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海棠花未眠(1) by 当年海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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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海棠花未眠(1) by 当年海棠(4)
··☆、素胚··过了几天,照例是月中,众人去商会会馆听戏,夜晚的月亮明晃晃挂在天上,像一盏琉璃灯,洒落一地光华,八月中旬,几点绿萤在草丛间起伏飞舞,点点荧光倏忽散开,各不相干,过了一会儿又聚做一团。
小猫养久了,很黏着白文卿,只是一时见不到人,都要在院落里呜咽大叫,旁边那个邻居老太太最烦猫这样叫,因为听起来像小孩哭,她最听不得这种声音,她那才十几岁的孙子是去年里死的。
去年里,北伐战争轰轰烈烈,打来打去,北伐军到了三月里占领南京,那南京本是六朝金粉颜色,一条秦淮河,囚了多少风月客,这是一座雅透的城··但,凡是一座城被攻克、占领,大抵免不了要流血杀人,这次不是中国人打中国人。
南京事件过后不久,北伐军进攻徐州,老太太那十几岁大的孙子便是在街上叫乱飞的流弹打死,谁打死的哪一支军队打死的不得而知。
送到医院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老太太哭吧骂吧,没有办法,头发后来灰白了一大半,每逢想起这事,也只能归咎于天灾人祸,真正是防无可防··照民间规矩,小孩去世,照例是不举办什么出殡礼,一个小孩,悄无声息地死,悄无声息地去,一切静悄悄。
这样事,老太太从来不提,白文卿向来深居简出,也不知晓邻居家事,只是知道这位老太太不喜欢猫那样地叫,因此每次要出门时,总把小猫带上··到了会馆里,白文卿一门心思地听戏台上的京戏,正是热闹的时候,也没注意到怀里的小猫跑出去。
小尾巴跑下地,一溜烟蹿到顾寒瑞膝盖上,前爪扒拉着他膝头,后腿努力地蹬来蹬去,保持重心平衡,而后扑到他怀里去,嗅来嗅去地找腊肠··顾寒瑞知道这猫想找东西吃,但眼下众目睽睽,要他当着众人面从口袋里掏一截子腊肠出来真正难事。
顾寒瑞抱着小尾巴,只借口出去溜溜猫,到了会馆外面去··戏唱至一半,白文卿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猫,而后微微吃惊,低头一看,怀里空空如也,白文卿赶忙站起身来寻它。
·外面小尾巴正抱着腊肠啃得正欢,顾寒瑞点了支烟,半靠在会馆墙壁上看着它吃··白文卿寻来的时候,小尾巴已然是吃饱喝足了,小肚子鼓鼓的,眯着眼睛在顾寒瑞怀里睡觉,小小的肚子一起一伏,不知为什么人和猫都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顾寒瑞抱着猫,看着白文卿笑:“你是不是没给它喂吃的,看它刚刚饿的·”·白文卿微笑着,没说什么话··这样一个静谧的夜,人和猫皆自相顾无言,背倚在墙壁一角看着夜景,眼前偶有几点绿萤飞过,夜里秋海棠一簇簇,在月亮的光华下更显清丽。
花正好,月正圆,是俗世快乐··“那电影拍得怎么样了”顾寒瑞挑起话头问他··白文卿笑笑,不置一词··顾寒瑞倒来了兴趣:“听说那导演和张小姐狠狠吵了一大架”·这样事是真有,大抵不过是为拍戏的事情,因电影中有一场戏来来回回地总是拍不好,制片人发脾气,许迁也发脾气。
其实也是事出有因,那几日恰逢张可欣身子不舒服,身子一不舒服,自然戏拍得就有点不尽人如意,许迁是个榆树脑袋,压根没想到这样事情,只当是张可欣前几次戏拍好了就得意起来,不免生气说了几句。
张可欣呢,纵然- xing -子大大咧咧地爽朗,也不好意思说出原因来,只好再拍一次戏··这样接连几次下来,许迁磨得一点耐心全无,撂下一句重话,说一张凳子都比她演技好,张可欣也气,两人就吵了起来。
吵来吵去吧,一个剧组打杂的女人看不过去,把青年导演拉过去,也不知她说了些什么话,反正剧组的人是看到导演的脖子耳尖刷地一下通红起来··这以后几天,导演就跟耗子躲猫一样地,看到张可欣就绕着路走,更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这些事情,白文卿向来忌讳谈论,人情琐事,一旦谈到,就势必要就事议论一番,背后议论人,白文卿总觉得不太好,因而他并未说话,只是抬头望着天上明月··顾寒瑞见他不搭话头,也就知道他不喜欢谈这些,没有再问。
半晌过去,夜里静悄悄的,顾寒瑞憋不住,说道:“白文卿,你说句话呀·”·“说什么”·“随便说什么,不然我俩就静站在这里,不觉得闷么”·白文卿很无辜地摇摇头,“我不觉得闷。”
顾寒瑞听了这话很觉顺耳,就势问上一句风情话:“为什么不觉得闷,难道是因为我在这儿”·白文卿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闷么”·“我呀,我也不觉得闷,可我想你和我说说话。”
两人都笑起来,小尾巴酣睡在人怀里,睡得很香甜··两人在外面吹了一会儿风,又进到会馆里听戏··小尾巴窝在顾寒瑞怀里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一纵身跳下地去了,到处乱蹿。
会馆里有喜欢猫的,都想逗一逗小尾巴··然而这猫已然是吃饱喝足了,无求于人,懒懒的一双眼睥睨众人,大有唯吾独尊之态,任你枉费千种心机,它自巍然不动,千呼万唤不肯来。
既是千呼万唤不肯来,众人没奈何,也没耐烦再哄着它做这水磨功夫,只好任凭它去了··民国旧影·顾寒瑞和白文卿两人刚坐下,那边叶少秋就跑过来兴致冲冲问,问两人明天要不要去那制瓷的土窑玩一玩,土窑里刚烧有一批素胚,等着人来着彩上釉,可以画几个来玩玩。
叶少秋最近常呆在土窑,看着各位老师傅制瓷烧瓷,他最欢喜看人在素胚上画花样,看多了便不免手痒,禁不住自己也要去画,一来二去,反正是画上瘾了,就总想拉着人来一起乐和。
白文卿和顾寒瑞闲来无事,便一口答应下来,又问清了什么时候去,这事说好后,就又看戏··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感情线卡文……话说今天情人节,祝有情人终成眷属,花好月圆·啊啊啊我真的好气刚刚看了一部电影,里面说武生比武输了要撅枪,然后不能再登台献唱,后来又来一个什么武生不能和花旦苟且,但是梨园行根本没有这两个规矩·武生比武输了要撅枪然后以后还不能登台献唱怎么可能梨园行哪里来的这个规矩·生角和旦角不能谈恋爱,怎么可能·看完就好气电影片头一开始确实是说了此故事纯属虚构,但是不要这样虚构啊喂虚构可以,但是请不要这样离谱啊你还一本正经地在电影里这样讲,不止一次有没有搞错·很多人会误解的好么我真的敲想骂人然后最后电影结尾不是有字幕么你就在字幕里解释一下梨园行没有这个规矩啊好不好啊啊啊我被气抽了,大家不用理我……·看完就好气,忍不住吐槽,至于这个吐槽为什么不在下一章的作者有话里说……啊啊啊不吐槽出来我根本没有心情写文啊喂·气哭,啊啊啊大家不用管我,我就是吐槽一下遁……·☆、斗彩·第二天早上恰好碰上集市,顾寒瑞从公馆里出来到了大街上,看街上热热闹闹的一片,就先到了一家小摊前买几个油包子,其实早饭在公馆时候就已经吃完了,他吃完早饭还买油包子,不过是为一点仪式感---集市不是天天有的,所以总想凑凑热闹。
包子摊老板把油包子用暗黄色方纸包了四五个递给顾寒瑞,纸被油一浸,不一会儿就油汪汪的,今日是朋友们聚在一起玩乐,顾寒瑞自然不会穿着一身军装去,他一身卡其色衣裤,穿得很漂亮,或者说,他穿什么都很漂亮,他那双眼睛是不管什么时候都特别地亮,亮得有些晃人眼。
那条去土窑的小路就在前面不远的一个拐弯处,顾寒瑞路过那里,看也没看一眼,径直沿路走到白文卿院子门口,待到门一开,顾寒瑞拿起一个包子就往白文卿嘴巴送,笑着说:“吃一个。”
白文卿接过包子,并不着急吃,问顾寒瑞道:“你怎么来了"·顾寒瑞倚在门栏旁一脸理直气壮地回他:“上次那条去土窑的路我忘了怎么走,只好大清早来找你,等着你领路了。”
说着又往院子里走,边走边说:“哎呦我这饿的,早上起来也没吃饭,你这儿有吃的么"·白文卿刚刚煮好一锅汤面,听了顾寒瑞的话,只当他是真饿了,便多添了一副碗筷,盛了一碗面汤给他。
顾寒瑞在露天的饭桌上坐下,秋天的天气格外清爽,他端着面前那一碗面汤,里面看得见蓝天白云的影子··顾寒瑞忍不住叹喟一声:“这清汤寡水的,我说白文卿,你这真是清心寡欲啊。”
白文卿在他对面坐下,不置一词··顾寒瑞看着他坐下,微微吃惊,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桌子,忍不住问道:“早饭没有炒菜吗”·白文卿:“没有,我不会炒菜,只会煮东西。”
顾寒瑞一听,忍不住大发感叹:“只煮东西吃那吃着得多淡”·白文卿一个人住,每天煮东西吃也习惯了,乍一下子遇到顾寒瑞这反应,觉得他大惊小怪,说道:“一般煮面食吃,倒也不是非要炒菜的。”
顾寒瑞还是忍不住咂舌,觉得他把日子过得太可怜,手举着筷子叹道:“没有炒菜,真的是......哎,不如我教你”·“......你会么”白文卿半信半疑。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很简单的,我教你,学不学”·“不学·”·“为什么你不会炒菜,我教你还不好。”
白文卿理直气壮:“不会炒菜,我可以去饭馆吃呀·”·顾寒瑞一愣,随即笑起来,“哦,这也好,我算是知道了,以后我再来你这儿,得自备炒菜熟食来”·白文卿不以为然,说道:“那还不如一起去饭馆吃。”
顾寒瑞笑:“都一样,何况去饭馆还嫌太吵·”·上午九点,土窑··顾寒瑞抱着小尾巴,和白文卿一起,跟着叶少秋进到土窑旁一间屋子里去。
屋子正中一张八仙桌上,很端正地摆了几个酒盏形状的素胚,旁边还有几碟色料,另有几只毛笔··叶少秋替顾寒瑞和白文卿用毛笔蘸了色料,而后一人一支地递给他们,笑着招呼两人,“你们拿这笔随便在素胚上画些什么,诺,不过别全部把图案填死,今天画的这一批是逗彩,先着青花料,上了透明釉以后拿去土窑里烧,烧完了,再拿出来按青花轮廓填充别的彩颜色。
"·顾寒瑞看着毛笔上那灰黑灰黑的颜色,问道:“这是青花色料怎么这么黑乎乎的·”·“入窑烧之前是这样颜色,烧完以后就不是了,这色料得烧过以后才显平常见的青花瓷颜色。”
叶少秋边说,边把那几个素胚推到他俩面前,“行了,我光在这说了,你们想想要画什么”·顾寒瑞和白文卿苦思冥想,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要画什么,恰巧桌子一角边放着一盆栽秋海棠,顾寒瑞看着那秋海棠,问白文卿道:“不如就照着这盆栽画秋海棠”·白文卿点点头,拿起笔,也就在素胚上照葫芦画瓢起来,这批要烧的瓷是逗彩,所以也就先蘸青花料,在素胚上大致画一下秋海棠的轮廓,叶的部分填实,花的部分就留空在那里。
民国旧影·等到顾寒瑞和白文卿都执笔画好了,看了一下,不甚满意,都说:“没画好·”·叶少秋笑道:“海棠从来都难画的,再说你俩,一个是拿手写字,一个拿手开枪,这第一次执笔画画,还是在素胚上画,这画得也算不错了,真是,又不是要你们去做画家图个乐嘛。”
顾寒瑞和白文卿两人放下笔,各自笑笑,也不再说什么··叶少秋把那两个素胚收起来,笑道:“我拿去给老师傅上釉去,等入窑烧好以后,再叫你们来把花的颜色填上。”
说着,他便端了素胚出去,顾寒瑞和白文卿因为好奇这素胚是怎样上釉,也随他一起出去了··只看见一个年轻模样的学徒蹲在那里,手中拈了个前端口蒙纱布的小小空心竹筒,极小心地对着素胚吹釉,但底部一圈照例是不上釉的,以免到时烧窑时粘在窑板上。
土窑旁边隔几里地住着户人家,是一位老夫妇,这老夫妇生活很寂寞,常常相伴来看人家拉胚烧瓷,看着年轻的学徒,兴许就想起了自己那早早外出打工的儿子··叶少秋在土窑外站着,此时天色尚早,便又和顾寒瑞与白文卿他两人一起去了集市上逛,逛来逛去,又被顾寒瑞拉住,到了西餐厅里面去买巧克力和奶油泡芙。
叶少秋是第一次来这地方,看那服务员长着一张洋人脸,不免好奇多看了几眼,那女子也不理睬他,自顾自在柜台后面找钞给顾寒瑞··这女子那一张脸和她那灰蓝色的眼睛一样,冰冷冷的,开口却是带着点软糯的南京话,叶少秋不免问了一句:"南京人"·那女子冰冷冷地,答:"我是英国人。
"·说罢又自顾自忙着招待别的进来的客人了···☆、醉酒·那秋海棠酒杯三日后从土窑里取来,青花颜色烧得非常好,杯身上一秋海棠,枝枝叶叶都是青翠欲滴的蓝颜色,只花的部分还是留白在那里。
于是又执笔蘸料,在花上填彩涂染,一笔一划都是那样郑重而其事,仿佛是执笔人伏案写情书,把一生情意付诸笔端,这样端然而有自在气··颜色填染完毕,酒杯照例又入窑里烧过一遍,次日顾寒瑞和白文卿一同来取,但见这酒杯颜色确是烧得非常好,鹅黄色花蕊、深红色花瓣、加之青花颜色的蓝叶子,拿在手中转看时候,一派夺目光彩。
叶少秋因为这一批入窑的瓷烧得好,心里高兴,当下就请顾寒瑞和白文卿到土窑旁一小酒馆去喝酒,试试这酒杯风采··酒馆门前竖一酒布旗,白底黑字,旗上正中用端正宋体写了个斗大的酒字,高高挂起迎风飘扬。
这处酒馆里卖酒,兼做风月生意,却并不往下流里做,譬如酒客要在雅间喝酒,照例要有女子陪侍,倒酒调笑的,这种时候就只是饮酒谈笑,无关什么风月意了··三人进了雅间,坐在八仙桌上,不过一刻,有一女子推门而入,赤色旗袍缠身,面若敷粉唇若涂朱,织金绣花手帕捎在右侧身纽扣处,双手端一方檀香木案。
案上有大小酒坛,这女子把酒坛在八仙桌上一一放好,便微曲膝头行了个福身礼,曳上雅间门退出去了··顾寒瑞开了一酒坛,扑鼻而来是山楂香,待到酒坛倾倒,杯中郁郁是酒红色,叶少秋笑:"诺,这是酿的山楂酒,度数比平常酒高出不少呢。
"·顾寒瑞把三人酒杯都斟满酒,又把白文卿的酒杯拿过来和自己的对比一番,看来看去,嫌他那酒杯上画的秋海棠不如白文卿杯上画得好看,就自作主张把两个酒杯调换了。
这时忽然听到雅间外调笑声,随即推门而入进来一个年轻女子,当然不会是刚才端酒的那位··这女子鬓边簪一大红绒花,前额几缕垂丝刘海,见人惯做戏谑笑,她先是到顾寒瑞身边,端起他面前酒杯,把个金樽倾倒,直送到顾寒瑞口边。
顾寒瑞从前在风月场里耍惯了,这点调情手段他还不放在眼里,然而却碍着旁边白文卿在,只装作一脸正人君子的矜持样,抵死不肯喝这女子喂的酒··这女子见他不喝,便随意找些话头来撩拨谈聊,谁知顾寒瑞心肠真有那么硬,只是自顾自喝酒,气得这女子推他一把:·"爷这样俊俏少年郎,怎么连个风情话也不会说俗话说得好,遇风情人说风情话,爷一句话不说,是我小凤仙不够风情"·顾寒瑞饮了一大口山楂酒,摆摆手只是笑,小凤仙也不再缠他,又踱到白文卿身边,顾寒瑞看见了,笑拉她道:"我这朋友怕见生人,他更不会说风情话了,好姐姐,你出去罢,我们朋友间一处喝酒,不要人来陪的。
"·小凤仙咂嘴弄舌,只是稀奇:"咦,这世道也变了,男人家们倒都规矩起来了,也罢,你们喝罢"·待到小凤仙出去,雅间里三人便又饮酒,喝到一半,叶少秋看了看怀表,已经是下午一时,便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了,因为叶家今天要与牙行里人谈生意,误了时候他父亲要发怒的,顾寒瑞也不虚留他,任由他走了。
雅间里便只剩顾寒瑞和白文卿两人,顾寒瑞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坐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只要灌白文卿酒··这小猫从来饮酒不多,今天乍乍被顾寒瑞劝着喝了一大坛,不免头昏脑涨,何况这酒又比平常酒度数高出许多,喝了许多后,再也不能够。
不一会儿他自己站起来,扶着墙起身要去外面吐酒,可是身子发虚,好几次跌倒在地,顾寒瑞扶着他到了外面吐了两次酒,末了用茶漱了漱口,又扶着他回雅间··不得不说这猫酒品很好,喝醉了也不吵不闹,只是睡意沉沉地要趴着闭眼睡觉,雅间里有一袭软沙发,顾寒瑞就扶他到那里睡着。
白文卿浑身一点气力全无,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只觉得头晕得难受,模模糊糊中只听见旁边顾寒瑞叫他,要他喝一点解酒茶··人喝得太醉,连眼睛都懒怠睁开,白文卿勉强扶起点身子,就着送到口边的解酒茶闭眼喝了几口,而后又恹恹欲睡,闭眼要寻软枕趴着,寻来寻去寻不到,索- xing -把顾寒瑞当枕头,环抱着他腰,头伏在他怀里睡。
民国旧影·顾寒瑞看着这喝醉的猫,伸出手去轻拍着他肩头哄他,怀里的猫一抖一抖,似乎是喝醉了身子有些发冷··顾寒瑞被他这样环腰抱着,心跳一直很快,低头看着喝醉的猫,不由得感叹万千,因自己一生人世里竟可以有这样奢侈事。
他要一直醉下去就好了,顾寒瑞不由得这样想··但酒醉得快,醒得也快,猫打了两个小时的盹,睡醒了也就酒醒了,勉强睁开眼又喝了点热水,眼神清明了不少。
顾寒瑞被他一直抱着,两个小时里一动未动,更没什么人来说话,但也不觉得烦闷,眼下见他酒醒了,还有一点舍不得··人世间究竟何以称情,至深至浓处,会这样含蓄到连一句喜欢你都说不出口。
白文卿酒醒了不少,顾寒瑞给他把桌上的斗彩秋海棠酒杯装在怀里,一路里送他回家··八月里黄昏是这样好天气,远处人家炊烟白袅袅,间或也有几缕烟蓝,行在岸上,听得见那边桥头上妇人一叠声地呼唤自家孩童回去吃饭,薄暮给人世风光覆了一层浅灰,连同人世声音也变得深远起来。
地下与天上是一般的静,静得有种深远感,但并不惹人感伤,像是岁月静好,人心里只是平和··民国世界里是那样的动荡不安定,但到此刻时分也仿佛天地皆悠然,人世间这样一副静画景,画中人走走停停,看得见眼前风景千般好,何须顾念以后事。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寒假就剩几天了啊,呜呜呜这几天我不想码字了,我要在家玩了,估计24号以前都不会更新了,摸摸小可爱们~·☆、启明星·乌飞兔走,很快又到十月初。
这几月里,小尾巴长得很快,然而看起来还是小小一团,猫的寿命其实不比人,人要是能活到一百岁,猫却连人五分之一的生命都得不来··十月天里已有一点凉,但至午时稍热时候,也能看到人家门前有小脚婆婆包着布头巾,拿着大蒲扇在扇风。
这天里顾寒瑞抱着小尾巴,同白文卿一同去饭馆吃饭··几盘菜陆续端上来,两人正吃得高兴,忽然旁边店伙计端过一盘黑乎乎东西,上了饭桌··那盘菜黑乎乎的,都是炸好的蚕蛹。
白文卿一见,简直没有再吃饭的胃口··偏偏顾寒瑞笑眯眯举着筷子在盘里撩拨了几下,拣了一个最大的蚕蛹,要递给他吃,白文卿抵死不肯吃,脸上一副深恶痛绝表情。
顾寒瑞看了倒好笑,说道:"那知了你都喜欢吃,怎么这个就不肯吃"·白文卿回敬他一句:"我倒要问你,你连这个都吃得下,怎么知了就偏偏吃不下"·顾寒瑞笑起来,"我和你对吃的口味真好像反过来一样。
"·吃过饭,两人便一起在路上散步,走走停停地,顾寒瑞送白文卿到了住宅前··推门而入,一看,院子里一大堆人··白文卿稍稍吃惊,但过不久也就自己想起来了,今天是电影最后一场戏,照剧本上,还是要在那海棠树旁拍的,收个结尾,算做仪式感。
许迁前几天问他要了钥匙,今天看天气恰好,便招呼剧组里人进了院子,预备拍最后一场戏··但真就有那么巧,刚要开拍时候,天空落了点小雨··于是还是和第一次拍戏时候一样,众人都到了白文卿住屋里睡去。
顾寒瑞呢,这次倒是没穿军装,可又借口自己身上是刚买来的簇新衣服,怕路上回去时候沾了泥点,再说他还舍不得小尾巴,想和它再多呆会儿··日暮时分,顾寒瑞跟着白文卿一起到了隔间书房里。
白文卿拧亮了煤油灯,坐在书桌前,摊开稿纸写字,顾寒瑞呢,就抱着小尾巴,在对面书桌上伏案睡觉··一夜静悄悄过去,天将要晓时分,顾寒瑞醒过来··怀里小尾巴还在酣睡,对面书桌上那只猫呢,正借着煤油灯光看书。
"白文卿·"顾寒瑞叫他··白文卿抬头,猝不及防看见对面人一双星眸,像极东方天空上一颗启明星,奇亮··白文卿愣愣看着这双眼,只觉当下心跳比平常跳快了几倍,慌忙低下头,竟不敢再看顾寒瑞的眼睛。
·这小猫怦然心动了··在这以后白文卿常常想起这个早晨,思来想去,到底这个早晨与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如果不是他叫他,如果不是隔间里光线那么暗,如果不是他那一双眼像星子一样闪闪发亮,可能到死他也不会对他心动。
心动这个词太重了,比喜欢、比爱这些诸如此类的字眼都要重,因为太猝不及防,太直见- xing -命··是心动啊,直见- xing -命··天大亮起来,剧组的人开始忙着拍戏,戏拍得很顺利,剧组的人很欢乐。
晚上,最后一场戏拍完,商会会长请大家一起去会馆听戏··这次只请了锦堂社的戏班子唱戏··桃花扇··侯方域与李香君两人情投意合,后却因阮圆海之故,侯方域不得已辞别李香君,一去久之,后终又重归南京秦淮河媚香楼寻访李香君,但已人去楼空。
侯方域唱介··倾杯序:·寻遍,立东风渐午天,那一去人难见··看纸破窗棂,纱裂帘幔··裹残罗帕,戴过花钿,旧笙箫无一件··红鸳衾尽卷,翠菱花放扁,锁寒烟,·好花枝不照丽人眠。
……·一曲罢了,众伶人在戏台上谢幕··戏听完了,会馆里各人照例是喝茶谈笑,白文卿在位上坐着,只听见隐隐约约有哭声··似是后台传来。
像是楚生的声音··白文卿站起身来,起身去后台,顾寒瑞见了,也随他同去··一到后台,只看见楚生哭得好像个泪人儿一般,哽咽难言,旁边锦堂社社长陈结衣就站他身边,一脸威吓模样儿。
民国旧影·后台里还有一个做大米生意的汪老板··民以食为天,自古乱世里,都是做大米生意的老板最吃香,这汪老板呢,白白胖胖,就好像大米堆里养出来的白胖虫子。
楚生还在哭,只说道:"我不去"·陈结衣板起脸来训他:"你不去不去也得去承蒙汪老板看得上你,是你福气还哭哭什么上次也不是没去过"·听了这话,楚生益发大哭,抵死不肯去,咬牙切齿喊道:"我不去"·有钱人家狎男旦也是一时的风气,一些名角年轻时唱戏得的包银不少,也就养成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到了年老,自己唱不动了,就开起班子教徒弟。
未出师之前,徒弟唱戏得的赏钱自然都是师傅的,徒弟一分也得不到,但饶是如此,一个戏班子大大小小那么多人,光是吃喝下来,就要花去不少钱财,加上人老贪钱,这种时候,有的班主就把徒弟荐去给一些有钱老板,好赚外快。
楚生上次第一次登台献唱,唱完之后,陈结衣就叫他跟着汪老板去汪府里玩了··楚生还在哭闹,汪老板已等得不耐烦,上来就要拉着他走··白文卿看到这时已然明白,一下子火了,冲到汪老板面前狠推了他一把。
汪老板踉跄着退后几步,火气也上来了,瞪着白文卿就要动手,顾寒瑞走过去,用第一次见吴小江时的手段,狠狠收拾了这汪老板一顿··锦堂社楚生已经是呆不下去了,白文卿和顾寒瑞当下便决定带着这孩子走。
陈结衣叫起来:"带走关书上白纸黑字,未出师前要离师门者,得交我九百大洋"·白文卿气得简直要打人,一字一句说道:"钱我三天后给你,这孩子不能再在你这儿"·陈结衣笑:"咳,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规矩"·又说道:"您这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全个呀,我劝您呀,也别- cao -心,多管闲事不然,您把我这整个戏班子里人都买下来咳,您买下了也不中用啊,梨园行里,这事多得是您买得了一只兔子,买不了全部的兔子"·顾寒瑞早听得不耐烦,一把拉过白文卿和楚生,从后台里出去了。
和这种人根本没有道理可讲,更没必要听他的道理··陈结衣眼看着顾寒瑞拉走了楚生,在后面追着喊:"哎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啊钱啊别忘了,三天以后送来不然人我可不给你们"·作者有话要说:在家无聊就开始码字了……这章写得我有点难受,因为楚生这样的故事在以前梨园行里的确有……另外友情提示,接下来的故事走向大都是玻璃渣,不甜啊不甜,一点都不甜,小可爱们承受住啊……(抱抱~)·☆、对事不对人·楚生从锦堂社里赎出来,这本来也是意外的事情,对于白文卿来说,要一下子拿出九百大洋,这倒有些为难。
他是写稿的,其实稿费不多,何况他平常花钱都是随心所欲,更没有攒钱的念头一一写稿的人都不太会过日子的··顾寒瑞看他为难,拍了拍自己身侧的那支□□,说道:"那陈结衣做了这种勾当,我没一枪崩了他就算他福气照我说,九百大洋一个大洋都别给他他不依叫他尝尝我手里枪子儿"·白文卿很认真地摇头,不同意他这话,说道:"人带走,钱留下,这是规矩,不能坏了规矩。
"·顾寒瑞笑:"哦,你这样死脑筋,其实大洋就算不给他,也没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你想想,他是什么样人"·白文卿还是摇头,"他当然不对,但是我不能坏了规矩,凡事都是一一对事不对人,这是规矩。
"·顾寒瑞此刻正燃旺了一支香烟抽着,听了这话,深吸了一口烟:"嗯,我知道,你是一一论事不论人,最冷心冷情的·"·白文卿默默站着,皱起眉来,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论事不论人,这就叫冷心冷情了么"·"那当然,"顾寒瑞把嘴边烟拿下去,"假若我将来做错一件事,你也是对事不对人"·白文卿不置可否地看着顾寒瑞。
顾寒瑞又咬起烟来,吞云吐雾地,眼前一重迷雾,含糊其辞道:·"我的意思是,对事不对人,这当然对,但是……对亲近的人,应当会有例外,如果非常喜欢那个人,是会有例外的,假若……假若我将来做错了事,你也……也对事不对人么"·白文卿很坚决地说:"当然啊,对事不对人,这是规矩啊。
"·顾寒瑞苦恼似的看着白文卿笑了笑,"你真是……我也是对事不对人的,可……可要是你做错了事,我心里是会对人不对事的·"·白文卿点点头,表示了解,然而他是了解而不能理解,只说道:"可对人不对事,这是不对的。
"·"当然不对,所以说是例外,因为……因为是亲近的人·"·顾寒瑞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白文卿一眼,然而白文卿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只说道:"那样不对,我还是对事不对人。
"·顾寒瑞简直要生气起来,脱口而出:"我能对你例外,你对我为什么不能"·白文卿听了他这一句,诧异起来,搞不通他为什么突然生起气来,讪讪地,也不知说什么了。
顾寒瑞犹自在气头上,也不搭理他··白文卿无知无觉,只觉他自己是和顾寒瑞莫名其妙地吵了一架,真是莫名其妙,他搞不懂顾寒瑞为什么突然生气··顾寒瑞当然是要生气,假若白文卿的身份不是一个文字工作者,他也许还不会那么生气,可白文卿确是一个文字工作者·那么,一个文字工作者对于文字势必是很敏感的,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想吧,从一开始要折海棠花,到白文印、对人不对事,诸如此类种种的文字游戏,顾寒瑞不明白为什么白文卿对此的态度一直都那样无动于衷。
民国旧影·但是,换一个角度来想,顾寒瑞的观念这是先入为主了,许多文字工作者对于文字的敏感只在书本上,一旦来到生活中,敏感大多就变成了钝感,这似乎并不能责怪白文卿。
可是,我们也无从知道白文卿到底知不知道这种文字游戏,也许他真是不知道,又也许他模模糊糊知道一点儿,但是自己也不能确定,因为顾寒瑞说这些文字游戏的时候,真的就好像是在做游戏一样。
像戏台子上唱戏,根本分不清真情还是假意··被粉墨遮住,看不清那张脸··应当要说,两人之间的感情大半都是消磨在这样的看不清里,像是雾里看花,等到看清的时候,也早已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
……·大洋的事后来终究是解决了下来,但楚生的何去何从又成了一个大问题··楚生不能再回锦堂社,背着偷戏的名声,也不一定有别的师傅再愿意要他,就算是有,谁知道是不是又进了另一个狼窝·白文卿当然是想楚生跟着徐淮宣学,和徐淮宣商量这事时,徐淮宣也很痛快地答应下来,但是这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徐淮宣的堂叔把这事告诉了他的父亲··徐淮宣的父亲徐世良,年轻时也是一代名伶,但凡名伶,都顶讲究体面名声,可又因为徐世良唱旦角儿,一般下三流的小说家笔下就顶会编排他,说他和某些达官贵人有染,言下之意是说他是兔子、兔儿爷,给男人陪欢的。
至于那小说,读起来自然是十分不堪了,其内容当真是比疑雨集、金瓶梅、鸳鸯蝴蝶派这些诗文小说还要艳情··其实男旦陪欢这种事情梨园行里也不少,但远没有小说里写的那般下流,更何况书中既是写一代名伶,名伶岂有那样不堪的·徐世良每次看到,都冷哼一声,这些小说家动笔前也不动脑子想想,名伶都顶讲究体面、讲究名声、讲究风度,这讲究真是直见- xing -命一般他怎肯自己坏自己名声,自己要自己的命·刀笔吏、刀笔吏,真是刀笔吏用笔如刀,夺人- xing -命·更可笑可叹的是,明明书中梨园掌故皆错,却偏偏要披上一层文化皮,大写香艳丽事,更美其名曰传播戏曲文化,戏曲文化哪里是从- yín -里、从错里传播·这种下三滥的编派,直到他成亲后都一直有,徐世良看到只是冷笑而已。
徐世良为人正派,因而也特别地不待见这些坏人名声的下烂东西,除此之外,也特别不待见梨园行里的偷戏的··偷戏一事,梨园行常常有之,连一些名角也会去偷戏,但不是什么事情有名的人做了,就说明这事没错了,偷戏,在梨园行里,一直是为人所不耻的。
本来嘛你不说好好签关书投科班,却要偷师学艺,放在哪个伶人身上不气·作者有话要说:大概还有几章,然后玻璃渣就要正式开始了……我一点都不心软的说……所以几章过后一点都不甜~提醒小可爱们承受住呀(还是抱抱~)·☆、苏烟云·由此可知,徐淮宣的父亲当然不会愿意自己的儿子去教一个偷戏的徒弟。
但,其实就算父亲不同意,只要徐淮宣死倔着一定要教,这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是,他是不可能忤逆父亲的意思的,他不愿、不敢、也不能··他要为他母亲打算。
他母亲是怎样一个人呢三言两语好像很难说得清楚,只得又要把前尘往事重提··我们现在要来说到他的家庭··二三十年前,徐家还没有他的那个时候,那时还是大清朝,彼时他父亲徐世良二十二岁。
那时节,昆曲是早已在花雅之争中没落下来,各色剧种中,顶热闹的是京剧,京剧行当中的花旦和青衣,一个热闹活泼,一个哀婉缠绵,一闹一静,当然更符合众人的喜好,因为热闹也热闹得起来,哀婉也哀婉得起来。
像昆曲呢,最受人喜爱的是闺门旦,可听多了也觉气氛太缠绵哀婉,昆曲中原是极少有什么热闹戏的··徐家作为专唱昆曲的梨园世家,在整个京剧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大时代背景下,不免会受到冷落,一气之下,徐世良南下去了苏州走- xue -。
在苏州他遇了徐淮宣的母亲,苏烟云··苏烟云,这听起来极像个风尘女子的名字,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但她是一位清倌人,清吟小班里的人物,按身价,是青楼女子中的一等人。
徐世良是怎样认识的苏烟云已不得而知,徐家只知道他从苏州回来时,身边便带回来了一位穿雪青色旗袍的年轻女子··那时节徐世良的母亲---徐老太太,还没有作古,是个很爱唠叨的中年女人,彼时她嫁给徐世良的父亲已经二十余年了,这二十年里,看丈夫唱戏,看儿子唱戏,练就得她那一双看人的眼光特别地精,很快她就从儿子的神情上看出了破绽。
徐世良说苏烟云是从小父母双亡,在苏州唱评弹为生,他偶然去听评弹时看到,就喜欢上了,所以带回来想作姨太太,当然这话没有什么不对,本来苏州的女子多多少少也会一些评弹的,但是谁能想到徐老太太就此暗暗记住了苏烟云的名字,还托人去了苏州大小青楼里打听呢·当时社会上虽然常常有一种话,说是娼妓戏子不分家,彼此身价半斤八两,可事实上,当时唱戏艺人的身份还是较高的,因此徐老太太一听苏烟云是青楼女子,当即气得大骂,不许她进徐家的门。
·然而徐世良也是真心地要娶她,便和徐老太太好说歹说,最后使出杀手锏,说苏烟云其实已怀了他的孩子,他是一定要娶她过门的··徐世良那时候已经娶了四房妻妾,可只有大太太生下了一个孩子,还是个女儿,徐老太太听到苏烟云怀了孩子,心里动了动,又问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徐世良的,徐世良掰着手指头给她数日子,他一去苏州几月,苏烟云在此之前也没有接过客,确是他的孩子无疑·徐老太太半信半疑,终于还是松了口,容许徐世良娶了苏烟云做第五房姨太太,就看孩子生下来像不像徐世良再说。
可谁料想到苏烟云竟会早产两个月呢·民国旧影·这一下子,不管生下来的孩子像不像徐世良,徐老太太都不肯相信这孩子是徐家的种了,然而苏烟云已然是进了徐家的门,徐世良又不肯一纸休书休了她,徐老太太骂吧恨吧,没有办法,便隔三差五指桑骂槐,气得苏烟云每天暗暗垂泪。
徐淮宣按理说该是徐家的长孙,但他从小过得并不快乐··他当然不快乐··自他从小起,便模模糊糊地知道祖母徐老太太并不喜欢自己这个长孙,例如每逢除夕年前时候,祖母总要叫徐家的孩子们到她屋子里去,给孩子们新年礼物和一些吃食,徐世良那时候已经又有了几个孩子,是三姨太和二姨太生的,几个小孩子排成一队去到徐老太太的房中,那些礼物,照例是徐淮宣得的最少。
其实徐老太太根本不必自己给孩子们分礼物,但她存心这样做··徐老太太真是恨透了他母亲·大太太也是同样地恨着苏烟云··为什么恨因为这个下贱的人,不过是青楼出身,肚子里生下的种也不知道是不是徐家的,但徐世良偏偏就和鬼迷心窍一般地喜欢上了她·大太太和徐世良的婚姻,其实算是父母包办,徐世良对于大太太并没有怎样的感情,可是大太太是那样真心地痴迷着自己的丈夫,因此,她也就愈发地恨起苏烟云来。
徐淮宣七岁那年,徐家已经打算要让他承下他父亲的衣钵,成为梨园子弟,可是为难的是,到底是要他学昆曲还是京剧唱生角还是旦角徐淮宣这个孩子,真是祖师爷赏饭吃,似乎生角也可以,旦角也可以,可是术业有专攻,唱戏的事,是应当早早确定一个大方向的。
那天真像是逢着一个大节日,父亲徐世良端坐在太师椅上,周围一家子大大小小的人都在,父亲用和大人说话的语气问他:“淮九儿,你自己想一想,你要唱昆曲还是京剧生角还是旦角我要你自己想想,你喜欢唱什么”·徐淮宣懵懵懂懂的,想起前几天看过的一出戏,也像个小大人一样答:“想唱那个红脸的,手里拿大刀。”
徐世良可惜起来:“哦,淮九儿想唱京剧里的武生,是不是”·大太太在一旁冷笑:“好嘛京剧里的武生,照我说,还是昆曲里的旦角儿好,不然,世良你想想,如今昆曲里是大多人也跑去唱京剧了,大的已经不唱昆曲了,小的再不唱,昆曲真是要---哎呀呀,一败涂地”·这话真是挑起了徐世良的心肠,是啊,他唱了大半辈子的昆曲,自然是希望儿子承下他的衣钵的·徐世良一锤定音:“那就还是唱昆曲儿,我们淮九儿长得好,就攻五旦儿。”
徐淮宣懵懵懂懂,当然没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说一下,梨园行里,某个伶人在某行当叫攻,比如徐淮宣在昆曲五旦的行当里,就叫攻五旦。
假若是在京剧花旦青衣的行当里,就叫(攻花旦和青衣),不应该说是(扮花旦和青衣)·☆、安置·要把楚生这孩子安置在哪里·顶要紧的是先找到一个住的地方,本来白文卿和顾寒瑞两人的住处都有空房,但他两人又担心楚生自从汪老板的事情以后,对和一个男子住在一起会感到害怕,便给他安排了一个旅馆的大房间里面住。
谁知道楚生这孩子怕黑,夜里听到水滴的声音都要疑心是鬼在那里,而且又因为汪老板的事情受了刺激,夜半三更总会做噩梦大喊大叫,这一喊叫,便往往在夜半把自己惊醒,周围黑漆漆,他又是一个人,还是小孩子,难免害怕,就这样在旅馆住了几天,整个人便愈发悒郁起来。
终于还是从旅馆里搬出来,住到白文卿住宅的一间空西厢房里去··接下来的这些时日里,顾寒瑞便常常来白文卿这里逛逛,当然是借口来看望小尾巴和楚生,可没过多久他发现,徐淮宣也常常来这里了。
徐淮宣其实从前不常来,但是现在为着楚生的缘故,便也常常来到白文卿住宅里看望楚生,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唱戏人的规矩,就是每天都得把功夫拿出来练他得督促着这孩子,虽说他父亲不叫他教楚生,可眼下究竟是不知道楚生住在白文卿这里,那么,徐淮宣自然是可以借着拜访朋友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来教楚生的。
顾寒瑞对此当然有一些不痛快,何况他渐渐地发现,徐淮宣他这来的次数也太勤了·就这样过了些时日,到了十一月··十一月份的时候,天气已然寒冷起来,朔风极狠戾地刮着,空气中便有“呜---呜”的声音在响,听起来怪苍凉的,小尾巴平常蛮爱乱跑,这时候也老实起来,得空就往人的膝盖上跳,跳上去了,又往人的怀里钻,取一点暖意。
这天徐淮宣没有来,顾寒瑞在白文卿的一间客厅里就着火炉子烤火,这火炉子是煤球炉子,里面搁着几个摞起来的煤球烧得通红,人在火炉旁烤的时候,就特别地暖和··白文卿这时候在书房里写稿,整个客厅里只有顾寒瑞和楚生。
楚生本来是正在客厅里唱念戏词的··“---老人家,你道他可是有道德的么---贪恋着闲花野草---”·正唱至此,忽听得见脚步声响,楚生一抬头,看是顾寒瑞来了,人前不好意思,也就不再唱。
顾寒瑞掇了两张矮木椅在火炉子前,按对面的位置放着,自顾自坐下,又招呼着楚生,“烤烤火呀·”·楚生低着头,在顾寒瑞面前坐下,双手伸出来,放在烧得火旺的炉子上烤着。
两人半响也无话,过了点时候,双手已经给火炉子烤得很暖和了,楚生稍稍觉得有一点热,便把双手向上微微抬着往回缩一点,却是不小心碰到了顾寒瑞指尖,火炉子一定烧得太旺了,楚生下意识地想着,感觉自己的脸已经被火烤得红了。
这时候小尾巴一叠声地喵呜着跑进客厅来,跳上顾寒瑞膝头扒拉着他口袋要找腊肠,天寒地冻,腊肠是早已被冻得冰凉凉的,恰好火炉子烧得旺,顾寒瑞便把腊肠掏出来,搁在上面烤着。
·这烤腊肠的气味是非常地香,猫就趴在顾寒瑞怀里,睁着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火炉子里烤的腊肠,还时不时地挥动着胖爪子,颇有要火中取栗的架势,顾寒瑞含笑把猫爪子按住,过了一会儿,腊肠已经烤好了,一股肉香焦香味,滋滋地冒着肉油。
民国旧影·顾寒瑞因为要把火炉子里腊肠取出来,怀里抱着猫不方便,便想把猫先放下,叫楚生先抱它一会儿,楚生正烤着火呢,忽然听见顾寒瑞叫他,一抬头,猝不及防看见对面人一双星眸。
楚生愣愣看着,半响没移开眼··直到后来顾寒瑞把猫给他抱着,他才回过点神来,抱着猫就在那里发呆··这时候白文卿已经写完稿子从书房里出来了,他一出来,顾寒瑞就笑眯眯看着他,“写完了”·“写完了。”
“写的什么”·“......随便什么·”·顾寒瑞还是笑眯眯地,“有没有写我呀·”·白文卿:“没有。”
顾寒瑞继续嬉皮笑脸,说道:“那可惜了,那些个小报记者想写我,我还不让他们写呢·”·白文卿一脸正正经经神气,也不搭理他··顾寒瑞在客厅里又呆了四五个小时,到天晚才走了。
等他下次又来的时候,刚在客厅桌旁坐了,就看见桌上几个空酒瓶子··除非是有客人来,否则白文卿是很少会一个人饮酒的,顾寒瑞看着那几个空酒瓶子,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喝酒了”顾寒瑞看向一旁白文卿问道··白文卿不以为意,“淮宣昨天来的,被他拉着喝了几瓶·”·“他那嗓子不是不能喝酒么”·“偶尔高兴的时候也会喝一点的。”
顾寒瑞沉着脸,“下次别喝了·”·“怎么”·“喝醉了难受,像你上次喝醉就吐酒,然后......”顾寒瑞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口,顿了顿又说道:“你喝醉了就撒酒疯,一点都不斯文,被人家看见了,肯定嫌弃你。”
说着又笑道:“不过我肯定不嫌弃你,我就是个丘八,粗人,随你怎么撒酒疯,我无所谓·”·白文卿听了这话,很安静地笑了一笑··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晚的时候,顾寒瑞也该回去了,出了客厅,看见楚生在天井里正拿着一本线装书在读,顾寒瑞看了便走过去问他:“外面天冷,怎么不进去屋子里面看书呢”·楚生一见顾寒瑞来了,便把那本线装书双臂抱着放在怀里,不过书的名字并没有被遮住,是本周易。
顾寒瑞一看这书名字,很有些吃惊,不明白楚生小小年纪怎么会喜欢看这个,一般小孩子都喜欢看通俗小说才对的,便忍不住问他:“在看这个这个比较难懂的。”
楚生看着顾寒瑞的眼睛,提高声音说道:“我都看懂的”·顾寒瑞愣了愣,笑起来:“好,你这孩子聪明·”·楚生得了这一句夸奖,又看向一旁白文卿:“先生知道乾卦的九四是什么吗”·白文卿一愣,摇头笑道:“我不知道。”
“是或跃在渊,无咎”楚生说完,愤愤不平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白文卿并未说什么。
·☆、初雪·十二月下旬,天空落了一场初雪··琐琐屑屑,路上都堆了一层蒙蒙的白··顾寒瑞坐在白文卿住宅的客房里烤着火炉子,楚生则在沙发一旁看书。
冬天冷,白文卿便不忙着写稿,只搬个凳子坐在火炉旁抱着小尾巴烤火,顾寒瑞和他恰好对面坐着围在火炉旁,炉子上煨着鸡汤,黄汤辣水地咕嘟咕嘟发出响声来··楚生看了会儿书,也到火炉旁烤火去。
他膝盖上放一本尚书,好吧,佶屈聱牙,是比周易还要难读的玩意儿,顾寒瑞真是越来越不明白这孩子了··忽然,有一曳流苏自那合上的书中坠下,顾寒瑞看着那流苏,不由得问了一句:“书里面夹了什么还有流苏坠着。”
楚生拽着流苏,把一页书签抽出来,递给顾寒瑞··那是一页绘着一枝海棠的书签,很精美,顾寒瑞看了看,又递给楚生,谁知楚生却摇摇头,说道:“给你了。”
“给我”·“嗯·”楚生说着,便起身,说是要去外面看雪··客厅里便只有顾寒瑞和白文卿坐着,顾寒瑞手里拈着那一页书签,递给白文卿,笑道:“我平常也不爱看书,用不着这个,给你。”
白文卿无情无绪地,只说道:“我不要,别人给你的,你就该好好收着,不该又给别人·”·顾寒瑞不知为什么倒有一点生气:“你不要那我扔了,反正我用不着。”
白文卿倒比他更气:“反正我不要·”·中午时候,鸡汤早已煨好,三人坐一桌吃饭,白文卿给各人盛好一碗鸡汤,便坐下来吃饭··楚生一脸食不知味模样儿,顾寒瑞见了,问他:"怎么了"·"汤太淡了,又没有炒菜。
"楚生有些吃不惯··顾寒瑞笑着看向一旁白文卿:"诺,我们这位白先生,只会写得文章,倒不会炒菜的·"·白文卿面无表情,一言未发。
吃过了饭,顾寒瑞还是和白文卿坐在火炉旁一处烤火,红色火苗中带一点蓝焰,无声地蹿上来,像有点忧郁似的,又带一点恨恨的··顾寒瑞正烤着火,忽然听见白文卿道:"那孩子,你把他带去公馆吧。
"·顾寒瑞一愣,完全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什么"·"我说那孩子,你把他带去你那公馆住·"·顾寒瑞完全懵了:"怎么突然这样说"·"他在我这吃不惯,去你那儿好。
"·民国旧影·顾寒瑞完全惘然:"你放心"·"有什么不放心"·顾寒瑞想说,当然有,你不怕我把楚生那孩子怎么样你不怕你真的不怕·然而他真的不怕,真是好信任他。
那一点蓝焰猛地窜上来,带一点恨恨的,"好,那么,我就带他回去我那里住·"·晚上七点··楚生亦步亦趋地跟着顾寒瑞,进了公馆。
这公馆一切按西洋做派装潢,整体的颜色基调是油画那般的古老昏黄,看着看着,有种千昏万古般的错觉,岁月都已很久远了··楼上靠东右边数过去第二间房,是楚生的新居。
一切安置好,楚生一人站立在房间,四处游荡··夜不很昏,故而楚生并没有开电灯,只在屋里点了盏煤油灯,外面白霁霁的雪积,更衬得屋子里亮堂,他在床沿边坐下,心里好奇,缓缓拉开床边柜子的抽屉,看见满满当当是----白文印。
抽屉缓慢被合上,楚生可以想象得到,那人是以怎样的心情,一方一方,收集着这些印章··---白文印---楚生楚生·啊,他的名字,真是再普通不过了,一个楚字,一个生字,这两个字,有什么具体的事物可以联想得到·他恨自己不叫石头、香烟、桌子、凳子、椅子......或者,风、花、雪、月......·那么,至少,那人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或多或少,会想起一点他吧哪怕只是泛泛的,那也----·但是,就在不久之后,他的痴心妄想竟真得到了实现,而且,比他所期望的还要令人欢喜,真是叫人受宠若惊了。
他还记得那晚---民国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东北易帜,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替换了北洋政府的五色旗,至此,北伐战争结束,中国在名义上是统一了··那晚---商会会长大宴宾客,顾寒瑞当然是座上宾,还有---那晚,他带他一起去。
这一个月里,为着楚生住在顾寒瑞公馆的缘故,差不多的人都在传说是顾少将看上了这戏子,所以,特地带回去金屋藏娇呢·那一晚里,酒酣耳热,他亲自抱他,附他耳边,无限依依,“我爱你。”
太直白了,一针见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人听得见··我爱你---是,他爱他,他---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喜欢,短短几十天,竟抱着另一个人说爱这个字他知不知道爱字说出来,够怎样的分量·他---简直---·他还是抱他,看席上人喝得一塌糊涂,戏谑一句:“白先生喝得这么多,难不成是为了我”·真是残忍,他看他尽数失态、落荒而逃,心里竟有满足的叹喟。
无所谓,让他逃掉也好,猫这东西,不刺刺它,让它吃点苦头,它就死也不会知道自己原来也会爱人··反正他和他,这样感情,不用担心他跑掉就不再回来,哦因为他---足够失态,真是,太失态了,直接就走掉了,那样地落荒而逃。
顾寒瑞很满足··但是,他并不打算很快地向他解释,因为---猫这东西,炸毛的时候哄不得的,还是等到过几月---再过两月··到旧历新年---他在他文章里读到过,他平常过年时候都不回去的,那么,在除夕之夜,守岁之时,他去找他,把前尘往事细说从头,一切真情摊开说破,反正,他知道他心里有他,不怕他不就范承认。
在旧历新年前的这两个月里,他和他是常常在街上碰到的,一言不发,擦肩而过,末了终于各自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那人背影,但,就像戏院里那一折桃花扇中所唱:·浓情悔认真,·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是顾寒瑞先回头,是白文卿先落荒而逃。
但是,他和他都不要入道,只等旧历新年,在除夕之夜,守岁之时,他去找他,把前尘往事细说从头,一切真情摊开说破,反正,他知道他心里有他,不怕他不就范承认。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猫超安静超乖,哈哈哈我还抱了它,敲可爱~·☆、腊月三十·旧历腊月三十,除夕夜··不知是不是人们不在意的缘故,除夕的夜在众人印象里,似乎那一个晕黄的圆月亮总是缺席,就连平日里放光的星子,也暗暗地消隐了。
路上铺了一地的碎红纸屑,由这点红色的喜庆里,还可以联想得到这一天白日里集市上的热闹:宜春帖子、红头绳、珠花、鸡、鸭、鱼、肉......·俗世里的人们,也许是因为这一天是这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了,所以那些小贩的摊子收得是特别地晚。
平日是过了午后不多久,集市也就散了,但今天白日里,活生生拖到下午三四点,或许也不只是因为今天是一年里最后一天的缘故,这其中,另外还有一个缘故··二十九不登门,除夕要讨债,这是那个年代的一个不成文的风俗规矩。
有债不过年,在新年前腊月三十的除夕夜,欠债的人照例要在这时清偿债务,过年像过关一样,所以过年也称为过年关··为了过年关,小贩们只好辛苦些,把出摊的时间拖久一点,多挣几个铜板,好还债。
这一晚里,大小债主们照例拎着个纸糊的灯笼走出去讨债,灯笼里点着一支红蜡,债主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千点万点的红光汇成一片汪洋··正是遍烛昏街时分,人影幢幢地在红海上载浮载沉,影子走在红海里,黑黝黝的,被灯拉长了、模糊了、扭曲了......各样的形体,模糊不清的,理直气壮,都是要来讨债。
远近人家门前有鞭炮声响,在寂静夜里特别地有一种喧闹感,漫天都是烟火,腾空烂漫绽开,穹顶之下,蓝色夜景中,白色烟雾飘渺弥漫··烟火还在放着,此起彼伏地,是万紫千红的热闹一一独属于民国盛世的漫天烟火。
光华只是一刹那,转瞬烟消云散,只有幽幽的几盏孔明灯悄然升上空了,灯里点着红蜡··民国旧影·万般烟火落,一记红灯行··顾寒瑞行在石板路上,离白文卿的住处还差几里路。
快到胡同口,突然听到有人拼命喊叫··顾寒瑞快步过去,只看见几个中年男子在角落里围着那位西餐厅里的英国女子,凶神恶煞··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想你刚来徐州那会儿,要不是我们哥几个借钱给你,你能在这里安置下来”·“如今是除夕夜了,还钱”·英国女子声音哀哀地,“不是已经给你们了......”·“咦你这洋鬼子不要说鬼话,我们没见过那钱快些还来”·“哼,不还钱那我们哥几个,可要不客气了”·“啧,看这洋鬼子也蛮细皮嫩肉,我说,不如......嘿嘿嘿......”·顾寒瑞听至此,英雄救美,到那胡同口处,本来倒是想把那几个地痞流氓收拾收拾揍一顿的,但如今除夕夜,只好勉强和气些,只把一封银元丢给那几个男人,打发他们了事。
地痞流氓们拿了钱,对那英国女子还有些恋恋不舍,邪- xing -的眼,还死死勾着那女子··但,顾寒瑞今日穿了军装,这是一位惹不起的爷,几位地痞流氓忙忙把那一封银元还他,缩肩缩背地走了。
灰蓝眼睛的英国女子惊魂未定,顾寒瑞宽慰她:“没事儿吧”·这女子看着他,不知为何,愈发瑟瑟发抖··顾寒瑞觉得奇怪,但也并未多想,顺手从身侧掏出一把枪,递给这女子:“给,下次他们再来缠着你,你拿这个防身。”
又教她怎样使,末了,把枪保险关上,递给她··这不知名的英国女子接了,眼里映着顾寒瑞肩章上金星的模样,闪过一点光,恨恨的··女子没什么危险了,顾寒瑞转身继续行路,离白文卿的住处还差几里。
寂静夜里,“呯!”地一声响了,这声音顾寒瑞再熟悉不过,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片殷红··那女子竟对他开冷枪·这绝不是失误。
应当说顾寒瑞是一个优秀的军人,他回过神,即刻转身回敬一枪··在最后,顾寒瑞逼问那女子的身份时,断断续续只听见她说:“南京......”·她恨恨盯着他军装上那一枚肩章,一颗金星。
晕黄的月亮还没有出来,但暗暗地消隐了的星子,霎时雪亮了,一眨一眨地,在天上放着光··北伐南京事件外国人啊是了,一切说得通了,这女子是在北伐军攻破南京城那日受了屈,后才跑到徐州来,偏偏顾寒瑞今日穿军装的样子又叫她给撞上。
但,既是他们外国人自己要跑到人家好好的国土上来,出了事情,到头来怪谁居然还朝他放冷枪,顾寒瑞想,他又不曾去过南京北伐··这女子是在南京出了事情,与他何干·居然会那样蠢地迁怒于他,顾寒瑞看着身上那殷红血迹,有些懊悔,早知今日不该穿军装来,真是,除夕夜,穿什么军装出来·常在河边走,哪能不- shi -鞋他以前还不信这话,今日才算明明白白晓得。
心里一团糟,顾寒瑞返身回公馆··副官见到顾寒瑞时大吃一惊,立马给他联系医生处理伤口,伤口扎好了,副官给他说着:·"白天里来了份电报,上面的意思是想叫军座带着军队调防别处,不过,军座若是不愿意,就在徐州呆着也可,上面不会多大追究的。
"·顾寒瑞闭着眼,"有什么不愿意明天你给上面发份电报过去,就说后天我就带手下弟兄走·"·副官平日里和顾寒瑞取笑惯了,眼下见他神情大不对劲,不由得也赔了几分小心,问道:"后天就走可,白先生……"·顾寒瑞点了支烟抽着,"我不想害他。
"·是,他怕害他··"……那,至少走之前也把那孩子的事情解释清楚,这样不明不白走了,白先生可怎么受得了……"·"不必。
"·顾寒瑞长吁一口气,吞云吐雾地,当然不必解释,反正他要走了,他就是要他受不了,这样他才会永远记得他,一辈子忘不掉,一辈子也别想忘掉··民国十八年正月初二,顾寒瑞调离徐州,一走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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