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海棠花未眠(1) by 当年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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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海棠花未眠(1) by 当年海棠
民国旧影文案:·   海棠花未眠:物哀、风雅·海棠无香,也喻暗恋·虽然本文上面标已经完结了,但是故事还没有写完啦,因为接下来的故事会涉及到一些军事政治之类的,实在怕被锁文抓起来……所以另开一本,接下来的故事会连载在另开的一本书里,然后,接下来的故事是要全文存稿的,所以要断更一个月了,抱抱小可爱们~·内容标签: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寒瑞、白文卿、徐淮宣 ┃ 配角:韩子平、楚生 ┃ 其它:·☆、民国十六年·民国十六年,农历冬月十七,顾寒瑞领了一纸军状,率着手下师部一个旅前往苏北一带的徐州走马上任。
这一天不吉利,顾寒瑞在出发前就知道了,为什么会知道咳,管他为什么知道,反正不会是顾寒瑞一大早在冬日里起来、穿好军装、再打扮得人模狗样地往床头那面墙前一站,去扯了页历日本才知道不吉利的。
这事儿算起来,还得从上月开始说起··都说军人严谨,可顾寒瑞却把日子过得糊涂,往往过了月中还以为是在月初,到了冬天还以为是在秋天,副官给他买的历日本挂在墙上,一开始瞧着新鲜还连着撕了几天,到了后来,历日本上落满了灰都没人管它,冬日下雪的时候还把这位顾少将好一惊,以为日子还在九月底。
那天顾寒瑞去训兵,到了中午天上洋洋洒洒下起鹅毛大雪来,这位少将搓着手,抬头望着天,叫起来:"嗬这么早下这么大雪"又转头扭向手下那些老油丘八和新兵蛋子们,"苦了兄弟们啦,这九月底就下起大雪来,你们回去记得早早添棉衣"·底下一群人憋着笑,待到顾寒瑞走了,兵里面就给他起了个浑号叫"棉衣少将。
"每到顾寒瑞要来训兵的时候,师部里就偷偷喊开:"棉衣哟,棉衣来了"·这样喊着喊着,连顾寒瑞也有所耳闻起来,喝了口烧刀子,把酒盏很豪气地重重拍在桌上,声音不无得意:"棉衣好,就叫棉衣没有棉衣不行啊。
"·顾寒瑞是个开得起玩笑的,和部下也愿意乐呵呵闹在一起,没点做军长的样子,副官常拿他取笑,一听这话,笑起来:"有句老话,不知军座听不听呢·"·顾寒瑞一挥手:"说"·副官笑起来:"都说女子是娘的贴心棉袄。
"·顾寒瑞哈哈大笑,推了副官一把:"去你的,一个师都是子弟兵,哪来的花木兰再说,我也不是个女的"·副官摇摇头,取笑道:"可知军座不爱娇娥偏爱男郎呢。
"·"哈哈这话错了,什么偏爱不偏爱但凡是合了爷胃口,管他男的女的,爷都要"说着顾寒瑞就又饮了口酒,很好看地笑起来,理了理军帽,站起来的时候神情收敛些,可还是挡不了那一身的玩世不恭气质,右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有些坏的笑,那张脸因为这笑,一下子风流相全显出来了,一身的倜傥。
顾寒瑞在欢场里逛久了,会哄人、脾气好、舍得花钱、长得也一脸招桃花的风流样,算起来前前后后跟着他的欢场人也不少,男女都有,什么交际花、陪舞女、青楼头牌、扮旦角儿的戏子、男倌,一圈数下来,都有。
可有一点怪,那就是顾寒瑞的身边从不见良家人,跟了他的不是娼妓便是戏子,按说就是顾寒瑞什么都没有,光凭那一张脸都足够招来好几个太太或军爷来带他去吃软饭的了,更别提那些个刚到了年纪芳心萌动的大家闺秀,难道良家人倒不比那娼妓戏子好顾少将这算得一笔糊涂账。
"糊涂儿"顾寒瑞瞪旁边说话人一眼,又搂了旁边的粉头喝酒,一口干下去哈哈笑起来:"良家人我是这辈子也不想碰的有什么好我就爱玩儿像这样……"·说着他便去勾了一旁粉头的下巴,照着脸香了一口,说道:"哎~高兴了香几口,不高兴了丢开就是若是良家人,扭手扭脚坏了兴致不说,到要丢开的时候,还惯会哭哭啼啼,给你安一个负心贼的帽子"·周围人笑起来,附和着:"是这理儿"·那坐着的粉头喝了酒,一张芙蓉脸愈发显得娇艳,偎在顾寒瑞怀里,说起话来像莺啼燕唱,扯了方绣金帕子遮住脸,似嗔似怪:"爷近日都少来了,果然普天下男人都是一个样儿,管你一开始多如胶似漆情浓蜜意的,到了后来,都得把一段热心肠给冷下来。
"·旁边老鸨笑着过来揪她脸,直白白地:"我的好姐姐,咱们儿是什么身份的人你搁这儿撒娇呢"·随手取了桌上一盏酒水儿,老鸨举杯看着顾寒瑞笑:"这姐儿错了口,该罚我替她喝这一杯,敬爷哎~"在嗓子里绕了个戏腔,老鸨把酒盏递出去,清脆呤叮的一声响,白瓷盏沿口和顾寒瑞的酒盏碰了个满杯,老鸨这才把嗓子里那句戏词痛痛快快唱出口:"哎~敬爷将军立业报家国,抱得良人卸甲归哎~"·满桌都是笑,哄闹起来:"才顾少将刚说这辈子不要良人,你这妈妈偏偏又提"·"真是"·"哈哈,咱们顾少将倒是不要抱良人的"·"去你的"老鸨看着吵闹得最欢儿的那位爷,顺手推了他一把,然后抚了抚发髻上那根摇摇欲坠的银簪子,笑起来。
待到那根银簪扶好了,老鸨那右手慢慢地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看着在座儿的人笑:"各位爷别不信,咱这眼看得比你们多说起来咱到这烟花柳寨也有五六个年头了,什么男人没见过哎,这一辈子的事情就别说得太早就不说一辈子,就打再过了一二年你去看,什么黑的白的不得变上一变"·说着又敬了顾寒瑞一杯,满杯碰在一起呤叮作响,"还是那句话儿,哎~敬将军立业报家国,抱得良人卸甲归"·顾寒瑞哈哈笑起来,一口将酒饮干,说道:"什么卸甲归呢,归不来啦下月就得收拾着走"·民国旧影·"怎么"旁边那粉头从顾寒瑞怀里挣出来,看着他,满脸诧异:"爷这好端端的,跑去哪儿"·顾寒瑞喝了酒,抱了粉头又是一口香上去,笑眯眯的,顾寒瑞眼睛本来就亮,这一笑、一弯,就像是把眼睛里的亮光都打碎了一样,细碎粼粼的,看向人的时候就显得很温柔,再配上他那副好皮囊,啧,真容易叫人动心。
他抱着那粉头,眯着眼睛笑着,"上边下了军令,下月就得走·"·"呸"粉头笑骂一句,"这说得还挺像唱戏,你就走罢,咱俩这段儿露水情缘,只当是尽了"·☆、顾寒瑞搂过她来·顾寒瑞搂过她来,起身打横抱着,笑道:"哪能就尽了呢,我不是下月才走你还得陪我再做上几夜夫妻呢。
"·众人哄笑起来,朝那粉头道:"咱们顾将这人物儿,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愿意贴钱求着睡哩,便宜了姐儿了·"·粉头笑起来,双手勾着顾寒瑞的脖颈,朱唇半启:"罢了,我尽力伺候好爷就是了。
"·故事就是从这第二早开始的··一夜风流过后,顾寒瑞打扮得停停当当地从青楼里出来,天还大早,路上撞见几个从窑子里宿醉归家的地痞流氓,那几个流氓看见他,眼都亮了,谁叫他天生一张脸长得恁标致呢,怎么说那领头的笑起来,对旁边兄弟们说:"倒是比昨晚儿那窑姐还标致,哎,我说,以后干脆就叫他来陪哥几个,啊哈哈"·不怪人当他是欢场中侍奉的人,谁叫他一大早就从烟花寨里出来呢,顾寒瑞看着眼前这几个醉鬼,露出来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手下那些兵就怕他这个表情,每次看到都得在心里打着小鼓,大呼不妙,怎么刀枪不长眼,还真当这位爷是靠着一身风流债和那一张脸才当上这少将的·这可是一位心狠的主儿。
地痞流氓不是他手下的兵,看见他这一笑,眼睛一弯,真有些暧昧不明的邀请意味,不由得心痒痒,趁势儿走过来就要搂着他,看样子还颇想香一口,再找个地儿把事就地给办了才好解那邪火。
顾寒瑞是不管什么时候都随身带着两把□□,可对这几个地痞,实在没有用上的必要,顺势拽过那眼巴巴伸过来要搂着他的胳膊,死命一拉一拽,一声撕心裂肺的鬼叫平地响起,变成了大冬天早上的第一声报晓,其他几个不知好歹一起围上来的,心口窝更是连连挨了几脚,正中靶心,力道极狠戾。
舒了舒筋骨,顾寒瑞站在一窝龇牙咧嘴的人中间,一脸的神清气爽,对这一大早就送上来的晨练运动颇感满意,地下那胳膊被拉脱臼的人连连呼痛,看样子真是以前横行霸道欺负人惯了,还从来没受过这种苦楚,顾寒瑞笑,又踢了踢他,说道:"哎,你认认爷呢,敢来调戏老子我看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儿不三不四的东西儿"·那时巡逻兵刚出早勤,在街上逛的时候,就恰巧把顾少将这神气模样儿给看着了,回去逢人就说,哎~咱顾将叫人给调戏了,兄弟们说说这叫嘛事儿丝毫也没提顾寒瑞赤手上阵收拾那几个混混的英勇事迹,导致后来每逢顾寒瑞来点兵训话的时候,下面一个师的人都在那儿一脸贱兮兮地看着顾寒瑞笑。
顾寒瑞看着底下人清一色的一脸贱笑,瞪着眼把嗓子提高了八度,叫起来:"你们发春呢"·整个师都哄堂大笑,副官在一旁,也笑:"军座儿,人说你在大街上被人给调戏了呢。
"·顾寒瑞一瞪眼:"放屁"·底下人不笑了,这接下来的一小时就听着顾寒瑞义正辞严地讲起他如何搏斗流氓的事迹史,直听得头一低一低地打着哈欠犯着困。
后来兵里面有人说:一句话,这就一流氓遇上流氓,再把流氓收拾一顿儿的事··听了这话的人儿都得给他鼓掌,精辟,实在是精辟,比顾将那添油加醋长篇大论的腔调实在多了,一针见血,顾将可不就是一流氓他要不是流氓,那身边也不能围着那么多人了。
可惜顾将是身为流氓而不自知,全无一点自个儿是流氓的觉悟,还自诩为风流,说到底,流氓和风流有什么区别新兵蛋子们想不出来,老丘八们也想不出来,最后还是一有点文化的文绉绉的文职兵给一句道出来:"没什么区别,这流氓呀,就是少了一个美其名曰,加上这个,就变成了风流了。
"·旁边一位正喝酒的老兵听了这话,鼻子里一哼:"那是你们文化人的说法,要我说,你一辈子就睡一个人,这人还得要是你打心眼里就喜欢的,当然他也得喜欢你,这叫真风流,不然那叫苦哈哈的单相思反过来呢,你吧,这辈子睡了一大把人,不亏,可愣是没一个你真喜欢的,哎,得了这就叫耍流氓。
"·旁边人笑:"嗳哟,咱这一个团的弟兄们都伸出手来数数,算算咱顾将睡过的那些个可人儿,加起来能数得过来哈哈"·人都笑起来,"谁替他数他自个儿都还记不清呢"·"哈哈"·"哎那边几个,干什么呢"做事总是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的严光民旅长在远处呵斥开,围在一起哄笑的人听见动静,还只当他是在训别的兵,东张西望地,想去看被训的那几个兵热闹。
严旅长提高了嗓门:"还看说的就是你几个蹲在那里傻笑什么呢,都给我起开赶紧收拾东西去下月好赶路去徐州,收拾好了的,滚去练枪"·没人敢惹这位严旅长,都三三两两地散了,有几位不服气的,也只敢在嘴里嘀咕:"凶个什么劲啊,姓严的了不起哩,脾气臭得和石头一样,顾将说话都没他横,怪不得讨不到老婆"·严光民站在远处盯着他们,嗓子又扯起来,"后面那几个真当自己是乌龟呢慢吞吞像个娘们样儿,都给我跑起来"·话音刚落,刚刚嘀咕的那几个立马飞也似地跑起来,生怕身后这位脾气暴躁的主儿气- xing -上来,追上来冷不丁给自己的屁股来上一脚。
严光民看着这些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手下,摇了摇头,叹道:"这些老兵油子们,枪也不好好练,净天天蹲那油腔滑调儿,没点个上进"·民国旧影·"哈哈,行啦,旅座,他们也就是平常没个正形,到要紧的时候就不是这样,他们心里有分寸这天也见晚儿了,旅座也早回去吧,这儿我替你守着。
"一旁副官过来笑道··严旅长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似乎到了冬天他叹气的次数就特别多起来,"这次顾将带着部队去苏北一带,兵荒马乱的,怕是路上又要折进去不少兄弟。
"·副官安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可折进去,也会再赚回来这年头,想当兵的人还少么,一路上不说招兵买马,就主动来投军的,算起来人也不少了。
"·☆、副官·真应了副官这句话,没过几日,还真就有人投军来了,这天正是冬月初二,负责投军报名处的那老兵油子正攥着手缩在棉衣袖子里,鼻尖冻得通红,冬日凛冽的风直刮着脖子,叫人大呼难过。
·这报名处很简陋,就是靠着大街上南墙根那里摆上一张长方桌子,要不是墙后面贴着一大张白纸黑字,路过的人,该得以为这是哪个卖东西的小摊子··一开始军里也有人觉得这报名处太寒酸,说不如迁到胡同里一间小屋子那去,顾寒瑞把眼一瞪,看着那人,把桌子拍得呯呯响,说道:·"哦人家来投军的都是些什么人不是穷苦人家走投无路过不下去日子的,会眼巴巴跑来投军投个军不容易,你还要把报名处牵到胡同里,再牵到小屋子里,人家不是逛窑子,哪有那个闲情逸致慢慢去找呢"·这就一锤定音了,报名处就放到大街墙根下,投军的人是多起来了,可在这种时候负责报名处的那老兵,却一点也不希望有人来投军,为什么·因为一来了人,他就得把低着躲风的脖子抬起来,光抬起来还不够,他还得仰得高高的,才能看清桌子对面站着的人的脸,再絮絮叨叨照着流程问题问一遍,最后吧,他还得伸出手来登记,这他娘的·来投军的人呢,也一样很不爽,大抵到了报名处,看到老兵,第一句话往往不是什么我要投军我要报国这种壮寒激烈的话,而是:"你坐着,我站着,这刚一投军就给来个下马威啊也没个凳子给坐,又不是多稀罕物件儿"·老兵不吭声,其实说起来吧,这桌对面是有一条长矮板凳的,但是呢,天太冷,这寒风凛冽的,老兵总不能一直把眼皮撑着,傻逼兮兮地目视着正前方吧于是就趁着他低头缩脖子躲风这会儿,长矮板凳就给人偷了,谁偷的谁知道呢·这天风大,路上行人少,老兵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烦他了,头又低下去装起鸵鸟,两耳朵露在外面被风刮着像刀割,忽然一声拍桌子响,老兵一惊,抬起头来,只看见桌对面站着一个模样瘦削的青年,痞里痞气,头发黑油腻亮,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这青年看见老兵抬头,很神气地,又狠拍了一下桌子,就好像不这样,就不能表达出自己的激情和热血似的,在这种时候老兵就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也是这样热血沸腾,一感动,差点儿掉下来几滴老泪,然后他看着这眼前小青年张口,那张嘴一张一合的,说道:"我要投军我要报国我要追随顾军长"·老兵看着那一口黑黄牙,把眼里那点老泪老实收回来,心想,这他娘的·摆手对那头发油腻腻的痞子青年说,"回罢回罢,咱军里不要抽大烟的烟鬼儿"·这青年把眼一瞪,"谁抽大烟我抽的是烟卷儿"·烟卷儿到底和大烟是不一样,老兵又问:"你为什么来当兵呀"·那痞子笑起来,身后三个人也笑起来,说道:"我们老大要带我们当护花使者呢。
"·痞子回头,唾道:"去你的"·那三人就站着不敢说话了··老兵仔细看了看这四个人,依次记下名字、年龄、还有老家户口,让他们入了军,就先从新兵蛋子开始做起。
哪知那领头的人一听,很不满意,说道:"我不当"·老兵问他:"怎么好好的又不当了呀"·他说:"要当,我就当军长的警卫员"·老兵呵呵笑了一声,心想军长的警卫员也是你能当的估计连怎么开枪都还不会呢,到时遇了敌人,是你护着军长还是军长护着你再说,也不看看自己身份儿正经说起来,连新兵蛋子也算不上呢,就异想天开起来·这领头痞子看老兵一脸不以为然,说道:"你别瞧不起人,实话告诉了你,就是因为你们顾将,我才来投军的。
"·老兵听出点意思来,"怎么"·那痞子又说,"我在烟花寨碰到他呢·"·那老兵心里一惊,又仔细看了看眼前这痞子,头发黑亮亮油腻腻,一口黑黄牙,眼圈是浓重的黑,活脱脱一副烟鬼样儿,说话间时不时吐出一口唾沫在地上,整个人一身痞气。
这样的人顾将都能下得去口,老兵摇摇头,再想想自家顾将那模样儿、那身份儿,端的是风流倜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潇洒得要说顾将采过的花儿,哪一朵不是花开时节动京城的眼前这人……·老兵抬头,看见那痞子一脸笑,黑黄牙又露出来,心里直呼是顾将瞎了眼,怎的如今倒看上了这般人物儿·可到底是不敢得罪,很客气地起身,招呼着:"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这样吧,我带你们去旅座和军座副官那里,看他们的意思。
"·这四个痞子就跟着老兵走了··到了军里才知道,顾将又去风流了,严旅长不在,老兵便领着四个人去找副官,路上被那到晚回军里的巡逻兵看见,叫住,一把扯住那领头的痞子,说道:"哎你不就是那大街上调戏咱顾将的流氓么"·还没等这痞子开口,巡逻兵就一嗓子嚷起来,"哎~弟兄们来瞧咯军里来了个流氓儿,大街上调戏顾将那个儿"·话音刚落,周围就呼啦啦跑过来一群人,围着四人,哈哈大笑:"就这样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难怪顾将要打一顿呢。
"··民国旧影副官听到动静,过来问:"怎么回事都围在一起做什么都回去"·那老兵看见副官来,只急得埋怨起旁边那痞子来,"我的祖宗儿,你怎不把话说清楚呀我当你是在烟花寨遇到咱顾将的呢,却原来是在大街上"·副官过来后,看着老兵身后那四人,问道:"怎么了这是"·老兵搜肠刮肚还在想措辞,身后突然一声响:"报告我要当军长的警卫员"·☆、老兵·老兵真想揍人了。
周围人哄笑起来,看着那痞子:"顾将可不敢要你呢"·副官站在原地,朝众人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止住喧闹声,刚刚从周围人那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也大概知道了些情况,皱起眉来,朝老兵挥了挥手,说道:"把人带回去吧,咱队里不要流氓儿"·听了这话儿,那一口黑黄牙的人便撒泼打浑起来,上去冲着副官就狠推了他肩膀一把,语气比那大地主小军阀还冲:"你他娘的骂谁是流氓"·副官没料到这痞子敢动手,愣了一下后,火立即大起来,忍不住就要动手,旁边那些兵们眼瞅着有人欺负自家兄弟,也火了,一窝蜂围上来,揪着那四个痞子,愤愤不平道:·"敢到咱地盘欺负咱兄弟儿你几个能活着走我眼皮底下出去,爷算你能耐好不好,关狱里闭上几天"·那领头的痞子是有种,一脸天不怕地不怕模样儿,大有要啥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他是个不要命的,他那三个地痞手下可不是,当即就怂了,任由人揪着衣领和头发,连屁也不敢放一个。
其中一个痞子因为天生长着一头黄卷毛,就更引人注意些,那抓他头发的手比另外几个多多了,黄卷毛哭丧着脸,说道:"这儿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怎么都来抓我头发呀,不带这样欺负人"·一个新兵蛋子拍拍他的脸,笑道:"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回去问问你娘去怎么就生出来了你这么一个儿子,好好的正经人你不当,去当地痞氓流子"·那黄卷毛一愣,吸吸鼻子,眼都红了,随即惊天一声吼,声音凶狠,拽住那新兵蛋子喊:"不许你骂我娘"·新兵蛋子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骂你娘了"·"你就是骂了"·打的打,骂的骂,场面正一度混乱,突然一声朝天枪响,众人安静下来,只听见顾寒瑞的声音平地响起,喝道:"干什么干什么这是要造反啦小兔崽子们,也不知你们狂什么"·那些个兵们看自家军座儿来了,松开抓着头发的手,指着那四个地痞氓流子,说道:"军座儿,有人来咱地盘欺负兄弟们"·"呸"顾寒瑞看着这帮小兔崽子们,骂道:"多大点事儿闹成这样不知道的,该以为我不愿接了军令南下去徐州,领着你们造反了"·说着,顾寒瑞看了一圈四下兵蛋子们,又笑起来:"好小子们,看看你们这脸上委屈的,倒像是小毛孩回家找娘告状去。
"·大手一挥,说道:"成儿,我给兄弟们做主"·到了那四个痞子面前,顾寒瑞似乎也没认出来他们,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来我这兄弟欺负地盘们呀"·痞子们愣住,来他这兄弟欺负地盘们这说的是什么鬼话儿。
那一口黑黄牙的痞子看出点苗头儿来,又闻到顾寒瑞身上一股子的酒气,估计他这是刚去了烟花寨回来,酒还没醒清儿,后劲上来了,当机立断喊起来,说道:"报告军长我是来投军的,他们不许我投军我一气,就带着几个兄弟闹起来了"·顾寒瑞揉了揉太阳- xue -,勉强压下些醉意,转头问向一旁副官:"你们不许人家投军"·副官眼都瞪直了,看向那几个痞子,心想流氓就是流氓,忙向顾寒瑞解释,"军座儿,我是没许他们投军,但是……"·后半句还没说完,就被顾寒瑞一声打断,"行了,我知道了"·副官看他就听了前半句儿,知道这位爷接下来肯定不会做什么清醒事儿,连忙急着要解释,可越急越说不清,底下兵弟兄们有能说清的,顾寒瑞又听不进去儿,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家军座儿拍着那痞子肩道:·"对不住啦是我这手下兄弟的错儿,这样儿,我给几位安排到最好的新兵连"·那痞子得寸进尺,头一扬,说道:"我不我要当军长的警卫员"·顾寒瑞真是醉了,居然他娘的就把这事儿给一口答应下来了这把底下兄弟们给气得,那四个痞子算个什么东西·更多的人是为张副官抱不平,他顾寒瑞喝醉了就翻脸不认人,张副官跟着他这么些年,和他出生入死好几年的兄弟了,结果比不上几个外人儿怎么见得就是张副官的错儿是那几个痞子先骂了娘动了手推的副官·喝酒喝酒,他顾寒瑞天天就知道喝酒儿迟早醉死在温柔乡·众人各自气忿忿散了,闷了一肚子火儿,心想,这他娘的·那四个痞子可神气,早跟着来带他们的一个人走着,去领了军装和枪支,预备着第二天就按那混到手的职位上任。
一口黑黄牙的领头痞子看看那枪,摸了摸,笑道:"乖乖,这高级得,比我看的那些土枪滑膛枪厉害多了"·又掏出烟卷儿斜叼在嘴里,很快活地,大摇大摆出去逛着显摆去了。
人都说兵痞兵痞,他们这倒也算是名副其实的兵痞儿了··这场闹剧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了,人也都散得差不多了,老兵可是站着没敢走,捏着一把汗,对着副官赔礼道歉。
不管怎么说,那四个痞子到底是他给带来的,别看他们现在当了警卫员风光,等到了明儿顾将酒醒了,保管得一个个收拾起来·副官冷哼一声,没搭理人,自个儿自顾自走了,留着老兵在那里唉声叹气。
那四个痞子出来逛,看见老兵,领头的招呼他一声,递出根烟卷儿来,说道:"嘿,老大兵,抽一根儿"·民国旧影·老兵眼睛是瞪着他们,手却接过那烟卷儿来,打了火儿点上,簇亮烟头在冬日晴空里点缀出来一星点子儿红,衬着口中呵出的那团子白气儿,愈发显得好看得紧。
抽完了烟,老兵抖了抖烟灰,又瞪着眼前几个痞子,说道:"算你们还有点儿良心"·那痞子笑,"嗳哟,下次我不敢给你了,一支烟也能扯起良心来,吓死人了。
"·☆、酒醒·第二早顾寒瑞酒醒,喝断片了,压根记不得自个儿昨天做了一桩糊涂事儿,躺在办公房椅子上,桌上一堆文件,随手翻了翻又给合上,看向一旁副官,说,"哎,给我找个历日本来,我找个日子好带着兄弟们出发去苏北,上边儿催得紧了。
"·副官出门去找了,等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历日,他也不说话,也不看人,直直走过来丢在桌上,然后就站在一旁紧抿着嘴,一张脸- yin -沉沉··桌子边角上放着一叠软纸文件,半边搭在桌上,半边垂下来离了桌子弯向地面,本来就悬得慌,那历日本刚好丢过来,哗啦啦一声带着那沓软纸一起干脆利落地赴了黄泉。
顾寒瑞看得稀奇,扭头看向身边人,"张副官,你这是一大早就给我甩脸色看啊·"·副官不吱声,顾寒瑞一脸莫名其妙,嘀咕一声,"还挺拽,老子迟早得撤了你的职。
"·又拿起那本历日,翻到今天的日子,把纸捏着往后数到下个月初,再把数过的那些纸张都捏在左手指缝里,闭上眼睛,右手伸出来按在这叠纸张上,大拇指随意翻起一页,再一睁眼睛。
这就好啦,翻到的这天就是冬月十七,就赶在冬月十七出发吧··得亏是张副官在这儿,见怪不怪了,要是严旅长,保管得把历日本全给撕了摔地上,再吼上一阵,对着顾寒瑞恨得直痒痒道:"你玩儿呢"·副官一看那历日本上,冬月十七,黑道白虎,好家伙,这不吉利的这时候他便忘了自己还在生气,指着那历日本上,言简意赅道:"黑道。
"·顾寒瑞哈哈直笑,把历日本丢在一旁,"什么黑道白道的,哪来那么多破忌讳,就定了这一天了"·顾寒瑞算是一个比较偏执的人,认定了什么就死活不肯改,到了风流场上他就不是这样,笑呵呵的,好说话得很。
副官撇撇嘴,不说话了··顾寒瑞起身,说道:"走吧,去军里看看,告诉兄弟们一声·"·那四个痞子和其他几个警卫员一起等在门口,等到顾寒瑞推了门要去军里的时候,立正敬礼,死命扯着嗓子嗷嗷喊:"军长好"·顾寒瑞冷不丁被一惊,看向这四个人,当即睁大了眼,看看他们,又看看副官,指着那四个痞子问副官道:"这怎么回事儿"·副官摆着一张臭脸,愣是一声不吭,顾寒瑞眼看着从副官这里问不出什么,转头看向那四个痞子,那领头的痞子一笑,露出满口黑黄牙,顾寒瑞看着这四个人,真是糊涂了,叫起来,"谁把这四个人招进来的给我叫过来"·旁边一个老警卫员开口,"可不就是顾将你自己么。
"·顾寒瑞:"扯淡"·老警卫员:"……"·老警卫员也闭嘴了,心想,扯淡得了,老子不开口了爱谁说谁说去。
这笔糊涂账最后还是老兵给算清的,他专赶一大早过来,估摸着顾寒瑞是酒醒了,先是坦白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说这都是因为自己没做好本职工作,才带着氓流子到了军里闹出误会来,然后又对着副官开始赔罪。
就这样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天,账算清了,顾寒瑞也明白了,一挥手,让那几个痞子赶紧脱了军装滚蛋儿,那领头的痞子不肯,说道:"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儿,叫我走没这个理"·顾寒瑞被气得都笑了,作势要拉他胳膊,那痞子极为警觉,立马躲开,顾寒瑞笑,"上次那胳膊好了"·痞子呲牙咧嘴,"好了,找了个郎中接上去,花了我好几个子儿呢"·顾寒瑞一瞪眼:"活该"·痞子笑起来,说道:"顾将,你就收了咱几个兄弟们吧,这笔买卖不亏哩。
"·"怎么不亏"·那痞子说,"我是有名的吴半仙哩,收了半仙,怎么叫亏"·"呸"副官骂道:"几个地痞流氓,倒又装起神棍来了还半仙,就是一地痞氓流子"·"谁说的痞子就不能当半仙我算得可灵哩。
"那痞子又指了指后面三个兄弟,"要不灵,我带着他们,只当痞子早饿死了"·顾寒瑞嗤笑起来,说道:"那行,你给算上一卦,看看灵不灵。
"·痞子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算什么"·"冬月十七,出行吉凶·"·痞子一口应下来,又说,"我要纸笔。
"·纸笔拿来后,这痞子把手伸进贴身衣服内口袋,掏出三枚泛青色方孔古铜钱,然后蹲在地上,开始丟起三枚铜钱来··每次三枚铜钱丢完,他就拿笔在纸上记上一笔,待六次下来记好了,他看了看,起身,说道:·"剥卦,大不利。
"·说着又看着顾寒瑞笑,"我知道顾将不信这些,只是我这卦可不能白算,顾将必得收下咱们兄弟哩·"·顾寒瑞笑,"行了,就收下了,可有一点儿,你们几个身上不能配枪"·那痞子也不在意,只是说道:"啧,警卫员没有枪,到时候遇了大小军阀,顾将可得护着我呢。
"·顾寒瑞笑骂道:"去你的,留着你就算给面儿了"·又问道:"你这几个都叫什么名儿"·那领头痞子把略长的头发往左一甩,神气十足道:"我叫吴小江小草的小,长江的江"·民国旧影·吴小江旁边就是那黄卷毛,声音有些怯,低眉顺眼的,"我叫李贵。
"·还有两个痞子,一个说我是陈全,另一个说我是陈含,吴小江笑起来,指着这两个说道:"他们是兄弟俩儿·"·顾寒瑞点点头,又看这陈姓兄弟两个仪表堂堂,说话神态也都落落大方的,倒一点儿不像是痞子出身。
到了军里,告诉了兄弟们出发日子按冬月十七来,当着弟兄们面,副官没说什么,回去后可是冲着顾寒瑞发了好一顿脾气,说道:"你又不信那个,留着他们做什么"·顾寒瑞看着副官,眼睛眯起来:"啧,生气啦行了,别气啦,知道你委屈,刚军里兄弟们都告儿我了,好家伙,这冲咱副官动手骂娘的"·又笑道:"哪儿能这么轻易放他们走带着去了苏北,路上苦他们几月也给你出出气儿,叫他们路上跟着受受苦,随你怎么使唤他们,他们不听,你就来告诉我。
"·"呸"副官唾道:"我不是那样儿人"·顾寒瑞笑起来,"知道你不是那样儿人,行啦,不生气就好,回去收拾东西吧,预备着去苏北了。
"·☆、集结·冬月十七日一大早,顾寒瑞便带着集结完毕的弟兄们出发南下去徐州,军粮吃食都是带的铁罐头和压缩饼干,打包成一个小包袱搭在马背上··顾寒瑞站在坐骑马匹前,拍了拍它背,这马甩了甩头,很长的睫毛- shi -漉漉的,像结了一层冰霜,顾寒瑞撑住马鞍,左脚蹬在马蹬上,一个跨身翻坐在马背上。
随后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抬起来看着手腕上表针,语气不耐烦,"新来的那几个呢,一大早就让人带了话说晚点来,现在人都齐了他们还没来,怎么这么慢"·副官在一旁立马拿话刺他,"几个痞子眼里哪有什么纪律,人可是军座自己招进来的,也只好等着罢了。
"·顾寒瑞坐在马上听了这话,作势便要拿马鞭子朝着副官抽过去,嘴里说道:"我看你最近- xing -子是越来越纵了·"·眼看着那鞭子要落下来,副官也不躲,待到那鞭子轻轻落在副官那坐骑马鞍翼上,周围兄弟们都笑起来,顾寒瑞也笑,收了马鞭子,看着副官笑骂道:"好小子,也不说躲一下,要真抽你身上了,兄弟们倒要说我心狠了。
"·正哄笑着,却看见那几个痞子终于背着行囊吭哧吭哧地跑来了,喘着气满头都是汗,顾寒瑞一看他们几个背的那包袱,倒惊了一下,都比得上别人包袱的三倍大了。
·顾寒瑞看向那领头的吴小江,问道:"嗬,你那包袱里都是些什么这鼓鼓囊囊的,背着也不嫌累·"·吴小江得意起来,笑说:"等路上军座儿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东西。
"·顾寒瑞也不甚以为意,笑道:"这搞得还挺神秘,行了,来了就好,这马上要出发了,路上跟好了"·吴小江笑眯眯道:"哎,知道"·一路南下走了七十余公里,天气愈发寒起来,风刮在脸上就像是刀子在割,到了薄暮时分,来到一个小村庄前的一大片空地上,顾寒瑞下令队伍人马就停顿在这里一夜,到了明早继续赶路。
下了马,副官递过吃食罐头来,顾寒瑞接了,又拿起一旁水囊喝水,天气正是严冬,水扎得人胃里冰凉,顾寒瑞平日里风月场上逛惯了的,饮食习惯都算不上好,人说是清粥养胃,他是天天烧刀子灌胃,这会子胃里被一激,不由得有些疼起来。
副官在一旁看着,皱起眉来,拿起水囊就要放在自己大衣里捂着,顾寒瑞看见,劈手夺过来,瞪他一眼,"你就捂着也捂不热那水囊里水,没的再把你给染了风寒了。
"·副官笑:"暖和一点儿是一点儿,天寒地冻的,顾将这胃,受得了"·顾寒瑞不以为意,拿起水囊又喝了口水,擦了擦嘴边水渍,"行了,还撑得住,等到了徐州再好好养养胃就是了。
"·正说着,只听见旁边一片喧闹,顾寒瑞看过去,见好几个兵蛋子围在一起,人挨着人,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圆圈,叫道:"哎那几个,干什么呢"·那几个兵蛋子一哄而散,临了朝顾寒瑞笑道:"顾将,你招了个厨子来呢。
"·顾寒瑞听得稀奇,"什么厨子儿"·一个兵蛋子指了指旁边地上,顾寒瑞顺着看过去,好家伙,只瞧见那地上摆着一溜的铁锅、油面、腊肉、酱油和香料,瓶瓶罐罐都挨在一起,吴小江就蹲在那些瓶瓶罐罐旁边,撅着屁股掏他那包袱里东西,顾寒瑞走过去,咋舌道:·"嗬我说今早儿你那包袱怎么那么鼓呢,是装了这些东西"·吴小江正忙着掏东西,头也没回,答应了一声,"啊,顾将你先去坐着,等会儿做好了,我给顾将送过去。
"·顾寒瑞笑:"做好了给底下兄弟们分了吧,我现没胃口,也吃不下去·"·吴小江也不搭话,待到东西食材都准备好了,就叫李贵去找几块砖头,陈含两兄弟去找柴草,等到都找来了,他就把铁锅架在垒起的砖头上烧着柴草。
等锅烧热了,先倒了点油,再把腊肉切了裹上面粉下到油锅里,刺啦一声,烟雾都缭绕起来,一股烟火气,等到腊肉两面都炸得金灿灿以后,又下了点酱油和香料,最后细细洒了一小把盐和青翠翠切碎的葱花。
腊肉还没出锅呢,那味道就喷香扑鼻,惹得周围那些兵蛋子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等到柴草烧完了,吴小江在还闪着火星子的余烬里放了点生白果煨着,又找了双筷子把铁锅里面腊肉都扒拉到碗里,然后屁颠屁颠地给顾寒瑞送过去,青翠葱花洒在金灿灿腊肉上,叫人看着馋得不行。
顾寒瑞看着那腊肉,笑起来:"你小子还会做饭有一手啊·"·又一挥手,说道:"行了,我不爱吃,端给底下弟兄们吧·"·吴小江笑,又露出一口黑黄牙,"顾将不要,我可就把这碗扔了,好歹吃几口。
"·民国旧影·说着就把那碗塞到顾寒瑞手里,副官在旁边看见他这殷勤模样儿就瘆得慌,正翻着白眼朝旁边山上看,冷不防顾寒瑞捞了一筷子腊肉送到他嘴边,说道:"哎,张副官,尝尝"·副官一把推开,"不吃"·"嗨哟,还挺横。
"顾寒瑞说着,自己把那腊肉吃了几口,随后就把碗收了,叫吴小江拿去随便给哪几个兄弟们吃去··吴小江也不认识人,先把那腊肉给跟着自己的三位痞子兄弟分了大半儿,然后又端着那碗溜了一圈儿,看见投军报名处的那老兵正躺在地上抽烟卷儿,旁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新兵蛋子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就索- xing -把腊肉送了他们吃。
那几个兵蛋子一开始贼讨厌这痞子,都不搭理他,现在是吃人的嘴软,有一搭没一搭找起话来,问他,"哎,你真把咱顾将给调戏了"·吴小江头一甩,脸上很得意,看样子真恨不得给自己找来一块大木牌子挂在脖子前,再白纸黑字写上"我是调戏过顾将的男人"这十个大字好天天去招摇过市。
☆、吴小江·一个人取笑他:"你喜欢男人呀那你是要在上面还是在下面呢·"·围在一起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吴小江一摆手,说道:"去我对男人可没兴趣还说什么上不上下不下呢。
"·"那你调戏咱顾将做什么"·吴小江指了指自己,朝那问话的人说,"我我那是醉了眼前晃虚虚的,在眼前甭管搁个什么,一把都抓不住,哎,喝醉了也分不清脸啊,谁还认得清男女只看见眼睛亮晶晶的,又是从烟花寨出来,可不就当成粉头了么。
"·听了这话的人吓得赶忙朝四周看了看,叫吴小江低声点说,"乖乖,我看你现在也是醉了,把咱顾将说成粉头,顾将听了,得赏你一歪把子机枪吃呢"·那人又问:"你又不喜欢男人,也对顾将没意思,那你来咱队为的什么呀哎,和咱说说,是不是崇拜上咱顾将了"·吴小江问:"什么叫崇拜呀"·"崇拜……"那人皱着眉头呆了半响,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问一旁老兵,"哎,什么叫崇拜呀"·老兵正侧卧着在地上抽烟卷,听了这话儿,徐徐吐出一口烟,翻了个身,懒洋洋说,"崇拜呀,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反正我是从来也不崇拜谁,你们不知道么,崇拜这玩意儿总是要破灭的呀。
"·吴小江笑起来,"我呢,来投军没别的想法,我那天酒醒了之后,还以为自个儿调戏的是一姑娘呢,后来在路上逛,听巡逻兵说大街上有一人敢调戏顾将,我就留了心哇,再一听,好家伙,那人就是我这威风的咱出名了呀,再一寻思,得干脆去投军当了顾将的警卫员,甭管他要不要,反正是闹开了,咱这名可是出了呀。
"·人都笑起来,说道:"呸这出的叫什么名儿,整个一恶名,你还得意呢"·一个人过来又笑问道:"哎,你老实说,那裹腊肉的面粉里是不是打了鸡蛋咱们这路上带不了鸡蛋,你是不去村子里偷人家的了"·吴小江洋洋得意道:"怎么样这是咱从村子外面鸡窝里掏出来的,那鸡蛋,乖乖,磕了壳还是两个红蛋心哎,好吃吧"·"好吃"·"哎,这腊肉真是你做的"·"怎么"吴小江把眼睛一瞪,"不是我做的还是你做的"·说着他又指了指身后他那三个兄弟,"我带着他们三儿,要不会做饭,就得饿死不然就得天天下馆子,哪儿来的钱下馆子那还得会做饭儿好家伙,指望谁来做这三个,乖乖,一个呢,是从小苦命的娃儿,另两个呢,是个从小饭来张口的落魄公子哥儿,那还得我来做这他娘的"·"落魄公子哥儿"·"啊,"吴小江看着那陈含和陈全两兄弟儿,拍了拍他们肩,对着围着的人说:"就他俩儿"·"怎么落魄的呀"·"还不是军阀闹的这两个从前家里是开钱庄,后来军阀部队路过,不由分说就抢了钱去做军饷了,那家里钱庄可不就只能倒闭了么。
"·"哎,说起这军饷来,咱们顾将也是常常犯愁,做不出那吃空饷的事儿来,又不肯抢人钱物,偏偏上边军饷又常常逾期,顾将带了咱们这些年,不说赚油水儿,这前前后后的,倒把自家腰包快掏空了。
"·"嗳哟,"旁边人笑起来,"别这么唉声叹气的,顾将的腰包掏不空,算算每年给他送礼的有多少人荷包鼓着呢,要不,他能天天去那风月场上风花雪月去"·正笑着,只听见前边人马嘶嚷,众人探头探脑去看,说:"怎么啦这是,咱们队儿是要出发了"·"顾将不是说明早儿才走,今晚儿在这歇一夜么"·众人都犹疑不决,忽然看见传令兵来,说道:"没事儿,不是要走,这是有军阀部队过来了,看样子也要在咱这附近歇宿,顾将说了,今年呢,虽说是讨阀清党,但咱是赶去徐州要紧,要兄弟们别激动,好好休息,别跑人家军阀部里惹事儿"·"哎好说,只要人家不先动手,咱这井水不犯河水的,谁平白无故跑去惹事儿干嘛"·传令兵点点头儿,又跑去顾寒瑞那儿,顾寒瑞问:"都告诉下去了"·"报告都告诉下去了"·顾寒瑞点点头,摆摆手让传令兵退下,又看向一旁副官笑道:"当初还说今儿这日子不吉利呢,有什么不吉利的这不都好好的嘛"·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枪响,此时天已日暮,周遭山岚都染上了一层- yin -影,静悄悄随着天地隐去,顾寒瑞心里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声枪响。
队里有人喊起来:"不好啦那新来的两兄弟痞子拿了□□跑去军阀部啦"·民国旧影·"妈蛋"顾寒瑞怒骂一声,"这两蠢货"·那正休息的军阀部队冷不防听见枪响,顿时骚动起来,以为是顾寒瑞下了命令要打他们来了,忙都拿起枪支急急起来,顾寒瑞眼看势头不好,澄清误会也是不可能了,当机立断叫兄弟们先发制人开枪攻击。
一时间枪声震天,火光把天空都映成了绯色,那军阀部队说到底是个小军阀,枪支弹药都属劣等,人数也不多,还没打多久就抱头鼠窜嗷嗷跑远了,枪支军粮丢了满地,还有好几箱子的银元,估计是准备买新枪的军饷。
顾寒瑞一边叫兄弟们把东西收拾起来,一边吼起来,"那两蠢货呢活着呢没"·"活着呢顾将"·老兵把那好不容易找到,灰头土脸的陈姓兄弟往顾寒瑞面前一推,又赶着屁股狠踢了一脚,扯着嗓子喊:"还不快给顾将赔罪"·顾寒瑞看着他俩,气得都不会说话了,上去照着脑袋瓜子就一人狠拍了一下,恨得牙直痒痒,又冲着副官喊:"看看手下兄弟有没有伤亡的,有一个没了的,我非得宰了这两小兔崽子儿喂鱼"·☆、徐州·副官一圈看下来,回来告诉道:"有七个兄弟受了伤,其他的都没事儿。
"·顾寒瑞一听,又赶上去冲着那两兄弟踹了一脚,"妈蛋我手下弟兄七个受了伤,你两个倒还狗模狗样好好站在这儿"·顾寒瑞在气头上时候是红了眼谁都不认,周围人都没敢说话,偏偏那吴小江跳出来,一脸义愤填膺道:"要打,冲我来我替他们挨"·顾寒瑞一脚狠踹过去,力道极狠戾,吴小江疼得紧了,愣是一声不吭,那陈姓两兄弟看了,说道:"是我两犯错,你凭什么打他"·"凭什么我乐意"说着顾寒瑞又踹了一脚,指着吴小江喊道:"带着你手下那几个痞子给老子滚"·吴小江很痛快,说滚就滚,当即带着手下三个人走了。
夜里黑暗暗,只能借着一星点月光儿才能勉强看得清路,耳畔时不时还能听见远处几声狼叫,凄厉又哀长,在寂静的夜里拖长了声腔,就那样死命嚎着,叫人听了心里瘆得慌。
人最怕的就是暗,因在暗里面没有色彩,没有色彩人便看不到东西,安全感消失了,恐惧感就来了,谁也不知道前路会遇到什么,所有内心的恐惧感都被无限放大,最要命的是他们根本不认识路,东南西北乱走,保不齐就会走进深山老林里给野兽塞牙去。
吴小江在最前面走着,那黄卷毛跟在他身后,带了点儿哭腔,可怜巴巴地开口道:"老大,我害怕……"·"闭嘴"吴小江狠瞪他一眼,又看旁边那两倒霉痞子都低着头一言不发,吴小江也没说什么,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许久之后,吴小江发现事情坏了,他们走到山地前面平地上来了··山上危险,冬天里野兽饿肚子饿得厉害,吴小江当机立断,不能再往前走,立即带着身后三个人折身走回去。
此时此刻顾寒瑞的宿营地上,随行军医紧紧张张地,终于将受伤的那几个弟兄处理好了伤口包扎完毕,眼看着受伤的弟兄们是没有大碍了,顾寒瑞长吁一口气,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老兵看他终于不再是一副红急眼的模样儿,大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开口道:"顾将,这夜深路远的,山上野兽又多,那几个新来的也不识路,顾将看是不是……"·"是不是什么"顾寒瑞气道:"收着他们在军里,结果擅自偷拿了枪跑去人家队里开火,没一枪蹦了他们算好事儿"·老兵忙又说道:"他们也是事出有因,听说那拿枪开火的两兄弟,原来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后来因为军阀抢了家财,才落魄成现在这样的,这一时冲动,也是情有可原嘛……"·顾寒瑞没开口,倒是一旁副官吩咐下去:"叫几个弟兄骑上马,一人提着盏马灯去找找,找到了就带回来。
"·老兵巴不得一声,立即答应着,叫人骑马提灯找去了··顾寒瑞气还没消,看着副官说,"你又不喜欢他们,叫人去找做什么"·副官没搭话,低着头踢旁边那砖头处的灰烬,然后弯下腰,拾起一粒熟白果,递给顾寒瑞,笑道:"军座儿,来一颗"·顾寒瑞不说话,副官自顾自把那粒白果剥开,又说道:"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军座儿就看着今儿这一顿饭的份上,也该叫人去找找。
"·顾寒瑞不以为然,"不过是一顿饭,哪来儿的那么大情面了"·副官笑:"军座儿不知道么,中国人惯来是以请客吃饭的情面最大哩。
"·晚上十点多钟,吴小江带着手下三个兄弟折身往回走,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亮光,知道那是顾寒瑞的宿营地,可实在不好意思过去,进不能进,退又不能退,这他娘的·夜风寒浸浸,四个人就站在离宿营地不远的一片稀疏树林子里,正是那无语相看凄惨时,忽然一阵马蹄声响,树林前有马灯亮起,骑在马上的人喊道:"哎回去咯"·四个人一听,心里大喜,当然表面上还是别扭推让了一番,以证明四个人之所以回去不是他们自愿的,而是被逼无奈的。
等到四个人回去了,顾寒瑞看着他们,说道:"行啦,看在你们是新兵蛋子的份上,这次就不和你们计较,下次再犯了军纪,可别怪我不客气"·四人点头答应着,折腾了许久,天都大明了,这不吉利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接下来的几个月倒是很顺利,没再遇到些什么意外,就是路上碰见了一些土匪,不过土匪自古都是怕官兵的,远远地看见顾寒瑞的队伍就躲开了,也没怎么兵戈相见。
正到了那民国十七年阳春二月的时候,顾寒瑞带着手下军队抵达苏北徐州··这一带地头蛇不少,大大小小的帮派林立,附近也常有地下党活动,五省通衢、水运要冲,虽属平原,也多丘山高林,自古便是交通要道,匪患尤猖,大大小小的土匪头目也多,上边安排顾寒瑞到这儿上任,倒也算是叫他为民除害的意思。
民国旧影·一到徐州,早有相关人员安排好了生活上的诸多事宜,什么专车卫兵自不用说,总之顾寒瑞最满意的,该属给自己安排的那间公馆了··这公馆位于闹市,临近大街,最前面是一道厚重漆黑铁门,里面公馆是洋派白色建筑,上下两楼,楼梯旁有着铁栏杆扶手,二楼有阳台,上面摆着许多盆景。
一楼大厅里摆放着一张华丽柔软的大沙发,桌子上摆着瓷瓶儿,墙上贴了壁纸,图案是清一色的带叶秋海棠··红色的- jing -和花朵、绿色叶子、娇黄花蕊,一支一支的带叶秋海棠就在墙上漫漫盛开来,一片艳丽夺目的红,红得醒目、美极。
大厅角落摆着几扇山水屏风,青山绿水,画意很素雅,楼上楼下有很多大房间,副官见到这公馆时还曾取笑过,说自家军座儿这下可是有了间阔绰住处,有的是地方往回带那些个跟了他的相好了。
☆、没想到·没谁会想到哇,这公馆直到最后,被顾寒瑞带着回来住过的人,也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硬被另一个塞到顾寒瑞手里的··这笔糊涂账从哪里算起呢,呀,就在那间歌舞厅。
那是他第一次见他··顾寒瑞一到了徐州上任,公馆前就立刻热热闹闹了好一阵,铁打的主人流水的客,前来拜访讨好的人不在少数,一楼大厅里那张侯客桌就没空下来过,客人来得很多、很频,就指望能在顾寒瑞面前混个脸熟,谁还不想讨好军爷·就这样热闹了几天,把脸混熟的客人好歹有了个三四个,又看顾寒瑞是一脸风流样,便撺掇着他去歌舞厅逛逛去。
歌舞厅这地方很宽绰,舞池空地上有许多人,什么名媛、太太、少爷、商贾名流,都站在那空地上和舞伴跳着西洋舞,空地旁边是一张张圆桌子,供人休息入座儿··桌上铺了深色红布,布角垂下来,刚好落到座位上人的膝盖,一些风流成- xing -的少爷就爱在这红布下捏一捏旁边女郎儿的手和小腿,一派笙歌艳舞,这本就是供人风流多情的地方儿。
顾寒瑞坐在靠近舞池的一张圆桌旁,四周墙壁上星星点点挂着些琉璃瓦灯,昏暗的光晕,配合着西洋舞曲的靡靡之音,这情调真好··舞厅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军爷,几个穿着旗袍的名媛又见他一脸俊俏,就爱往他这边看,其中一位大胆的,穿着遍地牡丹花开叉旗袍,直接走到顾寒瑞身边,一脸的风情万种。
顾寒瑞笑,从桌上那花瓶里抽出一支玫瑰来,这女人接了,别在腋下的旗袍扣上,又自个儿把那些个茶盏推到一旁,坐到桌子上,随手从桌上烟盒里抽出根烟来,放到嘴里,微偏着头看着顾寒瑞,那意思就是让他给自己打个火。
点了火,这女人一口一口地吸起来,看着顾寒瑞笑:"我可不是那些个小姐名媛,军爷叫我流苏·"·说着就勾着顾寒瑞的脖子,烟视媚行,一脸妩媚,附在他耳边说:"青楼梦好,爷若是有心,可多去我那地儿看看。
"·顾寒瑞笑着香了她一口,搂着她那腰,说道:"一定·"·流苏放开勾着顾寒瑞的胳膊,摘下右耳一只水钻耳环,坠子是红宝石,细碎粼粼的光,流苏拿着这耳环,轻放在顾寒瑞左眼角,笑起来,"我这只耳环,倒还没爷的眼睛亮,爷的眼睛是真勾人。
"·说着便把那只耳环放到顾寒瑞手里,说道:"收好了,我在青楼梦好等着爷来·"·不等顾寒瑞答话,便从桌上下来,双手端放在腰间,一步一步摇曳生姿地走了。
顾寒瑞只觉得这事儿有趣,眼睛追着那女人,饶有兴致地看,却忽然看见她停站在一角落里圆桌旁,脸上神情很端庄,和方才那般的烟视媚行截然不同··顾寒瑞来了点儿兴趣,看向那圆桌上坐着的人,心想那入座儿的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一个青楼女子这般收敛眉眼·光线很昏暗,可顾寒瑞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桌上并坐着两位男子,一位穿着西装,领带系得很齐整,眼睛大而明亮,说话表情无半分矫揉造作,看样子- xing -子十分耿直,他一边和那穿旗袍的女人说着话,一边又时不时看向旁边坐着的那位戴眼镜男子。
另一位男子呢,就是戴着眼镜的那位,不太多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边的西装男子和那女人说话,偶尔会清清淡淡地笑一下,抬起头来随意看看歌舞厅的四周,恰好,他抬起头来的视线刚好和顾寒瑞撞上。
两人对视,顾寒瑞看清他面容,架着一副偏圆形黑框细边眼镜,素净一张清水脸,面目清秀,眉眼中像嵌入了一池忧愁似的,浑身散发着忧郁的,悲剧- xing -的美··这男子看见顾寒瑞,眼神未曾动过半分,只是很快地移开那双细长眼睛,又看向别处,看谁都一样,看谁都像是在悲天悯人。
旁边陪着顾寒瑞喝酒的人看他一直盯着那桌子的人看,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军爷可是看上那桌上九爷了哈哈,这可没戏九爷可比不得那些个下九流的娼妓戏子呢。
"·顾寒瑞笑着饮了口酒,"那有两位男子呢,谁是九爷呀"·旁边人笑,指着给他瞧,"就那位穿西装的那位,那可是有名的旦角儿名伶呀,哈哈军爷要是有空,我保管得请军爷去听九爷唱上一曲儿"·"嗯……"含蓄不清地答应了一声,顾寒瑞又问:"他旁边那男子是谁"·"哎"一旁人一拍手,说道:"那是白先生"·"先生"顾寒瑞看着那戴眼镜的男子,明白过来,笑道:"哦,他是个文人,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顾寒瑞笑眯眯地,一双眼睛弯起来,好看得紧,他说:"怪不得刚我那新相好的跑他那儿去了呀,自古美人才子,是一段佳话呢。
"·众人哈哈大笑,说道:"咱这地方,要说起有名的人物儿,就数九爷和白先生两个,那可是一等一的风骨、雅致,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要是有谁不恭敬,就光九爷那些个票友和白先生那些个书友,一人一口唾沫也够淹死人"·民国旧影·顾寒瑞笑,"这么说来,碰不得"·"碰不得"·顾寒瑞看着那桌上瓷瓶儿里玫瑰,把手中杯子里一半海蓝色酒水倒上去,问道:"要真那么有名,怎么那桌上就只一个女子过去他们那些个票友和书友呢,怎么不见"·"哈哈军爷有所不知,"旁边那些人解释说:"白先生不喜欢见生人呢,所以一旦白先生在,九爷那些个票友就不大过来,那些个书友也是,哎,这才叫规矩才叫尊重"·"那女子怎么就过去了"·"咳风尘中女子,懂得什么叫规矩儿"·"怕他们是熟人也未可知。
"·"怎可能哈哈,军爷这话错了·"·☆、舞曲·待到舞池上一曲罢了,流苏从九爷和白先生的桌旁退下来,正到了这曲终人散时候,顾寒瑞在座位上坐着,看着这女子从过道路过,伸了手拦住,笑道:"流苏小姐这是要回去"·流苏站在原地,看着他笑,一脸的不置可否。
顾寒瑞问她:"不知流苏小姐怎么回去"·她扶一扶鬓边那快坠下来的镶钻发夹,细长的弯眉毛微微动一下,举手投足都是风情,嫣然一笑道:"自然是坐包车。
"·顾寒瑞逗她:"坐包车有什么意思,流苏小姐可有兴致陪我坐坐汽车,出去看看夜景"·流苏站在那儿,看他嘴里是在和她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在往她刚刚走过来的角落里瞄,心下便有几分了然,不由得失笑起来,说道:"军爷既开了口,我们这些小家子人物儿,敢不应承么"·那些个陪顾寒瑞来的商贾们都哈哈笑起来,说道:"好福气叫顾将儿看上你,今晚儿定要好好服侍"·流苏笑着去挽了顾寒瑞的胳膊,红色高跟鞋一踏一踏地在过道上踩着远去,顾寒瑞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那扣子上别着的玫瑰呢,怎么不见了,倒换了方手帕上去。
"·流苏笑道:"军爷不知道么,自古烟花柳巷的女子,但凡身价最高的,都是些未经人事会做羞态的,那才惹得男人喜欢,手帕可比玫瑰含蓄呢·"·顾寒瑞笑:"好端端的,这帕子又是谁给你的"·"自然是我自己给自己的,"流苏说道:"难道还能指望那些个欢客送我"·正说着,来到门口,只看见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歌舞厅门前,顾寒瑞打开右车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流苏笑着上了车,坐在车位上。
开车来接顾寒瑞的正是副官,对他这作风习派早已是习以为常,若是哪天顾寒瑞安生了,身边不再围着那些个男男女女莺莺燕燕,那他才觉得奇怪呢··待到顾寒瑞也坐上车,副官问:"军座儿要去哪儿"·顾寒瑞笑:"去那长桥堤前面。
"·副官倒诧异了一回,原本是想着自家军座儿今晚既是邀了个美人上车,定然是要带回那公馆好一度春宵的,再不就是去那些个秦楼楚馆寻花问柳去,什么时候有了这样雅兴,倒有兴致叫去长桥堤前了·这种时候他便想起前几月来徐州前那老鸨说的话,心想着,难道自家军座儿这是真大彻大悟,浪子回头了·也不知是哪个女人有这么大魅力,副官不由得好奇,偷偷瞄一眼身后,只瞧见自家军座儿正凑身靠在那女人身边,左手伸着,眼看着就要碰到那女人侧身的旗袍盘扣处。
副官看得面红耳赤,连忙转过头安心开车,心想,还什么长桥堤呢,就算跑到无比皎洁的月亮上去,自家军座儿也还就是一个流氓儿··顾寒瑞在车上坐着,凑到那女人身边,看着她侧身那盘扣,伸手拽下盘扣上别着的一方淡素色手帕,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行诗:·楚馆秦楼笑语盈·妆罢都争流芳名·枉叹离娘一簪红·不及苏卿素面浓·顾寒瑞看着这帕子笑:"这是那位白先生写的"·流苏笑着,又从烟盒里抽出支烟夹在右手边的二指指间,左手刚摸到顾寒瑞上衣口袋的那西洋打火机,就被他按住,笑道:"这车上可没地方给流苏小姐抖烟灰呢,下了车再点上火吧。
"·这女子嗤笑一声,自顾自掏了身上火柴盒,划了一根,小小的火苗燃起来,流苏微微向前倾,借着那火,烟头渐渐显出一星点子儿红,随手甩了甩那火柴棒,火苗灭了之后深吸一口烟,簇亮烟头就在车中划出一道道金龙游蛇。
徐徐冲着顾寒瑞那张脸上喷去,流苏妩媚地看着他笑,把那方手帕拿过来,又别在侧身的旗袍盘扣上,随后把包里一个青白玉胭脂小瓷瓶拿出来打开,暗红色的固体胭脂衬着那瓷瓶儿,愈发显得好看得紧。
这女子就把烟灰抖落在胭脂瓶里,过了会儿,许是觉得手中烟抽厌了,便把那烟头按在红胭脂里捻了捻,再拿出来的时候,烟头上顺带着一小团子红胭脂出来,流苏就照着一面小圆镜子,把这胭脂给自己唇口涂上。
待嘴上胭脂涂好了,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偏过头,看着顾寒瑞,嗤笑起来··"笑什么"顾寒瑞问她··"我笑我不是一位男子呢。
"·"怎么"·流苏靠在车座上,指着自己嘴上胭脂,又笑起来:"你不知道么,这一点朱唇万客尝,在女子身上是风尘,在男子身上就是风流呢。
"·顾寒瑞哈哈笑起来,这时候副官停了车,说道:"军座儿,地方到了·"·流苏收敛起眉眼,打开车窗走下去,顾寒瑞也跟着下了车,副官就在车里等着。
两人走到长桥堤上,水潭里汪着一弯明月,万千星光倾落在水面,连成一片碧清沙明的海,顾寒瑞站在白石栏杆处,问她:"你与那位白先生相熟"·"不熟,今晚之前,我俩素未谋面。
"·民国旧影·"听说那位白先生不喜见生客"·流苏倚在桥堤栏杆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笑起来,"他哪里是不喜欢见生客害羞而已嘛。
"·又拽着拿起腋下盘扣上的那方手帕,说道:"羞怯和傲慢可不一样,不然今晚,我也讨不来这诗了·"·"你喜欢白先生"·流苏抬起头,望着天上那片夜幕,"有谁会不喜欢月亮呢可它真的是隔得太远、太远了。
"·又扭头看着顾寒瑞笑,"军爷今晚儿可是,三句话不离白先生,怎么,看上了"·"我说不清,我没试过一见钟情·"·流苏又抬起头,问他:"军爷看这天上有什么"·顾寒瑞也抬头,看着天空上方,答道:"漫天繁星,一轮明月。
"·流苏收敛笑容:"不说白先生对男人有没有兴趣,单他只愿做月亮,不愿做星星这一点,军爷可给得起"·顾寒瑞看着那轮月亮,笑道:"他愿要,我便给。
"·☆、白先生·其实要说起白先生是个什么样人,一句话就满可以概括,怎么说白先生实在是个有着悲剧- xing -格的人··怎么见得就是悲剧- xing -格咳,这得要慢慢讲下去了。
他本姓并不叫白,虽然那些个书友们都尊称他一声白先生,可那只是他发文章时候的笔名,他笔名就叫白文卿··也曾有读者好奇,去问负责白文卿发表文章的报刊讨稿人韩子平,也只得到了一个很简短的回答,韩子平说,这白先生呢,是青岛人,姓沈名云秋。
大家的好奇心满足了,于是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说道,哦,原来白先生本名叫做沈云秋··然而大家都已经叫惯了口,实在改不过来,下次再见到白文卿,还是按着以前来,尊称他一声白先生。
白文卿一个人在徐州住,他那些家人都在青岛,为什么一个人出来呢,没有人知道··他是文人,在报刊玉堂梦的副刊上连载文艺小说,笔下人物总是毫无例外、不可避免地走向悲剧结尾,那些个读者们往往会寄信来,总觉得他该写些个圆满结局的故事。
然而白先生也一直没这心思去写,唯一一次想撰写结局圆满的小说文章,还是因为当时另一个文人在墨菊客报刊上登了一篇文章,看了这文章结局的人都大呼难过,这其中也包括白先生。
他看了,觉得不忍,长吁短叹的,总觉得结局太悲,就动了为文中人物改写结局的心思,在这种时候他便承认看文就应当是图个乐,这世上悲剧本就那么多,文人不应该又凭空在文章里造出许多悲剧来。
然而到他动笔的时候,他还是一个都没放过自己笔下的那些人物,改写的结局还是悲剧,只不过是把原文章结尾的死别改成了生离··人问他为什么,说道:"只要先生愿意,笔下的那些人物儿不还是可以有个圆满结局,快快乐乐生活么"·白文卿放下那登了文章的报纸,他不说话了,只是神情很凄然。
说起白先生,必又得说起九爷,白先生文人风骨,九爷又是何许人也·男旦、名伶、专唱昆曲的,这便是九爷,可好像又不足以把九爷概括出来,呀,就慢慢讲起吧。
自古那爱戏的票友,但凡见了那戏台子上唱念做打的生旦净末丑各色角儿,都得从心底尊称一声伶人··要有不尊重的呢,就一口一口的戏子叫着,在他们看来,总觉得是娼妓戏子不分家,戏子既是娼妓,自然是可以玩一玩的,这说起玩儿呢,自然是什么新鲜玩什么,青楼里那男倌,戏台上那男旦,端的都是新鲜,男人玩女人不叫新鲜,男人玩男人,那才叫一新鲜呢。
可是没人敢玩九爷,九爷是凭自己本事吃饭的伶人,并不是那供人玩乐的戏子··九爷艺名为昆九,本姓却不叫昆,他父亲是那戏剧大家徐世良,母亲是徐家的第五房姨太太,这五姨太呢,是江南苏州人,地道的姑苏美人,要说起来,这五姨太之所以能进了徐家的门,就为着这徐世良爱听她那一口软糯糯的吴侬软语。
九爷大名叫徐淮宣,小名淮九儿,从他父亲这辈再往祖上三代数起都是梨园子弟,自古伶人界传着一句话,说是不抽大烟,不过一千,这意思呢,就是作为一个梨园行名角儿,不抽大烟简直是自掉身价·可在徐家戏园子里,并没这句话,九爷的父亲徐世良严令禁止自家人和大烟染上任何关系,徐家家教很严,徐淮宣自小别说抽大烟,连烟枪都没见过,所以他那一张脸就比那些个抽大烟的同行伶人显得精神多了。
徐淮宣一张脸长得很好,象牙白的肤色,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的时候就露出一对小虎牙来,- xing -子很耿直,生了气就爱找人打架,像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老虎,他那一张脸长得稚气,总让人觉得和他那暴脾气不相符似的。
·他原本不意做旦角儿,觉得作为一个男子,描眉画眼涂脂抹粉就已经很不能忍受了,还要再站在那戏台子上装模作样咿咿呀呀地扮着女人,更叫人酸牙,按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想唱的是武生,还得是京剧里的武生。
可是谁叫他一张脸长得恁好呢,不唱旦角儿真是可惜了,家里人的意愿是不好违背的,九爷便只好扮起了旦角儿··出身为梨园世家,十七岁登台献唱,因为模样儿好牙口好,唱了昆剧牡丹亭中的游园一折,扮的是闺门旦杜丽娘,身段台步自不用说,光是那一段皂罗袍唱出来,就彻底把底下票友们给征服了。
那时九爷还不叫九爷,票友们都称他为小杜丽··事后成了小杜丽铁杆粉丝的一位票友说,他从那小杜丽吴侬软语的水磨腔中没听出来姹紫嫣红,也没听出来断井颓垣,他听出来了高山流水苍苍,独上高楼自矜,娇而不怯,丽而不媚,难得那么一股傲气,还有那水袖,三下四下要叠好,背后可都是下的真功夫呀。
一晃几年过去,小杜丽早已改了名号为昆九,愈唱愈红,人都叫九爷,比起那些二十多岁才刚刚登台初露头角的新秀们来说,九爷绝对算是一顶一让他们羡慕、妒忌、愤恨的对象。
民国旧影·可不是么梨园行讲究的是根据即在年轻,出名可也要趁早哇,九爷可是十七岁就成了角儿的,惹人嫉妒,实在是惹人嫉妒··徐淮宣对此倒没多大反应,他还是心心念念着他的京剧武生,在戏台子上扮旦角儿的时候,他总觉得不是滋味儿,他是被逼的,而逼他的正是他最亲的家人,这种时候他甚至开始讨厌起自己那张脸了,对,他为什么唱起了旦角儿就是因为这张脸·而他最烦的,就是那些个天天追在他屁股后头的票友们,他巴不得自己没一个票友,这样才好名正言顺地和家里人商量说不扮旦角儿了,才好痛痛快快地去唱武生。
☆、徐淮宣·徐淮宣台上台下两幅面孔,他那些个票友们私下里是不敢去惹他的,也就只敢在剧院里戏散场的时候调笑几句,就这还要悄悄地说,生怕徐淮宣在戏台上听见了,冲下来给自己来上一拳,他不是没做过这事儿的。
那青轩帮的黄文武就是前车之鉴··说起黄文武,那可是一等一的厉害角色儿,有名的地头蛇,连街上那些个配枪的巡警也怕他几分,徐淮宣不管这个,但凡惹了他,他眼里是不认人的,就是那督军来了,也照打不误。
大概是一年冬至前后吧,黄文武带着几个手下到剧院里听戏,一落座儿,看见戏台子上那徐淮宣扮的五旦,嘴里就吆喝一声,笑道:"这戏子是个男的不知道滋味儿和女人比起来怎么样呢。
"·话音刚落,他那些手下就跟着他哈哈笑起来··黄文武坐的是靠在最前面的戏座儿,天生嗓门也大,徐淮宣当时在戏台子上听见了,也不说等戏唱完,立马就从台子上蹦下来,冲着黄文武那脸就狠招呼了一拳,他那些个手下愣了,好家伙,如今这戏子当道不说,倒还敢反天了·徐淮宣揍了一拳还不过瘾,又一把踢翻那圆桌戏座儿,茶盏酒水一股脑儿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黄文武火气蹭得一下冒起来,叫他那几个手下:"给我狠狠收拾这下作戏子一顿"·那几个手下围住徐淮宣,谁知道这戏子一股狠劲儿,唱戏的都练过腿功,他就把腿抬高,往几个围着他的人脸上招呼,其中有一个近来总是犯牙疼的,还吐了颗牙齿出来。
这时候底下那些票友也都冲上来了,狂呼烂号地哇哇直叫,逮着那几个围着徐淮宣的青轩帮手下就是一顿狂揍,他们也不怕青轩帮的事后算账的··黄文武当地头蛇久了,还没见过谁敢在自己面前这么放肆过,过后和那几个手下鼻青脸肿走的时候撂下狠话,说是明儿下午一定带齐了弟兄们来,非得叫徐淮宣丢了半条命,再顺带着砸了这戏剧院不可。
剧院经理急得没法儿,徐家也急得没法儿,那五姨太太哭着去找徐世良,让他给想想办法儿,徐世良虽说是戏剧大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儿,可到底和地头蛇是讲不来道理的,给钱呢,人家也不缺钱,就叫着嚷着要让徐淮宣丢掉半条命,才好拾起丢了的面子。
五姨太饭都吃不下去了,汗巾手绢被她哭花了有五六条,到了徐淮宣房里,叫他一定不要出了家里园子,就老老实实呆着在房里··徐淮宣脾气很倔,叫道:"我不当缩头乌龟"·五姨太气急了,冲他喊:"你明儿要敢出去,有了什么好歹,我就吊死在屋里"·旁边几位姨太太和下人们忙过来劝,又对着徐淮宣说:"你这孩子,就听一句你娘的话吧,瞧你娘这眼睛都为你哭红了,你还只是倔"·徐淮宣不吭声了,五姨太哭着,又花了一条手帕。
到了第二早,事情却很意外地有了转机··这转机就在于白文卿身上··那时候白文卿还不认识徐淮宣,他向来是不问世事的,接触的人很少,圈子也小,至于交好的朋友,也只有铁宁一个。
铁宁也是文人,不过和白文卿不同的是,他是很愿意凑热闹的,假若有人来向他讲起人生苦短,他也只肯承认人生是短的,而决不肯承认人生是苦的,假若觉得人生苦,那一定是由于它太短的缘故。
欢梦好,欢梦好,只恨梦短不复长·这是他总爱写在书卷里的一句话,人生既是这样有意思,铁宁他是绝不会嫌长的··铁宁- xing -子很开朗,也爱听戏,徐淮宣在戏剧院打了黄文武的时候,他就在底下那一排戏座上坐着,觉得这旦角怒打地头蛇的事十分有趣,倒比那戏台子上演的戏还要好看。
从戏剧院出去后,路上碰到白文卿,就把这趣事儿和他讲了,白文卿这人很古怪,假若他自己受了什么不平事呢,他不生气,总是一副温良恭俭让模样儿,别人逼急了他,也只会脸红着甩下一句愤愤不平的话,然后又内疚起来,觉得自己对那人太凶。
可若是看到别人受了不平事,他倒比那受委屈的本人还要生气,于是在听了铁宁和他说的这事后,回到住处那是越想越气,连夜写了一篇稿子交到了报局··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报童站在大街上吆喝着卖早报,路过的人买了拿着看,就看见那副刊上载着一篇文章,就写的那黄文武欺辱徐淮宣的事,端的是文辞犀利,言论毒辣,看了不由得叫人义愤填膺,忍不住要去为那徐淮宣出头做主。
茶馆里那些个老先生看了,也不由得动怒,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道:"好啊,天天都说保护国粹保护国粹,就京剧是国粹,昆曲就不叫了敢这样欺负人那黄文武说什么什么戏子那叫伶人哪容他那样轻贱"·一番话说得那是群情激奋,茶馆里各位老先生当即就拍了桌子站起来,表示要去找那青轩帮的好好算一账。
伶人界呢,一看那文章,也十分激动,好家伙,敢轻贱戏剧大家徐世良的儿子,那就是轻贱整个戏剧界什么也不必说了,必得走去讨个说法儿·最激动的,该属文人界,不到半天,报局里便有许多文人投来的文章,清一色都是痛骂黄文武的,写完文章还不够痛快,又跑去青轩帮门口,大骂黄文武无耻下流,端的是慷慨激扬、横眉怒对。
黄文武受着这三界的口诛笔伐,心里实在是觉得委屈,他想,不就是说了句戏子,开了句黄腔么要说起来,那先动手的,是他徐淮宣,不是他黄文武·民国旧影·带着弟兄们去找徐淮宣算账是不可能了,众怒是难犯的,舆论是可怕的,地头蛇再怎么横,也怕人人都来踩上一脚,黄文武看着那报纸,也只能愤愤不平说上一句:"文人心狠"·☆、姑苏美人·五姨太高了兴,一力撺掇着徐世良在家园子里摆下酒席,好请一请白文卿,徐世良满口答应,当即就派了人送了封洒金帖子给白文卿送去。
白文卿真不想去,他不好意思的,说到底,他和徐淮宣并不认识,和徐家也并不相熟,到了徐家园子里,那么大一家子人,光坐在酒席上就已经很拘谨了,还要再吃饭说话他是说什么也不肯去的。
徐家请不来人,徐世良以为是白文卿端着,又连番五次地派人去请,白文卿也不怕人在背地里说他不识好歹的,他说不去就是不去,谁也没法子··最后还是他那报刊负责人韩子平听了这事儿,找上门来,一见了白文卿面,先是噼里啪啦一顿数落,说道:"哦人家几次三番来请你,你就真个咬定了牙不松口,一定不肯去我知道你的心思不是我说你,你这一辈子难道还真就能自己一个人活着,永不见生人了"·然后又说道:"好嘛你不去,以后我也就当不认识你就出个门去人家吃顿饭,像要了你命儿一样"·一番话,训得白文卿只顾头低着,一声不敢言语儿,要说心里话,他就是不想去,可也明白韩子平这是为他好,他不愿再惹他生气,没法子,硬着头皮去吧。
到了徐家园子里,管家引着他到了大堂,徐家人很多,因为共有五房姨太太,好几个小孩子,都围坐在一张大圆木桌旁,一到人多的地方白文卿就不自在,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儿了。
徐世良坐在东座儿,起身招呼着白文卿在自己身旁坐下,又叫管家:"快去请淮九儿来,叫他好好谢谢白先生"·管家答应了一声就去了,徐淮宣此时正在二楼楼阁他那间卧房里,听见管家在楼下叫,忙穿上西装急忙忙地跑下楼来。
那报纸上的文章他是早就看过了的,怎么说写得痛快,实在是写得痛快都说文如其人,白先生想必也一定是一个很豪爽的人,徐淮宣很高兴,他是很喜欢豪爽的朋友的,他简直是迫不及待要见到白先生了。
等到了大堂里,五姨太看了他,忙笑着叫他坐在白文卿身边,又推他道:"侬看,侬的救命恩人来了,好好招待儿失了礼数儿,我是不答应的"·桌上人都笑起来,目光一下子全落在徐淮宣和白文卿身上,徐淮宣也笑,倒了满满一杯酒给白文卿递过去,白文卿从不喝酒,眼下是当着这么多人面,不好拂了人家的意,一仰头,闭着眼睛把酒喝了个底朝天儿。
周围人笑起来,说道:"白先生痛快"·徐淮宣倒的是烈酒儿,本来也没防备白文卿一口就给干了,愣了一下后,笑起来,也随着白文卿刚才那样,一扬头,喝了个底朝天儿。
菜端上来,大家都吃喝起来,白文卿从不饮酒的人,刚才又是空腹,乍乍喝了一杯烈酒下肚,不一会儿便醉意上头,只捞了几筷子菜吃了,勉强压住些醉意··徐淮宣是个爽快人,眼下菜上来了,他正饿着肚子,拿起碗筷就是一顿大快朵颐,五姨太心细,在一旁看着白文卿就只夹自己跟前那盘菜吃,笑着起身给他捞了一筷子肉菜,说道:"白先生吃呀,不要拘谨"·徐淮宣这才注意到旁边白文卿确是一直没怎么吃过东西,便暗暗留了心看他,徐淮宣和白文卿并肩坐着,挨得很近,徐淮宣便时不时看见他推一推鼻梁上那架着的眼镜,很不自在的样子,菜也很少吃,估计是刚才饮酒的缘故,脸上微微有些红。
五姨太捞过来的肉菜白文卿吃了,过后还是只夹着自己跟前那盘菜吃,他实在是太拘谨了,巴不得立刻走掉才好··五姨太看在眼里,生怕他不自在,赶忙推着徐淮宣,叫他带着白文卿园子里去逛逛。
徐淮宣放下筷子,带了白文卿园子里逛··徐家园子很大,长廊走道很多,树木葱茏,徐淮宣就带着他在长廊上走,过了一会儿到了一块假山池塘前,两人就在池塘一旁的红栏杆白玉石阶上坐着。
徐淮宣和白文卿说着话,实在没料到他- xing -子竟是这样拘谨,和他说话,他也不是不应你,但也就只是话尾泛泛附和几句,像只猫一样,你逗弄一下,他应一声,你不逗弄,他一个人安安静静,还蛮自得其乐。
徐淮宣和他在石阶上坐了大半天,有一多半儿两人是不说话的,除非是徐淮宣主动挑起话头,指望着白先生自己开口说些话是不可能的·他抬起头,就那么看着池塘假山出神,似乎是觉得看山水比和人聊天有趣。
偶尔也会清清淡淡笑一下,露出腮边两个梨涡,眼角还有一颗泪痣,徐淮宣看着他,怎么说一开始见到白文卿这么拘谨他还蛮失望的,毕竟一开始先入为主,以为他是个杀伐决断的- xing -子,但和他呆了一会儿倒也觉得不错,安安静静的,很乖,很冷,像只猫一样。
真适合养在家里··徐淮宣就是这般和白文卿认识的,那些个票友和书友们看见他两人常在一起,都说这是为着白先生当初对九爷有恩的缘故,其实徐淮宣也有着他自己的缘故。
因在戏台子上扮厌了旦角儿,徐淮宣尤其讨厌人在他下台的时候还存着痴心,拿他当那戏里的女人看,所以他台下就更透着一股狠劲儿,比一般的男人还要脾气横冲··人都说他是台上娇女子,台下男儿郎,戏和生活之间的界限,那端的是泾渭分明,不像另一些扮惯旦角儿的男人,到了戏台子下,到了现实生活中,还一副女儿态。
白先生呢,斯斯文文的,徐淮宣和他呆在一块儿,总觉得自己是在照顾、保护着白先生,像只小老虎带着只小猫儿,有那么一点儿骄傲和得意,白先生也从不把他当那戏台上的旦角儿看,因此两人渐渐也就要好起来。
·这交情就是如此这般的……君子之交大概算吧··☆、夜深·副官坐在车里等,夜都深了,自家军座儿还不见上来,果然是身边有美人儿在,看星星看月亮他顾寒瑞都不嫌闷的。
民国旧影·又等了会儿,顾寒瑞来敲他车窗,副官打开车门,却只见顾寒瑞一个··"那位小姐呢"·顾寒瑞笑着夹了支烟,点上:"坐黄包车走了。
"·副官忍不住诧异一声,这撂下美人的事儿,对顾寒瑞来说,可还是头一回··副官看着车灯前那片柳堤道路,问道:"怎么不捎带着那位小姐一程"·顾寒瑞向后一靠,倚在车座上,刚刚吸了口烟,一说话,白袅袅的烟雾弥漫开,在那烟雾中听见他说:"不顺路,只好分开了。
"·副官没再说什么,启动了车子,慢慢地开起来,那长桥堤岸就被车子远远抛开来,顾寒瑞抽着烟,偏了头看着窗外··那长桥堤岸上静悄悄的,就在那里,他和她分道扬镳,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背对背走着、走着、走远了。
他安坐在车里,丢掉身后那些烟花繁华、那些秦楼楚馆、那些声色犬马和万种风情,一点一点收敛起眉眼,他没试过一见钟情,他真想试一试··窗子外很安静,不一会儿车停了,到了公馆,顾寒瑞上二楼的房间休息,一躺下,感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一摸,笑了,是那只流苏耳环。
把那只耳环用一方蓝帕子收了,顾寒瑞打开床边最底下的抽屉,放进去··仿佛在对过往告别··可他的白先生都还不认识他呐,顾寒瑞捻灭了烟,苦恼起来,他的白先生是个文人,可他是不愿对着那些个文章窥人的,他决定去见一见白先生。
民国十七年的正月廿五,晚,他去听了戏··戏院门口摆着一块水牌,上面名旦昆九的名字大大地挂在上面,在梨园行,名角儿的名字就是招牌,在戏剧院呢,这名字活了,变成了一只招财猫,大刺刺地在水牌上一挂,冲着左来右往的人挥着爪子,慕名而来的票友保管得把戏票都抢个精光儿。
顾寒瑞进了戏剧院,坐在二楼茶厢座儿那里,眼睛看向楼下,愣是没找到那个人,怪了,难道他没来·其实白文卿来了,只是坐在角落儿里,顾寒瑞光顾着往戏座儿前面看,当然不容易找到了。
要说看戏看戏,算起来,这白文卿竟不能算是看戏的,只能算是听戏的··这话怎么说·咳,他这人实在是有些古怪,但凡是要去戏院看戏,他必得要把那场戏的戏本子找过来,原原本本从头到尾看上一遍儿,戏院里大多时候唱的是折子戏,并不唱全出,他也不管,非得全看完了戏本再去看戏。
这的确有些怪,把离合悲欢都知道了个通透儿,再去看戏又有什么意思儿·总之是个怪人吧,大抵文人都是有些怪的,反正是真奇怪··后来他那朋友铁宁在茶馆里听到众人议论起这事儿,笑笑说:"他呀他把全本戏本子看完了,还得看里面有没有他中意的戏词儿,假若有了呢,哪怕就为着那三五十个字,他也能老老实实呆在戏座儿上听上一场全出的戏,假若没有呢哈哈,那他就不去听了。
"·众人咋舌,说道:"怪,真怪·"·铁宁瞥了一眼众人,笑道:"你们不明白么他哪里是爱听戏呢,他爱的是戏词,若要再仔细究根起来,大概爱的也不是戏词。
"·喝茶的人嗳哟一声:"这话真个说得我糊涂死了,绕来绕去的·"·铁宁叹了一声:"大概戏文是不分家的,不是有那么一句话说么,文以载戏,戏又传文。
戏和文实在是天生的一对儿·"·众人笑起来,说道:"要不怎么叫戏文呢"·戏开场了··白文卿坐在戏座儿上,很认真地看着戏台,待到徐淮宣扮的那五旦出来,底下都是叫好声,二楼那戏院经理殷勤站在顾寒瑞旁边,一张脸笑得和花儿一样,说道:"九爷是我们的招牌名角儿,一出来就赚了个满堂彩儿。
"·顾寒瑞笑笑,抽了支烟,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角儿··今晚儿唱的是孽海记,具体什么意思顾寒瑞看不懂,也听不懂,水磨腔到底是和平常说的话腔儿不同,再咿咿呀呀拉长了腔调儿,就更听不懂了,顾寒瑞吸着烟,问一旁经理,刚刚那句什么意思·经理在一旁答应着,"方才唱的那句是……正是相逢不下马,果然各自奔前程。
"·过了会顾寒瑞又问:"刚刚那句呢"·经理又答应着,说道:"刚刚念的那句意思是牛郎织女渡银河,莫把真情说破·哎,咱中国人就是惯爱这点儿含蓄。
"·顾寒瑞嗤笑起来,嘴里夹着支烟,吞云吐雾地,说道:"太含蓄了也不好,追不到呢·"·经理还以为他说的是要追九爷徐淮宣,立即在心里捏上一把汗,心说果然是初来乍到的军爷儿,还不曾知道过徐淮宣的横冲脾气,你当他是委人身下的兔儿爷气- xing -上来和只小老虎一样他才不管你是军爷还是佛爷呢,惹恼了就是一顿闹。
经理战战兢兢地,心想上次徐淮宣大闹地头蛇就已经够过了的,这要是再惹上军爷儿经理不敢再想了,偏偏顾寒瑞看着戏台上那五旦,问着经理道:"他是叫九爷儿"·经理膝盖都软了,很不情愿开口,可又不得不开口:"是叫九爷,这是票友们的尊称,昆九是他艺名,他本名是叫徐淮宣。
"·顾寒瑞点点头儿,心里想着,是那人朋友··经理看到顾寒瑞点头儿都要哭了,在他看来顾寒瑞既是问了名字点了头,那就定是有个什么意思了,中国人就是惯爱这点儿含蓄,军爷不肯挑破了说,他可得上着点道儿。
可他也是真怕徐淮宣那小子又发横起来,军爷不比地头蛇,军爷是惹不起的,好吧,就叫白先生跟着徐淮宣一起来吧,白先生是个好- xing -子,和徐淮宣也相熟,就指望着他能劝住徐淮宣吧。
在这种时候经理心里便有一点儿感触,什么名伶,什么红角儿,九爷那么傲气的一个人,下了台比一般大小伙儿还要傲气的一个人,抹了脂粉端着身段,就得被人当戏子、当兔儿爷一样轻贱。
民国旧影·九爷不是那自轻自贱的,可碍不住别人来轻贱,经理心里生出点儿伤感来,为着九爷,也为着他自己,或许也为着这世道··☆、经理·经理真是糊涂了,他也不想想,白文卿当初是怎么和徐淮宣认识上的。
·可在这种紧要关头,经理愣是没想到这茬儿,白文卿平时是太和气儿了,和气得像只小猫儿一样,都叫人忘了猫还有爪子··台上孽海记唱完,徐淮宣站在大红帷幕前谢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被头带勒成了吊梢凤眼,脸上水粉胭脂衬着,更显得他那脸漂亮。
一曲罢了,底下全是叫好喝彩声,一个劲儿地往台子上扔钱扔花扔手表,一位票友喊着,"九爷若是入了空门,我也随着去"·"可不是戏台上讲究眼先引,九爷的运眼可是练到了家了就瞧着那一双顾盼生姿的眼,啧,做了和尚我也得随着九爷去"·徐淮宣站在台上听得真切,一张上了妆的脸,眼圈周围涂了细致的胭脂红晕,疏离的淡漠眼神隐在后面,表面看还是情意款款呀。
"谁能入得了九爷的眼呢,"台下人说着,"最傲的一个旦角儿,台上台下两个模样儿,也就是戏台上男扮女装,谁还敢当九爷私底下是姑娘比一般小伙儿还硬气三分。
"·这话是真没错儿,经理在心里嘀咕一声,心想谁敢当他是姑娘,都当他是小老虎呢·趁着谢场这空儿,经理下了二楼,猫着腰儿在一楼戏座上儿开始找白文卿,经理知道白文卿的习惯,专在那些个角角落落里找他,一找一个准儿。
这会子白文卿正等着徐淮宣谢了场,再去后台卸了妆,好和他一起顺路回去呢,一见经理来了,点点头儿就算是打招呼,神情有点冷淡儿··经理知道他也不是傲慢,没往心里计较,俯下身就开门见山对他说:"白先生,等会儿你帮我劝劝九爷吧"·白文卿一脸疑问地看着他。
经理抚掌叹道:"二楼一个军爷儿,指明了要见见九爷儿,我怕他又像上次那样闹了个底朝天儿,没法子收场,白先生等会儿和九爷一块上二楼茶厢去,好歹替我劝着点儿九爷。
"·说完这话他就转身走了,谢场快结束了,他得赶紧去找徐淮宣这个小祖宗儿,琢磨着待会儿怎么才能让这位爷儿收敛点脾气儿··可惜经理没有身后眼,他没看到白文卿坐在那里脸都气红了。
白文卿平常看着不言不语儿是好- xing -儿,但真要气起来,也大有我拼一命赴黄泉的架势儿,他骨子里守着的是很传统的那一套道德理念,总觉得人都一样,没有什么分别,假若有呢,那一定就是好坏之分。
哪怕你好吃懒做呢,哪怕你不思进取呢,白文卿以为这都是个人意愿,和一个人是好是坏根本挂不上半点钩儿,但仗势欺人、见色起意,那绝对就是坏人了··白文卿并没打算劝徐淮宣,对待坏人是不必客气的。
可杀不可辱,就是这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 xing -儿··经理追着徐淮宣到了后台,刚准备开口,就发现白文卿也站在里面,后台整天天那么乱哄哄地热闹,被他这么往那一站,显出股冷清来似的,他气得手都发抖了,浑身冰凉。
徐淮宣看见他,一愣,白文卿平常从不来这后台子里面,就是有时候来戏院听戏,徐淮宣和他提前说好了等散场一起顺路回去,叫他在后台子里呆着,他也从来不肯进,觉得怪拘束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徐淮安走上去,问他:"怎么了"·经理还没开窍,以为白文卿这是来劝人来了,忙一把拉开徐淮宣,又转头对白文卿说:"哎白先生,我还没和九爷说呢,等我说清楚了你再劝吧。
"·徐淮宣脸上妆还没卸,就听见经理和他说起什么军爷儿、什么问名字儿、什么点头儿,这小老虎当即火了,掀了后台帘子就要冲上二楼茶厢里打人,经理在后面忙追不迭,又急得扭头喊:"白先生你劝劝啊……哎白先生"·白先生早没影儿了。
经理茫茫然呆了几秒,突然猛然惊醒似的,一拍脑袋,一个激灵撕心裂肺喊起来,比那花脸老生的嗓子还要响亮:"糟了"·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现才记起猫有爪子。
徐淮宣吭哧吭哧地还没到二楼,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顿瓷碗儿碎响,顺着声音抬头一看,那小猫儿正在那儿使- xing -砸茶具呢,这小猫儿不会骂人,更不会打人,惹急了唯有摔东西解恨。
东西都摔完了,白文卿恨恨盯着顾寒瑞,盯得死死的,这人仗势欺人、见色起意,实在是太可恶了··顾寒瑞完全糊涂了··经理急忙忙跑上来,他真的要哭了,不住地对着顾寒瑞赔罪,说道白先生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信了,好好的人,没醉没疯,跑来劈头盖脸噼里啪啦砸了一通,不是故意的哦,那大概就是有意的吧。
徐淮宣也上来了,他一来白文卿就走过去,像只猫儿一样躲在他身后,眼里看着顾寒瑞,心上还恨恨的··刚刚听了经理那一番赔罪,现又看见刚刚那戏台子上戏子过来,顾寒瑞大概把情况也知道了些,他抬过头,看着面前那两人。
那戏子妆还没卸,是旦角儿模样儿,可是眼锋很利,很傲,真像只小老虎··小猫儿就躲在他身后,看着那么斯斯文文一个人,动了那么大气- xing -儿也只会砸瓷器盏儿,他似乎是砸完了东西后有些气怯儿,可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里恨恨的情绪又显出来了。
顾寒瑞嗤笑起来,扭头看着经理,说道:"今儿这一出,是英雄救美啊"·经理一听到救美这个词心上就一阵哆嗦,战战兢兢地看着徐淮宣,可这只小老虎似乎心情很好,并不打算和顾寒瑞动手骂娘。
猫伸了爪子还没挠够人,从小老虎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声音凶狠:"你才是美呢"·顾寒瑞几乎要笑起来,小东西,骂人也不会骂··民国旧影·☆、警卫连·警卫连就站在茶厢东西两面墙边,笔直地挺着身子,端着□□一字排开,来戏院前顾寒瑞曾特地吩咐过,没有听到命令不得擅自行动,违了规矩儿回去是要挨军棍的。
自家军座儿既是没开口,警卫连们不好有所动作,何况看这摔盏砸碟的,也威胁不上什么人身安全儿,于是警卫员们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听见,继续尽职尽责地在那墙边站着,目不斜视。
吴小江是个例外··以他那多年在市井里头混的眼力见儿,一眼看出里面门道,还别说,眼前这出戏还真挺好玩:战战兢兢的经理、小老虎似的戏子、还有只露了爪子挠人的猫,外加上自家军座儿,四个人当中,他真是觉得好玩死了,也替顾寒瑞冤死了。
本着打抱不平的念头,他猛地甩了一甩头发,从目不斜视的警卫连中很快地走出来,顾寒瑞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这吴小江就对着那经理扯着腔在那儿说:·"哎您这戏院经理是糊涂儿哎咱们顾将那是什么人物儿你当他是惯爱含蓄呢,他才懒得同你拐弯抹角呢咱顾将看上的人,那都是叫咱们几个兄弟找准了堵在后台带走的,只有那没看上的,才问句名字点个头儿就算知道了,哎,惹出这事儿来,都是你这经理自作聪明"·经理一听这话,忙不迭低下头去,顺着吴小江的话儿赔罪,连声叹气,感叹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顾寒瑞在一旁坐着,从一开始吴小江扯腔他就觉得不靠谱儿,可愣是没防备他突然来一句什么……什么都是找准了堵在后台带走的,听得顾寒瑞都想跳起来,狠狠踹这吴小江一屁股了·再一抬眼,那小猫儿听到这句,果然气- xing -儿又上来了,一脸的义愤填膺,恨恨地看着顾寒瑞,咬牙切齿蹦出两个字:"无耻"·旁边那小老虎听了很是一番惊讶的模样儿,似乎是很意外从小猫儿口中说出这两个字,顾寒瑞心里叹气觉得冤枉,又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吴小江,吴小江看着他笑,还笑得挺得意。
他一边笑着,一边俯下身去捡了一块碎瓷片儿,对着荧煌灯光举着,一脸的痞气儿再加上一脸的痛惜,总觉得那痛惜的神色就和戏谑一样似的,说道:·"哎可惜啦,正宗汝窑里产的瓷器儿,这胎薄釉薄的还有这颜色,啧啧,瞧瞧,可真是雨过天青云破处啊……哎叶老板费心送的礼儿,今才刚用上就破了,回头该埋怨上咱们军座儿了。
"·那瓷器儿到底是不是汝窑里产的且不提论,单就吴小江这一副- yin -阳怪调贱兮兮的欠揍模样儿,顾寒瑞就坐不住了,心想你搁这- yin -阳怪气个啥呢你叶老板的东西破了我知道,用你在这唧唧歪歪的·却看见那小猫儿板着脸走过来,脸上一副很决绝的表情,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重重往桌上一放,顿时发出一声响,然后又兀自走开,躲在那小老虎身后。
这是赔那砸东西的钱儿了··顾寒瑞听着那响,知道是荷包里大洋儿,数目还不少,正欲起身拿起桌上荷包还回去,一瞥眼,看见那鼓囊囊的素布荷包旁还搭着一个小荷包。
小荷包很精致,很讲究,里面似乎装着个什么东西,看样子不是别人送的便是要送人的,总之一定是个爱物儿,该是刚刚掏装着大洋儿的荷包时没注意顺带出来的··那小猫儿气呼呼地兀自生气没看人,顾寒瑞一双眼盯着他,不动声色地把桌上荷包收到衣口袋里,末了右嘴角勾起一个笑,一脸的风流,目光灼灼,起身看着白文卿笑:"那我走了白先生,下次再见。
"·白文卿一愣,抬头看着顾寒瑞,神情迷惑不解··他怎么知道他名字·顾寒瑞笑:"我是白先生的书迷,久仰大名·"·没承想白文卿听了这话儿却皱起眉头,看着他很不高兴地说道:"书迷我没在书里教人仗势欺人见色起意"·顾寒瑞几乎要乐笑了,点头道:"是没教过儿,这都是我的错。
"·白文卿不依不饶:"知错就要改"·顾寒瑞还是点点头儿,"嗯,好·"·周围人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都觉得乐和极了,不由得笑起来,只有那旦角装扮儿的徐淮宣没笑,冷冷看着顾寒瑞,眼锋更加利起来。
顾寒瑞说了声好后摸着口袋里那荷包儿,有点做贼心虚的意味,没再多逗留,匆匆带着警卫连就从戏院里离开··顾寒瑞走后经理叫了人来,忙着收拾一地碎片,徐淮宣去后台卸干净了妆,随后和白文卿一同顺路走着回去。
街上人影稀少,只匆匆几个拉包车的路过,一条巷子长而暗,路灯的光投到地上都散淡了,若有若无似的,只虚虚在地面上映着一小块光··白文卿和徐淮宣并肩走着,徐淮宣本是个开朗多话的,今晚不知怎么的忽然安静起来,白文卿毫不以为意,他就是这点没心肝儿,丝毫不能察觉旁边人的情绪。
走了一会儿白文卿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得快了,和徐淮宣错开了距离,便顿住脚步等他··没等到,他下意识回头,眼底一抹诧异··徐淮宣就站在路灯下,昏暗灯光映着他那张脸,半明半昧,一双眼虎视眈眈地看他,就像……就像一只小兽,看猎物一般眼神,莫名叫人心里一寒。
然而这眼神也只是转瞬即逝,徐淮宣跟上来,神色如常,白文卿几乎要疑心刚刚只是一场错觉,反复回想、揣摩,总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具体,旁边徐淮宣又来同他往常一般说笑,他便把刚刚那幕很快丢到脑后,没心没肺说笑起来了。
胡同口传来凄凄惶惶的二胡声,拉得悠长、悲恸,白文卿循着声音不由自主一路走过去,看见拐角处路灯下,一个留着辫子的老人坐在木椅上,自顾自陶醉地拉着手中二胡,口中念念有词。
唱的什么呀,大概总是前尘往事,落了灰蒙了尘,谁有兴趣听·却听见他念:·笑煞眼底风月意,枉误了卿卿- xing -命···民国旧影☆、公馆·顾寒瑞一回到公馆便躺陷进一楼大厅里那袭华丽柔软的沙发,把口袋中荷包掏出来,小小的,材质是柔软的绸绢,上绣着白鹤的图案,很简洁,很精致,顾寒瑞隔着布料捏了捏,小珠子的触感。
拉开荷包两端的软带,落眼先是一小截子的红,随后慢慢看到青、紫、粉白,这样三种颜色的三粒小珠子,琉璃一般幽幽闪着光,串在红线上,珠子中间还坠着有字的小陶瓷猫,一共也是三个,猫身上有字,连在一起读是:沈云卿。
是祝愿平安的红绳手链,大概是白先生买给朋友的吧··顾寒瑞看着手链上沈云卿三个字,又躺卧在沙发里,把这手链举到眼前看着,看了一会儿兴致缺缺,目光落在沙发对面墙的壁纸上面,秋海棠开得真好,永不会凋谢一样,醒目、美极的红。
他久没有去寻欢作乐了,副官看他盯着壁纸上海棠发呆,取笑一句:"军座儿这是怎么了"·顾寒瑞偏过头,收了手链,又露出一个风流勾人的笑,使唤副官道:"去给爷买戏票儿去"·副官答应一声:"得嘞"而后自己也笑了。
正月廿七,夜,这是他第三次见他··一回生二回熟,上回那戏院如今再走,早已是熟门熟路的了,一楼戏坐席上人头攒动,两面墙边儿上站的也有不少人,顾寒瑞戴着白手套,压低了军帽檐,旁边跟着警卫连,一身戎装地走在过道中。
·过道上行人纷纷避之不及,忙给这位军爷儿让路,到了上二楼茶厢的木质楼梯处,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留着辫子的老人正倚靠在扶手旁,冷着眼看着戏台,头顶上昏暗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有些苍白、有些无力。
顾寒瑞蹬着军靴上台阶,鬼使神差地慢慢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老者的背影,怎么说真和那猫儿有些像,玻璃一般的,一双冷眼··顾寒瑞坐在茶厢座儿上,他不是在等戏开场,竟是在等戏散场,一下一下地握着手中荷包,心不在焉地喝茶。
戏台子上鼓乐声动的,顾寒瑞也没心思看,那茶厢下老者倚着扶手,又慢慢踱到靠前些儿位置,他那背影便恰好落在顾寒瑞的视线范围内,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脑后,神情是怎样看不清,看打扮气质大概是前清的遗老。
顾寒瑞举杯喝茶··戏台上唱的是桃花扇,也不知是演到哪折了,顾寒瑞心不在焉地,忽然间听见底下一阵叫好,抬眼往戏台子上看去,原来是徐淮宣扮的五旦李香君上了台。
那老人孤零零站在二楼茶厢下的空地上,一动不动,满座儿的叫好声于他是充耳不闻,木木站着,没受一点儿周围热闹气氛的影响和喧扰,更没丝毫一睹名角儿的兴奋和激动,就木木看着戏台。
笛声徐徐响起,李香君顿开喉音,端的是声清韵美,唱的是皂罗袍:·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徐淮宣本就是在牡丹亭游园一折中唱的这段皂罗袍,才出了名红成角儿的,如今再在桃花扇这一场戏中戏里又唱了一遍儿,那些新票友们还不理论,但那些自徐淮宣出道起就捧着他的老票友们一听,不由得就感叹了一番从前已往,那个小杜丽已经长大成为九爷啦。
票友们都醉在戏里了,冷不防一阵痛哭突然响起,是那种撕心的、裂肺的、嚎啕大哭的声音,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唱着,那痛哭的声音止住,沉默片刻,是那种狂怒之前的沉寂。
突然一句暴吼划破空气中的沉寂,愤恨地、不忿地、失落地,徒劳地喊道:"别唱了别唱了不知亡国恨的东西还在唱"·人都转头。
老人眼里闪着亮莹莹两点泪花儿,呆呆站在原地,木木看着千百张面孔回头望他··戏谑的、好奇的、疑惑的、看笑的……·呀,乱梦颠倒了,他蹒跚着步退后几步,茫茫然不知所以。
许久之前,那桃花扇,他也曾唱过的呀··该是在那北京王府里,他唱堂戏,一片喧扰人声,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帷幕,喜庆的热闹,不知怎么忽然光景转变,倏然他站在高台,面对一片凄厉厉的红,王府外是连绵不绝的枪声,人都走光了,他还在唱。
说是净角儿,却又是花脸,真叫人糊涂呀··他唱到最后一折··弋阳腔··离亭宴带歇指煞:·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反反复复几句戏词,唱了一夜、念了一夜,天将要晓,他站在高台之上迎接曙光,喃喃念着:"不信呀……不信呀……"·他走下台,离开北京,南下徐州,穿着前清的衣服留着前清的辫子,收棉花、拉二胡、给丝棉厂里做短工、在戏院里扫地……再不肯开口唱上一句戏词。
那桃花扇,如今在这里又听到了·他几乎忍不住要哭起来,抬手拭去满脸泪··一个杂役认识他,哄笑起来:"醒醒吧大清朝早亡了"·一句话刺了他的心。
他不要醒·发狠似的抬头看着众人,兀自冷笑了一回,很痛快的笑乍乍响起,他在鼓着掌喝彩儿:·"好唱罢就唱罢现在不拣一出热闹的戏唱,将来散场时怎好衬得冷清唱罢"·台上不受影响,水磨腔咿咿呀呀地缠人,把票友们的脖子勾过去,继续看戏。
那一个悲痛的老人、糊涂的老人、古怪的老人,只是一个无端惹起的小小插曲,泛泛而已,罢了··回头看戏,茶水不曾冷却,还是身在热闹场中,这芸芸众生,潇洒看客。
民国旧影·白文卿却起身··忧愁的眉眼忧愁的面容,连右眼角那颗泪痣都是忧愁的,带着一池春愁水向后走去··老人却摇头,推开搀扶着他的那双手,步履蹒跚,兀自走开,喃喃自语:"不信呀……不信呀……"·白文卿站在那里,目送他远去。
头顶一片- yin -影垂下、笼罩,不安地抬头,顾寒瑞伏在二楼栏杆处,二指夹着烟,簇亮烟头衬出一星点子儿红,弯了眼,映出眼里那打碎一片细碎粼粼的光,星星点点,灿若繁星,笑眯眯地俯身看他。
"白先生·"掐灭了烟,他忽然这样说·                        ·作者有话要说:汗(ー`?ー)之前有个史实写错了,现在改正,北京是在民国十七年六月(1928年6月)改名为北平的,小说里还不到民国十七年六月,啊啊啊这么严重的错误吓得我一激灵,改正改正·☆、荷包··白文卿的情绪很低落,并没心情搭理什么人,何况他对顾寒瑞的印象并不好。
经理老早就开始看向这边了,从那位老大爷鬼嚎开始,他的眼神就没离过这一楼扶手前的空地上,眼见着是楼上军爷又和白文卿见了面,怕又闹出事来,赶忙着过来朝楼上顾寒瑞笑,一张脸诚惶诚恐,说道:·"咳,叫爷儿看笑了,这戏唱得好好的,也不知道半路上怎么就突然窜出来一个疯老头子给搅和了,从来也没有这样规矩的,哎爷儿坐回去罢,继续看戏,啊哈哈"·顾寒瑞不回去,就扶在二楼栏杆处吸着烟,笑眯眯地往下看,警卫连都贴墙站着,吴小江见自家军座这副德行,扭头和旁边人咬耳朵:"哎,你看咱们军座儿是不是犯花痴了你看这花痴样儿。
"旁边人不理他··副官看不下去,觉得顾寒瑞这还穿着军装呢,这模样儿实在有损军威,忙走到顾寒瑞旁边,假意咳嗽了几声,顾寒瑞扭头看他,起身坐回位子上,说道:"把楼下那位请上来。
"·副官没有问要是楼下那位不肯呢诸如此类的话,虽然知道他一定不肯··到了楼下,副官简洁明了地把话带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经理在白文卿一旁站着,觉得这手势莫名有点请君入瓮的奇异感,小猫儿又露了爪子,转头就要走。
经理忙忙拦下,朝副官露出一个苦笑,副官回以一个同样的笑,一只心存了芥蒂的猫儿,无论如何按不下他的爪子,上次的误会在今天势必得要解开了··副官扭头冲楼上喊:"吴小江下来"·"哎来喽"·吴小江一边拖长了声调,一边不紧不慢从楼上下来,脸上挂着痞里痞气的笑,楼下经理听见这声调,再一抬头看,嘴角抽搐起来,好家伙,这搞得和楼上小姐接客似的。
顾寒瑞低着头喝茶,实在不想承认这个人是自家军里的部下··到了楼下,副官一推他:"去好好把上次的事儿给解释清楚"·吴小江笑嘻嘻地走到白文卿面前,说道:"哎,这上次的事嘛,也不能全怪我们顾将,要说起来,想爬他床的男男女女可不少呢你看啊……"·副官就知道不能指望一个流氓说什么正经话儿,看他那吊儿郎当模样,怕接下来的话是会越来越往下流里说了,当机立断打断他:"吴小江你他娘的给老子滚回去"·吴小江笑嘻嘻地,不以为意说:"张副官才多大,年轻着呢,哪能当别人老子。
"·张副官踢着他屁股赶着他上了楼··眼看事情是越描越黑,张副官气得不行,一拍旁边扶手,骂道:"妈的这还说不清了"·白文卿皱起眉,不声不响上了二楼楼梯。
副官一愣,忙忙追上去,看着白文卿在顾寒瑞旁边坐下,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他也想不通··刚刚心里窝着一团火儿,这会子走到旁边墙根,看着吴小江一脸自在,更加怒从心起,狠捣了他肩一拳,气道:"你小子刚刚就是故意着呢吧"·吴小江瞅着他,笑得没心没肺,下巴朝顾寒瑞坐着的地方一抬,笑道:"这人不是来了嘛。
"·"来了妈的差点儿又给气走了"·吴小江一甩头发,神色得意:"反正来了不就行了么·"·"你还挺得意"·吴小江收了笑,不敢再吱声了。
顾寒瑞刚刚看着楼下,心里也知道吴小江肯定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来,也摸不清白文卿闷不吭声地上来坐着是什么意思,前倾着身子笑着解释道:"白先生,我那部下真是胡说……"·白文卿抬头看着他,右眼角一颗泪痣,很认真的模样,看着顾寒瑞说道:"我相信你。
"·"啊"顾寒瑞一时反应不过来··白文卿移开目光,看向楼下戏台,说道:"如果你是真的仗势欺人强人所难,刚刚那位高个子穿军装的,听了楼上下来的人说话后,不该是那么生气的反应。
"·"哦"顾寒瑞来了兴趣,"白先生学过些心理学"·白文卿摇摇头,神色拘谨起来:"没有·"·顾寒瑞又问道:"万一是我那副官装作那么生气的样子呢"·白文卿还是摇头:"不像。
"顿了顿又说道:"真生气的样子装不出来,他眼睛都红了·"·嗬顾寒瑞喝了口茶,心里默默想着,他刚刚和副官离得还挺近,连他眼红了都看到了。
放下茶,顾寒瑞笑眯眯说道:"上次那戏子倒是傲,没见过他那么大胆的,像我从前在别的地方陪人饭局,也有那么几个小戏子过来唱曲儿,他们梨园行的规矩我不懂,就是看那几个小戏子陪人陪得心甘情愿的,不像被强迫的意思,白先生要是见到了,又得生气了。
"·民国旧影·白文卿摇摇头:"你情我愿的事情,犯不着我生气·"顿了顿又说道:"他们也不是戏子,是伶人·"·"不都一样"·白文卿皱起眉,顾寒瑞见状忙答应道:"行行行,我以后改口。
"·说着舒服得躺在椅背上,看着白文卿笑:"白先生是真沉得住气,和我说了这些子话,正经自己那么看重的东西丢了,也不说朝我开口要·"·说罢又支起身子,手肘放在桌子上,戏谑道:"那东西买给谁的,嗯女朋友"·白文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那串手链,上次丢了就没找到,肯定是掏荷包的时候顺带着出去给顾寒瑞了,神色上有几分尴尬,说道:"是买给我家里哥哥的。
"·顾寒瑞啊了一声,诧异道:"你不是姓白么,怎么你哥哥叫沈云卿"·"报刊上的名字叫白文卿,本名叫沈云秋·"·顾寒瑞恍然大悟,笑道:"这样啊,我说怎么回事呢。
"·说着便掏出那一个小荷包,语气还是戏谑的:"白先生可真是,上次不分青红皂白就砸了一桌东西,眼下这荷包我都不想给了·"·☆、小孩子·白文卿当即窘红了脸,低头讷讷一句:"上次的事,对不住。
"·顾寒瑞无动于衷,丝毫没说什么话来给他解围,就盯着他这副红了脸的模样儿看,觉得实在是有趣得紧··前倾着身子又笑道:"上次的事情是钱货两清儿,我不计较,这次还荷包给你,怎么说白先生欠我个人情呢。
"·副官在一旁听得倒牙,心想自家军座儿这可真是,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欺负白先生老实,倒要讨个人情,啧啧,太不厚道了这··还没待白文卿开口,戏台上传歌一折唱完,底下又是掌声雷动,叫好声不断,顾寒瑞笑着把荷包递过白文卿,说道:"既欠了人情,白先生以后多来这厢座上坐坐,我一个人看着戏也闷。
"·白文卿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戏台上还在谢幕,突然一声呵斥响起,只见方才那在场上吹笛子扮演苏昆生的净角儿匆匆走下台来,满面怒色地走到戏院角落一个小男孩子身边,那孩子大概十三四岁年纪,眉目楚楚,清秀一张脸,有几分女孩子气。
那净角儿抓住男孩子就不撒手,大吵大嚷起来,表情凶巴巴的,白文卿急忙下了楼去,顾寒瑞也跟在他后面,又叫上几个带枪的警卫和他走··小男孩又羞又急,眼泪蓄在眼窝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白文卿走过去,拉着小男孩护在身后,看着净角儿皱起眉头,"怎么了"·那净角儿一指他身后,怒道:"这孩子偷戏"·白文卿愣了:"什么"·净角儿怒了,作势就要抓白文卿身后那男孩子,说道:"偷戏是咱们梨园行大忌你还偷到徐老板头上来了你师傅是哪个"·这样闹哄哄的时候,顾寒瑞走过来,身后带着端着枪的卫兵,净角不敢再喧哗,恭恭敬敬地给顾寒瑞问好:"军爷儿。
"·恰好徐淮宣也过来了,看了一眼孩子,皱起眉头:"放他走·"·那净角儿急道:"徐老板"·徐淮宣声音带了点儿怒气:"我说放他走什么叫偷戏一个小孩子,你这么咋咋呼呼的这满戏院的票友,有想学戏的也不少,坐在戏座上看着了听着了,真能学到,这是自己本事"·净角儿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徐老板好大气度不说这叫偷,倒说是学,人家是学到你头上来了"·"随他去学要真学成了,叫他来替我唱,我再唱别的去,有什么不好"·"徐老板"·这一声吵把后台里班主都给吵出来了,老班主狠瞪了那小男孩子一眼,随即吩咐净角儿道:"把人带到后台问问去看他师从哪家"·白文卿拦着不肯让,老班主哼了一声,说道:"白先生,这是咱们梨园行的事儿,您管不了"·顾寒瑞一直在一旁抽烟,眼下听见这话儿,笑眯眯地走过来,说道:"我也管不了"·老班主一看是位军爷儿,忙不迭说道:"哪能儿呢,军爷随意儿。
"顿了顿又说道:"哎,这孩子也不是咱们戏班的,军爷儿要是带去陪一觉,好歹也问问这孩子愿不愿意,怕到时候他那班子师傅找过来……"·顾寒瑞没搭话,心里很想给这位老头子当头一喝叫他闭嘴,压住- xing -子忍了忍,一抬眼就看见那小猫儿身后护着小男孩,一双眼警惕十足地看着他。
顾寒瑞不由得好笑,问他:"哎,刚才不是说相信我"·白文卿又那小男孩往身后护了护,看着顾寒瑞,不置可否··他是信他没错,可是关乎一个孩子的清白,他不能不谨慎,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这么交出去。
顾寒瑞笑了笑,凑到白文卿耳边,压低声音说:"先把那孩子带出去再说,要不放心,等会儿你和我一起走·"·眼看着白文卿脸色缓和下来,顾寒瑞笑着抖了抖烟灰,扭头对老班主说:"这孩子我带走了,谁还有闲心管他班子师傅别坏了爷儿兴致"·老班主眼看顾寒瑞要动气,只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徐淮宣沉着脸站在一旁,看着白文卿,问道:"今晚你还和我一起顺路回去儿"·旁边老班主斥责一声:"回去你容着别人戏班子人偷戏还想回去今晚儿班子里人都不许回去不许睡陪你徐大老板耗一宿连班罚"·徐淮宣怒道:"凭什么罚我"·老班主冷不防被侄子这一喊,自觉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也叫起来,还是那一套拿人老子压儿子的说法:"凭我是你叔你敢再这么冲我嚷嚷,我告你父亲去"·民国旧影·徐淮宣强忍着气,不说话了。
顾寒瑞和白文卿带着那小男孩子出了门,身后警卫连里的吴小江屁颠屁颠跑过来,看那男孩子战战兢兢跟在白文卿旁边走着,巴掌大一张小脸,尖下巴,皮肤很白皙,五官都未长开,轮廓很柔和,小孩子的稚气,看起来软糯糯的。
可一眼就知道,这是个比女孩子还要美的小美人儿··天然一段说不出的婀娜风流在脸上、身上··吴小江笑起来:"你是扮男旦儿吧"·小男孩怯生生点点头。
吴小江又问他:"叫什么名字儿"·小男孩低着头不说话··白文卿笑着拍了拍他肩,"不想说就不说了,你家在哪儿好送你回去。
"·小孩子低着头,额前头发遮住了眉眼,"东边巷子里再往里走,门前有颗大槐树·"·白文卿记在心上,任由小孩子牵着他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到了巷子口,突然没防备好大一只狗窜出来,两只眼睛在黑夜里像亮闪闪的灯泡一样,那小孩子走惯了,看到狗也不觉得惊怕,反而挺亲切的。
白文卿可不一样,他对狗有着极深的童年- yin -影,这种恐惧感一直挥之不去,现下更受了刺激,惊呼一声就要往后退,冷不防撞在顾寒瑞身上,顾寒瑞笑着揽了他一把,附他耳边笑:"怎么,白先生很怕狗"·白文卿没说话,他提着一颗心,说什么也不肯再走过去,顾寒瑞看他神色不对劲,便叫副官送了小孩子过巷子到院门里。
那狗汪汪叫着,只往白文卿身边团团转,旁边路灯半好不坏地乱闪着光,映得白文卿那张小脸很是苍白,顾寒瑞看着他,皱眉,把他揽到身侧护着··☆、巫山云雨·那狗绕了个圈儿,摇着尾巴又凑到白文卿身旁,嘴里吠吠叫个不停。
顾寒瑞眼看着这狗愈来愈放肆,心里没好气,一脚踢开它,"滚开"·也不知踢到了什么地方,狗似乎是痛狠了,哀哀地低嚎着走了,声音在漆黑幽长的巷子里凄凄厉厉,听着怪瘆人的。
白文卿听了,浑身又是一颤··吴小江和他那三个手下看到这一脚,可还记得当初顾寒瑞单挑他们时候的力气呢,这一脚力道狠戾,吴小江都替那狗疼··待到狗走了,白文卿站在原地不声不响,望着地下那路灯映出来的人影发着呆,定了定心神,随即推开顾寒瑞那揽在他肩头的手臂,道了一声谢,兀自走开。
顾寒瑞追上去,和他并肩走着:"白先生去哪儿"·白文卿面无表情:"我回去等他·"·等的当然是徐淮宣··顾寒瑞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不说他今天先是帮了那孩子的忙,后又替他踢走了那狗,就算今天两人是第一次见,和人说话也不能这么面无表情的呀,好像多厌烦他似的。
都说是人情练达即文章,他一个文人,怎么一点人情不懂,顾寒瑞在心里想着,这人可真不识好歹呀··顾寒瑞没再开腔,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后面跟着白文卿走。
周遭忽然变得很静,白文卿一时愣神只顾走路,也没注意周围,走了半路才回过点神儿来,停下脚步,转身扭头看向后面··顾寒瑞正叼着根烟跟在他身后吞云吐雾,一点橘红色的簇亮烟头映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地亮,看见他冷不丁回头,顾寒瑞把嘴边烟拿下去,问道:"怎么了"·白文卿看着他,很犹疑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顾寒瑞笑起来,"我车子还停在戏院门口呢。
"又问道:"他们戏班不是说今晚谁都不能走白先生还去等朋友呢"·白文卿点头:"去的,我事先答应他了,不能说话不算数。
"·顾寒瑞心想这人可真死脑筋··到了戏院门口,顾寒瑞挥手叫那些个警卫连都走回去,只留下副官一个人替他开车,又倚在车身旁看着白文卿笑:"不然我和白先生一起去后台找找人吧,这夜深人静的,怕也没有包车了,我送白先生和朋友一程。
"·白文卿想了想,点了点头,又道了句谢··顾寒瑞一挥手,"别老和我说谢谢我最烦这个"·说着就和白文卿进了戏院后台去找人,眼下三更半夜的,后台里还是灯火荧煌,男男女女一大堆人站在那儿,就不说话也显得热闹,顾寒瑞这是第一次进戏班子后台,只觉得掉进了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好几个人脸上的脂粉都还没有卸,黑的白的、红的粉的,身上穿着锦绣戏服,头上戴着水钻头面,好几面大圆镜子摆在桌上,桌上放着各色胭脂水粉,浓墨重彩的颜色··今晚老班主生了气,勒令谁都不许走,就得在后台子里熬一宿,徐淮宣气不过,现在都还在角落里生闷气。
老班主扯着嗓子在那里喊:"偷戏偷戏不叫学戏你徐老板心量大,不放在心上,可这在梨园行是大忌你是角儿不能带头纵着这股歪风气"·又气道:"那小子前几次来我就注意到他了,买着站票,搁那儿念念有词地比手法练身段,啊这不叫偷戏叫什么"·徐淮宣还是一副不以为然模样儿。
老班主气得,敢情这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当即又吼了一嗓子:"唱念做打,啊台上亮的那会儿子相,台下费了多少功夫结果呢不说拜师学艺,却跑来偷戏也不知道那孩子是谁家的徒弟,你徐老板倒好气量,为他人做嫁衣裳"·徐淮宣无动于衷,一副任凭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听烦了老班主的嚷嚷,耷拉着眼皮就要睡过去,老班主一揪他耳朵:"不许睡"·白文卿看这情形,知道今晚老班主是肯定不会放徐淮宣走的了,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对徐淮宣说:"徐老板,我回去啦。
"·徐淮宣刚刚那副昏昏欲睡模样儿登时清醒过来,看着白文卿点头,说道:"好,你回去吧·"·民国旧影·说完就看见白文卿后面的顾寒瑞了,脸色登时变了,问白文卿道:"刚刚那孩子的事情闹得,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和他怎么扯上关系了"·白文卿只讷讷说:"上次的事情是误会,这次他也帮忙了,人挺不错的。
"·徐淮宣脸上不高兴,嘴上也不饶人,冷笑了一笑:"人是挺不错的,不然你也不能在茶厢上坐着,还和他有说有笑的了·"·白文卿讪讪没言语··顾寒瑞听得不耐烦,朝白文卿说道:"白先生,既然徐老板还不能回去,那我们走吧。
"·徐淮宣当即跳起来,眼睛里露出小老虎一般的锋锐和一点狠光,"你们去哪儿"·顾寒瑞看着白文卿戏谑地笑,口吻惯是风流,用那种很撩情很勾人的语气,靠近白文卿说道:"白先生想去哪儿,巫山云雨去么"·他特意把巫山云雨这四个字咬得很轻很慢,听的人要等上一会儿才能一字一顿地听完。
白文卿听完茫然地站着,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徐淮宣的拳头毫不犹豫就冲着顾寒瑞打了出去··顾寒瑞正经军官学校毕业,对战经验丰富,徐淮宣只靠蛮力打不过他,白文卿拦住徐淮宣,扭头看向顾寒瑞,张了张嘴,似乎是想称呼一句,但是的确是不知道顾寒瑞叫什么名字,只好说道:"谢谢你好意,今晚我留在后台,你回去吧。
"·顾寒瑞转身走了··旁边副官恨不得捂住自己脸,叫道:"军座儿啊军座,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儿么哪个军人像你这样大庭广众啊丢脸,实在是丢脸"·顾寒瑞瞥了一眼副官,一张脸笑得风流,丝毫不觉得刚刚自己说的话丢脸,拿手中烟指了指副官鼻尖,言简意赅,又给那巫山云雨配了个下句:"食色- xing -也。
"·☆、千叶·后台里白文卿和徐淮宣坐着,旁边一个戏班子里的二师兄千叶抱着手臂,看着顾寒瑞的背影咋舌道:"啧,这些高官军爷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难道真能是戏子捧厌了茶围也打倦了眼巴巴来缠着咱们白先生。
"·旁边一个师弟月红笑他:"你怎么知道人家军爷就捧戏子打茶围你是被捧过啊,还是被打过啊哎,我说,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我这刚好有点闲钱儿,师兄来赏脸陪我打一打茶围"·千叶赶着他笑骂:"好我今日就来陪你打一打好好打打你这个小戏子"·徐淮宣正烦得慌,呵斥他们道:"要打就出去整天天的在后台油腔滑调,说的都是什么话儿这是戏班子后台,不是那下三烂的欢馆,搁这儿开什么黄腔"·那两人笑嘻嘻道:"这哪儿能是黄腔了,碍着白先生在,谁敢开黄腔呢。
"·徐淮宣冷哼一声,不再理睬他们··千叶和月红嘻嘻哈哈地又闹了一会儿,便掀了后台帘子径直从后门口走出去··这后台共两个进出口,一个是戏院前门,可以一直从通道走到后台来,另一个便是后台另开的一个小后门。
后门外是一个顶宽阔的露天大落院子,东边墙角安了一个铁锈水龙头,供伶人们用卸妆油卸完脸上彩妆后清水净脸··乍一看这院子,空空荡荡的,显得有些荒凉,但平时有后台里的各位伶人在这院子进进出出,练跷、唱念、做打,戏服上洒金的大红色,头面上水钻的闪光,西边墙上靠着的一溜长剑大刀和红缨枪……·声色光影重重,这院子竟不是荒凉,反倒有几分喧闹了。
院子一个小门通着后台,临近街边又有一个大铁门,这就是院子正门了,平常锁起来,门口两侧写着后台重地,闲人免进四个大字,一般只在红伶名角儿拍门要进来,或者后台伶人们散了戏要走的时候才开。
·眼下后台里千叶月红两个人溜出来,只见院子铁门闭得紧紧的,看门的老头撅着屁股蹲在院子角落里烤着火··天刚过了立春,天气还未回暖,两人又都从暖烘烘的后台走出来,乍一下只觉遍体生寒,空气中风刮着,气息都是干冷干冷的。
月红受不住寒,转头想回后台去,可空气中又弥漫着一股烤红薯的香甜气味,让他舍不得移开脚步了··千叶是师兄,此时看师弟一副眼巴巴模样儿,拽了他的手就朝他挤眉弄眼,笑道:"嘿小二愣子,师兄今晚请你吃烤红薯"·说着就拉着月红跑到那看门老头旁边蹲着,这老人穿一身青布棉袍,面前堆了几大块石头围成一个小圆圈,圆圈里都是烧着的木柴,簇红火焰映在人眼里也是红彤彤的,却把石头的一侧熏成了焦黑色。
烤红薯的香味就是从那木柴下面发出来的,月红深深吸了吸鼻子,长而弯的睫毛在火焰的映照下,自眼角下方斜斜投上长长一小弯半弧影,更衬得他那一双细长丹凤眼魅惑。
戏子脸都漂亮,月红的尤甚··看门的老头看两个小戏子跑来烤火,不以为意地拨了拨木柴,说道:"哎,你们那老班主不叫你们走,我这看门的今晚倒自在,也不用开门锁门了,嘿,两小子眼巴巴看什么呢"·说着老头就把一个红薯从火堆里翻出来丢给千叶,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得你俩师兄弟先烤着,我去方便方便"说完便走了。
千叶喜滋滋地把红薯接在手里,他也不怕烫,只顾着把烤红薯一掰为二,看对面师弟还在低头烤火,把红薯递过去,叫了他一句:"月红,接着·"·月红抬头,赤红色火焰映在他瞳孔,显得他整个人有一种妖冶的漂亮,千叶一愣,随即心中弥漫起一股没来由的泛泛难过。
一个漂亮的戏子,如果不是出生伊始就有徐老板那样的梨园家世和严厉家风,在这戏班子、在这人间里、在这世道上,他的命运以后如何,实在是显而易见的··千叶把红薯递给他,心里一阵怅然。
吃完了红薯,千叶问他:"月红,下月班主是不是叫你去登台唱戏"·民国旧影·月红点点头儿,"下月的紫钗记阳关一折,班主叫我扮霍小玉。
"·千叶伸出手烤火,说道:"哎,也好,这折戏身段不多,你嗓子又好,这第一次登台献唱,其实也不怕什么·"·顿了顿又说道:"师弟,虽说戏院不比戏园子,男旦用不着站台,但既是登了台亮了相,便总免不了被台下哪个富商大贾看上要去陪酒,你……你心里怎么想"·月红低着头不言语,良久,深深叹一声:"没什么好想的,师兄,我不比徐老板。
"·千叶抿紧嘴唇,他想再给师弟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唱戏这碗饭,尤其是旦角儿,一旦端着了就难保干净··月红只是认命,不是自贱··又起风了,千叶一声不吭,沉默着给快要熄灭的火焰上又加了些木柴。
两人正沉默着烤火,突然看门的老头子走过来,大大咧咧招呼他们道:"哎起来吧起来吧,你们班主叫开了铁门,让你们这些小戏子都回去睡觉呢"·千叶连忙起身,抬头看着那老头,半信半疑说:"真的您老人家可不要骗我们,拿我们寻开心。
"·月红也附和道:"就是,班主不是说今晚都不许走么"·那老头哈哈大笑,说道:"真的谁骗你们你们老班主说啊,那白先生一个文人,脾气就是死倔,说了叫他走,偏偏要死等着徐老板,怎么说难道还真让白先生一等一夜哎,这哪好意思从来也没有这规矩的,你们班主没法子,叫我给开了门,大伙儿一起散了回家去。
"·正说着,从后台小后门里已三三两两出来了好多人,男男女女的,都朝开着的院子铁门外走去··千叶笑起来,拍了拍月红肩膀:"能走了,走师兄请你吃酒酿圆子去"·☆、高兴·月红很高兴地应了一声,拉着千叶便飞也快地跑出去了。
两人出了院子铁门便一直往北走,沿路上有卖冰糖葫芦的,有卖煎饼果子的,还有摆摊卖熟食的,街上熙熙攘攘,到处是叫卖声··月红只顾盯着那路边摊面糊的老人家,千叶看了笑道:"怎么,想吃呀"·月红摇摇头,"晚上吃那个太腻了,不如桂花糕好吃。
"·千叶拍了拍他肩膀,很豪气地:"师兄带你吃去"·买了一包桂花糕,两人又到了卖酒酿圆子的地方,千叶掏出四枚铜钱,刚要开口要两碗酒酿圆子,忽然又迟疑着顿住了,扭头看向一旁月红。
月红不明所以,呆呆看着师兄··千叶皱着眉头看看酒酿圆子,又看看月红,末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忘了你下月要登台,酒酿圆子平常吃几碗不碍事,现在这种时候……"·月红啊了一声,也才记起来自己下月要登台,为照顾嗓子,是该要忌酒的,不由得扫兴起来,低着头嘀咕道:"可是酒酿圆子好吃啊,就一碗,应该不碍事的……"·千叶笑着拍了拍他头,"下月你第一次登台亮相,又是唱的阳关一折,最考唱功的,这次就不吃了吧,我带你买甜梨水喝去。
"·月红还是有些扫兴,跟在千叶身后,嘟囔起来:"唱戏真烦,好吃的也不能吃·"·千叶笑着安慰他:"好了,又不是只有一样好吃的,师兄给你买些大红果吃,不许再不高兴了啊。
"·月红听到大红果就忘了酒酿圆子,使劲点点头,一双丹凤眼亮亮的,说道:"嗯"·两人正走着,忽然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过来,看着月红搭茬问道:"小孩,你手里的桂花糕哪里买的"·月红抱着桂花糕答他:"后面摊子上买的。
"·那男人只顾拿一双眼紧瞅着月红,"我不知道是哪个摊子,你带我去买吧·"·月红愣了愣,刚要答应,旁边千叶忙拽着他就走,路上数落他道:"你怎么这么没眼色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子弟,再说桂花糕的摊子就摆在那,用得着你带他去么"·月红只低头跟着千叶走,那男人又追上来,只顾缠着月红,调笑道:"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呀"·月红涨红了脸,心中有些害怕,紧拽着旁边师兄的衣角,千叶眼看那男人跟着他们不肯走,心里也有些慌张,一直到了十字路口,那男人还不肯走。
·偏偏这种时候,又遇上不知哪家的送殡队伍长长堵了一路,按照老规矩,朝送殡队伍借路是很不吉利的,而且戴孝的人家也会很不高兴,千叶和月红被困在十字路口,心中急得没法儿。
那男人得了意,只顾拿些话来调笑月红,到了后来渐渐放肆起来,拉了月红的手臂就想拽他走··千叶一把推开他,四下望了望,只见旁边停了一辆黑色汽车,连忙拉着月红就朝车子跑过去,使劲拍着车窗子。
车子里坐着的人正是顾寒瑞,因为方才在街上吃宵夜误了点时间,现在要回去的路上,偏偏又碰到了送殡的队伍堵着,车子开不过去,只好停在一旁等着送殡的人过去,顾寒瑞心中气闷,觉得实在晦气。
抽了支烟,顾寒瑞靠在车座上坐着闭眼休息,心中正没好气,忽然车窗外乒乓响,一睁眼一扭头,只见两个男孩子正拍着车窗··他不耐烦,只当是淘气的,嘟囔了一句小屁孩,正要叫副官把车子开远些,忽然看见那两孩子背后来了个中年男人,拉着其中一个孩子就要走,那孩子满脸惊惶不安,只是不肯走。
顾寒瑞当即开了车门下车,一脚冲着那中年男人踢过去,力道极狠戾,这男人哎哟一声,正被踢中了心口窝,连连后退了几步倒在地上,顾寒瑞走过去,右脚踩上他的胸口,叼着烟嗤笑着偏头看他。
"干什么,这大庭广众的,抢人呢"·顾寒瑞说着,又狠踢了一脚那男人··副官这时候也下了车,忙招呼着两个孩子上车坐着,又冲着顾寒瑞喊:"军座儿,行了,上车吧。
"·民国旧影·顾寒瑞高声答应了一声,脚下劲又使了几分,地上那男人呼痛不止,连连求饶··顾寒瑞嗤笑着把手中烟灰抖在那人脸上,骂道:"下流东西,滚"·上了车,顾寒瑞坐在后座上,旁边两个男孩子都还有些心有余悸,好容易定了定心神,千叶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推了推顾寒瑞。
顾寒瑞扭头看他··千叶把手中大红果递过去,带着点感激和讨好的笑,"给你·"·"嗬正好我渴了·"顾寒瑞也不客气,接过大红果就是一口咬下去,点头道:"甜。
"·千叶笑起来,"我认识你·"·"你认识我"·千叶点点头,"今晚在后台子里的时候,我看见你和白先生进来了。
"·顾寒瑞一愣,待把今晚的事情仔细想了想,笑起来说,"哦,你们是戏院里的小戏子是吧我说刚刚怎么有点眼熟儿·"·说着他就支起了身,前倾着身子问道:"你们这白先生,他有女朋友没有"·千叶一愣,完全没有想到话题怎么到这方面来了,老老实实答道:"没有。
"·"真没有"·"真没有·"·"那以前呢,以前有没有"·"……不知道。
"千叶摇摇小脑袋,一脸无辜··顾寒瑞叹了口气,重新靠回车座后背上··副官也叹气,心想自家军座这问题问得也忒不要脸了一点儿··等到送殡队伍过去,开动车子送了那两个小男孩下车回去,副官终于忍不住开口:"军座儿,不是我说,你以前那些个男男女女,可从没见你有兴趣问起过人家过去的事。
"·顾寒瑞笑:"怎么,现在有兴趣了,还不兴我问"·副官摇摇头:"军座儿不是说这辈子不要良家人"·顾寒瑞敛起笑容,总是戏谑风流的一张脸难得正经起来,"那时候我不是还没遇到他么。
"·副官咋舌道:"军座这- xing -子转得也太快了,和闹着玩似的·"·顾寒瑞笑笑没言语··☆、碧桃·车子开了一段路程,忽然又停下来了,顾寒瑞靠在座背上,头偏着看向车前道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雨了,街道上到处是五颜六色的伞,顾寒瑞皱眉:"这怎么又堵了,今儿第二次了。
"·副官笑道:"等他们先过去的吧,打着伞就不注意路,路上撞了人就不好了·"·顾寒瑞嗯了一声,靠着车窗就开始看窗外雨景··屋檐上的雨水顺势流下,一道一道,连成了一片又一片雨帘,街道上另一边也是这般情景。
街道另一边,几个男人蹲在天棚之下,手里摸着牌在赌钱,这一个凄凄沥沥的雨夜,天棚顶上的缝隙处间或滴下几滴雨水,砸在人的脖子里、额头上,冰冰凉凉的,扎得人直呼难过。
一个嘴里叼着烟卷的男人今晚运气很背,接连输了好几十枚铜板,冷不防啪嗒一滴雨水落下,把手中纸牌氤氤氲氲浸- shi -了一块,这男人一把丢下手中纸牌,嘴里骂骂咧咧道:"妈了个巴子的,老子不陪你们玩了!"·说着就抄起手蹲到雨帘处,脸朝着街道,只顾瞅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小姐太太。
透过水做的帘子,这男人看到一位穿着花色旗袍的女子打从街上走过,女子身材很窈窕,撑着一把旧色油纸伞,遮住了大半张面容,旗袍的开叉处,一小节光滑洁白的小腿若隐若现。
在街上那些个老太太老大粗和丑陋小姐的对比下,这女子在蹲着的男子眼中,简直可称为惊鸿一瞥了··男子兴奋地站起来,他要拦住这位打他眼前经过的美人··女子正撑着伞走着,冷不丁手臂被人从后面拉住,不由得失声惊呼,手中油纸伞失去平衡,伞面陡然朝后方倾斜了一下,雨水便顺着伞面尽数倾落到身后男子身上。
再要走时,身后男子只顾拉拉扯扯,油纸伞一个失手落在地上,男子看着面前女子那张桃花脸,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哎哟,这不是青楼梦好的碧桃嘛"·男人说着,便伸手去捏女子的下巴,又拍了拍她的脸,笑道:"去哪儿呢,今晚陪陪爷"·碧桃呸了一声,拾起地上油纸伞就要走,男人拦住她,只顾污言秽语地调戏,那些蹲着打牌赌钱的人听到动静也一齐赶来,围着碧桃,都哄笑起来。
"啧,碧桃姑娘,这大雨夜的,来我们兄弟们家里玩玩"·"哈哈,跑什么我们黄老大看上你了呢"·"一个□□,装什么贞洁烈妇别给脸不要脸"·碧桃冷冷看着面前围着她的这些人,扭过头,露出一个轻蔑的侧笑。
拾起地上油纸伞收好,碧桃在雨中露出一个妩媚的笑,拍了拍面前男子的脸,男子一脸受用,伸了手在女子腰间游走着··旁边几个人看了都哄笑起来,碧桃便趁这时候猛地推开面前男子,拿着伞柄狠狠朝着这群男人挥了一下,从伞里甩出去的水滴砸在人脸上迷了眼,碧桃抓紧时机急忙忙跑开。
领头的男人心中大怒,朝旁边几个兄弟一声令下:"给我追"·碧桃慌不择路,急急忙忙地撞上了过路行人,跌倒在地,她气急败坏地冲着那行人喊:"你不长眼睛么挡着老娘的路"·那行人很局促地扶她起来,问道:"实在对不住,姑娘没事儿吧"·碧桃一抬眼,愣住了。
"白先生"·身后那些男人已经追上来,碧桃忙躲在白文卿身后,叫道:"先生救救我这些个男人要我陪他们"·那领头的男人看向白文卿和他旁边的徐淮宣,露出一副痞子样,嗤笑起来:"哟,白先生可巧了,久闻大名了,你骂我骂得好哇"·民国旧影·白文卿还不知道这男人是谁,一脸茫然,旁边徐淮宣告诉他:"就是上次那黄文武,你写了文章骂他的。
"·说话间,黄文武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只顾走到白文卿身边,伸手就要拽碧桃出来,白文卿护着碧桃,赶忙朝身后退了退··黄文武两手摊开,"我说白先生,我这玩男人你要管,玩女人你也要管,这不合适吧"·说着又朝周围那些个兄弟们问:"哎你们说这合适么"·那些个手下兄弟附和笑道:"不合适"·黄文武笑,转头看向白文卿,"哎,白先生,这不合适呀,要不,您让让拳头不长眼呐。
"·白文卿抿紧嘴,一动不动看着他··眼看着白文卿不愿让,黄文武一声令下,"兄弟们,给我上"·白文卿一个文人,身后又护着一个女子,实在不是面前这些男人的对手,徐淮宣虽是练过一点功夫,但到底是单挑不过眼前这许多人,过了几十招功夫,眼看体力渐渐不支,对方又人多势众,徐淮宣当机立断,拉着白文卿和碧桃就喊:"跑"·三人一路跑着,身后黄文武穷追不舍,不一会儿,三人跑到了街头巷尾,偏偏又有一辆黑色汽车堵住了胡同出口,碧桃气得大骂,上去就拍着车窗大喊大叫起来。
顾寒瑞正闭着眼休息呢,冷不防又是一阵拍车窗的声音响起,他正睡得香,突然一下子被打断,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推了车门就出去骂:"这还没完没了了是吧"·碧桃一见顾寒瑞穿着军装,急忙忙把他往前推,叫道:"军爷军爷有人在你地盘上耍流氓呢,您可一定要管管"·顾寒瑞冷不防被这一推,又被外面雨水一浇头,刚才模模糊糊的脑袋顿时清醒过来,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站着徐淮宣和白文卿,顾寒瑞看看他们,又扭头看着那女子,迟疑起来:"他们……耍流氓"·碧桃哎哟一声,叫道:"不是不是他们,是后面的"·说话间,黄文武已经带着人到了车前,两手叉着腰气喘吁吁的,朝手下一挥手:"都给我上"·"我看谁敢"·说着,顾寒瑞撩开身上大衣,拿了右侧身上一把□□就朝天放了三响,副官听到动静,忙从车窗内探出头来,顾寒瑞笑着一拍他脑袋:"把头收回去没你的事儿,几个混混而已。
"·☆、李香君·黄文武和几个手下还不死心,叫着嚷着又要冲上来,顾寒瑞倚靠在车窗上,冲着黄文武脚下的地面就开了一枪,而后伸直右臂,对准正前方举起□□,微微偏着头,露出一个有些坏的笑,"子弹不长眼啊,死了人我可不负责。
"·他的语气极其风轻云淡,脸上也是带着笑意的,然而黄文武从这轻描淡写的口吻中感觉到了危险,眼前这人真的不怕杀人·黄文武不再向前,他的停步便是让步。
顾寒瑞嗤笑一声,收了□□打开车门,让白文卿和徐淮宣他们上了车··徐淮宣坐在前座,顾寒瑞则是坐在后座中间,左手边坐着碧桃,右手边坐着白文卿··碧桃坐上了车,长吁一口气,对前座副官笑道:"哎,就往北边开,到了地方我喊停。
"·副官踩了油门,一声没言语··这车里一共五个人,副官忙着安心开车,徐淮宣坐在前座上也和副官搭不上什么话,后座呢,顾寒瑞倒是很愿意和白文卿说说话,可白文卿只闭着眼靠在车窗旁,一脸的倦容。
车内一时很安静,顾寒瑞却并不觉得沉闷,偏了头去看右边车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余光一下一下地扫着旁边坐着睡着的人··那人的眉眼就算是在睡梦中,也好像永远都展不开似的,锁着一池春愁水,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
车子行驶的道路并不平坦,坑坑洼洼的石子路,车子忽地一下晃起来,车前有打着伞的行人路过,副官忙忙踩住刹车,白文卿的身子冷不防向前倾去,却被顾寒瑞伸手扣住了肩膀拦住。
"谢谢·"他这样说··温文尔雅的声调、好听的音色、顾寒瑞看着他,一双忧郁深重的眼睛,心中只觉可惜,该让他再多睡一会儿的··乍乍惊醒,白文卿再也睡不着,倚着座背百无聊赖地开始看着窗外风景,下雨的天气,水滴落在窗上,外面和烟带雾的一团水濛濛,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不过聊以消遣而已。·碧桃坐在左边靠窗位置,因方才念着白文卿要闭眼休息,她便很体贴地安静坐在后座上没有说话,此时一见白文卿醒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很兴奋地越过中间的顾寒瑞便朝白文卿搭话··她侧倾着身子,手掌几乎要扶到顾寒瑞的膝盖,笑语盈盈地,说道:"我是青楼梦好的碧桃,白先生有空可一定要来我这儿逛逛,就冲着今晚先生救助的恩情,我永不收先生的茶资"·顾寒瑞看着她皱眉:"他一个文人,你叫他去打茶围"·碧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绞着手中帕子,说道:"我不管,他能陪流苏打,为什么不能陪我打,难道我比流苏差"·白文卿很窘迫地解释道:"我没陪谁打过茶围,上次那流苏姑娘……"·碧桃一听便来了精神,"哈先生还说没陪人打过那怎么会认识流苏她现在在青楼梦好,天天把先生题诗的那一方帕子别在扣子上,不过是自抬身价的意思,那些个客人们见了,偏偏又捧她,快把她说成是秦淮名姬李香君了,就她也配"·白文卿向来最忌讳在背后议论人,又见碧桃一脸气愤,实在不好说什么,附和不是,不附和也不是,白文卿没了主意,只好尬尬地沉默着。
顾寒瑞听了碧桃的话倒是笑起来:"李香君啊,你不知道么,我们这车上就坐着一位李香君呢·"·碧桃听了这话满心欢喜起来,扶了扶鬂边的流苏坠,笑着拍了一下顾寒瑞肩头,拿手中帕子拂了拂他那一张风流俊俏的脸,格格笑道:"军爷真会说话儿。
"·民国旧影·顾寒瑞把帕子接了,替碧桃别在侧身旗袍盘扣上,笑道:"姑娘误会了,方才我说的那李香君,指的不是姑娘·"·碧桃笑嘻嘻说道:"不是我,难道是军爷这车上就我一个女子,哪里再跑出来的李香君"·顾寒瑞刚要说话,旁边白文卿忙推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开口,顾寒瑞只是不搭理,笑着对碧桃指了指前座的徐淮宣:"你不认识他么"·碧桃一脸疑惑,"他是李香君"·顾寒瑞含笑不言语。
一旁白文卿看着顾寒瑞那张笑脸,气得只是转头看着窗外··碧桃犹自疑惑,伸手拍了拍徐淮宣肩头,问道:"哎,你是李香君"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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