,呵出淡淡的寒雾:“它的主营业务是微电子元件,也就是芯片、储存器一类。
以前我们长佩市有它的一家分公司……”·尽管他已经避重就轻,但我还是觉得像是吞了一口冰刀直戳胃底——后来这间分公司注销了,因为公司的沐氏夫妇突然间撒手人寰,留下了未成年的儿子。
“老董,你先回车里坐着吧,我想一个人站会·”·我去过一次沐栖衡的家,他的父亲长得方方正正,母亲则是西南女子特有的风情·他家的房子也很普通,不过比我们家多了个车库,很难让人想象这是资本家的住所。
他们见了我都十分热情,让我有空常来玩·沐栖衡遗传了父母的长相,我看他小时候的照片,五官灵动明媚很像女孩子,越长大轮廓越深,母亲的娇媚被硬化镌刻进沉笃的气质里,难怪被高中里一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学生捧成校草。
虽然他自述在班里成绩处于中游,但毕竟是熊猫班的学生,大家对他的倾慕和幻想更是加深,以至于当年他从小卖部给我搬了一箱冰棍时,整个楼的女生都扒在走廊上看着。
公司里的女职员跑出来,确认了我的来意,一个劲地请我进去喝口茶·我在沙发上如坐针毡,还是起身抱歉站到门外,她笑嘻嘻地端着水杯出来,问盛夏到公司来的来龙去脉,又殷勤问道:“盛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这么忙啊”·“我是护工,今天在照看一个孕妇,忙得太晚了,没想到发生这种事情。”
过了不久,我听到大理石传来的噔噔噔的脚步声,忙摘了帽子进门,果然看到盛夏像脱了线的溜溜球飞快地向我跑来··我蹲下`身子去迎接她,看清陪在她身后的人的脸的时候,倒吸一口冷气,差点被她撞倒在地上。
这孩子属猫的吗·他微微睁大的瞳眸很快冷下来,彬彬有礼地同我打了招呼,我勉力挤出微笑:“夏夏不懂事,给沐先生添麻烦了·”·他的目光越过我,不知落在何处:“没关系。
这是你的孩子”·盛夏不耐烦地撅了嘴,又喊了一声“妈妈”强调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点点头,他抿着嘴角:“叫什么名字”·我如实告诉他。
也许是我的错觉,他的神情僵硬了一下,重复了一遍盛夏的名字,双手试图插进口袋,却不知道自己穿的是西服··“很好的名字·”·我也礼貌地道谢,拉着盛夏狼狈地小步走开,我忘了开灯光,差一点跌进路旁的积雪里。
第五章 ·第二天23床仍没能出院,但不胫而走的八卦已经传遍了整个住院部,冯静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火速拉着我绘声绘色地给我还原了这对夫夫间的爱恨情仇。
23床当时声嘶力竭要撕的小三刘晟,是刘氏集团的未来掌门人,也算是马龙市炙手可热的富二代·但自他长姐意外身故后,他便不再参与公司的经营,而是开起了火锅店,那天冯静静的求婚地点,正是他的一家新店铺。
再结合病人家属的只言片语,大概可以拼凑出,23床的丈夫本来和刘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家人眼看他就要攀上高枝,没想到出来一个没什么背景的男子横插一刀,儿子吃了秤砣铁了心非此人不娶,这才招致23床在产后收到的各种嘴碎。
“要我说这家人还是心气太高,刘晟的样子你我都见过,长得不赖,多少适龄男女上赶子追着跑呢——这儿子是嫁进去还是娶进门不是明摆着的么都给你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了,还念念不忘讨不到的那点好,刚才又跟我抱怨医药费的事,这不是折腾自己么所以说,摊上这家人的护工也是倒霉,眼看就要出院了又逮上一个抑郁的。”
我拉了拉嘴角:“嗯,你说的那个倒霉的护工,就是我·”·“哦,是吗”冯静静吐了吐舌头,抬头看了眼走廊里的电子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我得赶紧去给病人输液了,我先走了啊。”
23床这天的状态依然堪忧,尽管他丈夫就坐在床边办公,他还是了无生趣地望着窗外·我来取会诊需要的资料时,他突然开口道:“小盛,你手机锁屏上的那个女孩,是你的孩子么”·“是的,今年五岁了。”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而后吐出,轻声道:“真好·”·一旁的丈夫问道:“小盛,你平时工作这么忙,孩子是你爱人在带,还是老人在照顾呢”·“就我一个人在带。”
我想跳过后面那段家长里短,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我女儿昨天听说我照顾的病人喜得贵子,非要我把这个送给小弟弟·”·当然是她不喜欢的口味。
·23床接过糖,在指尖转了转,慢慢笑了:“那你记得帮我说声谢谢,小弟弟很喜欢·”·上蹿下跳半天,下了班一抬胳膊就是七点,我刚出大门,就一眼看到了沐栖衡。
我环顾四周,行人寥寥,他则是看着我的方向,我不愿自作多情,也不想与他再有交集,上前打了个招呼,截住他的话头说要去接盛夏··“我的秘书就已经接到她了。
她认得我秘书的·”·“晚饭还没吃吧”·“我不饿·”面对他,我总是想不出更有力的说辞··他于我咫尺之遥,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草木香水的气息:“就算不饿,也要吃点的。
尤其是夏夏,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莫名有些想笑,悲凉中燃起一点清冷的火焰,他在提及盛夏的时候显得游刃有余,哪里像是当初面对我和夏克莘时如丧考妣的模样。
他说好久不见,想请我吃个饭·左右他不会饿着盛夏,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我便跟着去了··吃饭的地方是一家装潢精致的西餐厅,但餐单不中不西的,沐栖衡把菜单递给我,我转头问服务员有什么推荐,一鼓作气把所有三位数的菜品点了下来。
他眼皮明显跳了一下,问我道:“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护士么”·“不是,我还只是护工·”菜品还没有上,我饥肠辘辘看着他,突然想要上前咬他一口,他比记忆中干瘦了许多,咬起来的口感一定不错。
我们东拉西扯聊了不少,终于熬到菜肴被送上来,一盘盘快要摆满整张桌子·我一个劲地往嘴里塞,以化解无话可说的尴尬·他看了一眼手机,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温柔:“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要一个孩子”·我借吃东西的时间斟酌着字句:“我没有想要她,是意外怀上的。
三个月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急于安顿下来,等到去引产的时候,孩子已经过了大月份了,只好生了下来·“·他略蹙眉,我害怕他下一句就是“抱歉”,埋下头避开他的眼光,忐忑不安地听到他开口:“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我觉得刺耳,我曾多么希望,他在六年前、或者九十年前问我一句,他不在的时候,我过得怎么样·十年前他这么问我,我可以意气风发地告诉他,我过得很好,榨干了高三最后的时光,又踩了狗屎运,终于能与他在同一所学校不期而遇。
九年前他这么问我,我也可以坦然告诉他,我为了钱把自己卖了,日子过得相当滋润,一点也没想起过他··甚至六年前,我也可以假装云淡风轻,只要你不再出现,我就能像那样得过且过下去。
在漫长而无助的二十岁,我做不到孤注一掷地爱他,也做不到明哲保身地离开,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九年后在我痊愈后转身问我,我过得如何,实在是无辜而残忍。
“还成,明年的护士资格考试通过的话,我的收入会稳定很多,盛夏上小学的经济压力也会小一些·“如果不是冯静静用我的账户代我交了报名费,按着我这些年半途而废的复习,我估计早就把她送我的辅导书扔了。
他突然伸手拿着纸揩向我的嘴角,我条件反- she -般在他的手心蹭了蹭,脸腾地热起来,又假装若无其事地奉承他和他的妻子··口里聊着白晔的电视剧,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个下午请他吃饭的情形。
那个时候学校不知抽了什么风要组织一帮一的随机学习小组,我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却偏巧匹配到他·于是他天天从三楼跑下来,笑眯眯地站在教室外看我,我连翘掉自习课的理由都没想好,便被班里的女生尖叫着推到他身边。
如是补习了一个月,期中成绩让我妈大吃一惊,她听完原委确认我没作弊后,大发慈悲给我拨款请沐栖衡吃饭··我跟狐朋狗友们快花完了钱,我妈要求我给出请客的凭证,我赶紧联系他去了一家炸鸡店。
没想到他带着我的兄弟们浩浩荡荡来了,我惊恐地握着口袋问老董怎么回事,老董反问沐栖衡不是你新收的小弟,听你的吩咐请大家吃鸡吗·我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每听他们高声点单的时候,心就揪成一团,沐栖衡坐在我身旁,殷勤体贴地替我挤好番茄酱,眯着眼抿唇看着我。
我上厕所的时候,他也跟了过来,看四周无人,我捏着拳头给自己鼓劲,冲他凶道:“沐栖衡,你是不是玩我呢”·他大摇大摆地搭上我的肩,凑到我耳边道:“我向董释彰打听过,你一个月的零用钱是五百块,最近看你的请客频次,想来你应该添了一笔小财。
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家里给的学习奖励,所以不管怎么说,这军功章应该有我一半吧”·我偏头看向他,他露齿斜扯着嘴角,眼里满是你奈我何的恣睢,又痞又帅,恍如电影里的黑道大哥。
“钱不够了也不用担心,”他伸手攀着我的脖子,挠了挠我后脑勺的短发,“我出门带够钱了·”·我才不求他,自习时做错题被他打掌心打得嗷嗷叫的旧仇我还没报,又怎能含屈忍辱向敌人求援·他见我咬牙切齿的样子,忍俊不禁地伸指戳了戳我的脸:“瞧你这小牙龇的。
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跟我一起出去,告诉他们我是你男朋友,我就帮你结账·”·等我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我们已经被下巴都要掉地上的兄弟包围了,我尴尬地听着空气中他们三观被掰碎的声音,张了张嘴不知道解释什么,只好往嘴巴里塞薯条。
直到沐栖衡抽出纸巾浅浅地蹭去我唇上的酱料,他们才参差不齐地喊出了一声声“卧槽”··我从来没有一餐吃得如此食不甘味,等到有一天他告诉我不仅学习小组是他的暗箱- cao -作,连老董也被他收买了,追着他让他吃了一顿小馒头。
我们在十七岁的时候狭路相逢,又在二十三那年重蹈覆辙,如今不过是人海浮沉间偶然的目光交错,我只愿再不会生起波澜··下午的时候,我取了23床的药回病房,没到走廊就有熟识的小护士扯着我的衣角,汲汲地告诉我,我出去这会新来了一位探视者,这下闹得快把病房天花板掀了。
我看到23床的丈夫正在把一个年轻男子往门外推,病房里传来斥骂声:“你跟刘晟走啊,不要回来找我了·反正你们原来才是一对……”··年轻男子蹙着眉想要解释,丈夫却面色- yin -沉地推得他踉跄后退几步,像是烧着乙炔的发动机沉着声:“刘晟,你别火上浇油了好吗我们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慰问,就算是我对不起你……”·“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就是想跟你妻子澄清一下我们的关系,好教他不要再冲动。”
年轻男子明显很生气,身上手机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丢下一句:“等会再跟你讲·”·他方才生硬的愤怒口吻随着电话接通转而变得轻快起来:“喂,哥——我是在医院,不过我没出什么事,我来看望一个朋友……”·23床的丈夫叹了口气,转身又将门口的一些慰问品提到我手上:“麻烦你跟上去,把这些东西还给他,我们领他的情,但让他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我确认23床只是埋头在哭并无异常,便提着东西追上去,年轻男子一路走到无人处,脚步很快:“哥,你昨天是没看到,我正在跟费济苍开会呢,他媳妇就在投影仪上蹦出来,拿着刀往手腕上划了老大一个口子。”
他停在窗前,看见我朝他半举着东西,便微微点头示意我再等一下·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瘪了一下嘴,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脚在地面上蹭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这事不值当,我不会再掺和他们的事了。
那你可得记得周末跟我赛车啊……你不会也得比,一言为定啊·”·他挂了电话,扫了一眼我手上的东西:“麻烦你帮我丢了吧·”·这天我忙到很晚,透过玻璃墙一眼望去,亮起的路灯擎着天盖,暖黄的灯光像是要被压灭的火焰。
未走到门口,便看见沐栖衡站在一盏落地灯前,微光拢着他瘦削的身形在视网膜里渲染模糊,他静静望着我,不自觉染上几分笑意,我心里有些恼,又有些欢喜,像是水面上的浮标沉了一沉,最后还是向他走去。
·他主动接过我的背包,鼓鼓囊囊的包里都是来自刘晟的意外之财··“夏夏平时也等到这么晚吗”·我装作无所谓地看向他:“今天不是有你秘书接吗”·盛夏一直很会等,预产期那两天,我正在找一个新的便宜些的落脚处,她在我腹中安安静静的,不过偶尔踢一下肚皮,一直等到我搬了家医院通知我有了床号,她才呱呱坠地。
他问我要去哪,我打量了他全身的衣饰,齐整古典,可以直接去冬装发布会的现场,我耸了耸肩道:“不知道,去网吧”·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开始用手机查网吧的地址,我扯着他的手臂往外走:“不用那么麻烦,出门拐过一条街就是。”
没想到时间不凑巧,网吧里人满为患,我们被老板笑脸送了出来,一时有些发懵,站在门外看着附近篮球架下打球的中学生·他们借着路灯在球架下左躲右闪,身上只穿着短袖,浑然不像是入冬的样子。
篮球在争抢之间飞到我们这,我下意识上前一步,在沐栖衡身前截住球··那帮孩子扬着手喊道:“叔叔,麻烦把球丢给我们·”·我低声道:“真是不会说话,难道不该叫我哥哥么”说着在怀里掂了掂球,被沐栖衡突然伸手夺走,他举臂一掷,球低空落进了十米之外的球架边缘,转了两圈又跌了出去。
他讪讪笑了笑,球架下的少年发出哄笑和鼓掌声··我突然控制不住,说道:“我高中的时候是校篮球队的,但学校认为这些乱七八糟的耽误学习,因此有一次我们和别的学校打友谊赛的时候,全校都很轰动。
当时有一个男生,他本来在比赛那天他有一场课堂测验,没想到下半场他就出现在观众席上,喊加油的声音比整个拉拉队还嘹亮·我在双方比分相近的情况下狂砍三十多分,最后哨声响起,我们领先对方十分。
那个男生翻过栏杆跳下赛场,当场扛着我绕着篮球场跑了两圈·”·他噙着友善的笑意,听我深吸一口气讲下文,我的指甲嵌进掌心,手心的热度却仍在迅速发散:“这是我高中三年最丢人的时候。
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那个男生知道,我很高兴·”·他向来是个循规蹈矩、温和正直的人,那天却从看台上一跃而下,冲着发愣的我奔来,一弯腰把整个高中食物链最顶端的我拦腰抱起,没头没脑地沿着观众席狂奔,引起一阵又一阵的尖叫。
连看比赛的教导主任都没反应过来,扶着话筒“嗯嗯”了半天:“同学们不要太激动了,都下去好好休息一下·”我苦心经营的校霸人设全面崩塌,被他扒得底裤都不剩。
这件事过去那么多年仍历历在目,羞得我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后来我们撞坏了刹车间接害死了他的父母,他因为什么“心因- xing -遗忘”彻底退出我的人生,我本可以原谅他。
但他又来了一次,最后狼狈离开··可今时今日,他还是要接近我··我没法原谅他,他露出淡淡的怅然更是让我觉得面目可憎··他说:“那个男生是你喜欢的人么”·回答他的是我揪住他衣领的一记摆拳,他吃了痛,却反应更快地在我回身之前搂住我的肩把我摁进怀里。
他龇牙吸了口气,倒也不恼:“别闹,不要在小孩子面前打架教坏了他们·”·“疼么”我被捂得没有脾气,在他怀里闷闷道。
他伸手捏着我的脸:“当然疼啊·又疼又饿,你得赔我吃顿晚饭·”·第六章 ·在医生的建议下,23床终于打算出院,三个女人一台戏,婆家娘家同时出场,挨个夹枪带棒地跟我扯些家长里短,两个小辈安静地缩着头在各自家长旁边帮忙。
我嘱咐了一句:“这几天天气冷,病人不要总待在封闭的地方,容易感染,对创口也不好·”·23床的婆婆嘀咕了一句:“这么娇气,谁求着他生孩子了。”
娘家人立即就炸了:“我们毛毛为了你家受了多少罪,你们说这话有没有良心”··“当初他爬我们费家的床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脸难挣屎难吃呢”·“阿姨,我真的,不能成为你的家人吗”23床的脸色极为难看,气若游丝。
见对面气势减了,婆家气焰更盛:“我们和刘家已经谈婚论嫁了,你来横插一刀·当时的济沧他喜欢你吗,你还得灌醉他才能上位,又不知仗着什么手段怀上了孩子,硬是拖着我们一大家子人把屎把尿的照顾你到现在,半句抱怨都说不得,你倒是委屈了”·冯静静屁颠屁颠地抽空前来看了他们一大家子不断点燃导火索逐个爆炸的落幕之戏。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我觉得脸疼,推了一把冯静静,她咳了两声:“这里是医院,要吵出去吵·”·丈夫手中的孩子极为配合得哇哇大哭,我觉得自己大概可以代入23床的角色,老董夫妇可以站我身后帮我指责沐栖衡这个心有所属的混蛋,白晔或者刘晟指责我从前强上了沐栖衡,盛夏则可以装腔作势地抹眼泪。
当年我们在酒吧初见,一场酒后- jiao -欢,醒来后他可以指责我趁人之危,或者是居心叵测,也可以骂我不自爱不自重·但他却含羞带怯地跑了,好像用一声声“白晔”来剜我的心,告诉我不过自作多情的那个醉酒少年,对我有那么一丝歉疚。
无巧不成书,我们开始交往的契机,是第二次的酒后乱- xing -·他为白晔躲藏了这么久,我凑上去亲他,把他抱在怀里,他大概觉着我也算个好去处,便请我做他的男朋友。
冯静静走前顺便赏了我口饭吃:“骨科来了个不差钱的,说是要最贵的护工,我赶紧让小姐妹给你挂了个名,你赶紧去把坑占上,可别落空了我们一片好意·”·我热血沸腾地理了理仪容就要往电梯口冲,冯静静一把拽住我的领子:“诶诶诶,我还没告诉你是那间病房的呢”·在病房门口,我挤了挤脸,露出职业- xing -不谄媚也不机械的微笑来,心里回顾了一通病人的一般情况和要做的检查。
病历上的名字是刘晟,我想,23床这群人真是一出方兴未艾的戏剧,正宫前脚出了院,后脚第三者就出了车祸折了小腿住了进来··刘晟住的是vip病房,一个人吊着腿懒洋洋地缩在被窝里玩手机,他显然对我们前两天有过的一面之缘毫无印象,见我来了就伸手让我扶他起来陪他打电脑游戏。
·我扫了一眼床头的牌子,27岁,本来是饱受资本体系摧残的社畜年纪,却还是一副大学刚毕业雀跃的男孩模样··“我没告诉我家人住院的事,他们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小盛你可别给我露馅了。”
许是雇主都有一种天然的心理优势,或者是我皮相年轻,大多数病人都管我叫“小盛”,而不问我的真实年龄··快下班的时候,冯静静约我陪她去看房址,我揣着不安:“老董呢,他怎么不陪你去看”·冯静静叹了口气:“他这两天快忙疯了,说是有个项目一直没谈拢,不是加班就是请客,哪有心思管房子的事”·我含糊地答应着她走出医院,一眼就看见了沐栖衡的车,心砰砰跳起来,正想着视而不见被她挽着手走开。
下一瞬车门一开,沐栖衡直截了当地走到我面前,看着冯静静,彬彬有礼地微笑略倾了上身:“这位是……这是冯静静小姐吧·我本来是要约秋明去X餐厅的,可惜只订了两个位置,不然还能请冯小姐赏脸出席。
如果冯小姐不介意的话,下次我做东再请你吃饭怎么样”·这番话意思简单明了,像手术刀似的将我和冯静静今晚的安排分割开来·冯静静吞了口口水,我觉得她下一句就是“那家餐厅能带宠物吗,我愿意在旁边给你们发光。”
,然而她清咳了一声,挺着脊背:“看来是我打扰你们约会了·秋明,你快去吧·”·她几乎是把我推到沐栖衡身旁的,我用眼神质问她:“你就是这么把我卖给三十万的债主的”·她眨了眨眼:“乖乖的啊,记得给我打包些好吃的。”
“你特么见利忘友”·她蹙了蹙眉:“怎么看你也不是被强迫的,这次加把劲,再哄三十万回来·”·我郁闷地把自己摔进真皮沙发,经过拥挤的车流,走出餐厅的停车场。
停车场迎面走来一个乞丐,我快速冷漠地朝他摆摆手,他仍说着“发发善心吧”跟着,沐栖衡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零钱,丢进他碗里,拉着我迅速离开··我正在感叹“地主家的傻儿子”的时候,他对餐厅门口的服务员道:“停车场附近有行乞者,你们最好去赶一下。”
服务员点着头飞快地拿了传呼机通知保安,他挽着我的手从容进门,我突然背后升起一种恶寒··并不是他的做法如何,而是他给我的感觉,仿佛另一个夏先生。
夏先生是天生的从政者,我虽从不看新闻联播,也能间接了解到他在当地政界举足轻重·即使是对一个花钱雇的玩物,他也总是很有分寸,对床秭之欢没有什么癖好,就算偶尔要尝试奇怪的姿势,也会征求我的意见。
他属于成年人里那种谙熟社会法则并能随意玩弄的人,各种领域他都能聊上一二,因此他在家的时候并不算沉闷··他其实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他在我面前很少会谈及工作,但为数不多的失态怒骂之后,他口中的名字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新闻里。
曾经有个小报记者偷拍到我们的照片并来勒索,夏先生客气及时地付钱销毁了原件,而后用了点手段顺蔓摸瓜抓住这人从前不干净的手脚,将人送去关了几年··我曾好奇过他这么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为什么非要和我维持这样一段不正当关系,直到有一天他妻子打电话不痛不痒地让我去她家照顾扭伤了脚的丈夫,我才明白,他选择我不是因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是他妻子需要一个维持婚姻的把柄,而我尚算安分。
同理可推,沐栖衡最近频繁约我,肯定不是旧情复燃或者余情未了这么矫情的缘由,只是他需要满足某种愿望,简而言之,他恨我在六年前那段感情里脚踏两只船,重新遇到我之后,他觉得自己需要补偿。
·毕竟那段彼此都记得的感情只有三个月而已··对面的沐栖衡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将菜夹进我盘中,帮我拨去葱花··“你有驾照吗”·我吃着他夹的菜:“有,但我不太开车。”
他自顾自点了点头:“周末我要和朋友去赛车场玩,不能来找你了·”·我“嗯”了一声,他手机响起,请我容他接个电话··“周末赛不赛车都是小事,倒是你这孩子,这两天都去哪浪了火锅店的事都摊给店长,他每三小时能给我来个电话要我拿主意,说是你不接他电话,急得都快哭了。”
虽然是责怪的话语,也不过像是不痛不痒地在对方耳边挠一下··“行,我知道了·你半个月之内给我回来,不然我就找你爸告状了·”·他挂了电话,没做解释。
我对他的交际圈知之甚少,还有印象的就是大学时他那个姓尧的朋友,是另一所大学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这两人年纪相仿,绝不至于会被他叫“孩子”的程度。
我多嘴问了一句:“是谁啊,没发生什么大事吧”·他抬眉刮了我一眼,迅速垂下眼帘,眼里的冷意尚未退却,他简洁回答道:“一个朋友,出国玩了,给我留了点事。”
扶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刘晟从康复治疗室出来后,他叹了口气:“我原先瞒着家人自己的病,是不想让他们担心,没想到才住了两三天,他们没一个人来我跟前晃悠,心里觉得怪难受的。”
我拧了毛巾给他擦汗,拍拍他的肩:“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过两天就能出院了·”·他擦着汗,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变了变,略歪着头问我:“昨天我看见有个麂皮风衣的男人在大门口接你,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他病房的窗口正好能看到大门口,但能看到沐栖衡穿的什么衣服,倒也难为他一双桃花眼睁得雪亮,我点头:“是的。”
“哦,”他努了努嘴,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男朋友”·我突然福至心灵,想到沐栖衡曾出现在刘晟火锅店的开业典礼上,两人又都提过周末赛车的事,试探问道:“你认识他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哥他……”他急忙截住话头,“你打听他做什么”·“嗯,也没什么,只是说不好会发展成男朋友的关系。
他是你哥么,分明他姓沐不姓刘啊”·“他是我认的哥哥,原本是我姐夫那边……诶,你是想当我嫂子吗等等等等,我理一下……”他果真毛巾垫着下巴思索起来,摇摇头道:“不行,我哥外表花心内心痴情,你还是别想太多了。”
·我自嘲笑道:“他不是结婚了么,怎么还跟别的人纠缠不清”·“咳,他那个白莲花老婆,是混娱乐圈的,无论婚前婚后,绯闻从没断过,我哥凭什么为这么一个人守身如玉”·我以为三人成虎,白晔那些满天飞的花边新闻大多只是捕风捉影,没想到沐栖衡娶的这个人,大学期间我们在酒吧第一次相遇他所悲伤的喊着的名字,并没有带给他婚姻上的美满。
我犹记得九年前他为白晔纵酒消愁,认错了人,抱着我的哭声像是呜咽的海浪··第七章 ·周末傍晚的时候,董释彰给我打电话,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喝酒。”
我嘱咐了盛夏两句就出了门,来到我们常去的一家大排档,便看见他垂头坐在塑料靠椅上,打招呼道:“下酒菜和烤串我已经点好了,陪我喝两盅吧·”·酒过三巡,身上又热又冷,我以为是他的单子没谈拢,便劝他当发生的已经发生,就不要再惋惜了。
他的眼睛很红,捂了脸,头几乎要埋在膝盖里,身子微微发抖,道:“我和静静的孩子,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没了·”·我吃惊地说不出话来,我和冯静静在同一所医院,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三天前,我倒垃圾的时候,看见半透明的垃圾袋里有一只验孕棒,我盯着两条红线犹豫了许久,还是把它扔了·那天静静上的是夜班,我趁她不在翻了一遍抽屉,发现一张处方,原来静静已经做了药流了。
我把处方放在床头就睡了,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坐在我背后许久,最后抱着我说对不起·”·“我不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像锁链一样被肺牵拉作响,“我不是怪她。
我们这个节骨眼上没法要孩子,我最开始连问她是不是怀孕的勇气都没有,她却在我得知之前做了决定·为了那笔单子,这几天我一直忙得不着家,她连……连跟我商量的时间都没有。”
他絮絮叨叨说着这大半个月的工作,我在一旁听着,他哆嗦着手,无力靠在椅背上,忽而朦胧的眼里精光一现,又隐没下去:“我记得当年读书的时候,我们最喜欢毛主席那句词——指点……,粪土什么……”·“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言犹在耳,莫不刺心··他点点头,连声道:“对,很对,就是这句·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命运啊、国家啊都在自己手里·可是一离开学校,为什么日子就这么难老大,为什么,为什么有了工作,有了爱情,有了家庭,我还是过得这么卑微,连一点点尊严都没有”·我一杯啤酒下肚,数九寒天透心冰冷,我早在第二个十年开头的时候就卖掉了我的自尊和未来,只是我没想到,董释彰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和我一样两手空空,抓不住半分少年意气。
如果说人生有些避无可避的分水岭的话,我的人生怎么也轮不到沐栖衡来分段,我妈的病是一道,而夏克莘是另一道,两者在相同的时节将曾经不可一世的盛秋明碾得粉碎。
·我那个时候背了一身债务,本来都准备好转专业了却开始连日旷课,打了好几份工,其中就包括一家酒店的夜班·夏克莘那桌的酒宴是我参与负责的,我给他叫了代驾之后,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他位置上落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多想便打了车追上去。
他从副驾驶座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听我说完来意,接过文件夹问道:“你有没有打开看过”·我摇摇头,他拆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上面还有一张支票,他将这些摊在我面前,乜斜着眼笑着:“这下你可算是我的证人了。”
他掏出钱包,递给我几张百元,我至今也想不通为什么,我分明方才还为没能偷看到文件夹里的支票而错过天上掉下的馅饼而懊恼不已,当时却一口回绝了:“这是我的工作职责,不需要您额外的费用,要不您跟我经理说一声,酒店能报销我打车的费用。”
他是个形象稳健的中年男子,国字脸鬓发青黑,笑起来随和温润,把钱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手指温暖细腻:“劳驾你帮我带个路,别让我走错了家门,这就算你的劳务费了。”
我瞄了一眼钱的张数,足以抵消旷工的罚款,便同他一起上了车,听他的指挥给他开了门,还顺带扶他到沙发坐下,倒了一杯水··他又一次取出钱,放在茶几上推到我跟前:“夜已经深了,要留下来过夜吗”·我眼皮跳了跳,粗略一扫茶几上大概有两千,是我妈病情稳定时三天就能烧掉的钱。
一瞬间我想了很多,最后想到我妈如果知道有两千多的来源是这样的,还不得从床上蹦起来把我打死,我退了两步,谢绝了他的好意··又过了几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催款滚滚而来,我甚至跑去了远在异地的外婆家,被跪着赶出门,走回宿舍楼的时候险些晕倒在门口。
冯静静得知了这件事,给我买了一大袋零食,又将崭新的三万块前码在我面前·三万块于她而言是十几年来集腋成裘的全部积蓄,那个时候还没有推行医保,这些钱于账单而言不过是泥牛入海。
我掂了掂沉重的三万块再放下,打了自己两个巴掌,告诉自己什么尊严、道德都是狗屁,在钱面前什么也不是··我拿这笔钱买了一身衣服,以客人的身份来到供职的酒店,我知道夏克莘间歇会来,总在原来的包厢里,他是一个耐心而有风度的猎人。
我现在是这种人,并不是夏克莘的错,他给的只是选择,无论重来多少次那个时候我都会签上自己的名字·而他唯一做错的事,不过是喜欢上自己的一个玩物··“生活就是狗`娘养的。”
我总结道··老董很同意我的说法,指着天高声道:“我X你妈X”·“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老董你这小子是要出轨”·我循声看去,是牵着盛夏的冯静静。
冯静静说话不按套路,一般开的玩笑都很冷,但这个玩笑不温不火,可惜老董一见她就蔫了,我只得把笑意憋住··“你们怎么来了”·盛夏拉着冯静静往前走:“静静姐来家里找你,我就带她上这来了。”
冯静静看着满桌的酒瓶,皱眉对老董道:“喝了这么多酒,待会我们回家前买个灯泡,把厕所的灯换了,免得你起夜的时候看不清·”·老董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伸手去拉冯静静,最后还是牵起了一旁盛夏的手:“我们现在就去买灯泡吧。”
三人撇下我手拉着手走了,我结了账落在他们后面··盛夏在他们之间,扬起头道:“静静姐姐,老董,我刚学会了怎么结婚,我表演给你看吧·”·我在后面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显然各怀鬼胎的两人脸色不会太好看。
她清了清嗓子,朗诵道:“圣洁、永生全能的上帝,你是天地万物的创造主,求你赐予我们洁净、美好的心灵,我们全心全意地为这对新人向你祝祷,求你让他们成为彼此生命中的至爱,让新的家庭成为您的灯台。
董释彰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冯静静小姐作为你的合法妻子,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健康疾病,或者快乐忧愁, 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董释彰没有出声,倒是盛夏叫了一声:“哎呦董叔叔你捏我手干嘛呀”·冯静静噗哧一笑,盛夏转头改了名字将那段话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她停下脚步,轻声道:“我愿意。”
老董步子都快扭成陀螺了,过了一会突然严肃地向盛夏问道:“夏夏,你这么熟练,该不会和别的小朋友玩过结婚游戏吧”·盛夏迅速挣了两人的手,躲在我身后,露出小半张脸:“有啊。”
董释彰沉了脸:“是哪个小子那么大胆,把名字报上来,我非好好修理他一顿·”·睡觉的时候,盛夏低声告诉我:“妈妈,我没有和别的小朋友玩结婚的游戏,我要和豆豆结婚的时候,他们打起来了。”
我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上帝教她不要撒谎··他教了盛夏许多东西,而这些基本上都是我没法教给她的··盛夏接触宗教的契机,是我的一位病人,他是陈姨的丈夫,肝癌晚期,做了手术效果不错,医生建议他存个信仰,转移注意力和心理压力。
他跟着陈姨信了上帝之后,成为一名狂热的传教者,不厌其烦地在病房里宣传“神爱世人”,同病房有个老教授很反感,拿唯物法同他辩了半天,差点心梗没缓过来。
他告诉我教堂里有专门给孩子开设的课堂,午饭课本都是免费的,我听得很动心,便带着盛夏去了··教堂的人眼里饱含温悯,口中说着我是他们的“兄弟姊妹”,我是一位单身母亲,又是个男人,但神会宽恕我,会庇佑我。
去他妈的,老子一不偷鸡二不摸狗,犯了什么罪,去他妈的宽恕,去他妈的神··盛夏那时还不会察言观色,开心地去扯法兰绒窗帘上的流苏,陈姨柔声劝她放开,她乖乖松手,留在了教堂。
后来那位病人肝脑发作,挥着十字架手舞足蹈地高喊“上帝已死,我们无需再倾听这个死亡的说教者”,在我和几个护工的帮助下被陈姨及时堵住了嘴巴···我恍惚记得这句话应该是尼采的原创,沐栖衡在我们二十三岁的交集里曾念给我听。
他是一个温柔的人,无论内心态度如何,都不会像这位老先生发病时大喊大叫,他不过是在波光粼粼的玻璃图书馆转过身来,凑在我耳边说出这句话,然后用书挡着光线,轻吻着我的侧脸。
说这句话的尼采是个把太阳比作胯下金灿灿的睾`丸的隐睾疯子,他轻而易举的用另一句话瓦解了我的顾虑、否定和全部的防备··第八章 ·    其实护工这份工作,与其是买一个人的陪护经验和照顾扶住,更多的是买一个人的时间。
我从前对医务工作毫无兴致,但现如今我的时间已经毫无意义,能有一份将它换成金钱的工作,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刘晟年轻又听医嘱,这两天恢复得很好,因此有了大把的时间跟我相坐无言,小脸摆得委屈得很。
“诶,你这两天和我哥出去约会,有没有提起我啊”·尊重病人的隐私是一个高薪护工的必要素质,我做作地摇头:“没有·”·“嗯,算了算了。
反正明天就能出院了·我得打电话让他来接我,让他大吃一惊·”他话锋一转:“你觉得我哥这人怎么样”·“很好啊,人帅多金,又肯花钱。
如果没结婚,估计有大把大把的人当面扑上去吧·”我无力笑了笑,想起早上收到的一条匿名消息,内容是一张照片,在暧昧的光线里,沐栖衡侧卧着,像是浸着月色的大理石雕塑,怀里贴着一个眼角泛红的清秀男孩。
那个男生与我打过一次照面,是沐栖衡的助理··“对啊,我哥身边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他为什么还要死守着他妻子不肯离婚”·我心平气和解释道:“他还是这么喜欢白晔。”
“是啊,他有多喜欢我没法说·但跟他能处三个月以上的,基本都是照着白晔那小婊子长的,有的冰山美人的气质像他,有的五官神态像他……”他突然不说了,目光在我脸上细细检索一遍,转头看向窗外,“表面夫妻做到这份上的,真是稀罕。”
我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毕竟大学里就常有人说我和白晔长得相似·眼看气氛有些尴尬,我问道:“你为什么认他当哥”·他来了兴致:“我哥是我姐夫那边的朋友,我在酒吧里得罪了人,不想让家人知道,想着我姐夫左右逢源,便打电话向他求救。
结果我姐夫把我哥派来,三言两语就把话说开了,对方也没追究伤势,我哥却坚持要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结果CT一出来,被我打的嗷嗷叫的那人没什么,我却被查到脾破裂。
当时我才二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我哥和医生交谈了几句,把我抱上担架床,摸了摸我的头,说会在外面等我·”·一个人突遭事故,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有人肯这样关切几近崩溃的自己,怎么会不感动呢·“我哥是真的靠谱,我爸妈冲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完成了,他们要骂我被我哥劝住,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他们才想到要感谢一下人家时,我哥已经走了。
后来我爸逼着我管理公司的业务,我遇上不会的就去问他,开始他还有些顾虑,去征求了我爸的意见后,就事无巨细地听我抱怨,偶尔还会给我挖坑,真教人又爱又恨·”·他叹了口气:“后来,我姐出了交通事故,我姐夫整个人都垮了,是他一力承担起各种琐事的。
他熬得面容憔悴,我开了别人的车送他回家,遇到一个不长眼碰瓷的·我当时心情很差,跟对方骂了半天,差点就要动手·我哥走下车来,将一张支票递到对方面前,恶狠狠的又轻描淡写地说:‘根据马龙市的赔偿标准,交通肇事致人死亡的,赔偿在三十万到五十万之间。
我这里是六十万,还没署名,你先拿好·等我把车子从你身上开过去后,我再签收·’说完他拉着我上了车,车灯大亮,引擎轰鸣,他退了十米,一换档踩下油门加速开去,快两三米的时候那个碰瓷的手脚并用爬离了原处,大骂我们神经病。
他摇下车窗,看向后方,语气极冷,要命是吧,要命就滚·”·又一阵恶寒爬上我的脊背,这绝对不是我所认识的沐栖衡,所谓的“恶狠狠的又轻描淡写”的样子,纵使我在夏先生身上见过,我也想象不来他这样的情状,甚至我怀疑这样的叙述中,沐栖衡完全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敢轧过去。
“我哥真是帅炸了·一开始我管他叫‘沐大哥’,后来干脆只叫‘哥’了·他大概是想到我已经没有姐姐了,拍拍我的肩膀,应得相当爽快。”
我之所以选择护理专业,只是挤破了头也想迈进X大的门槛,那里有全国高校中最出名的湖心琉璃图书馆和媲美体育场的足球场,更重要的是,它有其他学校难以比肩的气象专业——沐栖衡曾告诉我,他想当一个捕风者。
而风不会回头··我踩了狗屎运,或者按照高中班主任的说法,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侥幸碰上了护理专业的填报空档,以低于同省20分的成绩被录取,也生生把那年X大的分数线拉低了20分。
若诚如班主任所言,我应该背上灭火器去祖坟拜拜,但我妈和我作客多年,已没有故土的概念,无处可拜,我妈只好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给老师和在我准考证号上作法的高人。
我进了大学,满心想着好好学习争取换专业,一面小心翼翼地打听大学的同乡·不久便失去了这种必要,全校同学都知道有个又深情又帅的新生在追冰山男神白晔,最后成功牵手。
我见过白晔挺多次,都是在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白晔很美,美得有点像画出来的人物,但他- xing -格和神态上的疏离冷漠,使他免于寻常的媚俗,后来他进了娱乐圈,也无人感到意外。
那时候同学打趣我,说若是我们站在一起,就是白月光和白米粒的区别·我平素不记仇,基本现报,那次却是一顿国骂之后又在开黑时疯狂卖他,他欲哭无泪向我道歉:“老盛啊,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死心眼子。”
而今想来,真是一语成谶··沐栖衡来接刘晟出院这天,急匆匆在病房门口撞见我的时候,眉头跳了跳,终究什么也没说,进门去责问他的便宜弟弟了·他这一点倒是和夏先生很像,那次夏夫人让我去她家接走她丈夫的时候,夏克莘见到我的瞬间忘了扭伤差点跳起来,身旁的女儿扶着他喊了一声爸爸,他立即掩饰就要把我吞下去的眼神,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
·我没时间去在意他的想法,在门口喊道:“家属麻烦跟我到医生办公室和缴费处一趟·”·白头如新的两人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惊呼,看见一个男人口里不知喊着什么,拿着把水果刀向我身旁的小护士冲来,我一把推开护士身子一闪往他下盘猛踢一脚,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男人摔了一跤,红着眼就要爬起来,我多年不曾打架,但擒拿这一套尚算得心应手,趁他起身前又一脚踢在他脖颈上,起身抓住他上衣往墙边一摔,又卸了他手中的刀,沐栖衡在另一侧按着他半跪贴在墙上。
我环视四周,大喊道:“还拍什么拍啊,赶紧去叫保安啊·”·几个小护士风风火火地跑了,不多时保安便挤入人堆,我们松了手准备移交肇事者,谁知那个男人弓着背猛地撞开保安的拉扯,捡了刀冲我划来,我距他不过五步,对面只有墙壁和人堆,狭窄的空间里施展不出拳脚。
脑子一片空白,唯一想到的就是盛夏,她还那么小,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谁来照顾她长大老董和冯静静又都整天忙得找不着北,谁下个月带她去拔蛀牙·男人突然连退几步,他一转身发觉沐栖衡抓着他的衣服,便换了目标向沐栖衡劈去,沐栖衡躲了一下,刀堪堪在他背上的大衣滑过,割出一道整齐的口子来。
这时一个保安眼疾手快,趁他划刀脱力之际,拦抱住对方,夺了刀远远踢到一边·沐栖衡反手抚着背转过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向我走来:“你没事吧”·我攀着他的肩扭过他的身子,看到衣服的破口处渗出了血迹,我的意识一片澄明,走到护士站里拖了一把折叠椅,将被保安桎梏着的男人一把拉出来,举起折叠椅照着他的脸拍下去。
尖叫惊呼声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我们被保安分开,我凌空踢了几脚,却没能挨到那个人·沐栖衡抓着我乱挥的手,在我耳边不住低声道:“没事的,秋明,没事的,你停下吧……”·冯静静的消息一向最快,冲来确认我没有受伤后,便和我一起倚在诊室门外,她拍了拍我紧绷的身体,开玩笑道:“如果那个男的拿的不是水果刀而是手术刀的话,三十万可就一笔勾销了。”
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她有些后怕地吐了吐舌头,很快低声下气道:“对不起,明明,我说错话了·”三十万其实不过是我搪塞她我与沐栖衡两人当年未得善终的借口,沐栖衡在我们交往三个月的时候向我求婚,冯静静看到了戒指的发票,上面是三十万。
而那枚戒指,很早就被我卖了,我净赚了十五万··我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没事,他衣服穿得厚,只是表皮割伤了,创口很浅,也就七八厘米。”
“我打听了一下,那个男人是小护士的男朋友,前两天两人刚闹分手,没想到竟然闹到这种地步·”·出了这样的事,再加上刘晟的看护本来就是今天截止,我也没心情在医院待着了,沐栖衡先生带着我送刘晟回了家,又送我回家。
我们在车厢里一时无话可说,我刷了会手机:“今天是你和你太太的结婚纪念日,有什么安排么”·他皱了皱眉:“是么”·我划着手机屏幕:“网上说是今天。
你看,还有人给你们做了周年特辑·”·虽然白晔这些年新闻通告上的桃花始终没断过,但始终没有实锤,又间断的有夫夫的合照流到网上,养活了一大批“不畏流言真爱永恒”的营销号。
照片的场景五花八门,有模糊的沐栖衡给白晔喂饭的图像,有两人并肩坐在发布会对视的模样,还有沐栖衡在台下专注地望着白晔的相片··“这张的话,我想我是走神了。”
他在红灯的间歇,看着我的屏幕,如是评论道··我笑笑:“我知道的·”他看着台上的目光温柔而绵长,焦点也毫无散乱,嘴角不自觉翘着,而极浅的抬头纹,却暴露了他心猿意马的真实状况。
高中的时候,我得知他这一技能歆羡了许久,也试图实践过,结果被老师无情戳穿:“盛秋明,你这思春给谁看呢”·刘晟曾兴致勃勃地夸耀他的哥哥是多么靠谱而温柔的人,可是他见过真正温柔的沐栖衡么那个只需要淡淡笑着就能让人面红耳赤心跳不已,甚至能让人忽略身边的白晔的男子,在23岁那年被我完全毁掉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大大咧咧地笑道:“沐先生,你应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吧·”·“记得。”
“那个时候你22岁了,念的是理工科,有出国的机会,除了白晔跟你分手这件事,你的前途一片大好·而我呢,旷课挂科差点要被学校劝退,后来你也知道,我那个时候跟着夏先生快三年了。”
分明会疼的,他却松开方向盘,把背嵌进椅背,面无表情地听我讲下去··“那天你喝醉了,抱着我喊白晔的名字,虽然醉酒的人力气大,但挣脱开神志不清的你不算难事。
但是,我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小三,为了钱雌伏在已婚男人身下,当时我没有喝醉,遇到一个打扮入时的男孩子,我应该会做什么”·“你别说了。”
“换句话说,沐先生,你猜猜看,当时我的衣服是你扒的,还是我自己脱的”·他闭了眼,拳头在大腿上微微蜷缩,半晌后他转头与我对视,坦然道:“那我第二天早上给你钱,你为什么不要”·我的脸笑得有点僵:“当然是因为你技术不错,*得我很舒服,我又不缺钱,所以破例放过你了。”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这么不自爱,目瞪口呆地伸手搭着我的肩:“那一年后呢,我回国来找你,你为什么又肯和我交往·”·我推开他的手:“我以前跟你解释过吧,当时我和夏先生的合同就快到期了,那段时间他出差,我觉得他没有续约的意思,所以想重新物色一张长期饭票,没想到被你撞破了我和夏先生的关系。”
他眨了眨眼,神色如常:“这些我都知道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方才还奏效的,没想到转眼他又变回了百毒不侵的沐先生,我补充道:“当然有用,既然你今天为我受了这一刀,我就该提醒你,我就是这么一个无耻无情的人,而且这么多年毫无长进。”
·作者有话说·先更新到这吧,后面日更,原文在旧站分别叫“渣攻是怎样养成的”和“贱受是怎样炼成的”,不过也有人反映受比较作,不适合纳入贱受的范围。
我觉得说得有些道理,所以就把文章题目改了··第九章 ·医院的那场风波,虽然算不上医闹,但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院方的意见是让我先避避风头·虽然得喝两天西北风,但人在屋檐下,我也只能宅在家里,捡起生疏许久的游戏。
过了两三天,沐栖衡得知我不在医院,竟找到了家里,我也拿不出好东西来招待他,就和他打了半天游戏,每每打到一半我都暴躁地想要摔键盘,他也没骂我,跟着我一起退出。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邀请我去他家··去之前我还有些担心会见到白晔,结果他解释说是他平时住的地方,盛夏也来过几次·他家面积不大,陈设简洁紧凑,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客厅和厨房之间有一处展示柜。
柜子最上端放着一只白瓷杯子,款式简单,看不出有什么贵重之处··沐栖衡见我注意它,便指着杯子开玩笑道:“要喝茶吗”·我可不敢劳驾这件神秘莫测的宝贝,扫了一眼厨房的外卖餐盒:“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外卖的味道很不错,酒也很醇厚,只是他卧室里摆放成心形的玫瑰花瓣,实在是恶俗了些··他似笑非笑:“先解释一下,这是我秘书的审美,我并不完全认同。”
我自离开夏先生后,没有找过伴侣,也有同事长辈给我热心张罗过,但我确实没有找个老实人接盘的打算,所以情欲方面基本靠自己动手·我在与夏先生的关系即将到期的时候毁了约,但仍然没办法完全从那种状态走出来,我没办法不加利益考量地对待每一个人,不知道踮起脚去获得需要的东西,忘记了那个锋芒毕露的盛秋明,本来是如何爱一个人的。
夏先生喜欢前戏少的后入式,这给他一种侵犯的快感,所以我习惯自己适应节奏,在过程中宛如精神分裂,抽出半个灵魂在一旁冷冷看着赤身裸体的两人·但这次也许是时间隔得太久,我被沐栖衡吻得七荤八素,不知怎么招架,因此疼得恨不得咬他两口解气。
我抱紧他,用指尖一点点扣着他背后的血痂:“栖衡,不要再来找我了·”·他在耳边呢喃:“晚上我要去尧叔家吃饭·”·我大概知道他和尧家关系很好,高三那年就是尧家将重病的他接出院、转学,他每个月都会跟尧家打电话或者吃顿饭的。
“我过得很好,也过得很不好,你可以放心了·”我转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任凭眼泪肆意流淌··出门的时候,又一次看到沐栖衡的助理,照片上的男孩子此时酩酊大醉坐在走道上,听到开门声时拼命睁开眼,爬过来抱着沐栖衡的脚踝:“沐,沐先生,我没工作了,也没地方去了,可以暂住你家吗”·男孩的眼里闪着泪花,麦色的皮肤透着红晕,又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情态,真是我见犹怜。
沐栖衡蹲下身子扶起他,耐心道:“你先进我屋里歇一会·”·我不愿显得多余,亦不爱看戏,一言不发离开了现场··我想,当年他撞见我和夏先生出双入对的时候,心情大概会比现在的我更凉薄一些。
我复工的第一天,盛夏出了事··因为电话是沐栖衡打来的,我差点挂断,犹豫了一会听到他惊慌失措的声音:“夏夏,夏夏她,流鼻血了·怎么办,怎么办,秋明,血止不住,我要怎么办”·我的心脏被猛地攥紧,一面安慰他冷静,一面催他赶紧把孩子送到医院来。
不过十来分钟,他抱着盛夏送进治疗室,在门外松了一口气··我却没办法松懈,医护人员是人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与他们共事多年,越是进了治疗室越是心惊胆战。
沐栖衡不知说了什么,我摇摇头试图听清楚,便隐约听到他说:“我可以给盛夏献血·”·我下意识地大喊一声:”抽谁的血都行,就他的绝对不行。
“·众人面色复杂地看着我,他眸子里的光彩一点点沉下去,教人觉得冰冷·冯静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的,她拍拍我的肩,说她可以献血··我勉强理清头绪,向她道谢,藤蔓一般无力的身体从墙面上坍塌下来。
我知道这样说刺伤了沐栖衡,可我不能置盛夏的- xing -命安危于不顾,他走到我身边,面色沉郁,语气几近卑微:“抱歉,打扰你们的生活了·”·盛夏得的是再生- xing -贫血障碍,好在发现及时,吃药控制得当,久而久之我就忘掉了这个隐形炸弹,没想到它猝不及防地浮出水面,我忍不住后怕。
她前些日子为了一部动画片和教堂的小朋友打了架,不久前还在教堂门口摔进沐栖衡的大纸箱里,这么多不安定的因素,我却一概忽略了··盛夏来得及时,血容量恢复之后很快就生龙活虎,不需要我的照料,跟同病房的孩子打得火热。
沐栖衡让秘书给盛夏送来许多巧克力蛋和其他玩具,我抵不住盛夏热烈的眼神,来者不拒一并收下··过了几天,我下了班正要去幼儿园接盛夏的时候,沐栖衡打电话给我。
我的预感不是很好,但还是接上了,他的声音很奇怪,仿佛压抑着什么:“盛夏放学来了我家,你来我这接一下她吧·”·我赶到他家小区门口,远远听到她的哭声。
我有些慌,大概是被我掐怕了,她自会说话以来就不怎么哭了,因此我也没学会怎么哄她··她小小的身影被路灯一点点擦亮,连带着她牵着的那个高大身影,也越**廓分明起来。
沐栖衡没有看我,只是亦步亦趋地被盛夏拖着,我也看不清他的神色··盛夏朝我跑了过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小麻雀,有几秒我担心她就要跌倒,好在沐栖衡拉住了她,她略侧歪了一下还是朝我跑来,在一步之遥的距离突然嚎啕大哭。
她应该是才开始哭,口齿还很流利:“妈妈,爸爸从美国打败了蝙蝠侠回来了,我把他给你带回来了·”·我愣了愣,鼻子一酸几乎要流下泪来·她从来没问过她的父亲,只是有一次看电视的时候,突然问我“爸爸去哪了”,我随口道:“他和小丑一起,正谋划着打败蝙蝠侠呢。”
·蝙蝠侠是战无不胜的主角,他永远不会被打败,所有的孩子都会这样认为··原来她就为这个才和教堂的孩子打起来的·我却带着她上门鞠躬道歉,那个时候她又是怎么想的呢·她紧紧攥着沐栖衡的手,又说了一遍:“妈妈,我把爸爸带回来了。”
我蹲下`身来,喉头哽咽,有些立不住,几乎是半跪在她面前,想要否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哭得这样用力,脸皱的像一团橘子皮,一点也不好看··“我听到了。”
我将她搂在怀里··她哭得这样伤心,为了照顾我又一直这样隐忍,我没办法,实在没办法,再对她说一次谎··盛夏哭得太累,很快就睡着了·沐栖衡站在房间外定定看着我们,他拿出烟,打火机的火光在他脸上闪了好几下,还是熄灭在他颤抖的手里。
我走向他,他有些绝望:“这孩子说的,是真的么”·我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世上长相相似之人是很多的,就像我和白晔,你以前不也曾认错,可我们委实没有半毛钱关系就像夏夏和你……”·“你非要我去做亲子鉴定,才肯告诉我真相吗”·我看着他蹲下`身,仿佛是胃痛的模样,抬头凄厉而愤恨地诘问我:“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怎么忍心看她一遍遍地叫我叔叔,怎么忍心让她躺在病床上也不让她用我的血,你怎么忍心让我不知道……”·“直系亲属献血,是会引发并发症的。”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盛夏得了父亲,高兴得打了鸡血一样,像个皮球一样四处蹦蹦跳跳,感染得我都欢喜起来·我和我妈大概七岁的时候与我父亲断了联系,我对父亲既没有印象也不存在亲缘的余温,反正院里的孩子没一个是我的对手,我也不需要一个不存在的父亲来撑腰。
我知道沐栖衡之前喜欢盛夏,盛夏曾经“不小心”把蛋糕抹他脸上他也没皱眉头,却没想到他如此珍视这个孩子,看着她的双眼如暮中江水不知疲倦,恍惚回到了17岁那个少年。
今天下班早,路过门诊大厅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弹钢琴·我想起不久前,沐栖衡带着盛夏来等我,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在演奏·我不懂音乐,沐栖衡坐姿挺拔手指灵活翩跹,手中的音符如湍流般交错欢腾,盛夏在低音区摇头晃脑随意按着,竟也没破坏曲子的美感。
我那时只觉得一长一幼相映成趣,如今却觉得自己反倒被隔离在这架钢琴之外··冯静静打电话给我:“喂,明明吗,我刚才在急诊看见三十万满身是血的抱着个人来了——你没事吧”·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解释道:“你看我现在还能接电话,你觉得我有事没事”·我去急诊寻他,他衣服上变干殷红的血痕触目惊心,沿着小臂一直蔓延到胸口,他坐在治疗室外垂着头,忧心忡忡的样子。
“没事吧”·他无力摇摇头,没有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受伤的是白晔·”·仿佛呼吸道被灼了一下,他的话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痛楚:“怎么会这样呢,分明不是稳定下来了么”·“我还有点时间,我能讲两句话吗”我很想上前握住他的手,安抚他,告诉他一定不是他的错。
可是对方是白晔,我无权置喙,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他像是被封在厚厚的河冰里,我再怎么努力擦拭拍打冰面,他的面容依旧模糊··“你说吧·”·“我想过了,如果你想陪在盛夏旁边,我愿意转移盛夏的抚养权,只保留我的探视权。”
他震惊地看向我,一霎那间情绪像是熔化的岩浆从眼底袒露出来,恐惧、仇恨、悲哀几乎要将他推倒在我面前··他的牙齿几乎在打颤:“因为是我的孩子,所以……所以要去引产,因为我,所以……你不爱她,甚至不让我们相认”·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我生下盛夏和我是否爱他是无关的。
我从不后悔生下盛夏,可如果能重来的话,我绝对不会生她··他攥住我的手腕,粗暴地将我往门外拖,我踉跄了两步绊在行人的脚上,仰面躺在地上·他没有回头,像拉行李箱一般拽着我拖地而去。
我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快断了的时候,眼里旋转放大的景象突然一变,我被扔进了车厢里,背上的痛楚像细刺一般渗进皮肤··我看着他不断超车变道,抓着安全带道:“你冷静点。”
他不回答,停车后一直把我拉到幼儿园门口··他以宣战的口气对我道:“如果你不要她,你亲自跟她说;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心,你就跟我陪她一起回去。”
·我被他钳着右手,只能勉强蹲下`身子去拍打裤脚上的雪·手机响了,他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会,终于放手走到一旁:“你接到白晔了吗他状况怎么样……不行,把剧组工作推了,医生说可能会伤到神经……”·我活动着酸痛的手腕,看着教室里的孩子,盛夏在画画,虽然线条幼稚,但大概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我觉得自己该离开了,沐栖衡却不知什么时候凑在我身边,出神地注视着里面的情形,他分明的轮廓里,不是为人父母的欣慰,而是极重的忧伤,还有歉疚··我迈不开步子。
我总是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被他打败··所有的冷漠、伪装的疏离、千百种逃离的理由,统统溃不成军··他毕业后出国留学,一年后在大学附近开了一家小公司。
当时我已经不再需要钱了,但按着惯- xing -仍缩在夏先生为我购置的别墅里,没有什么外力能将我这颗搁浅的贝壳推走·我在学业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着混到大五拿个肄业证,唯一的乐趣就是在酒吧里上夜班,看看各种酒色男女。
他带着朋友们来了,与我畅谈对饮,醉在我怀里·他的朋友都起哄让我照顾他,我只是想带他去旁边的宾馆睡下的,可是他倚在我怀里毫无防备,有意无意地将唇贴在我脖子上,半张侧脸隐没在黑暗里,浮现在眼前眉眼,仿佛镀了一层水泽。
他像是童话中落水的贵族,自敞露的锁骨而下是柔软干净的肢体,我忍不住吻他···我们就是这一次有的盛夏·三个月后,我们分手了,那个时候我正在与夏先生对峙,我的单方面毁约让他很是不满,又实在是恶心他碰我,他气急败坏地打得我又吐又烧。
夜里迷迷糊糊的,他送我去了医院,第二天天亮了,他告诉我我有了孩子··孩子三个月了,按日子那段时间他并不在我身边··他当时衣衫不整,头发也乱得跟鸟窟似的,但还是保持着他的风度:“如果你愿意,把肚子里的东西取了,我就当你得了一场阑尾炎,以后生活还是继续。”
我觉得他在跟我开玩笑,我从小到大都没抽中过什么奖,怎么会有一个孩子愿意歇息在我腹中·我拒绝了他,他以为我是拒绝打胎的建议,将我带回了家。
僵持了两三天,我水米不进,他在我房间外踱了几圈步后,沉声道:“你要生下这个孩子也可以,但不能让它去找父亲·”·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冷笑,他有些讶异地望向我,仿佛我发了疯。
“夏先生,你是不是喜欢我”我嘶哑的声音落在地上,缓缓爬行着··他沉着脸不回答··我挤出笑:“是了,夏克莘,你是不是爱我”·他有如遭受电击,身子往后一倾,若不是身后有把椅子,他就要倒在地上了。
他陷在椅子里没有看我,双手交握着没有看我,就是他平常做决策的模样··大概过了三分钟,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对我道:“你走吧·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了。”
我在他身边待了四年,虽说聚少离多,对他的作风多少有些数,我把所有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退还给他,向老董借了点钱去一个城市避难,在辗转流离间错过了引产的时机。
“妈妈”是盛夏无师自通学会的第一个词汇,我没有纠正她,尽管我有作为男- xing -母亲的顾虑,但还是不想骗她说她的母亲已经离开人世,一来官方文件上我始终是她的孕育者,二来我怕哪天遭遇飞来横祸,盛夏还能去依靠她的父亲。
第十章 ·我脱下了外套,拍拍背上的尘土,递给沐栖衡:“你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吧,不要吓到盛夏·我的工作还没结束,麻烦下课的时候你接她回家。”
他愣了愣,从善如流地套上我的衣服·我走出幼儿园,拨通了给我发沐栖衡床照的电话号码:“见一面吧,我需要知道,和他一起生活,需要注意什么。”
这次见到的宁远不复模糊印象中那个畏畏缩缩总是努力讨好的男孩模样,他胡子拉碴踩着裂开的拖鞋,我来之前桌上就摆了三瓶啤酒··他见到我,晃晃悠悠起身打招呼:“你好哇,盛先生。”
我陪他走了几杯,他开始絮絮叨叨讲起他这大半年的日常生活,从沐栖衡多久回来宠幸他一次到对方有洁癖不会再用他碰过的私物,最后抱着我哭道:“你告诉我,我是哪里做错了,惹他不喜欢了”·我推开他反问道:“那他又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吗”·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笑贫不笑娼是人们的共识,一个男人有钱长得不磕碜,肯对人温煦几句的,就足以让很多不谙世事的少年人趋之若鹜了。
宁远揉着前额反问自己:“他有什么值得的他对我好,也许都不是因为我·”·他摇摇头,又狠狠点头:“如果当时,帮我摆脱追债的是另一个人,我快饿死的时候是另一个人伸出援手,我也会喜欢那个人。”
这个回答我倒是意想不到,我与夏先生同样相逢于微时,他几乎是从天而降解决了我母亲的账单,我却完全不曾喜欢过他··时间不早了,我打算离开,看着他不甚清醒,便问他身上有没有钱,需不需要我结账。
他丢出一只钱包,我看了看,里面还有不少钱,又一眼扫到他的身份证,没想到这么一个青涩的男人,已经三十多了··我收拾了简单的衣物,来到沐栖衡家门口,盛夏雀跃着开了门拉我进了屋子,我看到他正在厨房摆弄一些自热餐盒,便走过去开了冰箱,对他道:“放下吧,晚饭我来做。”
晚上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一天精力过剩的盛夏故事一半都没讲到就耷拉着脑袋睡了·看着她安憩的面庞,我心里涌起一种睽违数十年的温情,我甩了甩头,试图摆脱这种一家三口的刻板社会印象,亦或是记忆深处家庭生活的残余。
“谢谢·”沐栖衡低声道··“我在夏夏这个年纪,觉得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爸爸妈妈拉着我一起入睡·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有再实现的一天。”
他的语气这样卑微温和,却把我的心被揪成一团·当时的电话是我接的,开了外放,我们是从电话里听着他父母翻车摔下山崖的,那部该死的手机竟然没有断线,从尖锐的刹车声到沉重的撞击翻滚声,以及贴在听筒边难以名状的碎裂声,都清清楚楚穿透那个雨夜。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原先痛苦的呻吟和哀嚎被无形的手慢慢掐灭,最后是他母亲的声音,平和而婉转:“妈妈现在已经不疼了,我要和你爸爸一起走了·儿子,妈妈……妈妈爱你。”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看着大雨后高烧不退的他被赶来的亲戚送进医院,只有和老董翻了墙来医院看他,只有在他完全没有人影的眼神里与他相顾无言。
我愈睡愈冷,朦胧间撞到了什么,汗涔涔地惊醒,发觉他躺在我这边的床沿,正好拦着我没摔下床·他微微睁眼,伸手搭着我肩膀往内侧一推,又陷入了梦境··我轻抚着他的脸,发觉他确实与盛夏极为相似。
他如今以为,自己的父母是死于一场出行的空难·他说过,有时候总觉得父母还活着,只是不知去哪旅行了,但总归还在世界某个角落等着自己··他每每说起这些话,不以为意地把自己胸口的剑抽出来,而后不自知地插进我的喉咙。
冯静静对我搬到沐栖衡家里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只是催我好好准备资格考试,少接点工作·老董很不看好,但他从小唯我马首是瞻,不过摇了摇头,让我在财务、合同方面敏感些,不要被沐栖衡坑了。
·马龙市的夜愈发的长,沐栖衡捂着我的手脚,我开始了一场长长的冬眠··天气好的时候,他就载着我们去郊外钓鱼滑冰,盛夏像是滚出去的毛线球跑得飞快,我把自己裹在羽绒服里不肯下车,他又急又气咬着牙,笑着把我抱在怀里,气喘吁吁地去追盛夏;雾霾重的时候,他就早早回家,叫好外卖,把背书背得头昏脑胀的我从书房拉出来,在客厅里拼号称“开发智力”的大拼图,最后两人一起在盛夏的头发里找残落的拼图;过节了,他就把盛夏丢到尧家,带我去刘晟的火锅店蹭一顿白食;我从护工熬出了头,通过考试成了一名护士。
日子过得很热闹,不用去想下一秒要做什么··一天我在幼儿园门口等盛夏的时候,沐栖衡的妻子找到了我··他的助理开车带我去了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他选了一间会议室,与我面对面坐着。
我打量着他,他不看我,只是在把玩手上的戒指··时隔多年再近距离见到,白晔比他在屏幕上更加精致而美艳,只是他神色寡淡,眉心若蹙,反倒不如电视上那样鲜活生动。
我几天前问过沐栖衡,他眼中的白晔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低头吻了吻我的眼皮,回忆了一阵:“长得很好看有些孤傲,又很敏感,像那种十七八岁的少女,活得很精致又小心翼翼,仿佛全世界都对他虎视眈眈,他得全副武装地面对这些不怀好意的人。”
我坐在白晔对面忍不住感慨,不愧是老夫老妻,对自己妻子的评价如此到位··助理在白晔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抬起头来,方才的情态随着他流转明媚的眸子迅速滑脱下去。
他抱着胸,似笑非笑地扬着嘴角:“你好,盛秋明·”·我站起身来,双手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对方毕竟是大明星,我总得拿出点小粉丝的自觉··他神态自然地接受了我简短的恭维,开门见山对我道:“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和阿衡属于开放式婚姻,这一点想必你很明白。”
我点点头,冯静静的渣女名声与白晔在大学朝三暮四的真实传闻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白沐二人一个进了满是诱惑的演艺圈难以抽身,另一个无法割舍又不能把握故而也朝秦暮楚,双方在这段婚姻里都不算亏待自己。
他给了我一张银行卡:“我很感谢你这几个月照顾他,所以会给你开一笔佣金·如果你愿意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话,我可以按月给你付报酬·”·我觉得很好笑,索- xing -笑了出来,天底下竟有这样奇怪的夫妻,仿佛回到了古代,妻子出于贤德给丈夫娶上几房小妾。
“你们是多看重我当小三的潜质一个又一个地求我绿你们”·我想起了同样得体美丽的夏太太,笑得停不下来··真是一场报应,我在上一段关系中没付出过一点感情就抽身而退,接着就有人让我把感情用在另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上。
白晔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我收了卡,止了笑,想起我那时接下来问沐栖衡,他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他反挂着嘴角,紧皱着眉头:“很懒,像一只猫一样,碗堆在厨房里第二天才肯洗,整间房的家务活都是我和钟点工干的。
戳一下动一下,不戳就原地不动,戳得狠了又蹿得比谁都快,总是让人把握不住·”·第十一章 ·时间不知不觉加速在指尖流逝,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盛夏已经穿不上去年的鞋子。
往年手头宽裕的时候,盛夏的衣服都是我让冯静静帮忙去挑的,只是这几天她仿佛有些心事,四处打听哪里的酒适合送礼··我问她什么情况,她沉着脸解释道:“老董最近不是感冒了吗,可他老板天天拉着他给客户陪酒,头孢都不敢吃,宿醉加感冒好几天,你说我会不会还没进董家的门就成寡妇了。
所以我想着……”·我想她是决计不会说“换磺胺类的药试试看”的,果不其然,她说:“我想给他客户买瓶好酒,让他不要再让老董陪喝了。”
虽说曲线救国绕得有些远,我并不试图干预她的想法,承诺她去问问沐栖衡这边的意见,毕竟他也算个有钱人··沐栖衡听说后,直接带着我去尧家,要了几瓶酒。
我告诉他一瓶足矣,他仍找木盒将酒妥善包装好:“他们不是办婚礼了吗,多的就当结婚礼物了·”·董释彰本来计算开春就要结婚,但婚礼是两大家子的事,并不属于冯静静“想到就去做”的范围内,双方就婚礼的现场布置、场次席位进行了积极友好的协商,目前仍处于拉锯战的状态。
最后一瓶酒,他没有装上,端详了半天后笑道:“没想到尧叔还有这个年份的酒·”·他找到启瓶器和两只高脚杯,分别斟上少许,劝道:“这个年份的阳光不好,下过几场连绵- yin -雨,葡萄收成不好,但总归也有些遗存。
尝尝看吧·”·因为在酒吧工作过,我多少对酒有一些认识,晃了晃缓缓入口,回味确实有些许涩意·我暗自对比着董释彰的强颜欢笑,和他的从容优渥,问道:“做生意这种事情,于你而言是不是易如反掌”·他失笑:“当然不是,每笔生意我们都得卯足了劲跟对手争,狼多肉少的时候就更是拼命。
难道你以为我们都是谈笑风生间,就把单子谈成了吗”·他凑近我,抓了抓我的鬓发,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我跟你说,一开始进组的时候,我的业绩是最差的。
就算是技术部门,也不可能只和机器打交道,况且尧叔对我期望又很高,我便硬着头皮和客户套近乎·最开始的时候,常常在酒宴一半借上厕所跑出去,喝多了浑身难受,心里也不舒坦,就躲起来哭。
哭完了又得洗把脸回去喝·”·他应该是第一次跟人说这些事,尽管表现得轻描淡写,但时不时就要偏过脸去调节不自然的表情·我以为他天生就是左右逢源的,没想到他也不是一朝一夕走到如今游刃有余的水准。
我知道他有一个“沐三杯”的外号,成名于一个女人·而我们现在还没喝完半瓶,都有些醺醺的了,开始散漫地东拉西扯起来···“有过换一份事业的想法吗”·“没有。
但有觉得自己真过不下去的时候·我的办公室在11楼,而电梯只到10楼,所以去办公室前要走过一架大理石楼梯·楼梯的转角处是一个很大的玻璃窗,在楼梯上看着总觉得它的下窗沿很矮,有点时间就老想着一步跨上窗沿跳下去,所以就让人在外面修了防护栏。
过了一段时间,又觉得当初的念头实在可笑,防护栏又很不雅观,就又让人拆了·”·我们聊到尧家,他埋在我肩上,口吻有些幼稚:“尧以劼那个混蛋,扔下那么大个摊子给我收拾。我怎么会有这种兄弟,别说尧叔想打他,连我都忍不住把他打废了搬回来。”·他蹭了蹭我的衣襟,声音几不可闻:“他好歹父母都还在,我什么都没了。
小白,我只有自己了·”·我不知道“小白”是在叫我还是白晔,便没有应他,问他:“你还经常想念你的父母吗”·他浅浅咬了我一口:“我以前说不在意了 都是骗人的,都是假的。
我才不想他们,我只是恨他们·他们当年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出门,为什么丢下我就走了,为什么我的存在,对他们毫无意义小白,连你也跟他们一样,把我一个人丢在世界上,我拼命地往前走,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暑假开始的第一天,我们和隔壁学校干了一架,大获全胜,对面承诺日后勒索避开两公里的范围·没想到过了不多久,听说他们内部闹分裂,把领头人掀了下去,有了新的老大。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的领导班子急着立威,却又碰上暑假无处立威,结果就盯上了四处晃悠的我·我对上一个屁股还没坐热的新领头,自然是不怵的,但孤身被十来个纠缠包围,立即躲到角落给董释彰打了电话,让他找人支援。
老董的语气颇为无奈:“老大,你不知道学校现在正在补课吗大伙都被家长拿书包抵着脑袋来上课了,你怎么还能到处闲逛呢”·那个时候教育局管得不严,我们学校的补课多如牛毛,这次我艺高人胆大删了学校给我妈发的上课短信,最后竟落得孤军奋战的下场。
我又打电话给沐栖衡,脑里热血上涌想起几句歌词“飞沙风中转,年月消逝中,才悟风中转,全为贪顺风”沐栖衡没有接,我本来准备的“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临别语只能烂在肚子里,又多少有些不甘,想起沐栖衡前几天请假和父母去了西南,便发了条短信:“阿衡,好好照顾自己,我先去一步。”
我孤身走到马路中央,迎着跃跃欲试的一干人,对中间的新面孔笑道:“看着比上一个能打些·我给你留点面子,你们当中最弱的先出来跟我比划比划,也算我教你们两招。”
对面彼此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出头承认自己是最弱的·我看他们默认了单挑的形式,便装作不耐烦道:“以往你们老大一声令下,肯来送的不是挺多的么,怎么换了届后,一个个都蔫了”·新老大狠狠剜了旁边的人一眼,也觉得没有面子,骂道:“妈的,这几天也不知道是谁带你们花天酒地的,一群白眼狼。”
说着将短袖挽到肩上,朝我摆了个架势:“玉面罗刹盛秋明是吧,在下霹雳手陆鸢·”·沐栖衡若是在场听到我们这些现在看来很是中二的外号,怕是要笑出声来。
我拱了拱手:“你先请·”·他冲我加速跑来,三步之遥我闪身往他脖颈上一个肘击,他重心不稳,迅速掉头抱住我站稳·我守着下盘,趁机多补几刀,但他一心要立威,身旁都是小弟,怎肯落了下风,迎着拳头直起身来,打出一个直拳。
我稍微避了一下,嘴唇被重击在牙床上·我最恨别人伤了我打架的风度,瞬间燃了起来斗志满满,利落地连打带踢,给对方脸上挂上彩,最后趁他意识散乱,勉强完成了一个过肩摔。
这场架结束得快而轻松,我冷笑着看着灰头土脸的对手,说道:“霹雳手也不过如此·”·他暴怒地朝伙伴们大叫:“你们他妈的都给我一起上,不然回去有你们好受的。”
他的下属犹犹豫豫向我聚拢来,我虽然浑身酸痛,但对付这样一帮赶鸭子上架形成的包围,还是有些自信的,便更是作出一副“莫来送死”的架势,伫立在远处睥睨着他们。
身边突然响起了喇叭声,原来是一辆小轿车从我对面开来,这条马路不宽,所以他们被打乱了节奏,分立到两侧先等车开过··车身经过我的时候,副驾驶的门突然开了,传来沐栖衡的声音:“老大,别和他们玩了,我们去KTV吧。”
我得驴下坡,沉稳地点点头,加速两步跳进车中,沐栖衡一踩油门扬长而去,把一帮人远远丢在后视镜里,仿佛电影里截道救人的场景··“你怎么会来”·“我收到短信后给你回电话,你没接,我又打给了老董,开了家里的车来接你。”
他熟练地换挡减速,看得我眼热:“你还会开车”·他望着我,眼里溢出促狭的笑意:“不会·我只是看我爸开,大概会一点。
你要不要试试”·我跟他换了座位,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在调杆上,问他往前还是往后,他握着我的手往前推了一格:“往前是加速,档数越高,速度越快,加速度越小。”
天气很热,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粘糊糊的糊住了我的心智,我一踩油门直直往一堵墙开去,他一把将档数归零,在我身边大喊:“左脚左脚,快踩刹车。”
我们被惯- xing -推出去又重重摔回椅背,他抓着我的手,惊魂甫定地打量了几遍,又检查了一下车子,安慰我道:“没事,就是保险杠坏了,刹车有些不灵敏,我回家跟我爸说一声,让他送去修理。”
过了两天,他带我去郊外的别墅玩,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附近发生了山体滑坡·他父母听说后不放心,就开车来接我们·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能及时告诉他父母刹车的问题,也许是担心被责骂,也许是要说的时候被我的电话打断了,也许只是忘了,但悲剧的导火索是多条的,这一条正好指向我们两人。
··暮春的马龙市摆满了真花假草,不似长佩柳絮如织,我的梦,也该到了醒来的时刻··第十二章 ·沐栖衡是几乎不会做饭的,但自我有了一份朝五晚九的工作,他便自觉地钻进厨房跟我揣摩起烹饪来。
我能教他的也有限,不过是凭这些年吃过的夹生饭告诉他什么程度算是熟了,他仍是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看着··我打了个蛋,不留神将一片碎蛋壳落进了碗里,算了算冰箱里的鸡蛋数目,便随手将蛋液倒进了垃圾桶。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像学生一般小心发言:“怎么了,这个鸡蛋有什么问题么”·“没事,蛋壳掉进去了,你帮我重新拿个蛋·”·他皱了皱眉:“如果只是蛋壳落进去了,用筷子拨出来不就成了,为什么要倒了”·胸口仿佛闷着什么,我快速道:“懒得挑。”
第二个蛋多用了点力,拇指直接嵌进了蛋液里,我丢了鸡蛋冲洗了手:“今天不做蛋炒饭了·”·他挑眉打量着我:“怎么了,犯得着跟鸡蛋置气么”·“没有。
反正鸡蛋是你买的,你心疼浪费也是应该的,我没什么好生气的·”这句话当然是无理取闹,但和我胸口的闷气异曲同工——如果不是在被钱限制的情况下,进行到一半的事物发生了挫折,我往往很难进行下去。
换言之,如果这是我花钱买的鸡蛋,我一定会劝自己不要浪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把鸡蛋炒好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话里有几分无奈。
“那你是什么意思,一个鸡蛋而已,跟我浪费与否纠缠半天我不想**蛋了,你就觉得我有脾气,我不是你的佣人,没必要照顾你的想法,你想看就看着,不要打扰我可以吗”·他叹了口气走出去,没有跟我争辩的打算。
严格来说,这是我们再相遇以来第一次争吵,他这样逆来顺受的态度,教我有些不忍··他曾经告诉过我,所谓过沸,就是到达沸点的液体,在纯净和均一的状态下,保持平静的不稳定状态,一旦有杂质和气泡,整片水域就会爆沸不息。
我们之间假惺惺的家庭模式和来自他纯粹不掺杂利益的感情,终于开始全面崩溃··我借帮他收拾随身物品的时候,把一张银行卡放进了他的钱包,他很快有了反应,吃完晚饭哄盛夏去洗澡的时候,一脸凝重地问这张卡是不是我的。
我有些惊讶地夺过银行卡:“对,是我的,我早上还在找它,没想到会在你这里·”·他揉了揉太阳- xue -:“我让秘书查了一下卡号——是白晔名下的银行卡。”
“是吗”我笑得有些不自然,“是不是查错了?”·他低头看着地板:“他给你多少钱做这些事”·我听见自己刻薄尖锐的嘲讽:“出于专业素质,我想我应该保密吧。
不过沐先生对于自己的价值,应该会有一个和卡上金额差不多的估计·”·他走上前,抬起手,这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打我,便预备扬着脸仍他打,他却准确夺走了我手上的卡,沉声道:“你要钱的话,来找我不是更快。
反正以盛夏需要的名义的话,你要多少我都会给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吞了一块冰:“你怎么能去找白晔,你难道忘了自己在夏克莘那吃过的亏了么”·我的心猛得一跳:“你当年去找过夏先生么”·我与夏克莘斡旋近四年,为了全身而退连毕业都没熬到就连夜抛下所有东西去了别的城市,他当年一个初出茅庐的学生,又怎么能去得罪夏先生·他没有说话,坐在门边垂着头盯着银行卡,室内室外的灯光被门框切割成两片玻璃,从头到脚压在他身上,明暗的光影分界,从他侧脸一直割膝盖,让我有一种错觉,这条线是他流下的眼泪。
一场倒春寒过后,医院的患者猛增,工作变得愈发忙碌起来··他带我去参加他朋友的婚礼,又是买西装又是给我喷香水,早早把我载去了婚礼现场··海报上的新娘子年轻热烈,新郎成熟端正,写着百年好合这样庸俗的贺词。
我想不通他怎么搞的,朋友的正经婚礼,不带着自己明媒正娶的老婆出席,反而拉我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外人进场,连累我白白请了半天假··他迎着四周探寻的目光,挽着我往里走,我们看到新娘正被一堆人簇拥着,喜笑颜开地谈论着什么。
沐栖衡停下脚步,对方目光还未交会之间,他就不自觉露出了微笑,声音也温柔了许多:“那位就是今天的新娘子,我们去打个招呼吧·”·我冷冷道:“我又不是没有眼睛,认不出照片上的人。”
他每被我刺一下`身子就会僵一僵,而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新娘看到他,几乎是雀跃着扬起手来,与他相视而笑··沐栖衡这样介绍我:“我的朋友,盛秋明。”
新娘子咯咯笑着同我说了声你好,目光便粘在沐栖衡脸上落不下来,又贴到他耳畔说了声什么,接着朗声笑道:“阿衡,你现在抢婚还来得及哦·”·我忍不住提醒两人:“沐先生还是已婚状态,要是抢婚的怕是连累新娘子一起上法庭了。”
新娘子尴尬一笑,他沉着脸对我道:“乔小姐是我的朋友·”·“朋友”这个词汇听着甚是刺耳,我是第一天见到乔小姐,却不甚投缘,当下也不客气:“那我是你的朋友吗,沐先生,你的朋友与我有什么干系呢”·他怒极反笑:“你这么想,自然就没有关系。
我们也不是朋友,你穿着我给你买的衣服,坐着我的车,挂着我的名头来蹭吃蹭喝,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得真是好。
我吵不过他,摔下他买的衣服往外走··分明希望他不要来追,却忍不住想起有一次,我给盛夏削苹果,削到一半的时候皮削断了,看了一眼空了的果篮子,便递去苹果让盛夏直接吃。
沐栖衡看到了,就从座位上起身,绕到我身后坐下,握着我拿苹果的手,拿起水果刀在原来的断口细细地削皮,等到苹果都氧化得浮肿的时候,他才把皮削好·他削得那么一丝不苟而执着,我差一点后悔。
·我一气走到地铁口,才敢回头,他果然没有追来··瑟瑟发抖到了医院门口,听到一声鸣笛,循声看到刘晟从车里钻了出来,老大不情愿地抱着我的衣服向我走来。
·“你跟我哥到底什么情况,好端端怎么就脱起衣服来“·我接过几十分钟前摔掉的外套,快速裹上,向他道了谢别要离开。
“欸欸欸,小盛,到底怎么了他最近老拉我去酒吧喝酒,喝闷酒也就算了,还非说我年纪小,不让我多喝……”·“也没什么,就是处得不太开心。”
他扬眉压低了声音:“你该不是因为我哥没能离婚那事闹脾气吧白晔毕竟是个明星,离婚不是签个字就行的·“·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他离不离婚于我何干,他离婚了也不代表我们之间会有可能。”
他耸了耸肩,一脸便秘的头痛模样:“还好当年没跟费济苍结婚,不然摊上这些破事的就是我了·”·沐栖衡一直都不明白我在跟他吵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的问题千头万绪愈争愈多。
但我知道我们的分歧,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碗落了灰的蛋液,一块染了油渍的抹布,一串断在一半的苹果皮,一局无塔可守的逆风局,我虎头蛇尾,二十岁的骨折到现在也没有痊愈。
可是他还天真的觉得,蛋液里的灰可以挑出来,抹布洗洗还能再用,苹果可以重新削皮,逆风局他也能赢,他把我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想把我洗干净,好好放在灶台上,我挣扎、恚恨、刺伤他,求他放手。
这天我们本来应了刘晟的约去看他赛车,出发至半路,沐栖衡接到一个电话:“什么,你慢慢说,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听到对面含糊的啜泣声,一把转过了方向盘,高声质问道:“绳子你们怎么搞的,我交代过不下三次,你们怎么还敢让他被绑上”·他蹙着眉关了转向灯:“他说什么你就听了你难道不会先来问问我的意见”·我被突然转向勒紧的安全带憋得胸痛,深吸了口气去,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他疾言厉色的情形很少,即使在电话里斥责下属也未曾如此暴怒,他按了电话,扫了装作不以为意的我一眼:“出了点急事,我先去剧组一趟·”·他到了地方停下车就摔门出去了,我险些被他锁在车里,追着他的步子,风衣都快被兜面的风掀下来。
白晔在拉了窗帘的房间里瑟瑟发抖,身子痉挛成一个球,全不似上一次我见他时高傲清冷的模样··沐栖衡开了灯,拉开窗帘的缝隙,慢慢走上前半跪着将人搂进怀里,语气极轻柔:“小白,不怕了,没事了,没事了……”·白晔缩小的瞳孔里没有神采,仍保持着被缚的姿势急促地呼吸着,沐栖衡试探着触摸他的指尖,抓到后又朝身后喊道:“有没有牛皮袋”·助理飞奔着出去找了,我在一旁提醒道:“他身上有没有带安定”·他没理会我,伸手去松解白晔的领口,白晔被他的动作一激,仿佛被摁进沸水的青蛙,惊恐地四肢乱挣。
沐栖衡被踢出去几步,忧心忡忡地打量着面色青紫的白晔,又慢慢接近,抚着他的脖颈,用口堵住了对方的唇鼻··白晔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某一瞬间像是挣破了禁锢着自己的水球,从溺水中挣出,死死抱住了沐栖衡。
看到情况逐步稳定,我出门接了点热水,拧了热毛巾,递到他们身边:“给·”·白晔听到陌生的声音,双肩一抖几乎要哭出来·沐栖衡没有接热毛巾,只是徐徐抬眼看我,像是哑火的发动机:“你在这做什么你出去。”
我仿佛被他削了一层,脸又烫又辣,伸在半空的手重的收不回来,愣了半秒才讪讪往后退,看着他们拥抱在一起,似乎永远不会分开··第十三章 ·天气越来越热,日头越来越长,沐栖衡回家的时间逐渐缩短,盛夏逐渐习惯我们分别分时段陪在她身旁,偶尔把她扔到尧家,她第二天蹦蹦跳跳地扑到我们的怀里,也不再会在解开辫子梳头发的时候问我:“爸爸还没回来吗”·我带她去体检,医生说她的蛀牙又添了几颗,我每天都有好好监督她刷牙,但沐栖衡向来没什么原则,不知道又偷偷给盛夏买了多少糖。
医生听了我的抱怨笑道:“也不全是吃糖和刷牙的问题,如果小朋友长期心情不好,有来自父母或者学校的压力,或者学东西太快,长蛀牙的概率都会高一些·”·盛夏坐在诊疗椅上,神情木然,见我看着她,便睁大了眼睛翘起嘴角。
我们吵架基本都是避开她的,但偶尔也有疏忽大意让她听到的时候,盛夏比旁的孩子心智早熟些,却无辜地承受了这么多压力·好在她就快六岁了,大概能抉择是留在沐栖衡身边还是继续跟我一起生活了。
过了几天,医院指定了个讲座要新护士去听,地方又订得偏远,我跟沐栖衡说了一声,没想到正好是他常去的酒店,他便答应我一同去··讲座结束得早,我到他说的房间去找他,看到他和几个朋友在打麻将,又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打扑克。
我不动声色地在麻将桌边晃了晃,一眼扫到沐栖衡手上有两张财神,再轮上一圈大概就能胡··他一边的朋友对他道:“老沐啊,你离婚那事,你老婆那还没给我回消息呢。”
沐栖衡专心看牌:“那劳驾你再等等吧,我过两天有空了再同他商量一下·”·“我觉得你这婚不好离·先不说你跟孩子母亲最近同居着,他造些证据就能告你个重婚罪就说离婚损害赔偿吧,你身为男方,财产分割虽然有过婚前协议,但分割后的赔偿可不好计算。”
“你这话不对,离婚损害赔偿的责任人是过错方,而不是男方,况且白晔也是男的,我们之间名义上的责任义务是对等吧·”·对方摸牌后摇了摇头,喊道:“红中。
你可拉倒吧,还跟我谈法律,法律这种国家暴力,就是出于不平等而存在的·现在官方文件上写的,白晔是你妻子,等同女方,你是丈夫,男方,如果你们有孩子,不管是你还是他孩子是生出来的,都跟着你姓沐,继承父系的私有财产--而你就得当你的过错方。”
·沐栖衡摸了张牌,本来就**了,却在指尖转了转打了出去:“这一套夫妻的传统形式,都是父权社会意识形态沿袭,你们法学界不也几次主张过废除吗”·对方打了个干哈哈:“扯远了扯远了。
诶等等,碰”·我正听着墙角,有人拍拍我的肩膀:“盛先生,要来打牌么”·我转身看去,看了半天认出宁远,他blingbling的耳钉极为扎眼,一转头又没在火红的发梢之间,像是才出来混的小太保。
他又叫了两个女人一起打牌,我许久不曾玩牌,也没什么兴致,便只想敷衍一局·身后有人一把将我拉起来,语气沉郁:“你和他们玩在一起做什么”·我瞥了一眼眉峰微聚的沐栖衡,他都把宁远叫来了,竟还在意我跟谁打牌,我又坐下去:“你若是想凑热闹,不妨告诉我该出什么”·我的牌还没到中场牌就七零八散,自己早就失去了继续的耐心,他的手绕过耳际,蜻蜓点水般理出几张牌,放到牌局中央。
对面的宁远笑得天真:“沐先生,这局输了算你的还是算盛先生的·”·“自然是算沐先生的,他这么有钱,哪里轮得到我来付账·”·他自讨没趣,直起身来:“你们继续吧,我不插手。”
他前脚一走,宁远道:“盛秋明,这局不算,我们重新来一局,赌一把沐先生今晚的时间,如果我赢了,你让我陪他回去,怎么样”·口里泛起淡淡的苦味:“何必重新开局,就这把定胜负吧。”
我几乎用上了所有可以称之为战术的东西,但对面三个人联手,我无处突围,最后揣着一副炸弹,怎么也打不出去,只好看着他打完最后一张黑桃三··认赌服输,我起身去找沐栖衡,他看着我义无反顾的样子,也猜到我输了,大大咧咧地将手插在口袋里,略扬着下巴等我要钱。
“把车钥匙给我·我输了,车子给我我开回家·至于赌债,会有人跟你讨的·”·他的笑意还僵在脸上,像是薄薄的霜雪,我拿了钥匙掉头就走。
我把他给输掉了··都快十一点了,盛夏怎么也不肯先去睡,抱着故事书在沙发上坐着,不多时头一侧歪,还是睡着了·我扫了一眼时间,正打算把她抱回房间,听到门口响悉悉索索转门把的声音,我还未反应过来,盛夏一个激灵就醒了,奋力眨了眨眼睛道:“妈妈,快去开门,是爸爸回来了。”
我一打开门,沐栖衡如一座香槟塔倾倒在我怀里,他攀着我的肩膀试图站起来,我拖着他进门,嘱咐盛夏去睡觉··“我回来了·”他压在我的肩上,一重醉意一重悲凉,压得我几乎支持不住他。
我给他换了衣服,在浴缸里放上了热水,费力地将他从马桶那头拖过来,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显得头痛欲裂的样子··“沐先生,你应该回你太太家里,只有他会毫无怨尤的照顾你,而我不会。”
他痛苦地喘息着,冷冷问道:“沐先生沐先生,我是死人么连个名字都没有还是你以为我是夏克莘,你的长期饭票夏先生”·他拿头去撞浴缸,我只好抓住他的衣领:“还有什么话,干脆一次- xing -都说出来吧,省得像是我欠了你这么多年。”
“当年你妈就是被小三破坏家庭才离婚的,她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儿子一次又一次勾`引有妇之夫,一定会非常欣慰吧”他虚张声势地笑着,抬头望着我,反而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我自恃冷心冷面,但论及诛心的本事,终究于他略逊一筹··他挂着笑高声怒骂:“你妈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医药费是哪来的吧她儿子当婊子赚的”·“你妈的墓上是不是写着——盛忍冬,婊子之母”·我无动于衷地听着,一脚把他踢倒在地。
他坐起来接着说:“那些针管、药剂扎进她身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得归功于她那孝顺的好儿子啊·”·我终于忍无可忍,蹲下`身将这个流着泪的傻瓜打出血来。
脑子里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你怎么知道我妈离婚的原因”·一阵恶寒在夏日自脚底蔓延上脊背,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冻结了——难道他想起来了·他费力地揉着脑袋,冲我吼道:“接着打啊,我要是敢躲我就是个傻`逼。”
他把自己摔得粉碎,然后捡起碎片一句一句割向我,可我是个人,不是一件瓷器,我虽然轻贱,但疼了就会还手,就会报复,而不是像被当作垃圾一样清理掉··我抓着他的头发看向他充血的双眼,冲他嘶吼道:“你恨我是吧,很好,我也恨你。
我们现在一刀两断,再也不要打扰彼此的生活,可以了吗“·我松了手,他无力地靠在浴缸壁上,双目失神地凝视着我·我想起那一年翻了墙去医院找他,找到的病历上写着“分离转换障碍”。
他住在一楼的单人间里,大晚上的也不开灯,只是坐在椅子上呆滞地望着窗外·我敲窗,他没有反应,我在窗外喊他的名字,他也没有转头,不知为何他动了动,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里似乎有一点神采一闪而过沉落下去,接着便面无表情地流下泪来。
我机械般地开口:“你不就仗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么一次又一次接近我,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团糟,白晔不好看吗,宁远不体贴吗,为什么还是要来找我我凭什么喜欢你,凭什么为你把盛夏生下来,凭什么要留在你身边”·他起身一把将我撂倒,抓着我的脖子把我摁在浴缸里,他出手又快又狠,我在水中挣扎着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耳边是汩汩的水声,黑暗和缺氧争分夺秒钻入我的意识,我就快放弃的时候,脑后的劲道松了··我抬起头,剧烈地呛咳,才发现盛夏走到了我身旁··她的头发散着,像是星光下的瀑布,她拉起我的手,声音温柔和恬静:“妈妈,我们回家吧。”
·我没法告诉她,原来的房子已经退租了,我们目前无家可归··我扶着浴缸站起来,浑身的水往下淌着,我没有去摸她的脑袋,只是点头答应道:“好。”
我庆幸当时搬来的时候,没有听沐栖衡的意见,将那只丑陋巨大的行李箱丢掉·我细致地收拾走每一件个人用品,两个小时后,才发现这份工作繁芜浩荡。
仅仅半年,我的物品已经翻了一倍,盛夏的东西在这个家中更是无孔不入,我只能挑她这个夏天要用的东西打包··收拾好行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盛夏在沙发上睡着,我把她唤醒。
她闭着眼坐起来,伸出双臂嘟嘟囔囔道:“爸爸抱·”·沐栖衡一直像雕塑一样站在不远处,此刻也没有动作·他将盛夏惯得太任- xing -,平时都是他背着孩子去洗脸刷牙的。
盛夏抓了两下落了空,揉了揉眼睛打量着周遭,大概是想起了昨天的事情,安静地帮我拉行李的拉链··我带着盛夏退出门外,礼貌地向主人道别··站在电梯口,盛夏抬头看了一眼数字,突然转身跑了回去。
我没有看她,只是耐心等着电梯··电梯上来之前,她又跑了回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她年纪还小,不知道世上大多数东西,攥得越紧就越容易失去··第十四章 ·我带着她下了楼,艰难地拽着行李过了一座人行天桥,在一个马路口停了下来,对面还是红灯,后面有人推搡了一下,撞到了盛夏。
盛夏站住了,手里的钥匙却飞了出去·我当时一夜未眠,尚有些恍惚,眼睁睁看着她钻了出去,没有伸手去拉她··她还没跑到马路中央,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疾速驶去,她的身子飞了起来,像一团白色的纱布,落在了不远处,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前方红色的人行灯像是趴在视野里的红色蜘蛛伸展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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